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高中篇（一）
關燈
小
中
大
72、高中篇（一）
隨著蟬鳴聲漸漸息止, 九月份的淮城中學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學。
作為當地唯一一所四星級高中，淮城中學聚集了整個淮城的尖子生。於是臨時分班結束，剛剛找到班級的高一新生立刻就嘰嘰喳喳的吵成了一鍋粥。
淮城不大, 常住人口也很少，能考上淮城中學的也基本都是市區直屬的一些優秀中學畢業生。
於是奇異的整個班級自發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市實驗中學畢業生，另一派是外國語私立畢業生。
大家幾乎是下意識地以自己的母校為單位聚攏，除了班級裏的兩個異類。
一個安靜乖巧地坐在中排偏裏面的位置的小女生, 靠著窗的陽光很足，她皮膚白的幾乎要透出光。
另一個是躬身趴在教室最後一排睡懶覺的少年, 大家圍著他看了一圈, 都說不出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到的, 只覺得這人一頭銀灰色的頭發實在是太招搖。
少年整個人都埋在圈起的手肘側，腦袋半歪著，似乎睡得很是香甜。早晨的陽光從半開的窗戶裏洋洋灑灑落在了他高挺的眉骨之上, 優越流暢的輪廓線條天然帶了同齡人沒有的氣質。
於是剛剛踏入高中校園的幾個小女生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木制板凳拖拽在地板上的聲音刺耳, 她們矜持地邁著步子, 不著痕跡地將座位往他身邊挪了挪。
走廊裏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然後是鑰匙碰撞發出的聲響。教室裏一下變得很寂靜，大家屏息等著新的班主任的到來。
班主任姓徐，在雲星剛剛十五歲的這個年紀裏, 她還不大能靠肉眼判斷出這位班主任的年紀區間。總之，不是個年紀很大的老頭, 啤酒肚很明顯, 一開口就是讓他們依次在走廊排好隊換座位。
也沒說按成績還是學號, 隨意的有點超乎想象。雲星抿抿唇, 站在門口不發一言地看著大家迅速摟著自己的初中舊友緊緊靠在一起。
她第一個走進去的，然後身旁的座位空了下來。
後面兩個手挽手的女生自然而然順著她身後一排座位坐了下去。
落單的滋味孤零零的，這種孤獨感在她離家來上學的時候沒什麽感覺，這會兒倒是一窩蜂都湧了出來。雲星擡頭看著大家依次選好座位，將腦子裏那些消沈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誰叫她是他們初中部唯一一個考上淮城中學的。
最後一個人坐下，雲星明顯感覺到班主任的目光從自己身旁的空座位頓了一下。她立刻就低下了頭，有些懊惱地咬住下唇，心道自己為什麽要站隊伍的第一個，當時就應該挑一個後排的位置坐，就算身邊沒人，也不會像現在這麽明顯。
第一排第一個就空了個座位顯然不大好，班主任沈吟了一會兒，隨手指了指後排同樣單著的一個女生說，“來，你補到這兒坐。”
誰知那女生搖搖頭，很是為難的看著前面兩個女生。
“老師，我可不可以就坐這兒？我想跟她們一起”
班主任一下就有些為難，他的目光放在後排的幾個男生身上，誰知道他們紛紛傾著身子往後躲，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正是青春最懵懂的時候，對異性都是持著一股矜持的作態，即便是好奇也都只是在背後悄悄地看，再說了一群調皮搗蛋鬼窩在最後一排，哪裏輕易就願意跑到老師眼皮子底下就坐？
雲星的頭低的快要鉆進桌子底下，她感覺聲音幹的說不出來話，或許此刻她應該識趣的和老師說自己願意和別的同學換座位，一個人坐到後排位置也沒什麽關系。
她剛要站起來說話，忽然聽見後頭傳來一陣聲音
“我來。”
這聲音是什麽樣的呢？
在那一時刻，時鐘似乎被摁下了暫停鍵，那道低沈又沒有完全脫掉少年稚氣的嗓音就像一個小磁片似的刮擦著她的耳膜，隨著腳步聲落下的含著點散漫隨意的聲調，卻像是一劑強心劑一樣強勢地紮入她一顆無措的心裏。
雲星仰頭看他。
他很高，一米八幾的個子，雲星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後來他彎下腰放包，清清淡淡的薄荷香氣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傳入她的鼻腔。
還有煙味。
濃重的尼古丁味道，隨著他微微敞開的牛仔外套一道撲散開來，雲星當即就被嗆到了，她捂著嘴悶聲咳著，又覺得這煙味才像是他。
隨性自由且散漫，書包帶子隨意勾在座椅把手上，過長的腿在這窄小的空間裏有點無處安放的意味，似是察覺到她視線，他慢條斯理扭過頭，微微擡了擡下巴，唇邊勾起的笑容不是那麽可親。
“別多想。”
雲星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身形散漫卻絲毫不顯松垮，目光倨傲卻不讓人覺得趾高氣昂，微微吊起的眼尾和勾起的唇角，顯得又痞又壞。
後來她聽見很多很多的人談論他，也從很多很多個形容詞中找到了最適合他的那個詞。
游戲人間的富貴浪蕩子弟。
“你的東西掉了。”
雲星彎下腰，在這窄小的方寸之地中她艱難的呼吸著，交東西的時候，她指尖縮的飛快，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對面的黑板，似乎真是一點兒想法也沒有。
沈聽肆百無聊賴地晃著筆，目光落在她手上攥著的那包香煙，忽地輕輕笑了聲。
他伸手接了過去，還沒說上話呢，就見她飛快轉過身，似乎一點也不想搭理他。
傍晚下課，沈聽肆照例在球場打了個把小時球才回去。體力耗的差不多了，他扔了球靠在欄桿上剛好接到了來自遠方好友的“慰問”。
顧川野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笑嘻嘻地跟他炫耀自己在江寧的日子過得有多麽多麽舒服。
打火機哢噠一聲，沈聽肆熟練無比地點了一根煙。
他嗤笑一聲：“沒事掛了。”
“我沒事，你有事你。”顧川野知道他秉性，真怕他一個不耐煩掛了電話便趕忙說，“阿肆你又惹什麽禍了？以前都是沈伯伯罰你，怎麽這次惹到你媽了？你跟兄弟說實話你是不是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不然你媽那麽溫柔一個人，怎麽這回直接給你扔鄉下反省了？”
沈聽肆笑哼了一聲，臉上還是那副輕松自在的神情，語氣散漫的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哪有什麽事，他們從小到大不就看我不爽。”
“你什麽時候過來，我們飆車去，這地方沒別的好處，路寬敞，騎車賊帶勁。”
江寧和淮城的路程說遠也不算遠，開車過去一路大概也就兩個小時多一點。顧川野略一思忖，立刻就爽快答應，“行，我過兩天叫個車去找你玩。你那差不差什麽東西啊，我一塊給你帶過去。聽說那地方可窮，街上什麽都沒有。”
沈聽肆沒客氣：“那你把我游戲機帶來。”
淮城中學的周五是沒有晚自習的，當五點一刻的鈴聲響起，教室裏立刻就傳來了一陣收東西的聲音，隨即大家一窩蜂的湧了出去，教室裏一下就空曠了下來。
沈聽肆單手支著下巴，腳下踩了個深紅色的籃球，百無聊賴地在盯著窗外看。
他的視線盯了一會兒，又自然而然地移到窗下的雲星身上。
她的動作真是慢吞吞極了，米色的書包分了三層，第一層放文具盒，第二層放要寫的作業本，第三層再放各科需要用的書籍，一整套動作做下來沈聽肆目光裏只有她那截修長白皙的天鵝頸小幅度地晃著。
他晃了神，很快又眨了眨眼睛，視線四處飄忽著。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座位旁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裝作不經意地扭頭，目光卻瞥見她紮在牛仔褲裏鵝黃色的短袖。
因為剛開學的緣故，大家還沒有領到校服，於是這兩天都穿著自己的衣服來。沈聽肆目光隨意落了下來，剛好就看見了她因為站立拎書包而微微露出的一截纖腰。
他呼吸一滯，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當下倉促轉了頭，腳下的籃球順著力道重重往前一踢，發出巨大的一陣聲響。
始作俑者還在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沈聽肆側過身，看也沒看她，催促道，“你快走。”
沒動靜。
也沒聲音。
沈聽肆幾乎就要以為她走了，於是他小幅度轉了身，迎面和她相對。
四目相對，他生平第一次有了不知道說什麽話的窘迫。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十六歲，他打過交道的女性屈指可數，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和自己的這位看著很乖巧的新同桌說上話。
好在她開口了。
“你坐在這兒，我過不去。”
雲星小聲開口，她略微低著頭，鬢間的兩縷劉海垂下來，遮擋住了她大半張臉。聽到她的聲音，沈聽肆又想起了他們今天上的第一節化學課。
老師是個看起來很嚴厲的中年女性，在班級裏問了一圈也沒有人肯當她的課代表。
後來這位老師隨便就走到了他們座位面前，隨口一問，“那你來當好嗎？”
她那時也用這樣好說話的聲音答允了那位老師，軟綿綿的像是永遠不會生氣。沈聽肆是天生的壞脾氣，他勾著唇角哼笑兩聲，倒還真想試試小綿羊發起火會不會咬人。
於是他大大咧咧撐開腿，身子靠在後排座位上，將整個過道占的嚴嚴實實。
好整以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開口，挑事的意外十足。
當時沈聽肆想的簡單，他就喜歡逗人，吊兒郎當地撐著下巴看著她，心裏想著只要她再說一句話，他立馬就起身讓了座位。
不管她說什麽。
誰知這姑娘下一句話卻是：“你要是不想和我坐同桌，我幫你和老師說。”
得。
沈聽肆認命地站了起來，沈默的目光落在她柔軟的脊背上，頭一回碰了個瓷。他欲言又止地目送著她走到門口，又不好意思真說個答覆。
總不能說，其實我感覺和你一個小姑娘坐第一排感覺也不錯吧。
那多丟份。
“阿肆，你欺負小姑娘！”
玻璃窗被叩響，因為熱氣起了一層薄霧的玻璃窗外露出了顧川野的一張臉，他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看上去是風塵仆仆一路跑過來的。
就這樣，他還有力氣去逗人小姑娘。
他一把攔在雲星面前，盡量笑的和善些。
“同學，你叫什麽名字啊？”
顧川野擡頭看了一眼墻壁上的班級欄，說，“你也是高一一班的？”
這個也字用的太“精妙”了。
雲星抿抿唇，一點面子也沒給他。
“你不是我們班的。”
顧川野嘖了一聲，長得像沒脾氣的小綿羊，沒想到綿裏藏針還是個嗆人小辣椒。他扔下手裏的包，沖裏頭的沈聽肆指了指，“我兄弟你們班的。”
“你是他朋友啊？”
顧川野笑了一聲，說話沒正形，“什麽朋友啊，女朋友嗎？”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雲星被驚的立刻往後退了兩步，一下子撞到了門檻上，沒踩穩，身體往後墜了兩步。
然後被輕輕扶正。
雲星穩了穩身形，卻始終無法讓自己激蕩的一顆心平靜下來。她感覺自己的腰下一寸位置像是貼了膏藥一樣，一陣又一陣的發燙。
從某一層面上來說，這算是她第一次與異性有身體上的親密接觸。她不得不深呼一口氣，不自覺的擡頭看向他。
沈聽肆收了手，似乎就是那麽隨手一扶，臉上的表情正派的不得了。他指尖轉著籃球，就這麽隨意地往顧川野懷裏一扔，哼笑道，“汙言穢語收一收。”
顧川野立刻就老實了，他隨手拋著籃球，就算不說話，一身的富貴風流氣質也藏不住。
雲星默了默，很認真地對他說，“不是朋友，我只是他同桌。”
她有點刻意的拉開距離了，雲星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覺得有的人連垂下的陰影都帶有壓迫感，她不懂這種陌生情感的具體定義，只覺得此刻心跳聲勝過蟬鳴，她該找個地方好好避一避。
顯然有人不給她這個膽小鬼逃跑的機會。
顧川野咬著同桌這兩個詞忽然低笑了兩聲，他長長的噢了一聲，收了頑劣的笑容，擺出一副很真摯的樣子。
“那對不起你了。”
“作為道歉，我請你去奶茶店喝一杯奶茶吧。”
雲星十六歲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他們這樣的人。她像是生活在平行世界裏的一個孤島，突然有一天外來者的入侵，打開了她看到另一個世界的一扇窗。
她第一反應是楞住，然後稀裏糊塗地坐在奶茶店門口，發自內心地覺得原來書裏說的不學無術的二世祖果然是存在的。
她又仰頭去看站在老槐樹下的沈聽肆。
長身挺立，微弓著腿靠在樹下，兩指間捏著一個銀色金屬的打火機把玩，時不時將目光落在她處，似乎無聲地在攆她走。
他似是像抽煙，細長的煙卷夾在指腹，而後又漫不經心地咬在唇間。
一直沒點火。
好像顧及她在這兒。
雲星垂下眸，輕輕撫平衣角的褶皺，日暮將晚，她準備同他們一行人告別，回到自己原先的世界。話還沒說出口，顧川野早就樂呵呵地跑到沈聽肆面前給他點了火。
不知道顧川野說了什麽，反正沈聽肆慢條斯理走到他們面前，問了句
“喝什麽口味的。”
顧川野推著他往前走：“隨便什麽口味，反正你抽完一根煙再回來。”
等沈聽肆走了以後，顧川野立刻就笑瞇瞇地看著雲星。
第一句話就是：“有男朋友嗎？”
因為他這一句話，雲星被嚇得退到了老槐樹的另一邊。
顧川野撓撓頭，不解道，“不應該啊，哥魅力下降這麽多了嗎？”
顧川野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題從沈聽肆身上引起，他往遠處瞥了一眼懶怠靠在墻邊抽煙的沈聽肆，繼續鍥而不舍問道，“妹妹，你怎麽跟阿肆做同桌的啊？”
“這家夥最怕麻煩了，尤其討厭和小女生坐在一起。”顧川野說著說著又狐疑看向她，“你兩真沒什麽關系吧？”
事實上，他們兩個今天第一天做同桌。
一句話還沒有說上。
雲星垂了垂眼睫，指尖扣著掌心。她像是下了很久的決定一樣，過了一會兒擡頭凝望著顧川野，聲音輕輕的。
“他很討厭被女生煩嗎？”
“誰啊？”
“噢，你說阿肆啊。”
顧川野說：“追他的女生排了十八條街的長隊，你猜他到現在一個女朋友都沒有是為什麽？”
顧川野眨眨眼，不著痕跡地往前邁了一步，覺得自己和新晉小女神終於有了那麽一點共同話題。
“為什麽啊？”
沒人註意到話題就這麽自然而然地順了下去，雲星伸手撲了撲臉上的熱氣，低頭掩住臉上的神色，好叫自己更加自然些。
“因為我們阿肆性格暴躁，一個人能單挑一條街。”
顧川野用了然的目光盯著雲星笑：“好學生，你可別打我們阿肆的主意啊。”
作者有話說：
顧川野你糊塗啊，四年後的沈聽肆要提刀來斬你了
本文預計再有一周就正式完結啦！這章開始是高中校園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隨著蟬鳴聲漸漸息止, 九月份的淮城中學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新生入學。
作為當地唯一一所四星級高中，淮城中學聚集了整個淮城的尖子生。於是臨時分班結束，剛剛找到班級的高一新生立刻就嘰嘰喳喳的吵成了一鍋粥。
淮城不大, 常住人口也很少，能考上淮城中學的也基本都是市區直屬的一些優秀中學畢業生。
於是奇異的整個班級自發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市實驗中學畢業生，另一派是外國語私立畢業生。
大家幾乎是下意識地以自己的母校為單位聚攏，除了班級裏的兩個異類。
一個安靜乖巧地坐在中排偏裏面的位置的小女生, 靠著窗的陽光很足，她皮膚白的幾乎要透出光。
另一個是躬身趴在教室最後一排睡懶覺的少年, 大家圍著他看了一圈, 都說不出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到的, 只覺得這人一頭銀灰色的頭發實在是太招搖。
少年整個人都埋在圈起的手肘側，腦袋半歪著，似乎睡得很是香甜。早晨的陽光從半開的窗戶裏洋洋灑灑落在了他高挺的眉骨之上, 優越流暢的輪廓線條天然帶了同齡人沒有的氣質。
於是剛剛踏入高中校園的幾個小女生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木制板凳拖拽在地板上的聲音刺耳, 她們矜持地邁著步子, 不著痕跡地將座位往他身邊挪了挪。
走廊裏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然後是鑰匙碰撞發出的聲響。教室裏一下變得很寂靜，大家屏息等著新的班主任的到來。
班主任姓徐，在雲星剛剛十五歲的這個年紀裏, 她還不大能靠肉眼判斷出這位班主任的年紀區間。總之，不是個年紀很大的老頭, 啤酒肚很明顯, 一開口就是讓他們依次在走廊排好隊換座位。
也沒說按成績還是學號, 隨意的有點超乎想象。雲星抿抿唇, 站在門口不發一言地看著大家迅速摟著自己的初中舊友緊緊靠在一起。
她第一個走進去的，然後身旁的座位空了下來。
後面兩個手挽手的女生自然而然順著她身後一排座位坐了下去。
落單的滋味孤零零的，這種孤獨感在她離家來上學的時候沒什麽感覺，這會兒倒是一窩蜂都湧了出來。雲星擡頭看著大家依次選好座位，將腦子裏那些消沈的想法都甩了出去。
誰叫她是他們初中部唯一一個考上淮城中學的。
最後一個人坐下，雲星明顯感覺到班主任的目光從自己身旁的空座位頓了一下。她立刻就低下了頭，有些懊惱地咬住下唇，心道自己為什麽要站隊伍的第一個，當時就應該挑一個後排的位置坐，就算身邊沒人，也不會像現在這麽明顯。
第一排第一個就空了個座位顯然不大好，班主任沈吟了一會兒，隨手指了指後排同樣單著的一個女生說，“來，你補到這兒坐。”
誰知那女生搖搖頭，很是為難的看著前面兩個女生。
“老師，我可不可以就坐這兒？我想跟她們一起”
班主任一下就有些為難，他的目光放在後排的幾個男生身上，誰知道他們紛紛傾著身子往後躲，一臉不情願的表情。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正是青春最懵懂的時候，對異性都是持著一股矜持的作態，即便是好奇也都只是在背後悄悄地看，再說了一群調皮搗蛋鬼窩在最後一排，哪裏輕易就願意跑到老師眼皮子底下就坐？
雲星的頭低的快要鉆進桌子底下，她感覺聲音幹的說不出來話，或許此刻她應該識趣的和老師說自己願意和別的同學換座位，一個人坐到後排位置也沒什麽關系。
她剛要站起來說話，忽然聽見後頭傳來一陣聲音
“我來。”
這聲音是什麽樣的呢？
在那一時刻，時鐘似乎被摁下了暫停鍵，那道低沈又沒有完全脫掉少年稚氣的嗓音就像一個小磁片似的刮擦著她的耳膜，隨著腳步聲落下的含著點散漫隨意的聲調，卻像是一劑強心劑一樣強勢地紮入她一顆無措的心裏。
雲星仰頭看他。
他很高，一米八幾的個子，雲星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後來他彎下腰放包，清清淡淡的薄荷香氣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傳入她的鼻腔。
還有煙味。
濃重的尼古丁味道，隨著他微微敞開的牛仔外套一道撲散開來，雲星當即就被嗆到了，她捂著嘴悶聲咳著，又覺得這煙味才像是他。
隨性自由且散漫，書包帶子隨意勾在座椅把手上，過長的腿在這窄小的空間裏有點無處安放的意味，似是察覺到她視線，他慢條斯理扭過頭，微微擡了擡下巴，唇邊勾起的笑容不是那麽可親。
“別多想。”
雲星一生中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身形散漫卻絲毫不顯松垮，目光倨傲卻不讓人覺得趾高氣昂，微微吊起的眼尾和勾起的唇角，顯得又痞又壞。
後來她聽見很多很多的人談論他，也從很多很多個形容詞中找到了最適合他的那個詞。
游戲人間的富貴浪蕩子弟。
“你的東西掉了。”
雲星彎下腰，在這窄小的方寸之地中她艱難的呼吸著，交東西的時候，她指尖縮的飛快，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對面的黑板，似乎真是一點兒想法也沒有。
沈聽肆百無聊賴地晃著筆，目光落在她手上攥著的那包香煙，忽地輕輕笑了聲。
他伸手接了過去，還沒說上話呢，就見她飛快轉過身，似乎一點也不想搭理他。
傍晚下課，沈聽肆照例在球場打了個把小時球才回去。體力耗的差不多了，他扔了球靠在欄桿上剛好接到了來自遠方好友的“慰問”。
顧川野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笑嘻嘻地跟他炫耀自己在江寧的日子過得有多麽多麽舒服。
打火機哢噠一聲，沈聽肆熟練無比地點了一根煙。
他嗤笑一聲：“沒事掛了。”
“我沒事，你有事你。”顧川野知道他秉性，真怕他一個不耐煩掛了電話便趕忙說，“阿肆你又惹什麽禍了？以前都是沈伯伯罰你，怎麽這次惹到你媽了？你跟兄弟說實話你是不是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了，不然你媽那麽溫柔一個人，怎麽這回直接給你扔鄉下反省了？”
沈聽肆笑哼了一聲，臉上還是那副輕松自在的神情，語氣散漫的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哪有什麽事，他們從小到大不就看我不爽。”
“你什麽時候過來，我們飆車去，這地方沒別的好處，路寬敞，騎車賊帶勁。”
江寧和淮城的路程說遠也不算遠，開車過去一路大概也就兩個小時多一點。顧川野略一思忖，立刻就爽快答應，“行，我過兩天叫個車去找你玩。你那差不差什麽東西啊，我一塊給你帶過去。聽說那地方可窮，街上什麽都沒有。”
沈聽肆沒客氣：“那你把我游戲機帶來。”
淮城中學的周五是沒有晚自習的，當五點一刻的鈴聲響起，教室裏立刻就傳來了一陣收東西的聲音，隨即大家一窩蜂的湧了出去，教室裏一下就空曠了下來。
沈聽肆單手支著下巴，腳下踩了個深紅色的籃球，百無聊賴地在盯著窗外看。
他的視線盯了一會兒，又自然而然地移到窗下的雲星身上。
她的動作真是慢吞吞極了，米色的書包分了三層，第一層放文具盒，第二層放要寫的作業本，第三層再放各科需要用的書籍，一整套動作做下來沈聽肆目光裏只有她那截修長白皙的天鵝頸小幅度地晃著。
他晃了神，很快又眨了眨眼睛，視線四處飄忽著。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座位旁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裝作不經意地扭頭，目光卻瞥見她紮在牛仔褲裏鵝黃色的短袖。
因為剛開學的緣故，大家還沒有領到校服，於是這兩天都穿著自己的衣服來。沈聽肆目光隨意落了下來，剛好就看見了她因為站立拎書包而微微露出的一截纖腰。
他呼吸一滯，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當下倉促轉了頭，腳下的籃球順著力道重重往前一踢，發出巨大的一陣聲響。
始作俑者還在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沈聽肆側過身，看也沒看她，催促道，“你快走。”
沒動靜。
也沒聲音。
沈聽肆幾乎就要以為她走了，於是他小幅度轉了身，迎面和她相對。
四目相對，他生平第一次有了不知道說什麽話的窘迫。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十六歲，他打過交道的女性屈指可數，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和自己的這位看著很乖巧的新同桌說上話。
好在她開口了。
“你坐在這兒，我過不去。”
雲星小聲開口，她略微低著頭，鬢間的兩縷劉海垂下來，遮擋住了她大半張臉。聽到她的聲音，沈聽肆又想起了他們今天上的第一節化學課。
老師是個看起來很嚴厲的中年女性，在班級裏問了一圈也沒有人肯當她的課代表。
後來這位老師隨便就走到了他們座位面前，隨口一問，“那你來當好嗎？”
她那時也用這樣好說話的聲音答允了那位老師，軟綿綿的像是永遠不會生氣。沈聽肆是天生的壞脾氣，他勾著唇角哼笑兩聲，倒還真想試試小綿羊發起火會不會咬人。
於是他大大咧咧撐開腿，身子靠在後排座位上，將整個過道占的嚴嚴實實。
好整以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沒開口，挑事的意外十足。
當時沈聽肆想的簡單，他就喜歡逗人，吊兒郎當地撐著下巴看著她，心裏想著只要她再說一句話，他立馬就起身讓了座位。
不管她說什麽。
誰知這姑娘下一句話卻是：“你要是不想和我坐同桌，我幫你和老師說。”
得。
沈聽肆認命地站了起來，沈默的目光落在她柔軟的脊背上，頭一回碰了個瓷。他欲言又止地目送著她走到門口，又不好意思真說個答覆。
總不能說，其實我感覺和你一個小姑娘坐第一排感覺也不錯吧。
那多丟份。
“阿肆，你欺負小姑娘！”
玻璃窗被叩響，因為熱氣起了一層薄霧的玻璃窗外露出了顧川野的一張臉，他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看上去是風塵仆仆一路跑過來的。
就這樣，他還有力氣去逗人小姑娘。
他一把攔在雲星面前，盡量笑的和善些。
“同學，你叫什麽名字啊？”
顧川野擡頭看了一眼墻壁上的班級欄，說，“你也是高一一班的？”
這個也字用的太“精妙”了。
雲星抿抿唇，一點面子也沒給他。
“你不是我們班的。”
顧川野嘖了一聲，長得像沒脾氣的小綿羊，沒想到綿裏藏針還是個嗆人小辣椒。他扔下手裏的包，沖裏頭的沈聽肆指了指，“我兄弟你們班的。”
“你是他朋友啊？”
顧川野笑了一聲，說話沒正形，“什麽朋友啊，女朋友嗎？”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雲星被驚的立刻往後退了兩步，一下子撞到了門檻上，沒踩穩，身體往後墜了兩步。
然後被輕輕扶正。
雲星穩了穩身形，卻始終無法讓自己激蕩的一顆心平靜下來。她感覺自己的腰下一寸位置像是貼了膏藥一樣，一陣又一陣的發燙。
從某一層面上來說，這算是她第一次與異性有身體上的親密接觸。她不得不深呼一口氣，不自覺的擡頭看向他。
沈聽肆收了手，似乎就是那麽隨手一扶，臉上的表情正派的不得了。他指尖轉著籃球，就這麽隨意地往顧川野懷裏一扔，哼笑道，“汙言穢語收一收。”
顧川野立刻就老實了，他隨手拋著籃球，就算不說話，一身的富貴風流氣質也藏不住。
雲星默了默，很認真地對他說，“不是朋友，我只是他同桌。”
她有點刻意的拉開距離了，雲星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覺得有的人連垂下的陰影都帶有壓迫感，她不懂這種陌生情感的具體定義，只覺得此刻心跳聲勝過蟬鳴，她該找個地方好好避一避。
顯然有人不給她這個膽小鬼逃跑的機會。
顧川野咬著同桌這兩個詞忽然低笑了兩聲，他長長的噢了一聲，收了頑劣的笑容，擺出一副很真摯的樣子。
“那對不起你了。”
“作為道歉，我請你去奶茶店喝一杯奶茶吧。”
雲星十六歲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他們這樣的人。她像是生活在平行世界裏的一個孤島，突然有一天外來者的入侵，打開了她看到另一個世界的一扇窗。
她第一反應是楞住，然後稀裏糊塗地坐在奶茶店門口，發自內心地覺得原來書裏說的不學無術的二世祖果然是存在的。
她又仰頭去看站在老槐樹下的沈聽肆。
長身挺立，微弓著腿靠在樹下，兩指間捏著一個銀色金屬的打火機把玩，時不時將目光落在她處，似乎無聲地在攆她走。
他似是像抽煙，細長的煙卷夾在指腹，而後又漫不經心地咬在唇間。
一直沒點火。
好像顧及她在這兒。
雲星垂下眸，輕輕撫平衣角的褶皺，日暮將晚，她準備同他們一行人告別，回到自己原先的世界。話還沒說出口，顧川野早就樂呵呵地跑到沈聽肆面前給他點了火。
不知道顧川野說了什麽，反正沈聽肆慢條斯理走到他們面前，問了句
“喝什麽口味的。”
顧川野推著他往前走：“隨便什麽口味，反正你抽完一根煙再回來。”
等沈聽肆走了以後，顧川野立刻就笑瞇瞇地看著雲星。
第一句話就是：“有男朋友嗎？”
因為他這一句話，雲星被嚇得退到了老槐樹的另一邊。
顧川野撓撓頭，不解道，“不應該啊，哥魅力下降這麽多了嗎？”
顧川野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題從沈聽肆身上引起，他往遠處瞥了一眼懶怠靠在墻邊抽煙的沈聽肆，繼續鍥而不舍問道，“妹妹，你怎麽跟阿肆做同桌的啊？”
“這家夥最怕麻煩了，尤其討厭和小女生坐在一起。”顧川野說著說著又狐疑看向她，“你兩真沒什麽關系吧？”
事實上，他們兩個今天第一天做同桌。
一句話還沒有說上。
雲星垂了垂眼睫，指尖扣著掌心。她像是下了很久的決定一樣，過了一會兒擡頭凝望著顧川野，聲音輕輕的。
“他很討厭被女生煩嗎？”
“誰啊？”
“噢，你說阿肆啊。”
顧川野說：“追他的女生排了十八條街的長隊，你猜他到現在一個女朋友都沒有是為什麽？”
顧川野眨眨眼，不著痕跡地往前邁了一步，覺得自己和新晉小女神終於有了那麽一點共同話題。
“為什麽啊？”
沒人註意到話題就這麽自然而然地順了下去，雲星伸手撲了撲臉上的熱氣，低頭掩住臉上的神色，好叫自己更加自然些。
“因為我們阿肆性格暴躁，一個人能單挑一條街。”
顧川野用了然的目光盯著雲星笑：“好學生，你可別打我們阿肆的主意啊。”
作者有話說：
顧川野你糊塗啊，四年後的沈聽肆要提刀來斬你了
本文預計再有一周就正式完結啦！這章開始是高中校園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