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失落三分自嘲，“你一定沒想到吧，堂堂上官家，父親詩名遠播，長兄也是不俗。就連阿嫂和當初的你，都薄有才名。偏偏我卻是個繡花枕頭，什麽琴棋書畫就不要提了，上官二郎可是連最起碼的五言絕句都做不出來一首的。”

上官庭羽苦笑了笑。許悠悠心有旁騖，一整段話就聽了個尾巴，當下傻了傻，“你說什麽？我在跟你說洛神賦圖呢，你扯什麽做詩啊？”

上官庭羽跟著也傻了傻，張口正要再問。他終究不是真傻，話到嘴邊及時打住。他已經瞧出來了，他們兩個人根本就是把意思講擰了，再講下去只怕是越錯越多。上官二郎跟上官府混了這麽多年，深谙藏拙最好的方法就是沈默是金。這麽些年，他靠著這一招，還有那斯文錦繡的外表，糊弄了幾乎所有的外人，甚至於包括過去的蘇麗娘。

其實曾經的蘇麗娘曉得，上官庭羽並不十分著緊。之所以打腫臉充胖子，歸根究底充其量也就是不想給自家才學淵博的老爹丟臉罷了。可此時此刻，他卻是真心不願在許悠悠面前露了淺薄。不管眼前的她究竟是不是蘇麗娘，有一點毋庸置疑，此女於書畫詩詞的造詣，比起當初有過之而無不及。上官庭羽一直記得酒樓新建時她題的那一首詩，“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綠鬢壓香蕊，蛺蝶翩翩來。”每每念起，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他這裏心思百轉，許悠悠那裏也在極力理清思緒。“不是，你剛講了那一大堆，到底想說什麽？我剛剛在走神，沒聽太明白，你再說一遍。”

上官庭羽打太極，顧左而言他。“那你剛剛那麽高興地說知道了，又說的是什麽？”

“我不跟你講了？我說的是洛神賦圖啊。其實我以前一直想不通，我有自知之明，我雕工算可以，但還沒到那麽出神入化的地步。我怎麽可能在沒有範本的情況下，就把那麽覆雜的一卷圖雕得跟原版一模一樣？現在看見這幅原圖，那我就說得通了。”

上官庭羽這回倒是追問了，問許悠悠到底原因何在。許悠悠當然不會告訴他，那是因為這裏是她的隨身空間，這個空間保留的是她前世對所有名帖名畫的記憶，並且很神奇地無限加強了。所以她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刀有如神助。

雖然原因不可告人，但結果還是可以跟上官庭羽一起分享。許悠悠興致勃勃地跟上官庭羽介紹她的典藏寶庫。“哎，你看到沒有？我這裏還有王羲之的蘭亭序帖、閻立本的步輦圖，還有唐伯虎——”

呸，唐伯虎不行，唐朝人不認識他。反正不管了，唐朝以前的那幾個，就夠她吃一輩子老本的了。這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然不能再做新鮮奇巧的木雕玩意了，但她可以覆刻名畫啊。想想她要是把蘭亭序原模原樣地覆刻出來，還不得有一堆的敗家子捧著萬貫家財哭著喊著天價求購。

上官庭羽其他的聽不懂沒關系，做買賣賺大錢卻是他最精通的。當下毫不猶豫潑了許悠悠一盆冷水。“你先別急著做這做那的，魯公秘錄的事剛了結，你最好還是安份一點。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穩當平安才是最要緊的。”

二百八十九回村

就在上官庭羽告誡許悠悠平安才是最要緊的時候，村裏人正為他們兩人是否平安鬧得雞飛狗跳人心惶惶。丟了一個蘇娘子已經了不得了，如今再加上一個官家郎君，張裏正、馮村正愁得黑發要變白、白發要落光。真要出個什麽好歹，他們兩個可怎麽擔待得起喲。

於是，清泉村傾全村之力，在小九他們的帶領下，恨不得把方圓數十裏的草皮都翻過來找一遍。順理成章地，壯勞力傾巢而出，村子裏剩下的除了老幼婦孺，就只有被安排留守作坊的薛子義。

薛子義心情有一點郁悶。自打拜在蘇娘子門下學藝，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感覺無能，感覺自己一無是處，什麽忙也幫不上，整個一飯桶廢物。是的，蘇娘子教會了他單靠一雙手也能養活自己，甚至於不僅僅是養活，甚至於他還能得到別人的尊重、景仰、崇拜。

所以薛子義幾乎快要忘了自己那條廢掉的腿，忘了自己拄著拐一瘸一拐走路時那擡不起頭的自卑。直到他滿心尊重和景仰崇拜的師傅突然失了蹤，滿村的人都奔出去找人了。可他——堂堂蘇家作坊的大師傅、師傅最仰仗信任的大弟子，卻窩窩囊囊地窩在家裏面，什麽忙也幫不上。

“子義啊，你千萬別這麽想。咱全村這麽多口子，也不差你一個。再說了，作坊這裏也要有人照應不是？這尋人誰不會，可要說作坊的事，不是我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除了你，誰都照料不來。”

薛子義曉得阿爹這是在安慰自己，作坊都停工了，哪還需要人來照料。只不過，心裏曉得歸心裏曉得，他嘴上卻沒有反駁。師傅講過，阿爹阿娘並不虧欠他什麽，父母之恩天高地厚，報答都來不及了，哪能將自己心裏的苦悶再加諸到他們二老身上呢。

所以，內心苦悶的薛子義只能憋屈著，待眾人離去後，拿起刻刀繼續做活，自己跟自己較勁。也不知過了多久，怕是快晌午了吧，大門外忽地一陣喧嘩，車馬人聲相繼傳來。

薛子義一喜，只道是村裏人將許悠悠等尋回來了，連著忙地拄拐一心迎出門去。卻不料走得過於急躁了，險些跟從門外進來那人撞了個滿懷。

“哎呀，你這個人，怎地這般莽撞？怎地生生往人身上撞？”

被撞到那人當下不悅。薛子義急急收腳，擡頭一瞧，登時怔住了。但見來人，一身艷色裙衫，明媚如春。那一點輕嗔薄怒，顯得眉梢眼底，竟是別樣的風情萬種。

想那薛子義生在清泉村長在清泉村，連府城都不曾去過，哪裏見過這樣美人如畫，立時滿面燥紅，繼而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然而，對於他這種看自己一眼就臉紅的後生，雲娘早在出嫁之前就已經見怪不怪了。所以她並沒有過多表示，只不過嘴角微微哂笑，些許的輕蔑之意。

這輕蔑一下子戳到了薛子義的敏感神經，潮紅褪去，取而代之是羞惱。雲娘還沒發現他的異樣，離開了牢籠一樣的崔府，她心情不是一般二般的好。臨時便起了促狹之意，有心逗一逗薛子義，便刻意咬著紅唇向著他，眸中眼波流轉，口裏嬌聲道：“小郎君，此處可是蘇娘作坊？蘇麗娘在哪裏？快叫她出來見我！”

其實她只是小女兒情態發作，快見著自家阿姐，有意無意做著狠相，實際上不過撒嬌罷了。可薛子義不知道啊，他不知道雲娘是許悠悠的妹子，見她形態妖嬈又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當下惡感更甚，皺著眉斜著眼：“你是哪個？找蘇娘子做什麽？她不在！”

蘇雲娘從來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這趟在個鄉下小子跟前卻平白無故碰了一鼻子灰，倒真讓她生出點氣來。薛子義轉身要走，雲娘想也不想快走兩步攔住她：“哎？你這人真沒教養，我話還沒問完呢，你怎麽說走就走？”

哪誠想，她攔得太快，薛子義又走得太急，兩巧湊一巧，薛子義腳下一個趔趄，險險摔倒。雲娘條件反射外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這才註意到他奇怪的站姿，下意識脫口而出：“原來你是個瘸子。”

又是其實，其實她沒別的意思，但是在薛子義聽來那可是真真切切刺到耳刺到心。被刺到了的本能反應，薛子義梗起脖子：“瘸又怎麽樣？我腿瘸，可我行得正站得直，哪像你奪人夫君水性楊花——”

“什麽？”雲娘氣炸了，“你個死瘸子，你說誰水性楊花奪人夫君？”

薛子義撇過眼極不屑地朝雲娘看了看，鼻子裏還冷哼了哼。這可比什麽水性楊花的罵人話還要傷人，薛子義拄著拐又要向裏走，雲娘當然不會讓他走了。

兩個人正糾纏不清的時候，又有人從外面進來，也是急急忙忙的。

頭裏一人跺著腳道：“哎喲餵，雲娘啊，你怎地一句話也不說就自己跑回來了，可讓我跟洛郎君好找。還是洛郎君聰明，一猜就猜你肯定是回了清泉村找麗娘。”

說話的卻是舅婆，後頭跟著的自然是往博陵崔家去接雲娘回家的洛子楚。

薛子義一楞，他是聽說過雲娘的，曉得是許悠悠的親妹子，可他也知道雲娘在夫家病重，也是為著這事許悠悠才急火攻心暈眩過去，因此才惹出了若幹的事端來。

但看這會子，雲娘神清氣爽紅光滿面的，哪裏有半分大病初愈的模樣。只是些微不高興地努著嘴向著舅婆：“舅婆，你真是老糊塗，我特意避了這呆子回來，你怎地又把他帶來了？你看不出他對阿姐有心思麽？可我阿姐的心思一直在我姐夫那裏呢。嘁，阿姐這人就是嘴硬，她當我瞧不出，其實她又瞞得了誰呀。”

二百九十脫困

除了曾經的蘇麗娘這個基因突變的，蘇氏一門全都是人精，哪怕一直自命清高的蘇大竹，那也是個胳膊肘往自己門裏拐的主。至於雲娘，又是蘇家門裏的個中翹楚。

雖然她之前從未見過洛子楚，也沒聽說過這個人的任何事情，但見他一路上只一心掛著昏迷中的許悠悠、火燒屁股地拼命往回趕，雲娘這心裏頭當時就犯嘀咕。只不過她同樣擔心許悠悠的安危，沒有多餘的心思往這方面想就是了。

可到了海陵城，進了蘇家作坊的店鋪，聽夥計們還有重新坐鎮大堂的朱二講了他們離開以後所發生的諸事種種，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比起被關在縣衙的蘇大海究竟會落得怎樣的下場，雲娘更在乎的是許悠悠後半輩子的幸福所在。

於是雲娘明裏暗裏跟舅婆打聽，又親自去套洛子楚的話，一來二去，盡管沒能把這洛呆子家世背景查個底掉，卻也是大差不差，該知道都知道了，不知道的猜也猜得差不多了。兩相比較，從自身出發再結合許悠悠實際的情況，雲娘覺得還是孩子他爹上官庭羽配許悠悠更加靠譜一些。

既然結論得出了，自然要不遺餘力地推波助瀾。所以蘇雲娘耍了心眼，又說要先回娘家，又說要去牢裏探望阿兄蘇大海，纏著洛子楚打點安排，自己卻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瞅了個誰也沒發現的空檔，一個人偷偷雇車跑了。

她倒是得遂所願，卻把舅婆和洛子楚嚇了個魂不附體。一時也拿不準她是自己走的，還是讓什麽人給拐了，更有甚者會不會是崔家那邊醒過味來又把她給抓回去了。

“雲娘你也太胡來了，你要回村咋不跟我招呼一聲。如今不比從前，你一個單身娘子，萬一路上出個什麽岔子，你讓我跟你阿姐可怎麽交代呀。”舅婆兀自後怕，嘮嘮叨叨地埋怨。

雲娘不以為然：“舅婆，這青天朗日的，哪會出什麽岔子？早上，我忽然記起一件要緊事，特別特別要緊，一定要馬上告訴阿姐。所以才來不及跟您說一聲，您老人家可就別再生我氣了。”

舅婆又問雲娘是什麽要緊事，雲娘張口結舌，一時之間她上哪去現編一個借口，尤其還當著洛子楚的面。正是尷尬的當口，卻是薛子義替她解了圍。

薛子義終於反應過來，記起自己應當報告的要緊事，“孫婆，洛郎君，出大事了！我師傅從昨天後半晌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呢。大夥都出去找他們去了。”

“什麽？——”

舅婆和洛子楚大驚失色那是理所當然的，只雲娘還心存僥幸，下意識拽著薛子義：“你師傅是哪個？難不成，你師傅——就是我阿姐？我阿姐不見了？”

面前這女子一霎間流露出的愴惶之意，令一直憂心許悠悠安危的薛子義產生共鳴，繼而心生憐意。先前的惡感稍去，也沒註意到她不合時宜的動作，他情不自禁放柔了聲線道：“我師傅就是蘇娘子，蘇娘子就是你阿姐，對麽？”

然而，此時此刻，薛子義再怎麽溫言和氣，也抵不過他說出來消息的震撼，雲娘只覺站立不穩天旋地轉，虧得薛子義及時出手扶住了她……

另一邊，許悠悠突然放下手上的步輦圖畫卷，猛地一拍前額：“壞了壞了！！”

仍是一心打坐修心的上官庭羽又是被她驚得一躍而起，“怎麽了？又出什麽事了？”

許悠悠滿臉悔青了腸子的模樣，直欲捶胸頓足：“壞了壞了，我把雲娘的事給忘了！”

“雲娘？雲娘怎麽了？”上官庭羽詫異，問道。

許悠悠急得語無倫次地：“上個月崔家那邊傳來信，不對，是我突然收到雲娘的信，怕她出什麽狀況，就派人去博陵打聽。結果那人回來說，雲娘病重。我一急就昏過去了。不過在我閉眼之間，我托了洛子楚去崔家把雲娘接回來。算算日子，他們應該已經到海陵城，搞不好已經回村了——我、我怎麽能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呢？我還打算在這裏多待幾天，萬一、萬一見不到雲娘最後一面——”

她懊惱愧疚之極，以至於心細如上官庭羽也忽略了中間那句“我還打算在這裏多待幾天”，只一逕寬慰道：“你先別急，博陵這一來一去，路途遙遠，況且雲娘還在病中，不會回來這麽快。我看雲娘福緣深厚，不像個短命的，她一定能熬過這一關。”

倘不是心裏太難過，許悠悠幾乎都要忍不住調侃上官庭羽了。什麽福緣深厚，他還真把自己當個算命的了呀。

不過話說回來，許悠悠倒真希望上官庭羽是個算命的，而且還是鐵口直斷的那一種，但願雲娘沒事，但願再一次見面，她還能夠活蹦亂跳望著自己巧笑倩兮。

上官庭羽卻說，想要能夠和雲娘再一次見面，頭一個大前提就是他們從這裏回到現實當中去。

“到底要怎樣才能脫困呢？對了！所謂陣有陣眼，會不會這幻境也有陣眼？只要找到這個關鍵所在，我們一定破了眼前的幻術！”

上官庭羽因這樣的想法振奮不已，當下便準備心動行動，四處找尋“陣眼”。

便在他轉身張望之際，心裏面莫名其妙恍惚了一下子，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等到再睜開的時候，驀然間物事全非。

哪裏還有什麽幻境？哪裏還有什麽高山綠水、白雲人家？頭頂上，明晃晃的太陽照著，前方秀氣的月牙山立著，清泉湖沿著岸邊蜿蜒著。

上官庭羽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半天才維持著這樣的表情看向許悠悠。

許悠悠趕忙亡羊補牢，做足與他一般無二的驚訝表情。心下卻是透亮，那裏果然是她的隨身空間，只要她動了離開的念頭，他們立刻就能離開了。

二百九十一驚喜

當在外找尋一天又是一無所獲的清泉村人回轉村裏的時候，突然出現的許悠悠和上官庭羽給了他們一個特大的驚喜。

然後，對於許悠悠來說，回到家裏，突然蹦出來一把抱住她又哭又笑的雲娘則是另外一個特大號的驚喜，並且伴隨著些微驚嚇。

“你搞什麽鬼？鬧了半天，你沒生病啊。”許悠悠沖著雲娘上下一打量，頓時沒好氣。

雲娘語塞，轉著眼珠子，強詞奪理：“我——我的確是病了的，可是一見著你找來接我的人，看見了舅婆，心裏面一高興，病就好一大半了。人家郎中都說了，我這一大半是心病。”

許悠悠不為所動：“編！你再給我編！我信你才是腦子有病。你個死妮子，嚇得我差點暈過去醒不過來，你自己倒逍遙快活。敢情你就是耍著我和崔家玩呢？”

“阿姐，你這麽說，可真就冤死我了。”雲娘跺著腳，真真有些發了急，“我要真曉得你急火攻心，怎麽著我也會告訴你實話呀。實在是，人多口雜傳信不方便，天地可鑒，我才不是真心要騙你的。不信，你去問洛子楚問舅婆，我一聽說你病重不起，恨不得不吃不睡馬上就趕到你身邊！”

見她真情流露連眼圈都紅了，許悠悠登時氣消了一大半。不過面上卻不願顯出來，嘴裏還故意道：“哦，你騙我不是真心的，那你騙崔家那就是存心的啰？”

雲娘一怔，臉上一紅，好在現下沒有別的人，就她們倆姐妹獨處。她也索性開門見山實話實說。“阿姐，你不曉得，崔家規矩太大，人人都可以管著我，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的。哎喲，悶都要悶死我了。雖說那崔三郎對我著實不錯，可他自己就是個怕這怕那、說話一點沒份量的。我嫁過去第二天就後悔了，天天想著要怎麽離開那個鬼地方。”

許悠悠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接道：“那你就想出了裝病這一招？那崔家上上下下都是傻的麽？就任由你糊弄過去了？”

雲娘撅著嘴，擺弄著衣角，小聲地：“崔家人可精著呢，我哪糊弄得住，我那可是真病。”

“真病？怎麽病？”

雲娘撅完了嘴又撇嘴，撇完了嘴再翻白眼，“還能怎麽病？不吃飯，餓唄。實在頂不住就吃一點點粥，吃完了再摳出來。”

“我天，你這也太慘了吧。”許悠悠咋舌。

雲娘心有餘戚戚焉，“沒辦法呀，我實在是在那地方待不住，我要脫身呀。然後我再把你教給我的那些詩，挑一些思鄉的寫出來，故意讓崔三郎看見。他就真信了我這病就是想家想的。後來你派的夥計來崔家，我知道只要我回去你一定不會不管我，所以我大著膽子下了狠藥。崔三郎見我奄奄一息地求他，終於不忍心，答應放我回家。”

許悠悠嘆了口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呀你，早知今日，你又何苦當初費盡了心思地要嫁他。”

雲娘倒是滿不在乎，“當初是當初，當初我那是心高，受了阿爹阿兄的唆擺，一心想攀高門。如今想來，還是阿姐說得對，小富即安，人還是不可過於貪心了。”

“哦？”許悠悠存心打趣她，“怎麽？又想起那縣丞家的小郎君了麽？不知道他娶妻了沒有？要不然，你倒是可以在他身上再下下功夫。”

雲娘看許悠悠的眼神就像看瘋子傻瓜，既驚訝又不解，“阿姐你說什麽渾話？想我一個被夫家趕出門的妾室，如何還能攀得上他？便是他肯，他阿爹阿娘又如何能夠應允？再說了，這都過去一年了，他早就該娶妻生子了，你還當他真癡心情種地等我麽？男子隨口的情話如何能信得？”

許悠悠啞口無言，本能地不喜歡這丫頭的口氣論調，卻又無從反駁。也不知道雲娘如此世情通透，究竟是好是壞。

這樣想來，她倒不禁當真起了嗟嘆之意。“唉，那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雲娘忽地狡黠一笑，“阿姐，你如今生意做得這般紅火，養我個一年半載的，應當不難吧？”

許悠悠沒心思跟她開玩笑，“那一年半載以後呢？再從身邊一幫追求者裏面挑挑揀揀，選一個最合意的嫁了？”

“或許，大概吧。”雲娘模棱兩可，意興闌珊地，最後索性撒起嬌來，“阿姐——我才剛回來，你凈追著我問這些掃興的做什麽？難不成你也要像阿爹阿娘，嫌我丟臉累贅麽？”

許悠悠拿她沒轍，指尖一點她光潔的前額，“別說一年半載，就是養你一輩子也沒什麽了不得的。人生在世，最重要就是活得心安適意。你要覺得跟著你阿姐我適意，就踏踏實實住在我這裏。你要覺得嫁一個人才是真的踏實，那就拿出真心來，嫁一個真心待你、你也真心待他的人。否則你便是嫁一百次，終究還是在夫家待不住的。”

雲娘沒料到許悠悠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猝不及防怔楞當場。滿心的暖意，卻暖而酸澀。

她是玩鬧慣了的性子，本能地掩飾回避，顧左右而言他，當下反問道：“那阿姐你呢？你莫要有嘴說人、無嘴說自身，既然真心待你、你也真心待他的那麽一個人就在你面前，你還忸怩個什麽勁？他要再回了長安，我倒要看你怎麽後悔。”

一報還一報，許悠悠也被雲娘這個回馬槍拿得回不了嘴，心裏別扭著，卻不願去回避，甚至於還莫名地矯情起來。

“什麽真心待我？你怎麽知道他是真心待我？”

雲娘看穿了她的矯情，鬼靈精如她，哪會放過這麽一個取笑許悠悠的大好機會。當下微哂嘴角：

“阿姐，這幾日你跟姐夫的事我也聽說了不少了，只要你一出點事，姐夫不遠萬裏巴巴地就跑來了。他要心裏沒你，他圖的是什麽？就算那崔三郎也是一心對我，易地而處，他也未必做到姐夫那程度。”

二百九十二幽會

雲娘的話給許悠悠平添了許多勇氣，她決定聽從雲娘的建議，趁熱打鐵，一定要盡快拿下上官庭羽。就算拿不下也得把他真心話給套出來，

是夜，待到全家人都睡下，許悠悠一個人躡手躡腳地起了身。開門，左右觀望，無人發現。於是，膽子大了點，深吸一口氣，下意識貓腰前行，順著檐下，一路摸到了客房。這次她學精乖了，熱情地挽留上官庭羽和小九住下。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個道理傻子都知道。

當然了，道理歸道理，計劃落到實處，心裏頭還是直打鼓，忐忑得不得了。撥栓開門的時候，許悠悠哆嗦得手直抖，感覺弄出來的動靜大得全村人都聽得見。

深秋霜降的天，流了滿頭滿腦的熱汗，總算是把上官庭羽的門給弄開了。門裏的人一無所覺，許悠悠不由慶幸之前留的那個心眼。

上回，就是杜巧巧那個無賴大哥杜平喜半夜摸上門準備輕薄萍兒那一回，許悠悠抓住他之後，從他身上搜到了那包還沒用完的蒙汗藥。她當時心念一轉，順手就把藥收了起來。想不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場。跟上官庭羽裏晚飯裏灑了一點，有備無患嘛。

思及於此，許悠悠不禁搖頭苦笑，她這樣子跟那些竊玉偷香的采花賊有什麽區別？她停住腳步，面前上官庭羽呼吸平順好夢正酣。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他倒睡得香，難為她為了他把眼睛都熬紅了。

但是感情這回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都是自招的，怨不得誰。許悠悠看得開，既然喜歡上了，自怨自艾那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後悔沒意思，那就向前看唄。

正是十五，月色如水，從窗外投射進來，灑下一片銀白，映著上官庭羽側臉，怎麽看怎麽賞心悅目。罷了，不說別的，單只為了美色，做什麽也值得了。許悠悠緩緩地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精神……

上官庭羽一直在睡，許悠悠有點發慌。要知道空間裏的時間雖然過得比外面慢，但也沒誇張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地步。再這麽下去，上官庭羽真要睡上一整晚，那她不是白忙活了嗎？難道是蒙汗藥下多了？要不要往他臉上潑點水？可潑了他一臉水，那不是什麽氣氛都搞沒了嗎？

許悠悠正猶豫不決，這時上官庭羽忽然眼皮子動起來，繼而眉心微蹙，甚至於口中開始無意識的囈語，一切都是他即將醒來的預兆。許悠悠頓時來了精神，整理好心情在旁邊等著。

把他弄進空間只是第一步，最重要是讓清醒過來的上官庭羽以為自己還是在睡覺。所以在這裏看見她，乃至於之後所發生的事情，都只是他午夜枕上的夢境而已。

許悠悠想過了，似乎全世界都認為上官庭羽對她有意思，可他偏偏揣著這份“意思”裝糊塗。這不合情理，而且這世上大多數不合情理的事情，背後必然有一個合乎情理卻難以對人言說的原因或者苦衷存在。

這就是許悠悠費心安排這一切的目的所在。她一定要把這個原因挖出來，如果醒著的上官庭羽有太多顧忌，那就試試做著夢的他會不會比較容易忽悠。

許悠悠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比如說一旦和上官庭羽對上眼，第一句話要說什麽，甚至於開口說話之前第一個表情要怎樣做。一定要一擊即中！一定要在一開始就在氣場上完全壓倒！

許悠悠暗暗在心裏發著狠，上官庭羽密長的眼睫好看得像蝴蝶的翅膀一樣，先是動了一下，然後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來。最初目光迷茫，跟著漸漸有了焦距，最後凝註在許悠悠的臉上。

許悠悠猛地心裏一格登，一瞬間慌裏慌張忽然想不起自己要說啥。然後，上官庭羽就笑了。許悠悠一臉懵逼，不明白他為什麽一點不驚訝，好像司空見慣的樣子。

“我又到這裏來了。”上官庭羽說。

許悠悠咂咂嘴，拿不定主意，這句要怎麽答。上官庭羽這是以為他們又入了幻境？幻境和夢境似乎也差不了多少。關鍵在於要讓他認為，她是幻境裏的人，而不是真實世界裏的所謂蘇麗娘。

出於這種考量，許悠悠決定閉緊嘴巴，以不變應萬變。

上官庭羽依舊沒有表現出詫異，“你還是不說話，看來這次還是我在做夢了。”

這話值得推敲，“還是”？是不是，他夢到她，不止一回兩回了？許悠悠私下裏偷著樂，心裏美滋滋甜絲絲的。

上官庭羽站了起來，以故地重游的姿態環顧四周，一邊看還一邊以總結評論的語氣道：“做了那麽多次的夢，只這一回最逼真，這幻境竟然跟前幾日我們遇到的一模一樣。”

他一站起來，許悠悠也立馬起身，跟在上官庭羽身後，心下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麽做。冷不丁，上官庭羽走兩步突然回頭，許悠悠差點一頭撞到他懷裏。

她趕忙停步，本能地想退後，條件反射地擡頭。於是，她沒撞到上官庭羽的胸口，卻實實在在撞進了他的眸光裏。這樣的眼神，許悠悠在上官庭羽身上從來沒有看到過。

往常的上官庭羽即便眼睛直視過來，也總是帶著克制的。而此刻全部凝註在她身上的目光，卻是毫不掩飾甚至於肆無忌憚，裏面滿滿都是深不見底的灼熱。

二百九十三倒置

許悠悠覺得眼下的事態發展，似乎和她事先預料的不太一樣。似乎她和上官庭羽之間本末倒置了。

在她的計劃裏，她才是掌握主動的那一方。許悠悠為此準備了好幾種方案備用，甚至於關鍵時刻哪怕犧牲一下自己、色誘勾引一下上官庭羽，當初她也是動過這方面心思的。

只是看現在這情形，到底是誰在勾引誰？誰在色誘誰啊？

上官庭羽就這麽直直地望著她，連眼皮都不肯眨一下，仿佛在他眼裏全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個，就算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也沒有她皺一下眉頭來得重要。

許悠悠皺了一下眉頭，其實她並不是不喜歡上官庭羽這樣看她，其實她只是有點發懵或者是犯暈而已。

上官庭羽顯然是誤會了許悠悠的表情，他眼中有什麽閃了一閃，是黯然嗎？太快了，實在看不清。

接著，他又笑了起來，煙籠雲罩霧裏看花一般說：“看來你真是很厭惡我，便是在夢裏也是這般的厭惡。”

胡說八道！誰討厭誰是王八蛋！許悠悠情急，上官庭羽像是要走，許悠悠趕緊拉住他。本來是拽袖子，一個失手沒撈著，卻是正好握住了上官庭羽的掌心。

上官庭羽一楞，回頭。許悠悠總算理出點頭緒，於是目光堅定，回望上官庭羽。

你丫你要不眼瞎就應該看得出來，姐哪裏厭惡你了，姐喜歡你都來不及！

上官庭羽有一點困惑，他盯著許悠悠的臉怔怔地出了好一會神，然後似乎反應慢一拍地低下頭去看許悠悠握著他的那只手。繼而再擡頭，滿臉的難以置信。

許悠悠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停了片刻才醒悟過來。

是了！現在真的被人抓住手和夢裏被人抓住手，那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皮膚的觸感太過真實，上官庭羽一定是因為這個才覺出蹊蹺來。

許悠悠有一點緊張起來。上官庭羽這家夥，精明得要命。你讓他瞧出一點破綻來，他就能舉一反三，把整個局都給你看破了。

真要看破了那還得了？這麽大一把柄落他手上，那她這輩子就甭想在上官庭羽面前擡得起頭了。

另一邊，上官庭羽表情開始有了變化，疑惑裏漸漸加入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那一剎那，許悠悠心裏只一個念頭——不成不成！寧死不掉面子！怎麽樣也得把上官庭羽的嘴堵上！

就這麽著，上官庭羽望著許悠悠，嘴唇掀了掀像是要說話。許悠悠驀地腦子一熱，也沒來得及想太多，人就撲了上去。撲上去了，才發現自己那手還在上官庭羽掌中握著，

拿手捂不了嘴，索性自己的嘴唇就湊了上去。她這次準頭還不錯，一堵就堵個正著。說時遲那時快，唇與唇碰在一起，血就隨即沖上了腦門，

那滋味太刺激，天旋地轉血脈賁張，心撲通撲通瘋了似的撞擊著胸口。另一邊，因為許悠悠這一手來得太突然，上官庭羽完全沒反應過來，許悠悠湊上去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

至於許悠悠呢，本來是要閉眼睛的。卻在即將閉眼的剎那，發現上官庭羽睜著眼，然後腦子一抽就對上了他的視線。

於是，上官庭羽看著她，她也看著上官庭。唇瓣還粘在一起，臉貼著臉幾乎零距離，上官庭羽沒推開她，她也不記得放開上官庭羽。上官庭羽忽然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掃到她的面頰，微微酥麻的癢。

許悠悠克制不住略略顫栗了一下，由於當時她整個人已經軟得跟抽去了骨頭一樣偎在上官庭羽懷裏。所以她這下顫栗，上官庭羽立馬就覺察到了。他眼神登時就變了，一下子變得沈而幽深，再然後他把眼睛閉上了——

再再然後，唇與唇之間，由接觸變成了覆蓋，上官庭羽的覆上了許悠悠的。

許悠悠感覺到了壓力，雖然上官庭羽覆過來的力道並不重，卻好像一下子把她給壓塌了，天地萬物日月星辰什麽都消失了。自己的全部感知，就只剩下上官庭羽在她唇上的輾轉廝磨，從初時的無比眷戀漸而逐步貪婪，需索得越多，便越發的饑渴。

殘存的一絲理智仍在掙紮，許悠悠又開始發慌，這幹柴烈火的劇情走向何止是跟預想不太一樣，那簡直就是南轅北轍大相逕庭。她只是想上官庭羽幹脆一點捅破那層窗戶紙，誰想他老人家居然幹脆利落，直接跳過談情說愛，開門見山就氣勢洶洶奔最後主題來了。

是不是太便宜這家夥了？許悠悠些微反悔，有心掙開上官庭羽的臂膀，最好再義正辭嚴甩他兩巴掌才好。但是她的骨頭都已經讓人抽去了，哪裏還有什麽力氣掙脫。擡擡手指頭都做不到，更遑論甩人巴掌這種高難度的動作了。

她就只能由著上官庭羽本末倒置、反客為主，把她這個撲人的人輕而易舉壓倒在身下。決了堤的情感再也受不到任何有力的約束，如洪水泛濫撲天蓋地席卷而來，淹沒了許悠悠，同樣也淹沒了上官庭羽。

有一種沈淪，叫做心甘情願、至死無悔。頭頂上，空間裏，那綿延的楓樹林，紅葉徐徐飄落，繾綣纏綿，美得叫人心醉神馳。

二百九十四冤家

等許悠悠腦子清醒過來的時候，她腸子悔青了。這可怎麽弄呢？本來就是想坦誠相見，結果當真“坦誠相見”了。“見”完了咋整？在人家那裏，就以為是春夢一場。結果，天一亮眼一睜，看見她這麽一大活人跟懷裏趴著，那還不得把人給嚇死？

雖然許悠悠臉皮夠厚，但是才跟他那啥啥過，結果再見面啥溫存沒有，直接就給她一個特大號驚嚇臉，那還是蠻打擊自尊的。

好在上官庭羽那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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