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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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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個兇神惡煞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李大說,當時他因著自家妹子的事,確實跟蘇娘子不太對付。所以也就上了蘇大海的當,聽了他的挑唆。因此,蘇大海打聽作坊的事、鋪子的事,李大也沒藏著掖著,知道什麽就說了什麽。

後來沒幾天,那三個生面孔的壯漢還特地跑來村裏找到他門上,又詳細了問了些事情。李大起疑,就多了幾句嘴。哪曉得那仨人竟當場翻臉,又是威脅又是警告的,叫李大不要多管閑事。跟著便傳來朱二讓人劫了月錢的消息,李大隱隱約約有些猜到了,卻因為害怕被牽連,一直沒有作聲。

再然後,便是蘇大海無緣無故失蹤的怪事。李大在家裏越發不得安生,想來想去,總覺得跟那三個惡漢脫不了幹系。而且更要命的是,村裏有人看見那三人來找過他,無巧不巧偏偏就是朱二的獨生子朱阿牛。所以李大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否則萬一蘇大海有個什麽好歹,那三人又被揭發出來,他只怕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聽了李大這一番話把張裏正和馮村正全都嚇了一跳。他們想破腦袋也猜不到,月錢被搶蘇大海竟是主謀。

李大這謊撒得,未必滴水不漏。但絕就絕在,半假半真,假話裏面有真話。再加上蘇大海先前一系列舉動,使得清泉村上下盡人皆知他嫉恨妹子蘇麗娘,一心想謀奪她的產業。這麽一來,收買強匪攔路搶劫,也就順理成章了。誰叫他前幾個月經營不善酒樓關門了呢。

馮村正跟蘇大海接觸得最多,也是最先相信李大的人。有了馮村正的佐證,李大再要取信他人,甚至於取信官府,便事半功倍輕而易舉了。

報了官從縣衙出來,沒走幾步路,正好遇上了衙役當街抓住吊梢眉、刀疤臉。張裏正、馮村正心裏頭揣著事,領著衙門裏勘察的捕快,便著急著要回村,哪裏沒顧上看熱鬧。李大一認出吊梢眉就心了虛,找了個借口,跟張裏正他們告了辭。在衙門外頭轉悠了許久,到底拿定了主意,托了人情找了關系,混進牢裏。

“大哥啊,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綁了蘇大海的事,怎麽不告訴我一聲?那蘇大海出了名的狡詐,你看,你們不是上了他的當麽?”

這便是李大費盡心機來探望吊梢眉的目的所在。道上的兄弟義氣,比青樓裏那些賣笑的還不如。包不準這兩人為了自保,就能把他供出來。那麽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不全都白費了麽?

吊梢眉倒是真當李大講義氣:“唉,別提了,真沒料到那市井老兒會來這一手。我們兄弟這趟算是栽了。”

“大哥這趟栽了不要緊,就怕牽出藤帶出泥,讓官府把以前的老底抖出來,只怕求個好死法都不能。”

吊梢眉和刀疤臉俱都沈默,李大接著道:“所以啊,大哥,現在最重要,就是趕緊把這案子了了,別讓官府再查下去。”

吊梢眉聽出點道道來,也不喊李大兄弟了,直接——“老三,你是案子查下去,把你給牽出來吧?你要是真怕,那就趕緊想辦法把咱兄弟弄出去,我們平安,你才能平安。”

“大哥,看你說的,我這不就是想辦法來了。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讓官府盡快結案,還能讓兄弟們逃掉大半的罪責。”

“哦?有這種好事?”吊梢眉和刀疤臉半信半疑,吊梢眉問:“到底是什麽法子?你倒說來聽聽。”

……

許悠悠從來不知道,古代官府的效率這麽高。早上報的案,到了下下午就說案子破了,村裏來了一大幫的衙役捕快,甚至高高在上的趙縣令也親自來了,而且點名道姓要親自見她。

“蘇娘子,聽說你手上有一本春秋時魯班留下的奇書《魯公秘錄》。”

許悠悠見那縣令摒退左右,一猜就知道肯定要問這事。“小婦人蘇麗娘回話,確實因緣際會小婦人得了這本奇書,可我終究是個婦道人家,眼皮子淺,得了寶也不識寶,就只學會了裏面一些粗淺的小玩意。不過只這些,便也讓我賺了不少的錢。”

這些趙縣令已經了解了,他“哦”了一聲,似不甚在意地問:“除了你賣出的那些玩意,那書裏還寫了一些什麽?”

許悠悠早有準備,作茫然狀,“其他的東西,別說字了,就是畫的圖形,小婦人也看不明白。看著有些像車,有些像那個那個射箭的東西,但是比我們這裏獵戶用的弓箭要大得多。”

趙縣令一驚:“弓弩!那畫的是不是弓弩?”

“弓弩?”許悠悠傻傻地重覆,繼而恭敬地回道,“弓弩,小婦人倒是聽說過,但具體什麽樣子,實在沒有見過。”

不過趙縣令心中已有了答案,神情比剛才急切了許多,“照你的說法,這本書現在落在你長兄蘇大海的手裏了?”

許悠悠點頭,趙縣令質疑:“這麽珍貴的東西,你怎麽會交給你大哥?”許悠悠嘆了口氣,“有頭發誰願意當禿子?我這不也是沒辦法。我娘家就是我大哥做主,我一個和離了的婦人,哪有說話的份?前陣子,我大哥使計把我關在娘家,我要不答應他把書交出來,他揚言就要把我嫁到外地去,甚至把我跟我家閨女賣去青樓。我沒有辦法,只得依從。對了,我這裏還有我大哥寫給我的收據,我這就拿來給您過目。”

當初許悠悠讓蘇大海寫下一筆,等的就是這一天。“明府明鑒,我大哥甚是多疑,怕我回到村裏就不買他的帳了,所以逼著我拿名下鋪子和作坊做抵押,寫下轉讓文書。直到我把魯公秘錄交到他手裏,我百般哀求他看在兄妹的情份上不要把事情做絕,他才勉強寫了這一紙收據,將那之前的轉讓文書作了廢。”

二百八十四收網

其實之前吊梢眉和刀疤臉已做下證供,如今再加上許悠悠拿出的蘇大海親筆所寫的《魯公秘錄》的收據,趙縣令已經確認無疑這書必在蘇大海手裏。當下正色道:

“此事已不僅僅是你們蘇家兄妹之爭,此書太過重要,倘是落在別有用心之人手裏,只怕後患無窮。蘇娘子,你務必協助本官拿回此書,上交朝廷。”

許悠悠作駭然狀,作悔不當初狀:“原來這書這麽重要,我要早知道,早交到縣衙去了,哪還敢留在家裏呀。”

婦人無知,那是趙縣令根深蒂固的觀念。所以他也懶得責備許悠悠,“蘇娘子也不必過於自責,魯公秘錄有多重要,你區區一婦人怎能知曉?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追回此書。”

“是是是,小婦人明白,小婦人知道。只是不曉得家兄現在何處?小婦人也正著急呢。”

趙縣令透露點內部消息:“蘇大海去向,已在本官掌握之中。你只需在其落網之後,好言相勸,叫他把《魯公秘錄》交出來就是了。”

許悠悠註意到趙縣令用詞,他說的是“落網”而非“找到”。這麽說來,她們的栽贓陷害大計已經完全成功了,蘇大海理所當然地背起了全部的鍋。

“背鍋俠”蘇大海被衙役們找到的時候,差一點就讓絡腮胡子給殺了。

“我大哥、我二哥怎麽去了這麽久還沒回來?是不是你這市井兒搞了鬼?”

盡管蘇大海指天指地發誓說沒有,可絡腮胡子卻越想越不對勁,“不對,肯定是你這老小子做了手腳,你說不說實話?再不說,我先砍了你一條腿!”

絡腮胡子舉刀,蘇大海魂飛,一大群的捕快驟然現身。蘇大海喜出望外,叫著救命,滿心以為自己小命得保。哪曉得衙差們竟一視同仁,把他也當成人犯押走了。蘇大海一頭霧水的,本來還挺委屈地喊冤,又讓衙差們招呼了幾拳幾腳。蘇大海實在是打怕了,再也不敢多嘴,乖乖地跟著走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毫無意外,都在計劃之中。蘇大海自然不承認《魯公秘錄》在他手上,但是吊梢眉三人恨極了他,眾口一辭一口咬定,親眼看見蘇大海把書收在身上,並且讓他們三個護送自己回縣城。結果走半道上蘇大海突然反悔,說吊梢眉幾個沒出到力,答應了的報酬只肯付一半。吊梢眉他們自然不答應,如此起了沖突,他們一氣之下這才將蘇大海綁上了山。

這套說辭也不知是誰編的,編得天衣無縫,一點漏洞都沒有了。連帶著說蘇大海指使他們劫錢的事,眾人都深信不疑了。

蘇大海百口莫辯,一開始還不死心, 一個勁地喊冤枉。可實在是鐵證如山,趙縣令不信他,一怒之下大堂之上動了刑。蘇大海本就有傷,哪裏還吃得消縣衙的板子。才挨了兩三下,便立刻改口。可他改了口,縣令問他書在什麽地方,蘇大海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說不出來,又得挨打。蘇大海實在是啞口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有冤無處訴。

蘇貴、蘇柳氏不忍心,湊了錢送去縣衙疏通。卻適得其反,使得趙縣令越發相信蘇大海心裏有鬼、做賊心虛。

……

“所以,蘇大海這鍋就這麽背下去了?”一切進行得太順利,許悠悠都有點難以置信。

小九自信滿滿:“蘇娘子,你且放寬心吧。你只看見這事情表面上做得順利,又哪曉得郎君在裏頭費了多少心思。”

許悠悠忽然地沈默下去,小九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對,連忙地轉移話題:“那個,蘇娘子,郎君還要我囑咐你一句——”

話到這裏,小九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說了不提郎君的,怎麽又提了?又提了!但是上官庭羽囑咐的這件事又是頂頂重要的,不說不行。可這天都聊死了,接下來要怎麽繼續呢?

小九正傷著腦筋,不想許悠悠替他下了這個臺階。

“你郎君要你囑咐我什麽?你倒是說呀。”許悠悠面無表情地問,看不出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麽情緒。

小九略略忐忑地:“是這樣的,郎君說,既然魯公秘錄已經不在蘇娘子您手上了,那您以後就不能再出太過新奇的東西了。”

許悠悠一楞,但隨即明了。既然她放話出去,做的好玩東西都是《魯公秘錄》上面的,那麽如今“秘錄”已然易手,她便是蘇娘才盡,沒辦法再折騰了。有那麽一點點不甘心,可是再一想,比起全家平安,賺錢這種事確實沒那麽重要了。

小九又道:“至於往後的生計,蘇娘子不必擔心,不提旁的,桃花樓您總是占了一半的。”

這話怕也是借著小九的口說出來的吧。上官庭羽這個人,還真是那種若要為你考慮就必定考慮周詳細致入微的人。

“小九——”許悠悠忽地開口,問,“小九,你家郎君現在在什麽地方?”

“呃?”小九被她問得楞住了,傻傻地張大嘴,一時間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許悠悠卻好像沒看到他這尷尬反應似的,接著問:“他——是不是也在村子裏?”

小九這會子學了乖,一逕鋸了嘴的葫蘆,眼觀鼻鼻觀心。

許悠悠近似於自言自語地:“他就算不在這裏,也應該離得不遠吧。要不然你們兩個通起消息來也不方便。”

小九:“……”潛臺詞,蘇娘子,這個我真不方便透露。您反正夠聰明,您就自己猜吧。

哪曉得許悠悠已經猜完了,直接做決定。“小九,你帶句話給你家郎君,你就說我說的,他這樣躲著不見面算什麽?心虛麽?覺著對不起我麽?要是他真覺著心虛真覺著對不起我,就光明正大站到我面前,光明正大地跟我說說,他到底哪裏對不起我。”

二百八十五相約

月牙山,並不算高,就好比生在江南的美人,也是極其秀氣的那一種。所以許悠悠站在那懸崖邊上,並不覺得害怕,腳下那碧綠的清泉湖,波光粼粼閃著夕陽的光。

是個約會的好地方,很可惜情調對了,人不對。許悠悠特意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點,沒想到上官庭羽早已經等在那裏了。

可等在那裏有什麽用?只等,不開口。本來,許悠悠是主動約人的那一個,開場白也應該由她來說才是。可她就是個紙糊的,表面上氣勢洶洶理直氣壯的,其實心裏虛得要命。做了一萬種心理建設,她楞是開不了口。

一個開不了口,一個不願開口,所以許悠悠和上官庭羽就活生生站成了一句詩——“相顧無言,唯有清泉湖”。

當然了,一直這麽不說話,那也不現實。 許悠悠清了清喉嚨,特意弄出點聲音來打破這尷尬的沈默。上官庭羽理所當然地轉頭,看向許悠悠。

他這目光有毒,許悠悠秒慫,剛才要說什麽完全想不起來,心裏一慌話就不經大腦脫口而出,還顯得口氣特別沖。

“那個,這次謝謝你了,人情我記著,以後有機會一定還你。”

她這模樣,上官庭羽不誤會才怪。視線隨即收了回來,遲了片刻才道:“我幫你是應該的,你不用記在心上。”

他這句,有那麽點欲訴還休的意思,許悠悠心裏一活泛,條件反射就把頭擡了起來。哪曉得她目光也有毒,上官庭羽立刻回避,不自在地把頭側得更偏了一些。

他這到底是對她有情還是有愧,許悠悠拿不準。突然之間,什麽心氣都沒了,也許她跟他之間就是沒緣吧。她也是腦抽,莫名其妙約他出來幹嘛呢,還搞個青山綠水的,簡直矬透了。

上官庭羽再一次表現出跟許悠悠沒緣的那一面,他問許悠悠這麽特別地讓小九帶信把他約出來,是不是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許悠悠張口結舌答不出來,感覺狼狽透了。下意識就想要離開,就在這空當,後腿肚子驀地一麻,登時就站不住腳。跟著另外一條腿也跟一麻,許悠悠支撐不住,依著慣性踉踉蹌蹌地往前跌去。

這可怎麽了得,要知道她可是站在崖邊的,面前雖然比不上那萬丈深淵,也好歹是個崖邊。摔下去,同樣是個小命難保。上官庭羽眼疾手快連忙地拉住她,卻不知怎麽地,他莫名其妙地雙腿也是一軟,拉就變成推,兩個人一齊兩腳踏空,跌向了那月牙山下!

與此同時,距離許悠悠和上官庭羽站的那個位置約莫兩米開外的樹外,忽地疾風閃電躥出一個人來。那人手上拿著彈弓,探著頭張望著崖下。他來得很及時,許悠悠和上官庭羽還沒落下去多遠,上方的人正好與下方兩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上官庭羽看沒看清許悠悠不知道,但是她自己卻是瞧得真真切切,崖上面沖著她獰笑的那張臉分明就是獵戶李大。甚至於不用言語,許悠悠就已經看懂了李大眼神裏的含義。

他是替李二媳婦報仇來的,他到底是把自己和李徐氏被當場捉奸的這筆帳算到了她許悠悠頭上——

傍晚,清泉村

萍兒倚門望了不知多少次,“娘子後半晌出了門,怎地還不回來?難道又去縣城了麽?”

上官蕊想了想問萍兒,“阿娘走的時候交代說去縣城了麽?”

“沒有啊。”萍兒一頭霧水地,“我還特地問了娘子一句要去哪裏,用不用我跟著。娘子當時表情怪得很,什麽也不肯說,徑自開門就走了。”

“是麽?”上官蕊面色也有些焦慮起來,“既然這樣,那阿娘肯定不是去縣城。那她又是去了什麽地方了呢?”

上官蕊一焦慮,萍兒越發六神無主,“娘子她不是出了什麽事了吧?”

比起較自己高一頭的萍兒,上官蕊算得上鎮定的了,“萍兒你先別亂猜,要不我們上朱二叔家、小虎家、薛大伯家都去問問。說不定他們會知道阿娘的下落。”

萍兒點頭,上官蕊轉頭去屋裏囑咐上官信好好在家待著。上官信沒聽見她二人的對話,可姐弟連心他一看上官蕊的臉色,就曉得肯定有事發生,怎麽也不肯一個人在家,非要跟上官蕊她們一起出去。

上官蕊拗不過他,只得答應。姐弟倆外加萍兒正開門要出去,冷不丁小九一頭闖了進來,說話氣喘籲籲的。“郎、郎君和蘇娘子回來了麽?”

上官蕊先是面上一喜:“怎地?我阿娘是和阿爹一起出去的麽?”

小九點頭,“是啊,蘇娘子邀了郎君上月牙山。”

“那就好,阿娘跟阿爹在一起,那就沒事了。”

上官蕊寬了心,小九卻倒吸一口氣:“怎麽?郎君跟蘇娘子還沒回來麽?”

上官蕊也跟著心吊了起來:“怎麽?你去山上尋過我阿爹阿娘了?”

“是啊,我一路尋到山頂,也沒碰著郎君。我還以為他們已經下山回來了呢!”

小九難得地慌了神,上官蕊小臉也開始煞白,唯有上官信滿面淡定。在上官信的認知裏,只要阿娘跟阿爹在一起,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天塌下來還有阿爹頂著呢,要知道阿爹可是無所不能的。

所以上官信直接跳過了這段,按之前的思路問上官蕊:“阿姐,我們還要去阿牛家、小虎家還有薛大伯家裏麽?”

小九跟上官蕊互望一眼,又不約而同看了看天邊越發下沈的落日。這狀況明顯不對,只怕真要驚動大家夥,村裏村外找上一找了。

二百八十六墜崖

許悠悠以為她這趟必死無疑了,卻沒想到居然還會有恢覆知覺的時候。恢覆知覺那一剎那,心裏懵得要命,沒把握自己這會兒是人是鬼,許悠悠起初都不敢睜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腦子又慢慢清楚了些,這才大著膽子試著動了動眼皮。

動眼皮,睜開眼,迷迷蒙蒙的視線,天青雲淡古木參天,很明顯的人間的景致。這麽說,她還活著?許悠悠頓時心情鼓舞,繼而一鼓作氣坐了起來,睜大了眼睛打量四周。

四周,遠處是崇山峻嶺,近處是疾風勁草楓葉紅。許悠悠恍惚了一下子,不對啊,她是從月牙山跌下來的,月牙山哪來那麽高那麽險的峰巒峭壁,那山下也沒種這麽一大片楓樹林啊。如果這裏不是月牙山,那又會是什麽地方?她怎麽可能沒有掉到月牙山下,反而掉去了別的什麽地方難不成她——又穿越了?不是吧?!

此念方起,許悠悠驀地心一顫,像生生被刀剜去了一塊,又像滾油一勺澆下去那般灼痛難當慌亂如麻。她一屁股坐起來,無法置信地想拿手揉眼睛。可這手一下子卻沒擡起來,被旁邊什麽的東西牽扯住了。許悠悠下意識地轉頭,看見上官庭羽雙目緊閉人事不省地躺在自己身邊。

她猛地又是一慌,趕緊伸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幸好幸好,鼻下一片溫熱,呼吸也很平穩,顯然他就是睡著了還沒醒。

許悠悠老大松了口氣,這才註意到自己被限制的這只手。它被上官庭羽牢牢地握在掌中,哪怕他現在依舊雙目緊閉人事不省,卻絲毫沒有松勁。甚至於當許悠悠試圖掰開他手指把自己手抽出來的時候,無意識的上官庭羽下意識地五指屈起,瞬間將拳頭捏得更緊。

別看這家夥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的,沒想到手勁還挺大,許悠悠給他握得有點疼,心裏卻是甜絲絲的。你個死上官庭羽,還說對她沒那種意思,有本事你再裝啊,有本事你撒手啊。

許悠悠端足了架子,得意洋洋地盯著上官庭羽,單等著他自己醒過來,怎麽應付這打臉的局面。可萬萬沒想到,她自己也是紙糊的老虎。上官庭羽沒醒之前,底氣十足的;下一刻那位眼皮子剛有點動靜,卻立馬認慫,心慌意亂地不曉得要幹嘛,條件反射直筆筆地就倒下去,兩眼一閉繼續裝死。

另一邊,上官庭羽似乎真的醒了,耳邊聽到了些微的動靜,人陡然清醒時一霎粗重的喘息、咳嗽,然後一兩秒的空白,接著是他脫口而出極其驚惶一聲——“麗娘!!”

許悠悠偷笑,強行忍住,繃緊面皮。而上官庭羽已然翻身坐起,也發現了躺在自己旁邊的許悠悠。大約是松了口氣,卻見她一動不動,很明顯心又吊了起來。

先是很輕很溫柔地,“麗娘,麗娘?”繼而匆促而慌張:“麗娘?麗娘!”

許悠悠極力壓抑想要眨眼睛的沖動,正糾結難受著,忽地腦後一空,卻是被上官庭羽半抱半扶地,躺到了他懷裏。剎那間心裏面說不出來的滋味,被上官庭羽的氣息包裹著,像在雲端似的,很飄很蕩漾。

上官庭羽和她卻是兩個極端,他似乎惴惴不安,進而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辦。跟著許悠悠的鼻子突然有點癢,卻是上官庭羽在探她的鼻息。於是許悠悠不僅要忍著笑忍著眨眼睛,還得忍著不能打噴嚏,還真有些憋得難受。

抱著她的那冤家倒是放了心,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還好,氣息平穩,應該沒什麽大礙。”

上官庭羽自言自語著,聲音自上而上傳過來,低低沈沈,綿軟的耳語。偎在某人懷裏的許悠悠,甚而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開口說話時那寬厚的胸膛在字詞吞吐間略微的起伏。那感覺,很沈淪,心尖子上酥酥麻麻的一片,像過著電。

是不是太沒出息了一點?也不過就是墜崖的時候抓個手、醒過來的時候擔個心,連個正經告白都沒說,她這裏就迫不及待地心醉神馳。好像高興得太早了吧,別到最後再來一次自作多情,那她這臉可真就要丟光了。

這樣想著,心便不由自主起了防備,許悠悠思量著如何擺脫現下這種暧昧不明的狀態。比如說,如何盡量表現自然地“蘇醒”過來。這時候,感覺麻癢的部位突然從鼻端移到了面頰。

面上,被某人手背輕撫的觸覺。初時顯得遲疑,指尖猶猶豫豫地落下。落下之後,凝滯了片刻,繼而引出來的,卻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流連與眷戀。隱隱約約若有似無,上官庭羽自嘲一般的輕笑。

“睡著了,倒是看上去比平常溫柔了一些。”

許悠悠本來已經有點暈乎乎的,馬上就要再一次淪陷了,一聽這話眉心條件反射地要皺。什麽叫平常溫柔一些?多稀罕,搞得她平常好像有多兇悍似的。

大概許悠悠真的皺了皺眉,上官庭羽發現了,卻沒有起疑。他又在笑,仍是極淺極淡的,卻偏偏濃冽如陳酒。

“還真是個不肯低頭的性子,即使昏睡著,也聽不得不順耳的話。”

這樣的句子這樣的語氣,許悠悠只覺得轟地一下子,仿佛嚴冬臘月咕嘟咕嘟灌下一整瓶的二鍋頭,四肢回暖兩頰發燙,這熱度一直熨帖到心坎深處,整顆心整個人都要雀躍得飛到天上去了。

死上官庭羽!你還敢說你不喜歡我?你用這麽樣寵溺的聲音跟我說話,你還敢說你不喜歡我!?

上官庭羽在嘆氣,認了命的樣子。“聽不得就聽不得吧,你不願意聽,我就不說給你聽。溫柔也好,不溫柔也好。旁人的溫柔我看不進眼裏,你就是再蠻橫執拗,我也好像沒辦法把你從我心裏移出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你留在我身邊。你這麽聰明,怎麽就看不出來呢?”

許悠悠已經快沸騰了,這節骨眼上再裝孬種,她可真就是個孬種了。所以她毫不遲疑,猛地一下把眼睛睜開,與上官庭羽正望著的她的眼睛,四目相對。

二百八十七相對

四目相對,一個有所準備心潮澎湃,另一個猝不及防怔楞當場。

許悠悠本來有一肚子的話,急急乎乎就要像竹筒裏豆子一樣劈哩啪啦地倒出來。但是,接觸到上官庭羽的眼神,突然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上官庭羽著實嚇了一大跳,甚至嘴唇都維拉著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個字的口型,半天半天也沒合起來。等到他回過神了有反應了,氣氛就開始有一點點尷尬了。

然後,氣氛都尷尬了,哪裏還適合半偎半抱這樣親昵的姿勢。許悠悠趕緊地坐起來,上官庭羽也忙不疊地往旁邊讓,兩個人頓時間拉開距離。

許悠悠忽然懊惱起來,剛剛那麽好的機會,她居然白白放棄掉了。這下好了,給了那家夥緩沖的時間,看來今天這層窗戶紙又要捅不破了。小小的不甘心。

而上官庭羽那邊,的確是在做緩沖過度的努力,努力地扯閑篇轉移註意力,極力鎮定平靜的。“你——你醒了?”

果真是一句廢話,許悠悠別別扭扭地“嗯”了一聲,“我剛才迷迷糊糊的,好像聽見你在跟我說話,是不是?”

既然不甘心,那就再戳他一下,她倒想看看,這嘴硬的冤家要如何作答。

上官庭羽的回答完全在預料之中,他略略偏過頭去,“沒有,我沒有說話,你聽錯了。”

“是嗎?”許悠悠心裏是有了底的,所以輕而易舉就做到了不動聲色,“大概就是我聽錯了吧。”

上官庭羽沒作聲,望向周圍,皺了皺眉:“這裏是什麽地方?我怎麽不記得月牙山附近還有這麽一大片楓樹林”

這異樣許悠悠剛才就已經發現了,這會子被上官庭羽提醒了,重新記起來。“這裏不是月牙山,說不定都不是海陵縣。我們好像陷進了什麽奇怪的地方裏了。”

“奇怪的地方?”上官庭羽重覆,再一次環顧周圍,繼而遠眺,“是啊,這裏的確有一點奇怪,可到底是哪裏奇怪呢?”

上官庭羽說不上來,許悠悠更加說不上來。上官庭羽放棄:“天色不早了,我們先找一戶人家落腳,回頭再慢慢打聽。”

許悠悠點頭讚同,沒錯,管他什麽地方,先住下來,把肚子填飽了,其他的以後再說。

於是他們倆盡量把目光往遠處放,尋找附近住家的蹤影。接著,蹊蹺的事情就發生了。他們目前所處的應當是山腳處的一片楓林,楓林向外,環繞著綠水如碧。但是再想越過湖面朝更遠的地方張望,卻只是一片煙波浩渺,什麽也看不清。倘若換個方向,往山上瞧,無限高處,白雲悠悠的半山腰,倒是露了幾處茅屋的屋頂。

“我們先沿著岸往前處走走,或許走近了,就能看到村落了。”上官庭羽提議。

不知道為什麽,許悠悠對眼前這景色有一種本能的熟悉感,總覺得上官庭羽這提議是錯的,有心反駁卻又反駁不出個所以然。想了想還是沒開口,跟在上官庭羽後面走了一段路。

前方,依舊是一片迷茫,上官庭羽說不對,“我們好像走來走去,都是在原地打轉。”

許悠悠提醒他註意另外一件更加詭異的事情。他們兩個走了起碼也得有半個小時了。秋天的太陽落得有多快,剛剛還天光正亮,一眨眼的工夫天就全都黑了。可看看現下,半個小時之前那夕陽在什麽地方,半個小時之後,還在那個地方,位置似乎連一絲一毫都沒挪過。

上官庭羽變了臉色:“難道——我們這是中了幻術,墮入幻境裏了?”

唐高宗武則天的時期,正是幻術逐漸興起之時。上官庭羽有此猜測也在情理當中,然而許悠悠心裏模模糊糊地卻有了另外一種想法。

“不如,我們往山上走,那裏不是有房子嗎?有房子肯定就有人家。”她揚起手,指著半山腰雲霧繚繞的地方。

上官庭羽不太同意,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在天色將晚時上山會遇到多大的危險。許悠悠道:“反正咱們往山下走也走不通,那倒不如就換個方向,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上官庭羽思忖了片刻,“好吧,那就姑且試一試。”

許悠悠應了一聲,擡腳要往前去,卻被上官庭羽攔在了身後。“還是我走前面。”他強調,“萬一遇到什麽猛獸毒蟲的,有我擋著,你趕緊往回跑。”

許悠悠不由好笑,心道就您老這副小身板,平日裏養尊處優手不提四兩的,真到關鍵時刻能頂什麽用?到時候指不定誰護著誰呢。當然了,想歸想,這心意還是要領的,許悠悠乖乖地落後幾步,仍是跟在上官庭羽身後亦步亦趨。

與湖邊的境遇截然相反,這山上的路看著漫長,走起來卻很快,他們好像很快就到了半山腰,半山腰也的確遠近錯落建了幾處屋子。他們在最近的一處茅屋前停下,上官庭羽上前叫門,無人應聲。他稍微用點力,門便打了開來,裏面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再去別的屋子,同樣如此,屋裏屋外空無一人。而此時,依舊是斜陽西掛傍晚時分。上官庭羽徹底沈了面色,“我們大概真的著了道,被困在幻景裏了。沒想到世上當真有這般玄妙的法術。”

許悠悠沒說話,其實她也已經證實自己先前的推想,結論與上官庭羽的既相同也不相同。這裏可以算得上是幻境,卻不是任何人的法術所致。上一世她是過勞猝死,通宵熬夜為的是趕客戶訂制的一幅木雕畫。那幅畫應的是王維的那首詩——“遠山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而此情此景,有山有石,有白雲有人家,楓林霜葉一樣不少,獨獨缺了停在山腳下的馬車。那是因為許悠悠在累得睡過去之前,還沒來得及將馬車刻上去。

二百八十八寶藏

想通了最關鍵的問題,所有的蹊蹺解釋起來就輕而易舉了。這就是所謂的“空間”吧。在先前那個危急關頭,這個一直隱藏著的隨身空間被觸發,所以她和上官庭羽才沒有摔到山崖下去,保住了性命。

至於這隨身空間,為什麽跟前世未完成的木雕畫如何相像,這大概便是她上輩子臨死前的一點執念吧。

當然了,這些是不能講給上官庭羽聽的。許悠悠寧可他當這裏是幻境,甚至於樂得看上官庭羽像個二傻子似的盤腿打坐寧神靜氣。

這是上官庭羽認為的能夠擺脫眼下困局的唯一方法。據他所說,他這幾年走南闖北,很是結交了一些奇人異士,於幻術一道算不上精通但也不是一無所知。只要不去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不管再厲害的幻境也都能不攻自破。

許悠悠不置可否,她目前還不想離開。都說空間裏有很多很多好東西,能夠讓作物快速生長成熟的神奇土壤,還有什麽包治百病的靈泉神水之類的。

因此當上官庭羽兩眼一閉努力破除心魔的時候,許悠悠跑前跑後躥上躥下的。研究周圍的綠化植被,嘗嘗從山上流下的泉水。轉了一大圈,沒覺出什麽了不得的,些微失望,推門進屋,一下子哥倫布發現新大陸——

“哇!我的老天!——”她當下在屋子裏驚叫出聲。

上官庭羽一嚇,忙不疊地從地上站起來,跑進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許悠悠捧著卷軸,興奮莫名。“上官庭羽,快看!顧愷之的《洛神賦圖》!”

上官庭羽一楞,隨即回過神,繃緊的神色慢慢舒緩下來,同時面上表情又變得有些奇怪。對於許悠悠這句話本能回避似的,他微微垂了眸,嘴裏似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

許悠悠正興頭上,一見上官庭羽這平淡無奇的反應,立馬不樂意了。“你先別哦,你來看嘛,我有種感覺,這個不是後世的摹本,我總覺得像真跡,搞不好就是顧愷之的真跡。我去!這要拿到外面去賣,得值多少錢?”

她一邊說一邊將卷本送到上官庭羽眼下,上官庭羽瞄了一眼,視線一觸即收,眉宇間的尷尬愈加明顯。他轉而望了望許悠悠,躊躇片刻,終是猶豫著開口:“其實——我對書畫並不十分在行。這圖是真是假,你問我,其實是問錯了人。其實我根本就——”

“啊!我知道了!”許悠悠忽地叫嚷起來,一驚一乍的,又嚇了上官庭羽一大跳。

“你知道了?”他怔怔地重覆,尷尬之色繼而轉淡,轉變成了一些些的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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