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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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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多久?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

許悠悠沒給他具體的時間,只說交代妥當了立馬走人。管事的那人仍有疑慮,許悠悠又說她只會待在這裏,哪兒都不會去,把相關的人都叫過來,說什麽做什麽他們都可以在旁邊看著,她就是想玩花招也是玩不起來的。

這麽著,那幫人方才疑心盡去。許悠悠則叫薛老爹把裏正、村正、朱二統統都叫來,她要把作坊的事作個徹底的了斷。

三百零五路轉

表面上來看,許悠悠是說到做到的。她的確叫來了不少人,但也確實是只在薛家堂屋那裏交代,大門敞開著,說話的聲音也不低。

那些個郡王府的人即便站在院子裏,也能聽清八九成。餘下的部分不過是個別詞的模糊,與前句後句連貫起來,縱是那慮事仔細周詳的領頭管事,一直細細凝神雞蛋裏頭挑骨頭,也沒挑出任何不妥。要說唯一不順耳,也就是事情到了這地步,都塵埃落地了那幫子不識好歹的鄉下泥腿子,還在賊心不死地勸說許悠悠改變心意。

朱二滿懷憂慮,“蘇娘子,你真就把這一大攤子給撂下了麽?”

許悠悠笑笑,“朱二哥,快別這麽說,現在作坊成氣候了,我相信有你們大家夥,買賣一定會越做越紅火。”、

朱二反倒越發著急了:“嗨,蘇娘子,你這話說的?我當我們大家夥擔心的是買賣麽?我們要是只擔心買賣,那也太沒良心了。你這一去也不知去到什麽地方?聽說那高門大戶的,規矩多,人還涼薄,你說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陷在那大宅子裏,這可怎麽是好呢?”

他這話還真是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一時間附和者眾。

許悠悠仍是笑笑,先是感謝鄉親們對她的一片深情厚意,然後依舊對著朱二一個人說道:“朱二哥,你不用擔心我,我這個命好得很,隨便到什麽時候都能峰回路轉逢兇化吉。你還別不信?還記得上回麽?我陷在海陵城不得回來,作坊都要讓人給霸占了,到最後還不是有貴人相助,我、還有作坊,不是什麽事都沒有麽?”

說到臨了那前半句,許悠悠刻意在“貴人”這兩個字上些微加重了語氣。朱二一怔,但很快就面露了然之色,回給許悠悠一個心領神會的表情。

許悠悠暗暗誇了他一句聰明,虧得身邊還有朱二這樣精明的人,要不然憑著舅婆他們哪能這麽快就明白過來,她這言下之意是要他們趕緊去縣城找桃花樓的羅掌櫃,再叫羅掌櫃去找上官庭羽搬救兵。

這不是對付個把村婦莽漢,便是那郡王智商再怎麽低,他頭上頂的可是現下這時代最至高無上的皇權,怎麽可能鬥得過?便是要有勝算,也要經過無數的籌謀。所以這場仗,必須要有外援。但願上官庭羽能成為那個峰回路轉的外援。

想到此處,許悠悠深深嘆了一口氣,心頭湧上萬般命不由人的無奈。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現在的她只能隨機應變,到什麽時候再做什麽打算了。

臨走時,她握著雲娘的手。雲娘泣不成聲,許悠悠依舊雲淡風輕地笑,“好了傻妹子,別再哭了。我曉得你舍不得我走,但天下哪有不散之筵席?我們大家遲早都會散的,我只不過比你先走一步而已。”

話到此處,許悠悠面上神情不變,掌中卻出其不意使勁地捏了一把雲娘。總算雲娘這丫頭還沒完全笨到家,她註意到了許悠悠這一突然的小動作,隨即擡頭看向許悠悠,眼中有些明白,也還有些不確定。

許悠悠登即回給她一個極其確定的眼神,心裏還是不放心,口中又道:“妹子你也不用替我可惜,其實我心裏明鏡似的,這村裏頭嫉恨我的人、惦記我那點家當的人也不止一個兩個,阿姐我也怕那什麽李家啊崔家啊不死心又殺個回馬槍,又回頭來找我麻煩,唉,這樣也好,早走——早好哇!”

至此,雲娘完全了解了許悠悠的言下之意,臉上仍是悲戚,眸中卻無比堅定。“阿姐,你放心,你都為我做到這份上,我不會讓你心血白費了。我會過得好好的,但願有生之年我們還有相見之日!阿姐,你保重!”

許悠悠到底沒能忍得住,一不留神淚濕雙目,“嗯,好妹子,我們都要保重!留著命,這一輩子怎麽著也要再見一次!”

……

馬車緩緩離開清泉村地界,不管是離開的人,還是送行的人,每一個人心裏都仿佛壓著千鈞大石,沈重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是的,許悠悠覺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這會子那一直缺席了的恐懼,終於姍姍來遲。這種恐懼,在她到了縣城渡頭、眼看著馬上就要上船的時候,迅速升到了極點。

難道她真要去那什麽勞什子王府?然後上演最古老的古裝戲裏權貴霸占民女的悲劇情節?我c ,那她寧肯現在就跳河裏去!蒼天哪,隨便上官庭羽還是洛子楚,要不然其他那誰也好啊,趕緊降下一個來,救她出苦海吧!

許悠悠欲哭無淚,仰面望天,天淡雲疏,一派安寧祥和,簡直跟她此時的心境是兩個極端。難道說,老天也認為,她這番是自討苦吃,自作孽就得活該受著?

如此想來,許悠悠倒是連哭的心氣都沒了。算了,還是省點力,要真到了走投無路那一刻,留著去下真真正正投水自盡的決心吧。說不定,她這一死,就又能回去現代了。那倒真是因禍得福,只是舍不得啊,上官蕊、上官信、舅婆、萍兒,還有清泉村那些人,當然還有、還有——上官庭羽……

“等一下!切莫開船,切莫開船!”

便在所有人都上了船、艄工即將離岸之際,陸地上,遠處,有人在疾聲高呼。喊叫的還不止一個,一大幫子浩浩蕩蕩地,馬兒淩亂勿促的腳步踏出了漫天的塵土。

難不成是來救她的人?許悠悠驀地精神一振。那王府管事的與她想到一處去了,倏然變色,置若罔聞似的,立即催促船工馬上開船。

可是他敢裝聾,船工卻不敢充耳不聞。因為大聲招呼命他們停船的人裏,大部分穿著衙門的皂服。這船是海陵本地的船家,送了客還得回來這裏。他們這些船工哪裏敢因為客家得罪了官家,那不是茅坑裏打燈籠——找死麽?

三百零六搭救

許悠悠怎麽也想不到,最後出來搭救她的居然是正二八經官府裏的人。別說她了,郡王府那一幹人等也全都不信,那管事的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手下打著主子的名號在當地幹了什麽欺男霸女的醜事,哪曉得衙役們一把船逼信了,來勢洶洶奔的就是許悠悠。

“朝廷有令,二聖下旨重修大明宮,特征調工匠蘇娘即刻前往長安,不得有誤。”

啊?什麽?要征調她去長安修建大明宮?

許悠悠頓時傻了眼,郡王府那班人也傻了眼。衙役們才不管那麽多,說完了話,只管拿人,這就要帶許悠悠下船。

那管事的總算反應過來,攔阻道:“這蘇娘子已經許給了我家主人做妾,你們怎麽能隨隨便便就把人帶走?這還有沒有王法?”

那衙差頭子冷笑道:“王法?朝廷的命令,二聖的旨意,這就是王法?怎麽?你還想抗旨抗命?”

管事的心有畏怯,卻死鴨子嘴硬:“你們少拿官話來壓我,我告訴我,我家主人貴氣得很,得罪了他,叫你們這小小的縣衙人人都沒有好果子吃。”

那衙差頭子似乎已經摸透了這班人的來歷底細,早有準備的樣子。“好,我不拿官話來壓你,你也甭拿你家主人來壓我。我只問你,你說你家主人納了蘇娘子為妾,可有憑證?納妾文書何在?”

“這個——”管事的語塞。

那捕頭這會子語氣倒是松動起來,“若是沒憑證也行,你報一報你家主人的名頭,我知道蘇娘子是讓哪家府裏帶走了,這樣也好跟上面交代。”

“呃、這個——”王府管事的越發張口結舌答不出來。要知道他們這趟幹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本來就是要低調行事的。倘是他此刻報了主子的名頭,張揚出去是小,更要命的這還扯上朝廷的公幹。事情鬧大了,不要說他,就是他家主都恐怕惹出一身麻煩來。

所以,結果不言而喻。千鈞一發關鍵時刻,許悠悠虎口脫險,順利地下了船。那班衙役對她也客氣,客客氣氣將她帶回了縣衙。

許悠悠倒是有些受寵若驚,要知道她充其量就是個被朝廷征調的工匠。古來匠人身份最是低下,光憑一紙公文,她還值不得這待遇。

然後,到了縣衙,見了上頭的來人,她才恍然大悟。當然了,那些有身份的朝廷中人,她自是一個都不認得。可她認得另外那個蹭這趟公差一起過來的閑人——洛子楚。

洛子楚見了她,自是長長舒了一口氣:“還好還好,還好來得及,若是再慢一步,後果真真不堪設想。”

聽他這話口,此番朝廷征調應當是他從中做了手腳,其他疑點暫且不提,單說一樣。洛子楚來得如此迅速,應當是得了她的信,當下想了對策,馬不停蹄便趕來了。可她在信裏叫洛子楚想辦法救的是雲娘,他又是如何提前得知自己會頂替雲娘去郡王府的呢?難道這小子士別三日智商暴漲,事先就已經推算出她會走這萬不得已的一步棋?

洛子楚一臉蒙圈的表情:“什麽雲娘?你在信裏不是說因為桃花樓那座雕像,說不定就有肖小之輩覬覦你的美貌,要我幫你想辦法避一避風頭麽?”

“呃——”

許悠悠聞言立馬地張口結舌、無言以對外加無地自容。就她這清湯寡水的長相還還還美貌,說出來她自己都臊得慌。

洛子楚連連否認,搖手搖頭急切得滿臉真誠。嘴裏嘰哩咕嚕不外乎說的是麗娘你怎麽能妄自菲薄呢,在我眼裏是你最美的,天上有地下無,沈魚落雁閉月羞花。

許悠悠實在聽不下去了,趕緊地打斷他,問另外一個疑點。你小子究竟什麽來頭?區區一介布衣,居然有法子讓朝廷直接下公文征調她入京?這能耐,上了天了啊。

這話問到洛子楚心虛處,一改先前彩虹屁拍得口若懸河的模樣,支支吾吾辭不達意了好半天,“其實、其實,不是我有能耐,是我阿爹,此番重修大明宮我阿爹奉旨督建。他老人家正為甄選好工匠的事煩憂,所以、所以我就順水推舟推薦了、推薦了蘇——”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一個字幾乎就含在口裏壓根就沒吐出來。許悠悠覺出蹊蹺,疑惑之下忽地心中一動,“你不會給你阿爹報的是工匠蘇良吧?你阿爹壓根就不知道我是女子?”

洛子楚縮了縮脖子,默認。

許悠悠頓時頭痛無比,這小子真是個越幫越忙的主,雖說是替她解決了一個麻煩,卻投桃報李給她弄了個更大的麻煩。

唐朝雖說風氣開放,卻也從未出過女工匠。她現在卻要頂著前所未有女工匠的名頭去到京都長安,而且還是先斬後奏的那一種,天曉得會捅出什麽的漏子來。

更何況她要去修的,那可是大明宮!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裏,細數歷朝歷代的宮殿,大明宮幾乎是可以穩坐頭把交椅的。要不是唐末毀於戰亂,以史書中記載的規模和精致程度,北京的故宮望塵莫及,什麽凡爾賽宮之類的統統要靠邊站。

許悠悠的心情忽然有一點覆雜,回憶起曾經在某個紀錄片裏看到過的有關大明宮的覆原圖。那份令人嘆為觀止的宏偉與華美,如今她竟然要親眼見證,並且親身參與到其中,她到底是應該激動還是發愁呢?對於洛子楚,又到底是該感激還是抱怨呢?

洛子楚倒是做好承受她怒氣的準備,小媳婦似的任打任罵狀。“麗娘,是我不好,是我魯莽了。我一心只想先救你脫險,未曾思慮周詳。都是我的錯,你放心,一切後果由我承擔,我絕不會讓你置於險境。”

他這模樣也讓許悠悠氣不得惱不得,她百般無奈嘆了口氣:“算了算了,你也是一片好心。起碼我不用去那什麽王府了,至於到了長安會怎麽樣,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朝廷也沒明令禁止,說女子不可為工匠,我總不至於落一個欺君的名頭吧。”

她這裏故作輕松,洛子楚卻是越想越不安,思來想去驀地把心一橫:“麗娘,路上找個機會你還是趕緊逃吧。我給你打掩護,此次奉命征調工匠入京的這幾個人都是我爹的門生,他們不敢為難我。”

三百零七名人

洛子楚用行動再一次證明,他還真就是個沒腦子、顧前不顧後的人。

“逃?你讓我往哪裏逃?我是上了朝廷公文的人,我要跑了,那可就是實打實的欺君了。別說我自己能不能跑掉,就算我跑了,那舅婆還有蕊兒信兒不就被我連累了麽?不是說欺君要株連幾族的麽?”

許悠悠哭笑不得,洛子楚愁成了苦瓜臉。又是冥思苦想許久,忽地眼前一亮。

“是了,蘇良這名字是我告訴阿爹的,就算弄錯了,也是我弄錯了,與你有什麽相幹。對對對,就是這麽個道理,是我錯聽錯報,我阿爹要追究、朝廷要追究,那就盡管來追究我的不是好了。”

許悠悠心想,真要到了那一步,她也不可能坐視不理,真讓洛子楚一個人把責任擔了去。當然了,想歸想,她才不會傻得現在就把這念頭說出來。否則這洛傻子又不知要怎樣寢食難安了。

她有心轉移話題:“對了,我聽你一口一個阿爹的,看來你阿爹真是朝中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洛子楚當了真,連連說不敢,說他阿爹只是有幾分薄名,從前也就是個將作少監,前兩年才接了他伯父的位子任將作大匠。又蒙皇恩器重,遷任工部尚書而已。

許悠悠楞了楞,總覺著洛子楚他爹這官路歷程有那麽點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看過。

等到她終於記起來,卻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我的天!你爹不會是閻立本吧?”唐朝著名的大畫家,一幅真跡能拍出天價的主。那可是國寶啊!

那邊廂,洛子楚驚得張口結舌的,許悠悠就這麽直頭直腦地把他老爹的名諱講出來,實在讓他難以接受。

許悠悠哪還註意到這樣的小細節,整個人處於震驚當中,一再重覆。

“我去!我居然跟閻立本的兒子成了朋友,這什麽跟什麽啊,你怎麽不早說,你幹嘛報個假名字給我?”

提起這茬,洛子楚又開始羞愧內疚了,結結巴巴地解釋著什麽,他原本是跟家裏鬧得不愉快,所以才出來游歷。而且他老爹實在名氣太大,他不想沾他老爹的光,諸如此類的。

其實他的話,許悠悠壓根就沒聽進去多少。對於洛子楚報假名這件事,她也不是真的生氣,想想還覺得蠻好玩的。

跟歷史上的名人突然有了交集,這感覺似真還假、亦真亦幻的。照這樣的思路鋪陳下去,等她到了長安,只恐怕還會有機會見到更多歷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吧。

比如武則天、唐高宗、太平公主——

她正浮想聯翩著,洛子楚卻誤認為許悠悠是知曉了他的家世對他起了生份之心,連忙道:

“麗娘,以我的家世在長安真不算什麽。上官郎君他家也是真正了不得的,他阿爹今年可是剛剛拜了相的。”

是嗎?難怪上官庭羽沒影沒信的,原來是老爹又升官了,沒空搭理她了吧。

她也知道這不是事實,只這樣酸溜溜地想著,心裏便感覺好過些。所謂小女人的矯情,大抵如此吧。

許悠悠不禁啞然失笑,笑著笑著冷不丁地雙目圓睜,笑容僵在唇邊。

“等一下,你剛說什麽?你是說上官庭羽的阿爹升官拜相了?他阿爹叫什麽名字?他是不是叫——上、官、儀?”

洛子楚再一次瞠目結舌,實在是見識淺薄,沒見過這麽大剌剌就把當朝宰相的名諱叫出來的女子,更何況這女子還一直是個知書達禮才女的形象。

所以即便對許悠悠維護如洛子楚,也忍不住委婉地提醒她註意措詞稱呼。

可許悠悠這會子哪還有心情理會他這些有的沒的,整個人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裏,悔得腸子都青了,恨得急急乎乎想給自己腦門一榔頭。

這種比豬還蠢笨的腦子,留著有什麽用?她早該想到的,唐朝朝廷裏姓上官的、作詩作得好的,早先流落揚州而後平步青雲的,除了上官儀還能有誰?

上官儀,上官婉兒的祖父。高宗時拜相,顯慶末年帝後相忌,上官儀因替高宗起草廢後詔書,為武則天所記恨。後被冠以謀逆罪名,抄家入獄,與其子上官庭芝一同被處死。其孫女上官婉兒與母一同被沒入掖庭,機緣巧合反而成為了武則天的親信女官。

許悠悠依稀記得,這是麟德年間的事。今年是龍朔二年,龍朔二年過去之後,那就是麟德元年。所以說,不出一年的光景,上官家就得落得個男的橫死、女眷為奴的淒涼下場。這其中,包括了上官庭羽,更有甚者說不定還會包括——上官蕊和上官信。

意識到這點的那一剎那,許悠悠駭得幾乎膽裂魂飛、神魂俱喪。便是遲鈍如洛子楚,也被她的表情驚住了,“麗娘,你怎地了?究竟出了何事?竟把你嚇成了這副模樣?”

他一連問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急切惶恐。許悠悠總算被他喚回了些許神智,人雖然清醒了點,可心仍是怦怦怦跳個沒完。

許悠悠使勁地咽唾沫,咽了又咽,努力讓自己稍稍平靜一些。平靜,冷靜,知道要去思考些什麽,對策也好,方法也好。整個人慌得就好像陷進迷宮裏一樣,亂闖亂撞妄圖尋到一條出路,卻只是一味原地打轉徒勞無功。

不敢去想上官庭羽,一旦想到他,想到他的臉,甚至只是想到這個名字,就好像一瓢滾油沒頭沒腦地馬上就要澆了下來,會燙得她皮肉皆毀體無完膚。許悠悠本能地想要保護自己,退而求其次,想著上官蕊和上官信這姐弟倆。不管怎麽說,一定先保全他們兩個,一定要保他們萬全!

三百零八保全

因為要保全上官蕊和上官信,許悠悠越來越鎮定,她鎮定自若並且可憐兮兮地向洛子楚求情,問能不能放她回家一趟。畢竟去到長安,最起碼得大半年回不了家,她要把家裏老老小小安置妥當,這樣走也能走得安心。

洛子楚深信不疑,尚書家的郎君果然有幾分面子,許悠悠很容易就離了縣衙回了家。清泉村,家裏,早就人去屋空。不僅她這裏,還有薛家那裏。

雲娘那丫頭果真聽懂了許悠悠臨別時的暗示。也虧得她走得快,郡王府那幫子瘟神雜種前腳在碼頭吃了癟,後腳便如狼似虎地殺了個回馬槍,妄圖再把雲娘抓回去交差。只可惜他們來晚了好幾步,只得望空門而興嘆。

那領頭的倒也不是個愚笨的,並沒有就此作罷。而是在村是停留了數日,威逼利誘什麽花招都用上了,從薛家的近親問到遠親,從近鄰問到鄰村,楞就是沒套出薛家一家人的去處。

可見雲娘還不是一般的機靈,她不但完全理解了許悠悠的擔憂,而且她還會舉一反三,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悄沒聲地離開,離開之前半點風聲也沒透。僅僅就是前晚叮囑舅婆趕緊回杜巧巧那兒去,照顧好上官姐弟,安心等許悠悠回來。

這鬼丫頭,對自己倒是信心十足。想到雲娘,許悠悠的心情終於輕松了一些。

“雲娘子義他們能平安逃過這一劫,也算是他們的造化了。”

“他們的造化呀,就是碰上你這個好阿姐。”舅婆大咧咧的,壓根沒瞧出許悠悠心裏的郁結,一逕抱怨道,“可這雲丫頭太沒心,要去什麽地方連我都沒告訴。她這是信不過我啊。”

許悠悠回道:“舅婆,雲娘不是信不過你,而是不想連累你。”

要走,就要走得幹凈利落;要避人耳目,就得避個完全徹底。這不是無情,也不是多疑。不管做什麽事情,留下一丁點的破綻,等待自己的結局也就是前功盡棄甚至於家毀人亡。

所以寧可小心一點,寧可無情一點,哪怕會傷人的心,哪怕會傷透了他們的心。所以許悠悠雷厲風行地宣布,她決定把上官蕊和上官信過繼給崔明軒、杜巧巧夫婦,馬上立刻就寫文書,寫完了就送官府去,登入戶籍。從此,世上再沒有上官蕊和上官信,留下的是崔蕊和崔信。

此舉,遭到了上官姐弟的一致並且強烈的反對。這是情理當中的事,別說這兩個孩子一直以上官姓氏為榮,便是那普通人家,父母俱在,有哪個肯過繼去別家,改了別家的姓氏。

許悠悠料到了他們的反應,也如先前預想的一般無動於衷堅持己見。上官姐弟果然傷透了心,上官信手背抹著小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得嗚嗚嗚的。

“阿娘,信兒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不要我跟阿姐了?你為什麽要把我們送給杜娘子?”

上官蕊比上官信想得要遠要深刻,泫然欲泣那絕望的神情像刀一樣紮著許悠悠的心:“阿娘,你跟阿爹怎麽了?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麽?阿娘你怎麽就惱了阿爹惱到這般地步?”

到底還是提起了上官庭羽,到底還是要想起上官庭羽,紮著刀子的心隨即劇痛起來,痛得許悠悠幾乎不能呼吸。吸不了氣,哭不出來,眼睛是幹的,心馬上就要碎了。

她這樣的表情太過駭人,嚇得上官姐弟不知所措,忘了哭忘了傷心,一逕焦酌問道:“阿娘你怎地了?阿娘你這是怎地了?!”

這種節骨眼上,才最能體現出一個人的應變能力。許悠悠自己把自己佩服了個五體投體,因為這種節骨眼上,這樣的痛不欲生的心境底下,她居然還有本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著說著就把話圓了起來。

她告訴上官蕊和上官信,朝廷要召她去長安修大明宮。或許作為工匠,這是一件很不起很光彩的事。可是作為上官家,作為當家男主已升至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上官家,昔日的兒媳變成了下九流的工匠,這可不是什麽光彩的好事。她不想讓別人取笑上官家,更不想讓上官庭羽難做人,所以只能不得己而為之。

“蕊兒信兒,都怪阿娘不好。阿娘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走投無路之際,選了工匠這個行當。是我給你們丟了臉,如今還要丟臉丟到長安城去。你們怨阿娘是應該的,阿娘不怪你們。”

上官蕊和上官信這一聽還得了,連著忙地否認。許悠悠也連忙順水推舟,說改姓只是權宜之計,等她擺脫了匠籍,連累不到上官庭羽的名聲,大不了再給他們把姓改回來。更何況她這一去長安也不知何時能回返,改了姓他們倆姐弟便能名正言順地養在杜巧巧這裏,任誰也帶不走了。

上官蕊一點就通,眼前一亮:“阿娘是怕外祖那裏會對我們怎麽樣麽?”

許悠悠理所當然地點頭承認,說就算蘇貴還念著親情不會對娃兒下手,保不齊還有個人面獸心的蘇大海。萬一那蘇大海脫了罪回來報仇,他是斷斷不會放過這倆姐弟的。

至此,便算是把上官蕊和上官信的思想工作給做通了,改名一事順理成章。直到把崔蕊和崔信的戶籍文書拿到手,許悠悠才如釋重負長長松了一口氣。

這樣,不管上官家被株連幾族,也牽連不到崔蕊和崔信的身上了。只是上官庭羽要怎麽辦呢?雖然史籍上沒有關於他的記載,可身為上官儀的嫡子,他就算逃過一死,也逃不過流放千裏的命運。況且,上官儀這案子是武則天授意,酷吏許敬宗經辦。那都是心狠手辣、斬草除根的人物,只怕是放不過上官府任何一個男丁。

難道她要眼睜睜地看著上官庭羽一天天地去送死嗎?

三百零九命運

許悠悠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上官庭羽去送死,她忽然間很想和上官庭羽見上一面。

人就是這麽奇怪的動物,上一分鐘她甚至連上官庭羽的名字都不敢提起,而現在卻是瘋了樣地想看到他,恨不得立刻馬上就能到他面前,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擱。

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上官庭羽這麽聰明,她自己也不是笨的,他們兩個人一起合計,難道還合計不出一個保命的法子?

許悠悠記得上官儀被治罪好像是在修完了大明宮之後的第二年,現在大明宮還沒有修。照這樣說,他們起碼有一年多的時間來運作籌謀,成功的機率不是更大了嗎?

如此想來,許悠悠哪裏還待得往?連忙向崔明軒和杜巧巧告辭,再一次將舅婆和上官蕊、上官信托付給這倆夫妻。這小兩口自是毫不推辭滿口應承, 許悠悠知曉他二人的人品,當下放心離去。

出了門,上了牛車,許悠悠就只憂心一件事,怎麽樣才能見到上官庭羽。思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叫做雙管齊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盡快趕回海陵縣城,去找桃花樓的羅掌櫃,讓他先捎信去長安。只要上官庭羽知道她來長安了她想見他,許悠悠相信他肯定會找到合適的恰當的碰面的時機。

如此許悠悠心定了些許,一路急急忙忙回到海陵城,剛進城門,冷不丁就讓她瞥見了一個熟人。小九,在那牛車後方,遠遠的,眼神閃爍,刻意避著人群,時不時往許悠悠這裏瞧上一眼。在和許悠悠視線撞上之後,小九目光稍停了片刻,向許悠悠又做了個眼色,隨即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悠悠心下透亮,小九這是給上官庭羽送信來了,上官庭羽必定就在城內。她當即回返車內,吩咐車夫繼續前行,目的地不變,仍是——桃花樓。

桃花樓,人事依舊,生意興隆,高朋滿座。許悠悠站在門口望了望,整理了一下心境,轉頭進了旁邊的暗巷。若是她猜得不錯,上官庭羽應該就在酒樓後面的小院裏等著她。

叩門,少頃,門開。開門的是小九,他倒是與平常無異,嘻皮笑臉地向許悠悠問安。他的樣子多多少少也讓許悠悠放松了一些,她開口調侃小九腳程倒是比牛車還快,又惹得小九嘿嘿直笑得意不已。

說話間,便進了正屋,上官庭羽便等在那裏。許悠悠一見上官庭羽那表情,松了些許的心立馬又揪緊了,一種眼看著恐懼即將被印證為現實的窒息感。

她的表情又讓上官庭羽驚了一驚,“麗娘你怎麽了?臉色這般難看!”

許悠悠搖了搖頭,想說話卻驀地喉頭發沈鼻子發酸,不一會眼淚便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上官庭羽見慣了要強伶俐的許悠悠,哪裏會料到她還有哭成個淚人兒的一天。不由地心下一疼,長臂一伸便將她攬入懷中,磨挲寬慰著。

“你也不用太過擔心,雖說女子為工匠從未有過,但如今二聖共理朝事,當今皇後喜用女官,說不定你反而會因此入了皇後的青眼。不過這也未必就是好事,你此番入長安,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凡事不可過於逞強,就算有再好的手藝也要藏起來一些,處處謹言慎行。長安不比海陵縣,萬一真要出了什麽事,別說我,就算我求動了阿爹來保你恐怕都未必保得住你。”

是啊,肯定保不住的。上官儀很快就要自身難保了。許悠悠低頭,也在斟酌自己的說辭,要如何開口,才能不嚇到上官庭羽。總不至於直忤忤地來一句,你爹馬上就要得罪當今的皇後未來的女皇,你要趕緊跟你們家劃清界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耳邊上官庭羽在重重地嘆氣,話裏滿滿的都是自責。“都怪我得信得的太晚,讓那個敗事的閻洛搶了先——”

“哦,原來閻洛才是他的真名。”許悠悠無意識地嘴裏接了一句。

上官庭羽楞了楞,許悠悠繼續無意識地:“都怪我不好,我真就不應該又送信給閻洛,我不應該不相信你。我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把自己搭進去不要緊,我就怕會連累到蕊兒和信兒……”

許是她話裏的哀怨太過濃重,上官庭羽不由自主也是聽得心下一痛,他不讓她再說下去,“麗娘,你真不用這樣自責,只是應征工匠而已,工期結束便可返鄉。以你的應變之能,應付長安種種必定綽綽有餘。只不過——”

他頓了頓,許悠悠感覺到抱住她的臂膀突然僵硬了些許。顯然上官庭羽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所在。只是這目的,似乎有那麽一點難於啟齒。

“只不過——”上官庭羽又停了一瞬,這才續道,“只不過有一事我想你能答應我,到了長安,盡量不要提及你與我、與上官府的關系。”

許悠悠驀地一驚,立時擡頭,進而離了上官庭羽的懷抱,直起了身子怔怔地望著他。

上官庭羽誤會了她驚詫的原因,面上越發顯得慌亂,甚至於有些語無倫次起來。“麗娘,我這樣說不是怕你連累,更不是要與你撇清,你一定要信我。在我心裏,我恨不得立刻便廢了那和離書,我恨不得此刻便迎娶了你,自此再不分離。只是、只是我——”

“只是你有一個心結。你害怕上官家總有一天會遭了橫禍,你不是怕被我連累,而是怕你會連累了我,對麽?”

上官庭羽的慌亂卻反而讓許悠悠鎮定了下來,口中一字一句地講出來,眼睛緊盯著上官庭羽的反應。

上官庭羽的反應證實了許悠悠的猜測,他猝不及防無法置信,“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難不成我阿爹真的會無端地被扣上罪名一夕之間家破人亡麽?”

許悠悠頓時心痛難當,想哭,卻強忍著,問:“那你又是怎麽會知道?你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鐵了心非要與蘇麗娘和離?”

三百一十結局

上官庭羽說,他並非未蔔先知,只是在外游歷,識得一些自稱能蔔算命理之人。一開始,他也只是半信半疑,甚至於到現在他也是半信半疑。只不過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比如自家阿爹對於當今皇後逐步幹涉朝政以及對長孫無忌等老臣斬盡殺絕的做法越發不滿,再比如一直郁郁寡歡的蘇麗娘突然收到了一封言辭懇切的情信,他也是一瞬間的念頭,既為成全蘇麗娘,也為保全自己的一雙兒女。

他對自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應驗了呢?那他豈不是後悔莫及?

許悠悠問他,有沒有對自家老爹也就是上官儀提起這件事。上官庭羽苦笑,說他阿爹固執清高得很,哪裏聽得進去江湖術士之言。

他面上有明顯的認命之色,許悠悠不由地情急脫口而出:“那你呢?你自己要怎麽辦?那些術士沒有告訴你,你阿爹被扣上的是謀逆的罪名,不僅是他,你還有你阿兄,你們都會死!”

上官庭羽又是震驚,震驚過後卻沒有作聲。良久才道,他會盡己之力,盡力保全家人。

許悠悠恨得跺腳,罵他是傻瓜。傻瓜!歷史註定了的事,怎麽改得了?怎麽保得住?要保也要先保你自己啊!

上官庭羽又是默不作聲,良久,慘然一笑。許悠悠被他這一笑弄得方寸大亂,先前想好的那些說辭統統都記不起來,嘶聲叫道:“那我呢?那我要怎麽辦?你應了我的,你會回來娶我!你會照顧我,照顧蕊兒信兒一輩子!”

上官庭羽的笑容忽然變得溫柔起來,他輕撫許悠悠鬢邊,說:“你本就是個異人,你靠著你自己,擺脫了娘家,建起了作坊,我相信沒有我,你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撫養蕊兒信兒成人。我會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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