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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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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他的人生

“應該是腦外傷導致的記憶錯亂。不過他還有基本的生活常識,能說能寫,相對來說問題不大。”醫生檢查後說。

商遠問:“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久?”

“這很難講,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個月,要看病人的實際情況。我的建議是先觀察幾天,通過對話的方式,了解他的記憶情況,引導他回憶自己的生活片段,幫助恢覆記憶。”

醫生走後,商遠推門進病房,楊一心正茫然地看著窗外,那種不安的神色讓他心裏一緊。

聽見聲響,楊一心轉過頭來,匆忙把商遠扶到床上坐下,問:“到底發生什麽了?你為什麽會出車禍,還傷得這麽重?醫生說什麽了?”

“我沒事,不要擔心。”商遠想起醫生說的話,便試探道:“你……記得昨天發生的事情嗎?”

“昨天?”楊一心疑惑地皺眉,“昨天有什麽特別的嗎?就抄了你幾道題,還被敬老師給罵了。”

商遠一下就明白了,楊一心的記憶恐怕還在高中階段,於是繼續問:“離高考還有幾天?”

“八十天。”楊一心脫口而出,看樣子對高考倒計時的每一天都很在意。說著,他突然楞了一下,看向窗外又說:“都快四月了,怎麽外面在下雪?”

商遠進門時他就在往外看,心中有一種違和感,此刻才終於明白有什麽違和——四月怎麽會下雪?

商遠也看向窗外,十一月了,上宣飄起了小雪,他又看向楊一心,見他眉頭越皺越緊,心中沒來由地緊張起來,不知為什麽,沒有立刻向他解釋,而是說:“倒春寒吧,昨晚上突然降溫。”

楊一心“哦”了一聲,心裏的疑慮立刻就消了。又把註意力放到商遠身上,繼續自己最初的話題:“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出車禍的。胳膊是不是骨折了?還有哪受傷?”

一邊說,楊一心就扯開他的病號服,被他胸口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刺得眼睛疼,想摸又不敢摸。

商遠扯了個謊:“過馬路的時候沒註意,被車撞了,沒事,傷得不重。”

盡管他這麽說,楊一心還是心疼不已,咬牙切齒道:“肇事司機呢?抓住沒?”

“抓住了。”

“那就好。”

商遠看著他兇巴巴齜牙的樣子,表情生動,還怪可愛的,忍不住捏他的臉。

楊一心也不躲,湊過去給他捏,還問:“手感好嗎?”

商遠:“一般,太瘦了,差點意思。”

要不是看在商遠身上有傷,楊一心絕對會一爪子捏回去。此時眼珠子一轉,湊過去親了下他的下巴,乖乖地說:“那我多吃點,長胖了再給你捏。”

這賣乖討巧的話,把商遠一楞,而後低頭想親他,楊一心卻擋住他的臉,狡黠地說:“長胖了再給你親。”

“這又跟胖不胖有什麽關系?”

“胖點口感好。”

“……”

商遠真想咬他一口,心裏卻泛起了難言的酸澀。

十八歲的楊一心回來了,真真實實地出現在他面前,他追尋了這麽多年的回憶,想要抓住的夢境忽然變成了現實,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甚至會感到心痛,感到無以覆加的難過和自責。

楊一心仗著自己比他多一只手能動,就推著他在病床上躺好,又給他蓋上被子,非讓他睡個午覺,表示有利於養傷。

在楊一心期待的目光中,商遠閉上了眼睛。但他沒睡,睡不著。

盡管閉著眼睛,商遠還是感覺楊一心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過了一會兒,人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他身邊窩著,手握住了他的手。動作裏盡是依賴。

“商遠,你睡了嗎?”楊一心悄悄問。

商遠沒有回答。

楊一心的動作就逐漸大膽起來,手伸進被子裏,輕輕撫摸他身上的繃帶,小聲說:“你別出事,我害怕。”

他是真的害怕,明明昨天還好好的,在一起上課、一起上下學,睡覺前還給了對方一個晚安吻,今天商遠就突然傷成這樣,全身是傷地躺在醫院裏,而他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其實他自己也渾身是傷,但都不嚴重,大多是淤青和皮外傷,他卻認為這很正常。因為在他的記憶裏,自己已經出了一次車禍,帶點傷是很正常的。他只是不能接受商遠出事,一想到就心慌意亂。

商遠心軟得一塌糊塗,翻了個身,把楊一心環住,用這種方式給他一些安全感。

楊一心卻抽出胳膊,將商遠抱進自己懷裏,用一個小小的動作表示,自己也要保護他。

擁抱的姿勢讓人格外容易放松,楊一心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於是商遠睜開眼,目光定格在他的睡顏,細細地看著這張臉,吻他在睡夢中顫抖的眼睫。

他既高興又有些惶恐。

高興的是楊一心醒來了,還好好活著。惶恐的是楊一心失憶了,忘掉了他曾做過的種種惡行,自己卻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的單純和愛意。

他想,自己大概是不配得到這樣的愛。傷害過他那麽多次,這些裂痕永遠也無法彌補。

商遠心中五味雜陳,苦澀的滋味只有自己能嘗到。

下午顧有光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床上相擁而眠的兩個人。

恰好商遠一擡眼,兩人的目光就撞上了,均帶著微妙的不爽。

顧有光想的是:楊一心還昏迷著,商遠就做這種下流的事,無恥!

而商遠想的是:這人昨天不是來過了嗎?怎麽天天來?煩!

楊一心午覺睡得輕,聽見動靜就醒了,但是腦袋還是迷糊的,在床上翻了個身,瞇著眼思考是接著睡還是起床。

見楊一心要醒,商遠輕手輕腳地起來,把顧有光拉到病房外,講了楊一心現在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進來,楊一心已經徹底醒了,盤腿坐在床上打哈欠,一撮毛翹在頭上,看起來很懵。

顧有光狐疑地掃了商遠一眼,一邊懷疑他剛才說的話的真實性,一邊對楊一心說:“一心,你什麽時候醒的?感覺怎麽樣?”

楊一心睜著大眼睛看了他好幾秒,最後才說:“您哪位?”

“我是你哥,記得嗎?”顧有光不死心地坐到他旁邊,說:“顧有光,三影劇團。”

楊一心沒吱聲,一臉懵地偷偷看商遠,希望他能告訴自己,這是什麽情況。

顧有光擋住他求救的目光,又說:“楊一心,我知道你演技好,別演了。你別忘了,我不僅是你哥,還是你師父,我已經看穿你的惡作劇了!”

見他還是和剛才一個樣,顧有光不由得心急,指著商遠說:“那你知道他是誰嗎?”

楊一心說:“商遠。”

顧有光更郁悶了,憑什麽失憶不記得他,卻記得商遠?說好的親兄弟呢?

等看夠了顧有光的郁悶樣子,商遠才過來解圍道:“這是你遠房表哥,叫顧有光。”

“我哪來的表哥?”楊一心問。

“遠房,不認識也正常。”

“哦。那表哥來幹嘛?”

“他來看看你。”

“謝謝啊,我挺好的。”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顧有光半句話也沒插上,郁悶得想轉身就走。

失憶後的楊一心客客氣氣的,跟顧有光沒什麽話說。顧有光只好又把商遠從病房裏拉出去,說:“你不幫他恢覆記憶,還想一直騙他嗎?”

商遠說:“現在挺好的,沒有那九年的痛苦,他現在很快樂。”

“你怎麽知道他只有痛苦?”顧有光說:“他就是從痛苦中走出來,才變得越來越堅強,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被ptsd和車禍後遺癥折磨,這樣的人生,我寧願他沒有經歷過。”商遠說:“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願意騙他一輩子,給他永遠無憂無慮的生活。”

“你……!”顧有光瞪著他,過了半晌,沒有再爭辯,冷哼一聲,一言不發地走了。

商遠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床上的楊一心,心中卻並非那麽堅定,反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這天晚上,商遠收到了顧有光的郵件,是兩個視頻。

等楊一心睡了,他猶豫許久,終於點開第一個視頻。

畫面搖晃了一下,楊一心出現在鏡頭中。

視頻裏是楊一心參演過的話劇片段集錦,在舞臺上、聚光燈下,楊一心的一舉一動和臉上生動的表情都顯得非常清晰。

最開始只是客串小角色,大概有十幾段很短的短片,在視頻裏,他的動作有些許局促,似乎是第一次登臺,動作也有點僵硬。

商遠看著他青澀的樣子,一種新奇、全新的視角被打開了。他看見了一個初入話劇行業的楊一心,那樣的緊張,讓他都不由得捏一把汗。

但隨著時間進度越來越久,楊一心在後面也演的越來越好,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有各式各樣的職業、性格,甚至還有反串女角色的戲。

慢慢地,只要他一出場,觀眾席就會傳出熱烈的掌聲。大家都期待他的登場,也許還有許多人專為他而來。

他明明說過自己並不喜歡演戲,商遠卻看著他的每一次謝幕,從最初的面無表情到最後的面帶微笑,變化之大令人驚嘆。

話劇真的改變了楊一心。商遠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

看完這個視頻,商遠緩了好一會兒,又點開第二個視頻。

這是三影劇團的一些日常的拍攝記錄,也都被顧有光剪輯過,因此只留下有關楊一心的片段。

視頻一開始,楊一心就在布置舞臺道具,背影很瘦,沈默地幹著自己的工作。轉身的那一刻,那張消瘦的臉和那雙無神的眼睛在鏡頭前一晃而過。

商遠的心瞬間擰緊。他記憶裏的楊一心從沒有這樣陰郁過,簡直與過去判若兩人。

緊接著視頻又跳轉到聚餐的部分,大家在一起談天說地,楊一心就坐在角落裏,端起酒杯,沈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游離在熱鬧人群之外,仿佛一個另類。

這樣的狀態又持續了一段時間,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許是顧有光總是刻意將話題引到他身上,也許是劇團的大家都很照顧他,他慢慢地和大家有話聊了,臉上的陰郁也天覆一天地褪去,笑容悄然浮現。

成長的過程中,心裏的傷是很難治愈的,療愈的過程漫長且痛苦。

商遠幾度差點看不下去,因為他看到了那個艱難成長的楊一心,在最需要陪伴和保護的時候,自己沒有陪在他身邊。

那不僅僅是成長,他艱難地從ptsd和車禍陰影中走出來,一步步變成了一個演員,這是一場盛大又極為痛苦的脫胎換骨。

顧有光確實狠,用這樣兩個視頻刺激他。

他自虐一般地將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個階段的楊一心都刻進心裏,讓自己也嘗嘗刻骨銘心的痛。他缺席的那些時間再也不能回溯,但這也是楊一心人生重要的一部分。

等天亮時,商遠關掉視頻,內心已然產生了動搖。

他想,自己絕沒有資格抹殺楊一心的過去,亦或擅自扭曲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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