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沒有開燈，窗簾也只被風吹出了一條縫隙。昏暗的房間和透過窗戶的縫隙穿進來的陽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陽光就灑在窗邊坐在地板上的少年身上。他身上的白襯衣已經淩亂，可看起來卻毫不在意，只顧著盯著天花板發呆。桌子上的飯看起來已經冷了，竟是一口未動。

第一次見到軒哲真人，清瑤沒忍住還是多看了幾眼。他的頭發染成白金色，因為沒有打理而顯得過於長，沮喪地垂著。然而縱是被長發遮蓋，依然還是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輪廓。這樣好看的臉，怪不得多少粉絲為他瘋狂。

軒哲人沒有動，只是眼睛稍微往這邊看了一下，有氣無力地說：“莫小姐？老劉跟我說過你要來。但是實在抱歉，我不太舒服，希望你能讓我自己待一會。”

“我是銀禾的人，但今天我不是來找你聊工作的。軒哲，我能在你這裏坐一會嗎？”

軒哲仿佛覺得詫異，帶著探究的目光轉過頭來，但是終究沒有心情問下去。“那莫小姐請便吧，只是我可能招呼不周了。”

清瑤走到他旁邊的地上，也輕輕坐了下來。思量了好久，才輕輕開口：“軒哲，剛剛上來之前，劉哥和我聊了一會。我聽說阿姨走之前，最大的心願是你能夠回學校好好讀書。”

身邊的人一直不敢跟他再聊起媽媽，突然聽到清瑤提起，軒哲的心裏的痛楚突然上湧，漸漸化成一抹殘紅掛在眼眶。他苦笑道：“她終究覺得我不是在幹什麽正經工作。可當時我也是沒辦法，才休的學。誰知道到最後還是救不了她。”

“不是的，阿姨只是知道你的天花板不在這裏。沒有完成學業是你的遺憾，也是阿姨的遺憾。況且，她就是擔心走了之後你會突然失去生活下去的目標，所以才希望你回學校，開啟新的生活。”

不知道軒哲聽沒聽進去。只見他安靜了許久都不曾講話。過了一會，倒是開口轉移了話題：“這倒奇了，你一個直播平臺的人，合同快要到期了，反而來勸我放棄事業回去學習？難道幾日不播，我這麽快就過氣了？”

清瑤知道他不願再提起回學校的話題。她想了一下，說：“因為我也曾經經受過這種痛。我從小爸爸媽媽就離婚了，沒人願意養我，把我丟給了爺爺。高二那年，爺爺又去世了。我爸勉強讓我住進了他們家。爸爸再婚後有他自己的小家庭，明明爸爸是我的親爸爸，可是我就是永遠都融不進去他們一家。爺爺一走，我又變成了那個沒人要的多餘的小孩。”

許久未揭傷疤，清瑤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對這段過去耿耿於懷了，熬過來了，才有權利笑著說其實也沒有多痛。

“後來，我學會了將所有的註意力投入高考。我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找個非做不可的理由，我才能活下去。軒哲，你媽媽不是要你變得多優秀，你為了她休學、工作、即使自己未必喜歡這份工作也日日直播，從未間斷過。你在為了她的病而活著。她怕自己一下子走了，你突然就失去動力。她要你好好活下去。”

媽媽已經過世一周了，軒哲空洞的雙眼第一次蓄滿了淚水，他把頭埋在臂彎裏，聲淚俱下，泣不成聲。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麽，為什麽我救不了她。最後那幾天，我看著她時而昏迷，神志不清，有時候又能很清晰地叫出我的小名。她總是在說，‘不要在這裏，不要在這裏’。她覺得我把她丟在醫院，是不想陪著她，是不要她。她已經走了一周了，這一周裏，每一次我閉上眼睛，就會回到當時那個時刻，醫生跟我說最佳搶救時間是半個小時內，我必須決定是立刻手術，還是轉院讓她好好度過最後的時間。

我整個人都在抖。當時是這樣的，夢裏的每一次我也都是這樣的。我根本就沒辦法思考，我只想讓她活下去。我對醫生說‘救救她，我求求你救救她’，我簽了很多字，在手術室外面等了五個小時，然後我就再也沒有媽媽了。”

清瑤地拍拍他的肩頭，發現他的身體還是在微不可見地顫動。她輕輕地說道：“軒哲，其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膠質瘤，本身就是一種很難治愈的疾病，很多很多患者，發病到最後去世時間都只有幾個月。你已經盡自己所能，給阿姨延長了幾年的生命。而且不是茍延殘喘地活著，你用自己的努力賺來的收入，讓阿姨享受到了最好的治療手段，提高生活質量。阿姨以前一個人賺錢那麽辛苦，看到你現在有一技之長，有這麽多人喜歡你，她肯定也是驕傲的。”

窗外的光線漸漸下墜，房間內越發昏暗了，也不知道聊了多久，軒哲語氣已經平靜了下來，聲音越發弱不可聞。他睡著了，或許是這些日子太過於心力交瘁，他這一覺睡得很安穩。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睡夢中偶爾冒出幾句囈語，他在輕輕地喊著：“媽媽”。

聞者落淚，清瑤想起自己遠在國外的媽媽，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她了。清瑤只知道和爸爸離婚後，她去了國外讀書，畢業後也在那邊工作，沒有回來的打算了。聽說她現在過得很好，即使現在通訊這麽發達，自己也已經很久沒過她的音訊了。或許和爸爸結婚也只是她年輕時犯過的一個錯誤，把激情當愛情，偏偏還有了她這個不該有的結晶。自己的出生讓媽媽的生活不再自由，所有計劃都被打亂，所以她才會對自己這個唯一的女兒這麽冷漠。

清瑤起身離開，下樓的時候路過劉經紀人的辦公間，她敲了下門，輕輕地說：“軒哲睡著了。房間裏的粥已經冷了，等他醒來後，做點清淡的東西送上去吧，這次他應該不會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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