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瑩提著木桶到集市上的時候，天才剛亮。

集市上從東門開始，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這麽熱鬧的集市通常一個月才會有一次，再加上最近到處打仗，阿瑩已經很久沒趕集過了。

集市的東頭是專門做牲口買賣的：賣波斯女人的、賣強壯的奴隸的，還有賣大馬的，亂哄哄的被擺放在一邊。

和安靜的吃草的大馬不同，女人和奴隸們被戴上了腳銬之後又裝在籠子裏面，生怕他們逃脫出去。

“瑩丫頭，你總往這邊看，難道是想買個漂亮的波斯女人回去照顧你爹？”坐在木墩子上的是迎春城集市裏面最大的人販子金裘，他正剔著牙四處看著。

金裘註意到了阿瑩的眼神，調笑著說道。

他們這種做人肉生意的，太過缺德了所以至今無兒無女。阿瑩打小就是在這裏長大的金裘自然認識，他一大早上的沒有生意做，就拿著小姑娘開玩笑。

阿瑩本就是湊個熱鬧，想看看金裘那進了什麽新“貨”而已。

她也知道這人就是嘴巴欠了點，實則沒什麽惡意。

可是拿她爹開玩笑，這就過分了。

穿著灰撲撲坎肩的小姑娘放下了手裏的桶，她瞪大著眼睛掐著腰說道：“那怎麽了，等明兒我就來你這買個幹凈的姑娘回去孝敬我爹。”

阿瑩心裏面倒是有過這個打算，她爹一個人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身邊是該有個能暖被窩的貼心人。正好到明天就滿了一個月，她能從王家娘子那裏拿到奶錢了。

她虎頭虎腦的模樣讓金裘靠著木桿子笑的渾身顫抖，他用拇指一邊抹掉笑出來的淚花，一邊指著阿瑩說道：“好、好！瑩丫頭有這個心金叔替你爹高興。

這樣，你記得明天拿了工錢之後就來金叔這兒。甭管你是要帶個漂亮又高大的洋妞還是帶個細皮嫩肉的南邊婦人，金叔給你個最實惠的價格！”金裘說著用鞭子啪啪的拍到了裝人的籠子上面。

籠子上啪啪的鞭子抽打的聲音讓裏面的人鎖著身體往後面退，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土墻上。阿瑩註意到就靠著籠子最外面的那人一動不動，垂著個頭看上去沒個精神。

“最外面那個奴隸，沒死吧。”阿瑩有點擔心的說道。

金裘順著阿瑩指著的方向看了過去，他瞇著眼睛回答道：“這批貨可都是從北面運回來的，瑩丫頭你不需要擔心。”北邊一直打仗，能在耍大刀的戎狄手裏活下來的自然不會這麽容易就去見了閻羅王。

金裘他頓了一下指了指阿瑩放在腳邊的木桶子：“王家娘們兒可還等著你的奶呢，瑩丫頭你可不要讓她久等。”

阿瑩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什麽，她拍了拍腦袋笑著說道：“你瞅我光顧著看熱鬧還把正經事給忘了，我先去給王家娘子那送奶去。”她說著單手舉起了桶。

王家娘子是這城裏面最富有的王老爺家的廚娘，她從上個月回娘家探親的時候開始就在阿瑩這兒訂羊奶了。

有錢人家的老爺和少爺就愛喝羊奶，這東西聞起來腥膻味重了點，可確實是好東西，每天一大早阿瑩起來了之後就會去羊圈裏擠一桶新鮮的奶用木桶裝好送到這兒來。

今天來的有點晚了，阿瑩看到王府的大門都打開了。她加快了腳步走到了後門。

“咚、咚、咚。”三聲敲門聲後，阿瑩聽到了門裏面的動靜。

出來的是正在整理頭發的王家娘子，她身上裙子穿的歪歪扭扭的還能看到肚兜上面的袋子。那一臉的媚色，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人剛才在廚房裏面做的是什麽茍且事。

阿瑩低下了頭，不再看這個女人面帶潮紅的臉蛋。她指了指地上的木桶：“今天的奶來的晚了點，我多盛了些。王家嫂子你分完之後應該還能勻出一碗來。”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這個丫頭做事我自然信得過，你還有什麽事情嗎？”王家娘子倚著門，看著面前的小姑娘不耐煩的說道。

“奶錢該結算了吧，王家嫂子這奶我供了一個月了，可還一個子兒都沒看到呢。”阿瑩往這兒送了好久的奶，可是到現在王家娘子也沒提過一句奶錢的事情。

“喲，難道我們王府還能差你這幾文的奶錢？”王家娘子拿出小鏡子，確定自己沒有什麽不得體的地方之後，不耐煩的笑道。

“王府自然是不會差我這個丫頭的錢的，我這不是怕您貴人多忘事嗎？那說好了，我不要銅錢，結賬付八錢白銀就好，那我就不打擾您了。”阿瑩低頭撇著嘴說道。

這兵荒馬亂的，誰知道明天戎狄會不會打進他們這裏。

明天也許這天下就改姓了王、或者是該姓了李，這都是沒準的事情。

銅錢什麽的都不好拿，這世道沒什麽比真金白銀更保險了。

阿瑩的話剛剛說完，腳邊的奶桶被王家娘子拎了進去，面前的大門的“哐”的一聲關上了。

“這虎娘們，倒是把我的桶還回來啊。”阿瑩嘟囔了一聲，把手揣進兜裏往回走。

她爹還在家裏等著她吃飯呢。

阿瑩回了家，見她爹早就不見了蹤影。

羊圈裏面的羊羔子們也不見了，看來是她爹上山放羊去了。

父女二人住在這城裏的西邊，若是這兵從東邊打來了，他們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帶著家當跑進山裏。如今這世道，這種地方的地皮越來越值錢了，這年頭的人越來越惜命。

阿瑩從她爹的屋裏面走了出來，地上散養的小黃雞們已經長大了一些。阿瑩蹲下了身體往墻角的草棚子裏面摸了摸，開心的摸出了兩枚還帶著體溫的雞蛋。

她家養了兩種雞，出來的也是兩種蛋。

阿瑩把青皮雞蛋小心的放進了籃子裏面，那是留著給她爹補身體的。

至於手裏的這枚黃皮雞蛋，阿瑩準備把這個蛋和家裏剩下的半顆白菜一起燉湯，做一盆雞蛋白菜湯給他們爺倆吃。

阿瑩早上起床的時候，就把柴火給剁好了。她挑了兩根細的用膝蓋弄碎了之後塞進了竈坑裏面，他們這夜裏凍死個人晚上燒炕的火是停不了的。

這溫度是正好的，阿瑩往鍋裏面倒了一勺子豬油。

等鍋裏的油熱了，就把手裏蛋往鍋沿上輕輕地一磕。

雞蛋從中間就裂出了一條縫隙，阿瑩兩只手一用力完整的蛋清和蛋黃就落到了油鍋裏。

劈裏啪啦的聲音和冒出的煎雞蛋的香氣太過美好，阿瑩一臉幸福的吸著鼻子。

她用鏟子把蛋翻了個身，朝著上面的金黃色看的阿瑩很開心，她瞇著眼睛仔細的看了看鍋裏：很好，這次一點蛋殼都沒有掉到鍋裏面。

等蛋黃熟的差不多了，阿瑩從竈臺旁邊的大桶裏面舀出了兩大碗清水，然後阿瑩想了想又往裏面切了點大辣椒。

等湯再次開鍋，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阿瑩把白菜葉撕成一片一片的放進了鍋裏。

白菜真香，一進鍋了香味就飄了出來。

這時候牽著大馬進來的莊宴游也聞到了味道，他把馬牽進了馬廄裏面之後，搓著手靠近了廚房。

稀罕啊，莊宴游靠在門口，看著屋裏面自家姑娘的背影，嘎嘎的笑了起來：“這真稀罕啊，我家瑩丫頭還會做菜了。”

他往前面走了幾步，好奇的瞥了一眼鍋裏，笑著說道：“果然是燉白菜湯呢，這回可沒把蛋殼打進去吧。”

阿瑩的臉紅了起來，她爹就愛拿著這件事情開玩笑。她用勺子攪拌了一下鍋裏：“爹，那都是多長時間之前的事情了。你姑娘我現在做菜可不會再把雞蛋殼打進去了，不信您嘗嘗。”

“好了，湯開了就是熟了。把湯都乘出來吧，再從倉庫裏面盛壺酒出來，爹給你帶了好吃的。”莊宴游說著從胸口掏出了一個紙包，阿瑩打開了紙包，發現裏面是香噴噴的肉。

這個大小、這個味道，阿瑩開心的說道：“爹，你從哪兒弄來的烤鴿子？”她好久沒吃過烤鴿子了，還真想念這個味道。

“隔壁鐵匠家李二柱烤的，這小子上山的時候打了三四只鴿子。烤好了之後，特意拿回來了兩只，說是要給他春妹吃。”莊宴游笑著說道。

他家瑩丫頭長相隨他了，長得特別好看。這城裏面的小夥子們，結婚的沒結婚的誰不對他姑娘有意思？

他就看好了隔壁的後生李二柱：莫家是養馬的，李家是做鐵匠活的，這不就是門當戶對的嗎？

更何況，莊宴游看了眼正用大勺子把湯乘進碗裏面的莊瑩：這孩子性格也隨了他，一旦認定了事情就特別的倔強。

這樣壞脾氣的丫頭，他一直擔心要是自家的瑩丫頭嫁到了別人家之後會吃虧。

他這麽大歲數，就這麽一個獨苗苗，怎麽會舍得讓她過不好的日子？

“爹，你站在這裏幹什麽？快過來吃飯了。”阿瑩把飯菜都放到了桌子上，然後抱著小桌子進了她爹的屋子。

就著湯吃的主食是窩頭，阿瑩每天都跟著她爹上山放羊砍柴灌水的，飯量特別大。莊宴游一頓能吃八個窩頭，莊瑩一頓能吃六個。

她把鴿子直接拿起來啃，一邊啃一邊幸福的說道：“爹，這鴿子真好吃。肉比雞的嫩多了，就是太難尋找了平常根本吃不到。”

“傻伢子，民間都說這是‘一鴿勝九雞’。鴿子肉這可是大好的東西，這種滋補身體的好東西平常可是很難吃到。就是城裏面的王家老爺都沒這個口福。”莊宴游嘴上說著卻沒有動鴿子肉一口。

他端著湯碗，慢慢的喝著莊瑩做的雞蛋白菜湯。這孩子今天的湯做的挺好喝的，就是淡了點。

鴿子肉很香，阿瑩連烤酥的鴿子骨頭都吃了個幹凈。

她忍不住把手又伸向了裝著窩頭的盆子，手在半道上就被她爹抓住了。

莊宴游抓著阿瑩的手，苦口婆心的說道：“瑩丫頭，你可不能再吃了。這一頓七個窩頭的飯量，可了不得了。”要是嫁出去了，得吃窮了夫家！

晚飯過後，阿瑩給羊羔們送水喝。忙碌間她停了下來，坐在羊圈上看著小羊羔子們總覺得哪裏不對。等到清點個數的時候，阿瑩發現羊圈裏的羊竟然丟了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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