遠處有聲響。整座圖書館的外層都是透明玻璃，清瑤透過玻璃往外看，只見煙花驟起，在夜空中絢爛綻放，整片天空被染上絢麗色彩。

新的一年到來了，人們喜歡新年，因為在過去的日子裏無論是否做了錯事，新年一到，都有了一個借口可以原諒自己，原諒別人，重新開始。

清瑤的耳邊有陳斯年在低語：“瑤瑤，如果你願意原諒18歲的陳斯年，如果你願意重新相信24歲的陳斯年。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周圍突然冒出了一圈人。為首的一個平頭男生一把攬住陳斯年的肩膀：“師兄，這不得給我們介紹一下嫂子？”

一個女生拍了他一下，戲謔道：“許政聰，你可別亂講話。我們陳老師萬年老鐵樹倒是不打緊，你要是說錯話，冒犯了人家女生可就不好了。”

許政聰和她一唱一和，對著清瑤說道：“美女真不好意思，我們這也是想幫陳老師脫單心切，開玩笑的，你別放在心裏。”

清瑤看著他耍寶，覺得他說對了，又沒說對，正想著怎麽解釋合適，陳斯年開口了。他一把推開許政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說道：“去，你嫂子比較怕生，沒見過你這麽自來熟的，別嚇到人家。”

一群年輕人原本只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調侃，聽到這句話集體都震驚了：陳斯年這個萬年鐵樹，居然說開花就開花了。驚訝過後又覺得原來如此，他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怪不得剛剛的新春晚會，我們陳老師非要換節目順序，不然就說什麽都不肯上臺。原來是在等某人過來呀。”

陳斯年和這群人相處久了，臉皮也混得跟他們一樣候。他淡定地回道：“那廢話，不然我練了這麽久的歌，還能是為了唱給你們聽的？”

此言一出，他們起哄得更加熱鬧。看清瑤被他們圍在中間有些局促，陳斯年也不跟他們貧了，溫柔地給清瑤一一介紹。原來這群人是他同門的師弟師妹們。

陳斯年現在是博士和講師雙重身份。他的博導也是他本科時候的恩師張教授。說起來，當時若不是張教授的欣賞，陳斯年也很難有機會拿到學校公費的出國讀研名額。他學成回國之後，恰逢張教授退休又被執大聘請。為了回報恩師，也為了有機會跟著張教授繼續學習，陳斯年便跟著他來到執大讀博。雖說執大水平不如陳斯年的本科學校，對他來說是降低了標準，但是學校同意他讀博期間也擔任講師，他也算是因此順利走上學院派的道路。

張教授後來又招了不少學生，門下人丁興旺，一群人志同道合，倒比普通的同門感情更好些，常常一起玩。

廝鬧了一番後，大家又吵著要去吃夜宵，一群人喝酒聊天，轉眼就到了下半夜。清瑤和陳斯年送完大家回宿舍，剩下一個看起來喝得醉兮兮的許政聰。許政聰不住學校，陳斯年只得去拿車送他回去，學校車庫裏宿舍區遠，他便囑咐清瑤先照看著許政聰。

誰知陳斯年剛一走遠，身邊剛剛還醉得昏昏沈沈的人，像詐屍一樣突然醒了，把清瑤嚇了一跳。

許政聰摸了摸自己的平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不好意思啊嫂子，我剛剛裝的。我喝酒很上臉，所以大半夜聚餐就經常裝醉，騙我們陳老師送我回去。裝一半了我才想起陳老師今天帶了家屬，現在還要麻煩你們兩個一起送我回去，怪不好意思的。”

清瑤被他憨頭憨腦的樣子逗笑了，覺得這同學倒是親切，她問道：“陳老師？你是他的學生嗎？”

“不是不是，斯年是我們的師兄，只是他年紀輕輕就當上講師了，所以我們都這麽叫他。我比陳老師小一屆，現在在讀研三。其實我們一樣大，只是國外研究生只讀一年，斯年回來後讀博士，就變成我們師兄了。”

解釋完，兩個人都沒有什麽話說，空氣安靜得有些凝固。許政聰憋不住話，安靜了一會又忍不住開口：“嫂子，你就是陳老師的那位白月光嗎？”

“啊？”清瑤沒想到她還有這稱號，奇道：他這麽跟你們說的？”

“那倒沒有。只是陳老師是我們張教授的得意門生，又從本科單身到現在，所以師母這些年就一直動員我們給他介紹，可是每次都失敗，搞得我們差點以為他是取向問題。後來才知道，原來是除卻巫山不是雲啊。”

分開的這些年裏，按理說，陳斯年這麽年輕有為的帥哥，沒道理一直單著。張教授門下有個傳統是內部消化，陳斯年這種優質身男青年自然不可能被放過。同窗們時不時也會找各種理由撮合介紹，不是今天這個組了三人局又突然臨時有事來不了，就是那個人買電影票有兩張買錯廳，總之他們總能創造各種各樣的機會讓陳斯年和女孩子約會。

可是，不管女孩子之前對陳斯年的個人濾鏡有多重，最後卻沒有一個和他約會超過三次，而原因她們卻總是緘口不提。漸漸地也不再有人做這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去給陳斯年介紹。許政聰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才從一個相熟的小師妹嘴裏撬出了答案。

小師妹對陳斯年一見鐘情，便拜托了許政聰從中牽線。當時正趕上《愛樂之城》重映，許政聰一看是愛情電影，覺得有戲，買了兩張電影票把陳斯年誆了過去。

陳斯年看到許政聰約的是愛情電影，又看到來的是小師妹不是許政聰，心裏便猜了個七七八八。他不會拂朋友的面子，既然答應了，也就既來之則安之。而且說到底，這些年也不是他在自苦，只是確實再也沒有遇到過心動的人。

重映場本來人就不多，當電影最後一段蒙太奇上演的時候，整個影廳裏更是陷入了巨大的靜默。女孩透過濕漉漉的雙眼，看見陳斯年正在出神。她問道：“師兄，你不喜歡看這類電影嗎？”

“嗯？沒有。恰恰相反，經典的愛情片我之前看過很多。”

“《愛樂之城》你之前也看過？”

“嗯。看過。”

陳斯年想起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是在姑姑那間閑置的房子裏。看完後的那段時間，清瑤很喜歡在家裏放《City of stars》。很久沒碰過鋼琴的陳斯年為此專門重新學了一段時間，把這首曲子彈了下來。

而當時清瑤正在研究怎麽用空氣炸鍋炸雞翅更好吃，她研究得太入迷，甚至沒發現音樂聲是從鋼琴房傳出來，而不是客廳的藍牙音箱。精心準備的浪漫居然被幾只炸雞翅打敗了，陳斯年當時還懊惱了好一會。

自己竟然吃過雞翅的醋。想到這他覺得有些傻氣，卻沒發現自己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而小師妹透過電影院昏暗的光線，看到陳斯年已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忍不住終於問出了那句讓自己死心的話：“你還喜歡她嗎，學長？”

“喜歡誰？”陳斯年覺得她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更何況他也沒有對她說過自己的往事。

“喜歡那位，你陪她看了這麽多經典愛情片的女生。”

陳斯年遠遠低估了一個女生的敏感程度，她總能在你走神的瞬間，沒收住的笑容，偶爾透露出的只言片語中，找到答案。

他不再回答。沈默中，答案對女生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答。陳斯年很難理清自己到底還在執著什麽。若是說喜歡，當時他怎麽能狠得下心那樣去傷害。若是不喜歡，這麽多年過去，那些與她有關的記憶卻沒有一天缺席。

約會又失敗了。陳斯年送小師妹到宿舍樓下，小師妹禮貌告別：“謝謝學長送我，後會有期......”說完她展顏笑道：“算了，應該也沒有下次了。”她性格開朗討喜，落落大方，陳斯年也被逗笑了，氣氛突然輕松了下來。他說道：“以後同門聚會，會有很多下次的。學業上有什麽不懂的，還是可以多多來問我們。”

小師妹想了想，說到：“好啊。不過感情上師兄可能反而需要向我學習才對。”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鬼靈精怪地笑著說道：“你要是還喜歡那個女生，就要勇敢一點。你喜歡她這件事，只讓喜歡的你女孩子知道是沒用的，你要讓她知道。”

“我們早就沒有聯系了。”

小師妹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天吶，你是什麽老古董嗎。這年頭要找個聯系方式，有一萬種方法。”

有一萬種方法，他怎麽會不知道。可是有一種感覺，叫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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