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界，不虛此行。然後，開了眼界之後，她還很不厚道地把主家給軟回掉了。

給的理由還特別冠冕堂皇，這畫太牛掰了，她才疏學淺，實在不敢造次。

這話說出來，不但她自己省了事，主人家還蠻高興。說，連名滿兩京的蘇娘都雕不出來，只怕這普天之下只怕沒有工匠拓刻得出來了。

語氣雖是惋嘆扼腕，卻也有一種懷揣至寶的得意。許悠悠樂得順著他奉承。要說她捧人確實有一套，把那老頭子聽得開懷不已。所以也投桃報李誇了許悠悠幾句。

說許悠悠也是很了不得了，旁的不提，單是桃花樓的執花美人雕，便引得眾多風流才子兌折腰。甚至於坊間傳言，不知哪家的郡王無意中見了那美人雕一次，登時驚為天人。甚至於許下豪言，願擲千金，尋訪容顏相似的真人。

那主人家不過隨口一語，許悠悠原本也只是隨便一聽。可不知道為什麽，一下子卻聽進了心裏去。

總覺得哪裏不對，像埋著定時炸彈一樣，好像一個不註意就會出天崩地裂的大事。

但是到底會出什麽樣的大事呢？許悠悠半夜裏輾轉反側，搜腸刮肚地想，一直想到天將破曉，忽地驚坐起身！

壞了！她知道是哪裏不對了，壞就壞在那什麽郡王重金求美。

那尊木雕她雖然參照的是《花仕女圖》，但現實的原型可是雲娘。萬一被誰發現，跑去郡王府討好，那雲娘不是完蛋了？

要知道在唐朝王孫貴族強搶人妻可不是什麽新鮮事，管你成沒成親、就是懷了孕的，只要看上眼的，那也照搶不誤。

許悠悠一下子沒了主意，慌得沒了神。當下便想去長安找上官庭羽。可再轉念一想，她得趕緊回去看著雲娘，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樣想來，等到天一亮便去了洛陽店裏，親筆寫了書信命夥計立即便趕去長安上官府。

信寫完了，送信的人也出發了，許悠悠仍是不踏實。心裏面胡思亂想的，萬一上官庭羽已經動身去海陵怎麽辦？那不是兩頭不落實，白白耽誤工夫麽？

這當口，許悠悠忽地靈機一動，想起了洛子楚這個人來。去年自打她和上官庭羽戳破了窗戶紙，許悠悠就去向洛子楚下了逐客令。洛子楚呢，果然真真正正的君子，君子坦蕩蕩、君子有成人之美，二話沒說立馬回去薛老爹家收拾行李。

許悠悠見他答應得這麽爽快，反倒起了小人之心，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幹點什麽傻事。話裏有話套問他的去向，洛子楚也不相瞞，依心直言說是要回長安家裏去。許悠悠這才放了心，洛子楚卻誤會了她的用意。特別留下了長安的地址，說是以後要是有什麽需要他幫忙的，盡管叫人送信來長安。

當時許悠悠壓根沒在意，洛子楚寫下的地址隨手就丟了。哪誠想那洛子楚啰嗦得很，不但把地址寫在紙上，臨走時許悠悠去送行，他又在她耳邊翻來覆去地念叨。搞得許悠悠不願記住，卻也忘不掉了。竟不想如今卻是派上了用場。

雖然沒事就把人家往外推，出了事了又去求人家，前倨後恭的，實在太過臉大。但是為了雲娘，許悠悠也顧不得那許多了。只能一並將那曾經已經欠下的還有將來可能欠下的全部記在心裏，等有合適的機會再湧泉相報了。

於是乎，許悠悠另寫一封簡信給洛子楚，又囑了人日夜兼程趕去長安。再然後，等到那人走後，坐立難安的許悠悠卻又想到，洛子楚他爹究竟是個什麽品級，她根本一無所知，使不使得上力還是一說。

再退一步講，洛子楚是兒子，他爹是老子，就算洛子楚不計前嫌願意傾力相助，他老爹也未必會答應幫這個忙。非親非故的，誰會為了個不相關的人去得罪皇親國戚？再再退一步，還沒弄清楚是哪家的郡王，那郡王也許還沒得到雲娘酷似美人木雕的消息，她這裏一個打草驚蛇，要是洛子楚或者他爹走漏了風聲，那她不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嗎？

許悠悠不由地哀嘆一聲，她此番真正是關心則亂，病急亂投醫了。

三百王法

許悠悠在趕回清泉村的路上，一直自己安慰自己。也許坊間傳聞就是坊間傳聞，誇大其辭而已。也許她就是杞人憂天想太多了，雲娘終於嫁了自己喜歡的，這會子小兩口指不定怎麽甜蜜著呢。

就這麽患得患失著，終於車子到了清泉村口。村頭很靜，幾乎看到不人。許悠悠心格登了一下子。同行的王張氏勸道：“這個時辰，村裏人要麽下地了，要麽就在你作坊裏做著工，當然見不著人了。妹子，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你就是太著緊雲娘了。”

另一個趕車的夥計不清楚內裏緣由，一逕好奇地打量著許悠悠和王張氏。

此刻的許悠悠便如同那溺水之人抱住浮木，勉強按捺住情緒：“是啊，阿姐你說得對，我就是這個毛病，凡事往壞處想。”

“就是就是。”王張氏忙不疊地應和，“我就覺得你是白操心，你想啊，郡王是多麽了不得的人物，他哪能看得上咱這鄉下地方一個嫁了人的村婦？”

許悠悠點了點，心神又定了定，戒備地瞟了一眼那夥計，將王張氏拉到一邊，耳語道：“好阿姐，雲娘像那雕像的事，你千萬別往外說。便是家裏人，小虎他爹小虎他奶奶，你阿兄，誰也不能透露。”

王張氏連連答應：“這個我懂，婦人家，美貌的名聲流傳在外頭，太招搖，不好。”

“那我就在這裏替雲娘謝謝阿姐了。”許悠悠登時感激不已。

王張氏真心實意拉著許悠悠的手：“我們倆現在這個關系，還用得著個謝字麽？我對你的心，就跟你對雲娘是一樣的。走啦走啦，我先陪你去薛家走一趟，我曉得不見著雲娘平安這心肯定是放不下來的。”

言罷她略擡了音量，向著那趕車夥計道：“我們要去別的地方，你先把行李包裹送去作坊便是。”

夥計伶俐地應聲，王張氏攜許悠悠往薛家去了。薛家住在村東，一路行來，越靠近那裏，不僅許悠悠，就連王張氏都變了臉色。

路上遇見很多人，有往薛家去的，有從薛家出來回去的，見到許悠悠無一例外異口同聲：

“哎喲，蘇娘你可回來了！你回來就好了，你回來就能保住雲娘子了——”

許悠悠一聽“保住”兩個字，直如心澆滾油睚眥欲裂，當下拔起腿就往薛家跑。

王張氏也不敢怠慢，本來也緊著步子打算去追許悠悠，想了想卻停下來，向來人細細詢問來龍去脈。

再說到許悠悠，跑到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停下歇一歇。眼看著就要到薛家的屋子了，卻是被村裏人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遠遠地，就聽見薛大娘撕心裂肺地喊：“你們還要幹啥？你們還要幹啥？！真要把人逼死不成？”

“大妹子，你先消消氣。你放心，只要我老婆子有一口氣在，誰也甭想把雲娘帶走！”

這是舅婆的聲音，難道舅婆、信兒、蕊兒她們也在？

許悠悠哪還顧得上細聽端詳，跟瘋了似的撥開人群，口裏呼喊著：“舅婆！雲娘！——”

許是她出現得太突然，或者喊聲太過淒厲高亢，一下子鎮住人群，許悠悠一下子沖到最前面。前面，就是薛家的院子。院門大開著，門口站著好幾個人，都是生面孔，他們排著一排，把將院門包圍著。

許悠悠要進去，那幾個立刻圍攏過來。其中一人一伸胳膊攔住她：“官家辦事，閑人免入！”

我呸！我去你奶奶的閑人！“我就是這家的人，你給我讓開！”許悠悠毫不猶豫就要往裏闖，奈何敵眾我寡她壓根就奈何不了對方。

但是她這一鬧騰，成功吸引了院裏人的註意。舅婆驚喜的大嗓門立時傳來：“是麗娘麽？——太好了，大妹子，麗娘回來了！”

許悠悠竭力往前擠：“舅婆，薛大娘，你們沒事吧？雲娘呢？雲娘在家裏麽？”

“在的，都在的，我們沒事，麗娘你回來就好了，你回來就好了！”舅婆答得語無倫次，許悠悠知道老太太就是嘴上強硬，實際上內裏也嚇得夠嗆。

便在舅婆話音初落之際，院內另一人聲音響起：“阿榮，是誰在外面？”

擋在許悠悠前頭一排人中的一個立時答話，畢恭畢敬地：“回總管的話，是一個村婦，說也是這家的人。”

“哦？也是這家的人？”那人說到此處，便昂首闊步走了過來。他一過來，排成人墻的那一排立時散開。那人以高高在上睥睨的姿態，略微打量了一下許悠悠，神情稍變，輕漫之色稍減：“你——就是蘇麗娘？”

許悠悠楞了楞，沒料到這人一猜就猜出她是誰，有種早就被人盯上了的不祥預感。但是輸人不輸陣，她也將頭昂起來，“你們是什麽人？跑到我們家來做什麽？打劫麽？光天化日你們還有王法麽？”

為首那人，還有他手下的那些人，一起笑了起來。

“王法？哈，哈哈！我們就是王法，我便是將你這破地方洗劫一空，你又能拿我們怎樣？“

三百零一天威

什麽樣的人敢如此口出狂言？——“王法？我們就是王法！”

許悠悠頓時心下涼了半截，真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只怕這幫當真是什麽郡王府來的人。

不過，猜到是一回事，該裝的傻還是要裝的。

“喲，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哎，大家夥可都聽到了，屆時去了衙門你們可要為我們作證，他們的的確確——是來打劫的！”

許悠悠這一開口，在場的全都楞住了。最先反應過來的居然是那幫子“打劫的”。

“蘇娘子，你這是怎麽說話？我們可是奉是家主之命，客客氣氣來請雲娘子，你怎麽能說我們是打劫的？”為首那人開了口。

“哦？是麽？你們是來請我妹子的？請我妹子做什麽？”

“自然是慕雲娘子美貌，但請一見。”那人話說得特別客氣，但是神態舉止極其輕浮，言罷還與那些手下一起暧眜地笑了一笑。

許悠悠聽得心頭火起，正欲開口，卻是被薛大娘搶了先。

挺和善的一個老太太，從來都是與世無爭欲取欲求的，這會兒卻是恨得眼圈都紅了，擺出了拼命的架勢抵頭沖過來：“你們這幫天殺的，雲娘被你們逼得臉都毀了，你們還想怎樣？這還有沒有天理？ ”

許悠悠聽懵了，晴天霹靂似的，一把拉住薛大娘：“你說什麽？雲娘臉毀了是什麽意思？”

薛大娘一提起這個，淚就止不住，未曾開言聲已哽咽，“蘇娘子，雲娘她——雲娘她——”

便在此時，薛子義從屋裏沖了出來，比薛大娘還要氣瘋了還要拼命的樣子，舉著鋤頭沒頭沒腦地朝著外來的那撥人就砍過去，嘴裏喊著：“我跟你們拼了！我跟你們拼了！！”

只可惜他步履虛浮一瘸一拐，鋤頭還沒挨到那撥人衣服邊上，便叫其中一個打手輕輕一推，一個踉蹌跌在了地上。

“子義！”薛大娘驚叫，趕緊去攙。一旁的薛老爹也是連忙趕上前去，氣急敗壞地跺腳：“子義，我不是讓你在屋裏陪著雲娘，你出來做幹什麽？”

至於看笑話的那一群，自然是毫不吝嗇各種譏笑出聲。

“哈哈哈，這是不是就叫做，瘸子跌跤，兩頭不落實？”

“就是就是，既是個瘸子，何必出來丟這個醜！”

這樣的話對於薛子義來說，直如利刃紮心一般。他一把推開前來攙扶他的薛家二老，繼而滿臉漲得通紅，掙紮著自己就要站起來。

那幫子人居然還要火上澆油，為首那人還故意大聲道：“嗬，這瘸子氣性還挺大，怎地？眼睛瞪這麽大，想找我們報仇？想殺了我？哈哈哈，來啊，小瘸子，有種你就來啊！哼，螻蟻賤民還想跟天鬥？咱只要動一根小手指，撚死你就跟撚死只螞蟻沒什麽二樣。”

那邊廂，薛子義被這接二連三給刺激得完全發了狂，人還沒站穩鋤頭便已再一次高高揚起，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地，想也不想就朝著領頭那人砸了過去。

許悠悠以及薛家二老全都大驚失色，爭相去攔。外來的那幫子也不是吃素的，一個兩個全都聚攏過來，呼呼喝喝擋在領頭那人前面。有那好勇鬥狠的，甚至於已然擼袖出拳預備好好收拾薛子義一番。

哪曉得領頭那人卻絲毫不懼，更有甚者還叫手下那幾個全都退下，還特意把脖子伸過去，等著薛子義來砍。

“砍！有本事你砍一個試試！你要敢動我一個寒毛別說你們這幾個，就是你們家祖宗八代都別想安生！”

許悠悠驀地心一寒，或許這人有吹牛的成份在裏頭，但也未必全是妄語。

古人有這麽一句俗話，民不與官鬥，因為鬥不過，就像人鬥不過天，實力太過懸殊。螻蟻賤民，這四個字不僅僅只是一種蔑視，在很大程度上那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薛子義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鋤頭仍是舉著，雙手卻顫得不行，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往下壓，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徒勞無功。

終究憤恨變成悲憤、悲憤轉作頹喪，鋤頭當啷落地，跌入塵埃的卻是為人最後的一點尊嚴。

薛子義什麽話也不說，誰也不看，只一味跌跌撞撞地向前，也不知要去哪裏。

許悠悠暗叫一聲糟糕，薛子義眼下這種心境，一個人跑出去也曉得會幹出什麽樣的傻事來。這個節骨眼，只怕他阿爹阿娘都拿不住他，少不得還得她這個師傅出手。

如此想來，許悠悠立時高叫道：“子義——薛子義——”

與此同時，另一人也同時叫道：“子義，你要去哪裏？”

雖然兩個人話音幾乎同時落下，但許悠悠卻知道令薛子義停住的不是自己。因為那個自屋內快步而出的是雲娘。

但見雲娘荊釵布裙粉黛未施，發髻上也如村裏其他婦人那樣隨隨便便包著塊布巾，當真是洗盡鉛華返璞歸真了。

然而她與過去最不一樣的，不是她的打扮，也不是她的衣著，而是她仍舊如桃花一般鮮嫩的面頰上多了一道刀疤，傷口不深卻極長。像是新近弄的，疤痕還很新，糾結蜿蜒在雲娘宛若凝脂一般的肌膚上，分外的觸目驚心。

三百零二自毀

因為薛大娘先前話裏提過一句，所以許悠悠對於雲娘的臉是有心理準備的。然而有心理準備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卻是另一回事。

“雲娘，你的臉——你的臉！”震驚之下許悠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下意識地語無倫次地。

雲娘註意力都在薛子義身上，許悠悠出了聲她才發現她，面上居然現出了一個欣喜的笑容，“阿姐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我——”許悠悠突然說不出話來。她萬想不到雲娘這會子竟然還能對她笑出來，而且還能笑得這麽好看。這麽一個註重外貌的人，平空地左頰多了那麽長一道疤，暴露在人前，雲娘卻是這樣一副渾不在意的表情，甚至都沒找一塊面紗遮一遮，將目光從許悠悠身上迅速移到薛子義那裏。

“子義，我阿姐都回來了，你還要去哪裏？”雲娘望著薛子義，眼眸溫柔。

薛子義卻像是被這溫柔壓得擡不起頭來似的，都不敢正眼看雲娘：“雲娘，我——我對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許悠悠聽在耳裏卻好像有千斤重似的。一個男子，無力維護最心愛的女子，任人魚肉任人宰割，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束手無策一點辦法都沒有。要怪他太過於懦弱無能嗎？他是願意為雲娘拼掉性命的，不帶一點猶豫地，可是有什麽用呢？在有些人眼裏，他的性命一文不值。

所謂的“有些人”在這當口又開了口：“好了，雲娘子既出來了，那就跟我們走吧。”

薛子義騰地一下站直了，想也不想便攔在了雲娘身前。再怎麽不值一提的性命，哪怕舍去沒有任何的意義，哪怕只能擋得片刻的工夫，該站出來的時候還是要站出來，這是不需要思考的，幾乎是一種本能。

大概就是因為薛子義擋在了前面，雲娘並不怎麽驚慌，望著領頭那人，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倒是有幾分許悠悠平日的模樣。

“我的臉變成了什麽樣子，你們之前已經已經看到了。若是還沒有看清楚，不妨再湊近一些好好地仔仔細細地再瞧上一上訴人。”

雲娘是真的一點不在乎容貌了，她就這麽毫不在意地將，帶著傷疤的那邊半臉自自然然地側向了那幫人。

許悠悠滿心的不是滋味，各種各樣的情緒紛至沓來，剪不斷理還亂。若撇不去其他不提，單雲娘這份狠勁，便已叫人足夠震撼了，壯士斷腕也不過如此吧。換了許悠悠自己，也未必做得出來。甚至於以許悠悠的活泛勁，她壓根就不會考慮這個方法，她不會把自己逼到死胡同去。

而雲娘，一向自負美貌、那麽喜歡買胭脂水粉買漂亮衣服打扮自己的一個人，居然就選了這麽一條死路，而且到現在都沒顯現出一絲一毫後悔的跡象。

相對於許悠悠的表現激烈，外來這幫人的反應明顯平淡了許多。

領頭那個聞言便擡眼望了望雲娘面上的那道疤，眼裏並不驚訝，應該是便如雲娘所說，頭裏已經看到過了。如今再見，那人眸中突然湧現出了嫌惡，繼而還摻雜了些許輕蔑和嘲弄。

“雲娘子——”那人也開了口，同樣不緊不慢地，“我家主人只吩咐我等將雲娘子帶回去，我等只管奉命行事。至於你是有疤的雲娘子還是沒疤的雲娘子，又與我們有什麽相幹。”

這話他似乎已經跟薛家人說過了，薛家二老、薛子義以及雲娘面上都只見憤慨不見驚愕。雲娘相對要鎮定一些，停了一停接道：“便是你們這樣強行把我帶回去，只怕你家主人見了我，也不會高興到哪裏去。一個不好，說不定還會遷怒到你們。”

這一後果似乎領頭這人也考慮過了，甚至於可能還跟手下商量過。所以他幾乎沒怎麽停頓，回答道：“雲娘子說得有理，不錯，我也沒有想到這趟竟是樁出力不討好的差事。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把你帶回去，可能我們會遭殃。但是不把你帶回去，我們那就是鐵板釘釘篤定會遭殃。兩相權衡，雲娘子你自己說，換作是你，我們幾個該如何是好呢？”

雲娘一噎，無從回起，下意識轉頭看了看許悠悠。許悠悠遲疑了一下，大腦飛快運轉，思忖著對策。

不想雲娘誤會了她的遲疑，以為她也是一籌莫展，驀地面色慘然，進而大有玉石俱焚之意。

“好！既然你們一定要仗勢欺不給人活路，那我就不活了！你們要帶就帶著我的屍體回去吧！”

此言一出，薛子義、薛老爹薛大娘俱是大驚失色，薛家二老顫聲喊著使不得。

薛子義半晌卻道：“好！要死我們一起死！天上地下我都陪著你！”

事情鬧到了這份上，眼看著就要鬧出人命來了，與他們相對的另一撥人仍是渾不在意。領頭那人甚至不耐煩起來：“好言好語說了不聽，是不是？少給我來這套尋死覓活的把戲！要死是不？那就趕緊去死，我把話撂在這裏，不管怎麽樣，我今天一定要把人帶走，活著的死了的，隨便！你們要死，最好一家大小統統都別活著！得罪了我家主人，定叫你們生不如死！”

這擺明了是拿薛家二老來威脅雲娘和薛子義。薛子義和雲娘無法可解，只能徒勞地淚眼相看。

那人已然耐心耗盡，大聲吩咐手下動手搶人，場面開始混亂起來。薛子義和雲娘手拉得緊緊的，死也不肯松開。

薛老爹薛大娘哭喊著上前幫忙，奈何雙拳難敵群手，那幫子人輕而易舉便把二老掀翻在地，又準備去將薛子義和雲娘分開。

眼看著這局面再發展下去，妥妥的就是一出人間悲劇。許悠悠知道她必須要拿出對策來了。其實她已經想到了一個法子，只是心裏尚有一絲猶豫。但這節骨眼上，由不得她考慮太多了，不管了，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雲娘被帶走吧——

“住手！”她竭力厲喝出聲，大約是太過出其不意，幾乎所有的人都被她震住了，空氣一霎的安靜。

許悠悠也不管其他人，徑自向著外來這幫領頭那人：“既然你們是奉了主人之命，非要從這裏帶一個人回去，那不如就把我帶走好了。如今這境況，拿我去交差，可是要強過我妹子千百倍。”

三百零三頂替

在場的所有人，誰也沒有料到許悠悠會提出由她來頂替雲娘這樣的一番話來。雲娘人等一逕怔怔地望著許悠悠，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最先反應過來的，倒是外來那幫子裏面領頭管事的那個。那人是知道許悠悠身份的，見她一直沒作聲，也沒怎麽在意她。如今被許悠悠這麽一提，他神態倒是認真起來，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許悠悠來。

領頭的這裏還沒打量出個結果，他手下一個黑臉漢子倒是搶先開了口，驀地嗤笑一聲：“你這村婦倒是打得好算盤，你也不打盆水照照你這張臉！就你這姿色，也想高攀我們郡王府——”

這最後一個“府”字才吐出來一半， 那黑臉漢子忽地一個猝不及防身子前傾摔了個狗吃屎，卻是被領頭那人一腳踹翻在地。

“多嘴！”那人陰沈沈地撂下這兩個字，進而狠狠地瞪了那黑臉漢子一眼。

那黑臉漢子登時惶恐不已，伏在地上頭都不敢往上擡，嘴裏一逕含含渾渾地討饒。

那人卻不再理會那漢子，視線轉移到許悠悠面上，卻是背著手只看不說話。

許悠悠懂他的意思，當下便道：“不錯，論樣貌我的確比不上我妹子。但是你既知我是蘇麗娘，那就應該曉得那尊讓你家——主人魂牽夢系的雕像便是出自我手。想你家主人身份如此尊貴，這天底下的美人怕是沒見過一千也有八百，但他可曾見過如我這般便是雕出一朵假花也能引來真蝴蝶的女子？”

說到此處，許悠悠停了停，成功地捕捉到那人眸中迅即閃過的一絲精光。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爾的清粥小菜也就變成了山珍海味。眼下你還有更好的選擇麽？與其帶一個疤面美人回去討嫌，把我帶走不是更容易向你家主人交差麽？”許悠悠一鼓作氣再下猛藥。

那人明顯動搖，片刻後嘴邊一笑：“都說蘇娘子口舌伶俐，今天真是領教了。”

許悠悠心神一凜，他這話裏透著蹊蹺，倒像摸透了她的稟性路數似的。難道說，這人認識她？還是——

那人倒沒有註意到許悠悠神情的變化，一逕道：“我家主人倒是也曾對蘇娘子的刀工讚嘆不已，如此說來蘇娘子的提議倒也可行——”

許悠悠聽到這裏剛松了半口氣，不想雲娘這會子緩過神來，忽地情緒激動，朝著許悠悠一把撲過來：“不成！阿姐，我不能讓你代我去！”

許悠悠恨得心裏直罵，這笨蛋丫頭，自打嫁了薛子義，從前那股子機靈勁全沒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成親還沒多久，好的沒學到，倒把薛家人較真固執的毛病學了個十成十。

“你給我閉嘴，你個死丫頭！”沒奈何，許悠悠只得扮起那欺負親妹的惡姐角色，“你還有臉跟我說？好好的一樁美事，全讓你給攪和了。我不去能怎麽辦？難不成讓我們蘇家全被你給連累了？”

雲娘給她罵得一楞，緩了一刻才道：“阿姐，不管你怎麽說，我不放你走！我不能眼看著你替我去跳這個火坑！”

許悠悠驀地心頭一暖，得虧這丫頭還留著一點以前的聰明勁，沒被她的演技給騙了。

另一頭，領頭那人卻無端端笑了起來：“你們兩姐妹就不要謙讓了，甭管是被刻的那個美人還是刻美人的那個人，我們一並帶走，交由我家主人發落。”

許悠悠陡然一驚，下意識轉臉，正碰上那人笑得無比惡意。許悠悠不由暗暗叫苦，這下糟了，她這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賠了雲娘又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不行！天底下沒那麽便宜的事！最重要氣勢不能輸，沒底牌也要裝出有底牌的硬氣來！

於是，許悠悠極迅速地收斂詫異，轉怒為笑。

“既然被你看出來了，也好，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不錯，我之所以站出來，就是為了保全我妹子跟我徒弟。今天你要依我便罷，要不然，你一個帶不走！大不了魚死網破！”

那人不以為然，極輕蔑地：“魚死網破？就憑你！”

“對，就憑我！”許悠悠接話接得極快，一氣呵成斬釘截鐵，“你沒聽說過麽？我手上是有功夫的，未必對付得了你們這一群，但是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我賺一個！我這手不僅刻木頭好使，宰幾個人濺幾尺血同樣不在話下！”

她一邊說一邊把薛子義丟下的那鋤頭拿起來，一腳向前一腳向後紮穩馬步，擺出迎敵的架勢。

從前跆拳道課的教練是學武術出身，閑暇也會教學生一些武術動作，一些舞刀弄棍的把式，沒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那幫人一看許悠悠這架勢，但是不敢冒冒然輕舉妄動了。

輕舉妄動的是舅婆，失聲驚道：“麗娘啊，你這是要做什麽？”

千鈞一發之際，怎麽能功虧一匱？

“舅婆，你站一邊去，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不管接下來怎麽樣，你什麽也別管！”

孫舅婆哪裏肯退，梗著脖子：“我老婆子也是賤命一條，要拼命也算我一份！”

緊接著，薛子義、雲娘立時響應，薛老爹扶著薛大娘也站了起來。

氣氛剛剛好，許悠悠向著領頭那位，以彼之輕蔑還施彼身：“你不是口口聲聲，我們這些人賤民賤命，不值一提？既然如此，我們這裏老老小小六條性命，你們盡管來取！我們不妨來拼拼看，我們這幾條命能拼掉你們幾條命！”

不知人群中誰喊了一聲：“蘇娘子，你對我們有大恩，我們絕不會看著不管！”

這就好比一點火星落入叢林霎時間躥起沖天的火光。

“對，光天化日地搶人，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就是，也不知打著哪裏的旗號，也沒個印信憑證，弄不好是騙子也說不定。像這種騙子打死了也是白打，死了活該！蘇娘子你別跟他們客氣！那麽厚的板子，你一巴掌就劈了，收拾這幾個狗雜種，再簡單沒有了。”

更有好事者，等不及地為許悠悠搖旗吶喊擂鼓助威了。

清泉村人能給出這反應，倒是出乎了許悠悠的意料，同時也讓她更添勝算。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該是時候使出來了。

三百零四贏輸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許悠悠昂著頭，睥睨著面前這幫人：“雖然我等鄉野賤民，性命都不值錢。只是聚沙成塔、眾木成林，若是死傷得多了，鬧的聲勢大了，只怕還是會驚動官府。小婦人沒什麽本事，就是手上還有點能耐，做的那些個物件在民間也還有些名氣。光顧蘇家作坊，也不乏官宦權貴，我要是出個什麽好歹，總是要有些風言風語傳出來。這無風還能起三尺浪，眾口爍金。你家主人財大勢大，自然不會放在眼裏。只不過事雖小，卻也足夠鬧心。你家主人氣不順了，這火要往哪裏撒？還不是往你們這些辦事不力的仆役身上撒麽？我們的命不值錢，只怕在你家主人眼裏，你們的命也不會值多少錢吧？”

此話一出，自領頭的那人往下數，原先趾高氣揚的這些人盡皆鴉雀無聲。許悠悠的話無一不戳到了他們的軟肋。

打一棒子給一甜棗，所謂利害關系利害關系，說完了壞的結果，自然要說那皆大歡喜的結局。

“與其魚死網破兩敗俱敗，倒不如按我剛才說的辦，我自動自覺跟你們走，你們拿我交差。我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自然能在你家主人面前討得好來。就算是討不了好，你主人要怪罪，你們盡可把事都推到我身前。親疏有別，你家主人若是發下怒來，也是我首當其沖，礙不到你們分毫。”

領頭那人神色凝重，將許悠悠的話盡皆聽進耳裏，暗地裏細細揣摩，權衡許久不得得承認眼前這村婦的提議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一旦他們用強，不管是帶走雲娘一個還是把這姐妹倆全部帶走，勢必會激起群憤。那些泥腿子再不抵事，全部鬧將起來，他們這邊肯定占不到便宜。更何況那蘇麗娘瞧著就不好相與，剛才不是有人說麽，那婦人可單掌劈板，真要打起來，恐怕她一個人就能自己手下這幫子好看。

若想自保，還有一條路，那就是回府搬救兵。可郡王那邊就不好交代了，往好了說，落個“沒用”的訓斥那必然是少不了的。再嚴重一點，只怕從今往後郡王跟前就沒他站的地方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

“蘇娘子就是蘇娘子，比起你妹子雲娘子，果然不同凡響。那好，我們便依你所言，還請蘇娘子收拾收拾與我們回去吧。”

自此，許悠悠方始松了一口氣。然而，這口氣松了也沒什麽好慶幸的。當真要去那什麽勞什子王府去當個暗無天日的小妾麽？上官庭羽怎麽辦？蕊兒、信兒怎麽辦？就算沒有他們，光她自己也不甘心哪。唉，此番，她真真贏了就是輸了，若想反敗為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或者再癡心妄想指望一下外援了。但願上官庭羽跟洛子楚，總有一個能指得上。

“麗娘啊，你——你真要走麽？”舅婆已然六神無主，吶吶地說不出話來了。

“舅婆，事已至此，什麽都別說了。蕊兒信兒呢？我怎麽沒見著他們？萍兒帶著他們在家？”

舅婆搖頭：“這幫子天殺的，不是第一次來了。我怕出事，就早早地讓萍兒帶兩個娃兒去了巧巧那裏。”

如此，許悠悠最後一點顧慮便也去了。崔明軒和杜巧巧是可以托付的人，萬一她真回不來了，呸呸呸！烏鴉嘴！她一定可以否極泰來、轉危為安的，一定！一定——

雲娘比許悠悠還不確定，“阿姐，你不能去！你不能去啊！！”

許悠悠被她那泣不成聲搞得差點掉下眼淚來，本能反應又裝兇：“你嚎什麽嚎？我不去？我不去給你去，你肯去嗎？”

“好！我去！”雲娘接話接得賊快，許悠悠一晃神，差點以為雲娘以牙還牙在罵街。

停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但是語氣卻沒緩過來，仍是兇巴巴的。“你去？你去你把臉弄成這樣子？你把臉弄成這樣子，你還怎麽去？”

雲娘哭得更兇了，“阿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許悠悠終於願心服氣地鼻子酸了，“不，妹子，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你怎麽會把臉弄成這個樣子？”

雲娘哭岔了氣，壓根就沒聽清許悠悠說了什麽。許悠悠也沒時間再說一遍，因為那幫天殺的已經在不耐煩地催促。

“蘇娘子，你還磨蹭什麽？我告訴你，你可別想耍花樣，跟我們耍花樣那就是自討苦吃。”

許悠悠勉強壓制住情緒，強行冷靜地道：“你也得容我回家收拾幾件衣裳，我還管著那麽大的作坊，如今我走了，也得把後事跟大家夥交代交代。”

“啐，什麽後事不後事，你怎麽一張嘴就沒個把門的。”舅婆隨即埋怨，可眼睛已經哭腫得像兩只核桃了。

得，您老人家哭成這樣了，我這不是交代後事是什麽？

那幫所謂疑似郡王府仆役的家夥居然還很講理，領頭那位思量片刻：“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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