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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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折好收好。

“行了,大哥,事辦成了,我就不擾你了,大哥早些歇著吧。明天我再給你送行。”

許悠悠要走,蘇大海驀地心下不安:“麗娘,你不會還憋著什麽壞招來對付我吧?”許悠悠啞然失笑:“大哥你這疑心病也太重了一點,你這算無遺漏的,我還能有什麽招來對付你?”

蘇大海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吭聲。許悠悠倒是又多了一句嘴:“大哥,這麽一來,你跟我便算是恩怨兩清了,從此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可不能再來找我麻煩。”

“那是自然。”蘇大海爽快應下,因著許悠悠的忌憚而心安了下來。

許悠悠亦作心安滿意狀,轉身開門離去。她這裏前腳一跨過門檻,蘇大海後腳立即關門上栓,將門板合得嚴嚴實實。

這個蘇大海還真是個行事謹慎的主,許悠悠停在門外,自覺好笑之餘,又有一些擔憂和迷糊。事情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難道上官庭羽真的沒有安排後招嗎?

這麽想著,她還特意往四下裏看了看,深夜靜寂,一派安寧。

有一個瞬間,許悠悠幾乎已經心浮氣躁了,甚至腦子裏轉了很多的念頭,比如自己要不要在蘇大海明天回縣城的路上玩點什麽花樣,絕不能讓他就這樣把假的《魯公秘錄》帶走。蘇大海看不出貓膩,不代表別人會看不出來。倘若這贗品有朝一日被拆穿了,那她可真就是放火不成反而引火燒身了。

二百七十八爭奪

不想被引火燒身的許悠悠,心懷忐忑地回了自己屋裏,和衣睡下。原以為這會是個不眠之夜,卻不想片刻之後她眼皮子就不住發沈,繼而便沈沈睡去。

且說蘇大海這邊,輕而易舉就拿到了《魯公秘錄》自是興奮不已,迫不及待就攤在桌上,想要細細看來。這時,窗外邊突然“喀”的一聲響,聲音不算太大,但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裏卻也是十分的明顯。蘇大海立時警覺:“誰?”

窗外邊,風平浪靜,並無聲響再度傳來。蘇大海卻不放心,起身欲探,卻又回頭,把竹簡拿在手上卷好,屋子裏望了望,終是看向屋角的櫃子,櫃子上掛著鎖,鎖上連著鑰匙,並未拔去。

於蘇大海而言,這可真是再合適不過了。當下他便打開櫃門,小心翼翼地將竹簡放進去,跟著將鎖鎖上,鑰匙貼身藏好。跟著才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探頭向外。

外間,夜半時分,一輪彎月,明亮皎潔。蘇大海這裏才把頭伸出來,眼前立時一把鋼刀送上,架到他頸前,刀背映著月光,晶亮一片寒意森森。

耳旁,有人沈沈低喝:“不要作聲!你要敢說一個字,我立刻叫你去見閻王!”

蘇大海哪見過這陣仗,駭得手腳冰冷一動也不敢動,那人又道:“老二老四,我逼著,你們去開門。”

蘇大海這才知道,原來這人後面還站了兩個人,隱在暗處,看不清面目。那二人像是應了拿刀的一聲,隨即躥身出去。蘇大海暗暗叫苦,這倆人的腳步跟貓似的,基本上聽不到,可見功夫有多好。這下子他可是遇到強匪了。

不多久,門栓便被撥開,那二人奔到窗前,尖刀抵住蘇大海後背,迫著他讓開,頭前持刀相抵那人便輕輕松松翻窗而入。那人一進了屋,便輕手輕腳將窗戶重新關好,又問另二人可曾把門栓好。後者答了是,三人一齊將蘇大海脅至房中內裏角落。

這時,借著屋內昏黃的燈光,蘇大海也看清了這三人的樣貌。最先對他出手的那個,兩頰極瘦,顴骨高凸,雙目總喜歡斜著看人,再配上那一對細而吊上鬢角的眉毛,便越發顯得陰氣沈沈。至於另外那倆人,還不如這前一位,都是五大三粗面目猙獰的主,唯一的不同,其中一人是一臉大胡子,另一人則多了一條上至眼角下至嘴邊的長刀疤。

蘇大海見此情景,越發心驚膽寒倒吸涼氣。

吊梢眉問道:“你是那蘇麗娘什麽人?我方才聽她叫你大哥,你真是她親大哥?”

蘇大海下意識咽了咽唾沫,點頭。

吊梢眉盡量和顏悅色地,“你莫怕,我們兄弟求財而來,只要你照我們說的去做,我們不會害你性命。”

蘇大海一聽“求財”二字,忙道:“好漢饒命,我身上沒有錢,你們要錢去找我妹子,她又有鋪子又有作坊,家裏錢有的是。”

刀疤臉用那只沒拿刀的手狠拍了他一下,“你嚷什麽嚷?是想把旁人招來麽?”

蘇大海駭極,連忙住嘴。不想那絡腮胡子的咧嘴一笑卻道:“你嚷也沒用,這宅子裏的人都叫我下了迷煙了,你就算把村裏人招來,沒等他們到門口,你便已經做了我刀下鬼了。”

蘇大海趕緊把嘴巴閉得更緊一點,連連地搖頭。

吊梢眉等三人,彼此看了看,心下均有些得意。這人一看就是個膽小惜命的,那他們想要的東西還不是手到擒來?

絡腮胡子最沈不住氣,朝著蘇大海鋼刀半空裏虛虛揮了揮,“你能識相就最好,趕緊把《魯公秘錄》交出來,不然別怪兄弟我手下不留情面。”

“原來,你們不是求別的財,你們要的是魯公秘錄。”蘇大海恍然大悟,神情便沒有先前害怕,“是蘇麗娘叫你們來的?”

吊梢眉等聽了這話,盡皆嗤笑起來。絡腮胡子道:“老大,老三說得沒錯,她們這倆兄妹還真是不和啊。大哥怕妹子算計,妹子怕大哥使絆,倆兄妹沒一個好東西。”

蘇大海狐疑:“這麽說,你們不是麗娘派來的?”

“娘的,一個婦人使喚得了咱兄弟?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刀疤脾氣躁,說著話提著碗大的拳頭就要揍蘇大海。

吊梢眉阻止,“老二,我們耽誤的時間夠多了,別再多生事端。——我問你,《魯公秘錄》在什麽地方?蘇大郎,我這個人呢最是心軟,我手上不願沾血。可架不住我這兩個弟弟性子不好,你要不把東西交出來,我可就攔不住他們了。”

經過兩次三番的打岔,這會子蘇大海已經緩過了神。他雖然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什麽搶匪劫道的,酒樓裏那些走南闖北的買賣人閑聊時多多少少都提到過。

這幫子人都是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殺個人還不比尋常人殺只雞。他如今已見了這幾個人的真臉了,他們肯不肯留他活口還真就不好說了。可是他要不把東西交出來,卻是一點活路都沒有了。這不管怎麽走,都是逃不過一個死啊。

“這個——”蘇大海轉著眼珠子,邊想邊說,“魯公秘錄不在我手裏,在蘇麗娘那,你要,我可以帶你們去找她。”

“你個市井奴,少給老子耍心眼!”這一回惱的卻是一直和聲細語的吊梢眉,“你當我是傻的?我們幾個親耳聽見你們兄妹在屋裏面交接,你把什麽文書寫給她,她把竹簡給你——”

蘇大海福至心靈:“那是她玩的花招,她不知打哪得來的消息,曉得你們要來搶書,所以就要我跟她作一出戲來騙你們。”

吊梢眉、刀疤臉、絡腮胡面面相覷,半信半疑。刀疤臉道:“難道是老三說漏嘴了?”

蘇大海不由竊喜,吊梢眉忽道:“不對,這事不對!我們在外面看得那麽緊,蘇麗娘出門的時候明明是空著手的,這市井奴在哄我們!《魯公秘錄》肯定還在這屋裏!”

蘇大海頓時心一慌,還想爭辯,卻聽絡腮胡道:“老大咱跟一市井兒磨什麽嘴皮子,東西既然在屋裏,下手搜就是了!”

吊梢眉怎麽答的,蘇大海沒聽見,因為絡腮胡說話的時候順帶手一掌就把他劈暈了,在將倒未倒之際,他迷迷蒙蒙地看見,刀疤臉首先奔的就是那櫃子,一刀下去銅鎖跌落……

二百七十九嫁禍

許悠悠這一覺睡得極是香甜,要不是蘇大海那倆手下在院子裏瞎咋呼,她鐵定還要再睡一個時辰。

“幹什麽呀?這一大清早的,叫魂哪!”許悠悠百般不情願地睜眼,兀自不滿足地伸著懶腰。旁邊的上官蕊也是,平常一直特別勤勉的小姑娘今天卻也是怎麽也起不了身。

不對啊,這事古怪啊。許悠悠一驚,連著忙地坐起來,使勁搖了搖頭,這才感覺清醒了些。跟著又去搖上官蕊:“蕊兒,醒醒,醒醒!”

這一招果然有用,上官蕊表情明顯清明了許多:“阿娘,我是不是病了?我頭昏,口也好渴。”

頭昏,口渴,睡了醒不過來,這很像武俠小說裏中了蒙漢藥以後的癥狀啊。這樣念頭,可把許悠悠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趕緊地檢查自己和上官蕊周身,還好還好,她們兩個衣服都穿得好好的,沒傷口也沒異狀。

許悠悠心放了一大半,只要人沒事,其他的都好說。外頭,最先咋呼那倆人把個木門敲得乒乒乓乓響:“蘇娘子,蘇娘子!你起身了麽?出事了!出大事了!!”

難道是蘇大海出什麽事了?許悠悠心裏嘀咕,正要答話,就聽得門外有人搶在她前頭把話接了過來。

“哎,我說你們兩個,曉不曉避嫌?娘子的屋子,由得你們這些漢子這樣隨意敲的麽?”

小九?許悠悠一楞。他這聲音跟昨天傍晚已經全然不同,嗓子是完全放開來的,沒有半點掩藏的意思。

想是小九不僅沒壓嗓變聲,就連昨兒的假胡子也沒有再貼上。蘇大海那倆手下顯然沒認出他來:“你又是哪個?怎麽闖到別人家的後院來了?”

許悠悠趕緊穿鞋,跑去開門。那倆人見著許悠悠,如見救星,立刻拋下小九:“蘇娘子,出大事了,我們東家不見了!”

東家?蘇大海?許悠悠心念轉動,嘴上說道:”你們慌什麽?這青天白日的,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麽會說不見就不見?是不是我大哥早上起來,上村子裏哪家串門子去了?”

倆壯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啊,東家要出門,肯定會叫上我們兩個。”

“也是啊,你們說得也有道理。這倒奇怪了,我大哥這是上哪去了呢?”許悠悠附和著,眼角帶了帶小九,小九恭恭敬敬地垂手站著,面上並無異色。

這麽說,這一切變故都在他們預料之中了。許悠悠作戲:“你們兩個先別急,你們把這事情來龍去脈講一遍給我聽。你們什麽時候發現我大哥不見了?”

“是——”這倆人同時猶豫了片刻,其中一人支吾著道,“是這樣的,蘇娘子,我們兩個一向覺淺,可昨晚上也不知怎的,睡得特別死。等到醒過來,太陽已經升起來老高了。我們覺得哪裏不對,就趕緊起來去看東家。哪曉家東家的屋子門是敞著的,屋子裏被翻得亂七八糟,東家人也不見——”

“是啊,你不說我還不覺得,這一夜我跟蕊兒睡得也特別死,不是你們弄出那麽大動靜,我恐怕到現在還沒醒呢。”許悠悠附和。

“蘇娘子,你們是不是中了下三濫小賊的迷藥了?我剛才進門的時候就覺得這院裏不對,別說你們了,朱掌櫃雇來的那兩個護院到現在還昏睡著呢。”

小九接話,給許悠悠暗示。許悠悠順利接收,完美驚訝臉:“小九?你怎麽來了?”小九回給許悠悠一個佩服的眼神,口中道:“回蘇娘子的話,是朱掌櫃派人送信給郎君,郎君便派了我過來照應蘇娘子。”

怎麽?把小九推到前面?這麽說,上官庭羽是不打算露面了?心中有愧,沒臉見她?

可惜她沒法把這些話光明正大地問出來,只能擱在肚子裏撓心撓肺。

“小九,你怎麽就肯定我們是中了迷藥?”

小九亮出戰利品,一截細竹筒,“蘇娘子,這是我在朱掌櫃那兩個護院住的屋子外邊找到的,賊人應該就是拿這個給你們使的藥。娘子,你快去看看,屋裏可曾短少了什麽值錢的物件?”

許悠悠明白,作戲做全套,裝模作樣地點頭,回了屋裏,四處望了望,翻了翻,再出來。

“小九,我屋裏什麽東西也沒亂,應該沒人進來過。那這麽說,那賊是沖著我大哥來的?可為什麽呢?難道是我昨天拿給他的——”

蘇大海那倆手下似懂非懂,許悠悠進一步解釋:“就是你們東家一直逼我交給他的東西。”這麽講,那倆人立刻就懂了。東家那樣著急上火的,想要的東西肯定是賊拉值錢的,讓賊惦記上也是情理當中的事。只可惜東家費盡了心力,臨了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把自己都給搭進去了。弄得如今生死不明的,這可咋辦呢?”

“是啊,小九,這可咋辦呢?”許悠悠心裏還沒完全有譜,學舌鸚鵡似的盯著小九。

小九倒是門清,毫不猶豫地:“那還能咋辦?趕緊報官呀,蘇娘子,人命關天,可耽擱不得!”

既然小九這麽篤定,那肯定各方面都安排好了,許悠悠再無顧忌:“哦哦哦,是是是,那什麽,那還不趕緊報官去!”

“哎!”小九利落地答應,往門外跑,跑一半回頭,“蘇娘子,這是在村裏,咱是不是先得找裏正、村正說一聲。請裏正、村正帶著我們去報官。”

“也對,還是先去請裏正、村正,你們兩個也一起去,你們離我大哥的屋子最近,發生什麽你們倆最清楚。”許悠悠道。

倆壯漢互看一眼,均是暗暗叫苦,原本還以為接了個大活發了橫財,哪曉得竟莫名其妙扯上了人命官司。看來今年運數還真是衰到頂了。

二百八十失蹤

不出一個時辰,蘇娘子大哥因著魯公秘錄而失蹤的事情就已經傳遍了整個清泉村。他們這一帶一向民風淳樸,像這種盜匪明目張膽上門擄人的情況,別說清泉村了,就是整個海陵縣城,那也是聞所未聞的。

張裏正、馮村正全都嚇了一大跳,誰也不敢耽誤,當下領著小九還有蘇大海雇來的的兩個人匆匆進了城。他們走的時候,村裏面已然各種流言蜚語,說什麽的都有。

李大在家也是坐立不安的,他做夢也沒想到,蘇大海和許悠悠會在昨天下午突然回了他滿心以為的空宅。自己得到消息的時候已是傍晚,他就是想通知也沒辦法找到那幾個人的人影了。

就這麽忐忑不安地過了一夜,只希望那三人可以知難而退,別惹出大亂子來。哪誠想這幫家夥竟是膽大妄為這般地步,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憑空沒了,這些人做事手腳還不幹凈,把人家屋裏翻得亂七八糟不說,還留下了迷魂香的證據。這可如何是好?要怎麽收場呢?只要那三人有一人被抓,勢必要供出他來的,難道此番真要被連累了麽?

便在李大殫精竭智算計著要怎麽撇幹凈自己時,在外面聽了無數八卦的李大媳婦興高采烈地回家跟他分享來了。

“當家的,當家的,我剛聽說,那蘇大郎叫盜匪綁走這件事,其實這裏頭還有文章哩。”

李大心虛,故意裝得不在意的。“這還能有什麽文章?你們這些婆娘,整天咋咋呼呼,聽到個風就是個雨的。”

李大媳婦不服氣:“這可不是什麽聽到風就是雨,她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怎麽可能是假的?”

“是麽?那她們說什麽了?你說給我聽聽。”

李大媳婦見李大有興趣,更加來了神,當下便將剛剛聽來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他爹,你曉得麽?搞不好蘇家大郎跟那盜匪是串通起來。”

“什麽?”李大一驚。

李大媳婦便越加得意:“這是真的,他爹,你想啊,蘇麗娘說了,昨天晚上才把秘錄交給了他大哥,那盜匪消息怎麽就得那麽快?”

李大不以為然,盜匪消息得那麽快的原因,只有他心裏清楚,完全就是個無巧不成書。

李大媳婦不明白這裏頭的玄虛,見李大不信,趕緊竹筒裏倒豆子把其他的理由一一地擺出來。

“他爹,你先別忙啊,你聽我把話說完。除了這個還有呢。那蘇麗娘家,凡是住人的屋子都讓強人下了迷藥,對吧?那盜賊想拿什麽東西拿不到,他何必還要把人帶走呢?雖說是大晚上的,可萬一叫人撞見,那不是出大麻煩了?”

李大聽出些道道來,“是啊,他們拿了東西就是了,幹嘛要把蘇大郎帶走呢?”難道說老大他們還沒得手?

李大媳婦跟李大關註點不一樣,得出的結論也大相逕庭。“可不就是他跟盜賊分贓不勻,搞內訌了。一準就是蘇大郎把他們找來,本來呢是想做兩手準備,一手就是蘇娘子乖乖交出那什麽錄,另一手就是蘇娘子要是不肯,就讓那些盜匪出手,把東西搶了,那麽跟他也沒啥關聯。要不然,你說蘇娘子身家多厚,家裏得藏著多少錢,做搶匪的啊,居然搜都不搜她屋子。非死乞白賴地要一本破書,要你說,他們圖什麽?”

“是啊?他們圖什麽?”李大若有所思地,神色漸漸明朗。

李大媳婦沒察覺,一逕續道:“所以啊,肯定是蘇大郎收買了他們,可他沒想到他妹子那麽爽快就把東西交出來了,他找來的盜匪就沒用了,他自然不肯給錢。他不給錢,那幫子人怎麽會答應,所以就把他給弄走了。”

“沒錯,就是這樣。”李大一拍巴掌,難得地對自家媳婦露了個好臉,“孩兒他娘,你這回可算是辦了回漂亮事。”

李大媳婦被誇得心裏美滋滋的,正要說話,卻見李大徑直起身往外走,當下納了悶:“哎?他爹,你這是要哪啊?”

李大頭也不回:“這麽重要的事,我得告訴裏正、村正去。”

“可張裏正、馮村正不是跟蘇娘子家的人去縣城報官去了麽?”

“那我就去縣城找他們去。”

“啥?”李大媳婦傻了眼,“他爹,這不關咱家的事,你這麽上趕著為啥呀?”

“你懂什麽?那蘇大海跟盜匪勾結,搞不好不止這一回,搞不好上次朱二丟錢,也是他們聯起手來作的鬼。你不說朱二家那小崽子瞧見我那幾個兄弟來找我麽?咱出一把力讓這案子早點了結了,朱二家可不就沒法子再潑咱們家臟水了麽?”

是的,就是這麽個道理,眼下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以他對那三個人的了解,蘇大海這會子早就不在人世了吧。把這盆臟水全都潑到這倒黴蛋身上,死無對證,那他不就是徹底摘幹凈自己了麽?

……

幾乎同時,距離清泉村不遠的月牙山上,蘇大海終於醒了過來。眼睛還未睜開,就聽見那個刀疤臉的聲音說:“這個市井兒身子真弱,老四就只輕輕拍了他一巴掌,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大哥,雖說現在是秋天,可萬一有哪個吃飽了閑得慌的跑來爬山,那我們可就不妙了。”

蘇大海一聽頭就大了,本來以為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沒想到還是落在這幫人手裏。可他們不是已經得了魯公秘錄,為什麽還要把他擄到月牙山上來呢?

絡腮胡子接道:“不光那些吃飽了閑的讀書人,就是這附近村子的,也是會上山來的,老大,我們得趕緊走啊。”

吊梢眉不耐煩:“你們嘮不嘮叨,太久沒動刀了麽?一個兩個婦人樣子都出來了。不把魯公秘錄拿到手,難不成要白跑這一趟麽?”

蘇大海陡然一驚,什麽?他們沒找到那冊竹簡?櫃子都被砸開了,怎麽可能找不到?這下可壞事了,這三個人不會以為是他把秘錄藏起來了麽?蘇大海暗暗叫糟,然後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頭。

刀疤臉叫道:“老大,這市井兒醒了!”

二百八十一散財

“說!魯公秘錄在哪?你到底把它藏在哪了?”

“我說了,我真說了,我就鎖在櫃子裏了,真的,沒騙你們!”

“呸!都到這節骨眼上了,你還敢編瞎話蒙我們兄弟!我看你真是活膩了!”

下一秒,蘇大海的慘叫立時響起,絡腮胡子又拗斷了他一根手指頭。蘇大海哪吃過這種苦,早就哭爹喊娘痛不欲生了。這會子別說什麽魯公秘錄了,就是他親爹親娘也毫不猶豫地交出去。可他真的不知道,那冊竹簡究竟怎麽樣憑空地不翼而飛的。想破腦袋都沒想明白。

刀疤臉道:“老大,我看這老小子不像嘴那麽硬的,難道他說的是真的?他真把那書放櫃子裏了?”

蘇大海痛得說不出話,只能不住地點頭,滿臉疼出來的眼淚和汗水。

絡腮胡對此卻有不同的意見:“二哥,你可不能上了這市井兒的當。你看昨夜,他一會一個說法,哪裏有個真話。”

最要命擁有決定權的吊梢眉站在了絡腮胡子這邊:“老四說得對,那些行商做買賣的都是些要錢不命的,咱不給他動點真格的,他是不會死心的。”

蘇大海有苦難言,開不了口,被掰了指頭的手實在擡不起來,便拿那只好手不停地打躬求饒,其狀可憐之至。

不過看在那些個亡命之徒眼裏,卻未有絲毫的動容,絡腮胡拔出刀子,一步步逼近。蘇大海手腳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絲毫不能動彈,只面容因恐懼而越發扭曲。

這表情更加激發出那三人嗜血的一面,絡腮胡興奮之極:“大哥,二哥,你們說,我先給他哪裏放點血?”

吊梢眉答道:“老四,你自己看著辦唄!心肝脾胃腎,你怎麽順手怎麽來!”

“不!不!我求求你們!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蘇大海恐懼到極致,居然嘶著嗓子發出聲來了。這一出聲,混沌的腦子居然閃過一絲靈光,“別!別刺!你們不是求財麽?我有錢,我身上有錢,我都給你們!都給你們!”

絡腮胡子立時停手,拿不定主意地看向刀疤臉和吊梢眉。刀疤臉和吊梢眉互看一眼,吊梢眉狐疑地道:“你身上有錢?你身上能有多少錢?一吊、兩吊?”

刀疤臉嗤聲道:“這點小錢你打發要飯的吧?我們兄弟可看不上。”

“不不不,絕不止這麽一點。”蘇大海急忙否認,“那是我妹子給我去府城做買賣的本錢,幾乎是她剩下來的全部的身家了。你們還不曉得吧,她以前是官宦家的兒媳婦,她夫君跟她和離,給了她一大筆的錢,足夠她後半輩子衣食無憂的。我妹子這人心氣高,愛折騰,辦作坊開店鋪花了一些,可剩下來的也是極其可觀的。”

那三人又是彼此互望,明顯有些心動。吊梢眉道:“你這市井兒耍弄我們吧,你這身上能帶那麽多錢?”

蘇大海生怕他一個懷疑又動刀子,所以話接得特別快:“我妹子沒把真錢給我,她給的是櫃坊的印信,就是海陵城的王家櫃坊。東西就在我懷裏揣著呢。”

吊梢眉一個眼色,刀疤臉和絡腮胡一齊動手,在蘇大海懷裏果然摸出來一個木牌。吊梢眉對著陽光看了好一會兒,刀疤臉問:“老大,是真的麽?”

吊梢眉不太確定地:“瞧著不像假的。”

蘇大海連連道:“真的真的,肯定是真的。你們要不信,到櫃坊一驗便知。”

“是啊,老大,要不我們就去一趟。你看他這慫樣,諒這市井兒也不敢騙咱們。”絡腮胡慫恿著。

刀疤臉也投讚成票:“是啊,大哥,倘是假的,我們回來就剁了這老小子。”

吊梢眉下定決心:“也好,老四,你留在這裏繼續拷問。老二你跟我去一趟縣城。”

老二、老四一齊應聲。蘇大海松了一口氣,眼前這關總算暫時過去了。只是他把這財忍痛散出去,恐怕也只能換得一時的平安。他究竟要怎麽樣才能在這幫人手裏保住這條命呢?

……

“噢,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原來打劫朱二的人,竟然是李大引來的。”

聽完小九講清楚來龍去脈,許悠悠恍然大悟,繼而置疑:“不過你們確定李大會按你們想的走麽?要不要我上門給他點提示?”

小九道:“不用,蘇娘子,要是特意上門去提點他,那就刻意了。郎君,這局布得一定要不著痕跡,不能讓這局裏面的任何看出人為的操控來。否則只怕有一天,娘子你還是會被那本什麽秘錄連累。”

“可是——”

“娘子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已經把蘇大海是主謀的消息散出去了,這會子怕是已經傳到李大耳朵裏了。郎君說,那李大是個聰明人,而且他正愁著沒法子脫身呢,這麽好的機會送上門他哪會不趁機抓在手裏?”

小九這邊話音剛落,昨天跟他一起看家護院的漢子便飛奔來報:“九哥,李大離村了,說是去追報官的張裏正和馮村正。”

“哈哈!成了!郎君真神了,什麽都算到了。”小九拍著巴掌得意不已。

許悠悠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上回那事出了以後,她最不願意就是欠上官庭羽的情了。可偏偏沒有上官庭羽,她這趟真沒那麽容易全身而退。還順帶手解決了她一大心病。不可否認,就智商方面,上官庭羽還真是算無遺策。

小九卻又替自家郎君謙虛起來:“郎君說,這個局還有一個漏洞。”

許悠悠問:“什麽漏洞?”

“就是該如何收網?那幾個強匪和蘇大郎躲在什麽地方,都在我們掌握之中。只是要怎麽順理成章地抓住他們,這是個問題。你要是大規模搜山吧,肯定打草驚蛇。這幫人都是刀尖上過活的,驚了他們,要再逮住,不容易。可是直接帶人過去抓吧,又顯得刻意了。郎君說,只能到時候見機行事了。”

照小九這話裏意思,上官庭羽也是在這附近的了?許悠悠心中一動,卻不願去深究那情緒,命令自己轉移思緒,忽地眼前一亮,“要這麽說的話,我倒是無心插柳了,幫你們把這個局給圓起來了。”

“是嗎?”小九奇道,“什麽無心插柳,蘇娘子你準備怎麽圓?”

許悠悠賣起關子:“這個嘛,你到時就知道了。只要我大哥是個惜命的,肯拿錢換命,那他們幾個就等著自投羅網吧。”

二百八十二脫罪

海陵縣城,王家櫃坊

吊梢眉和刀疤臉在街對面待了好一陣子,確定並無異常之後,才謹慎地走進去。

“掌櫃的,取錢。”吊梢眉刻意低頭,壓著嗓子把印信從櫃臺這邊推過去。

掌櫃的將印信拿在手上看了看,又盯著吊梢眉及他身後的刀疤臉望了望。

吊梢眉警覺:“怎麽?這印信不對麽?”

“不不不,印信確實是我們家的。”許是吊梢眉太過陰沈駭人,掌櫃一嚇,連忙擺手否認,“郎君請稍待,容我查一下帳冊。”

聽見印信無誤,吊梢眉和刀疤臉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氣。這當口,掌櫃已經在帳冊上查到了,臉色微微一變。偏偏吊梢眉二人都沒朝他臉上看,因而全都忽略了。

這會子掌櫃的已然掩飾住了,仍是滿面堆笑生意人的模樣,“二位是要把錢全部都取出來麽?”

“是,全部都取出來。”

“好的。”掌櫃的合上冊子,“那二位,還有沒有什麽需要對我說的?”

吊梢眉遲疑了一下:“沒有。——怎地?有什麽不對麽?”

“沒有沒有。”掌櫃的答得很快,“二位稍待,我去去就來。小三子,招呼好兩位貴客。”

叫小三的仆役立馬上前,跟前跟後,殷勤得不得了。

吊梢眉捅了捅刀疤臉,避著那仆役,低低地道:“老二,你覺沒覺得哪裏不對勁?”

刀疤臉一臉茫然:“沒啊,沒什麽不對啊。”

“可我看那掌櫃,態度有些奇怪。”

“嗨,大哥,你什麽都好,就是疑心太重。你想啊,你要把錢全都拿出來,那麽一大筆,櫃坊掌櫃臉色能好到哪裏去。”

“也是,你說得也有道理。”吊梢眉這麽一想,便也釋然了。

如此,二人一心一意在櫃坊等了起來。剛開始還好,想著那天降橫財,心情還都挺美。但等著等著,別說吊梢眉,就是刀疤臉也有些待不住了。

“老大,這時間也太久了,會不會有詐?”

吊梢眉眼一凝,扯開嗓子喊掌櫃,“掌櫃的,掌櫃的!——”

刀疤臉也跟在後頭附和:“掌櫃的呢?哪去了?不會是付不出錢,躲起來了吧?”

那個小三的仆役賠著笑:“郎君稍待,掌櫃的馬上就來。”

刀疤臉一個窩心腳踹過去,那仆徑當下被踹了個仰巴叉。“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來回話?”刀疤臉罵道。

他這兇神惡煞的,店裏其他人哪敢近身,紛紛地躲開去。掌櫃的趕緊地從後房挑簾出來:“對不住了,二位,因為您在本店存的數目著實不小,所以我們正在清點。若是您拿走了,回頭又來說短少了,您說我們是給您補齊還是不補齊呢。最好就是銀貨兩訖。小店先點算清楚了,然後再讓您清點一遍,這麽著,皆大歡喜,您不躁我不惱,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刀疤臉不耐煩:“什麽理不理的,你把錢拿出來,我們兄弟兩個拿走,就這麽簡單,費這麽大勁幹嘛?”

掌櫃都快笑出苦膽汁來:“可不能這麽說,櫃坊有櫃坊的規矩,還請您二位多包涵。”

吊梢眉還算講道理:“那你也得帶著點快,這一拖再拖的,我們弟兄還趕著出城呢。”

“是是是,一定的一定的,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掌櫃的一疊聲,唯唯喏喏。

便在此時,幾個衙役撲進店來。那掌櫃立馬換了一張臉,一邊往後房退,一邊嚷嚷著:“就是他們,就是他們!快,快把他們抓起來!”

吊梢眉和刀疤臉大驚失色,立馬地奪路而逃。但是這小小的店子,已被衙役們圍得水洩不通,哪裏還有路可逃?

臨被差役押走之前,吊梢眉兀自心有不甘,咬著牙問掌櫃:“老小子,你跟我說句實話,到底哪裏出了紕漏,讓你暗地裏去報官?”

他那模樣太過陰狠,掌櫃害怕,直往後衙役身後躲。“你你你,你可別記恨上我,這都是東主的意思,冤有頭債有主,你要記恨找存錢的東主去。”

“這麽說,這印信到底還是假的?”吊梢眉問。

掌櫃的答道:“印信確是真的不假,可東主臨了還留了句暗語,拿出印信說出暗語,才是正主。東主千交代萬千代,一旦有人冒領,立刻報官,絕不姑息。”

原來,到底是那姓蘇的市井老兒使了花招,沒想到天天打雁,今日卻叫這只雜毛老雀給啄瞎了眼。吊梢眉恨得兩眼冒火,直想把蘇大海骨頭都嚼碎了咽進肚子裏才心甘。

刀疤臉也不服氣啊,關在監牢裏罵爹罵娘的,罵蘇大海的爹蘇大海的娘。

“行了,老二,還是省省力氣,想著怎麽出去吧。”

“大哥,這還能怎麽出去?這官府要是把咱之後犯的事翻出來,就是長十個腦袋也不夠他砍的。”

吊梢眉沒吭聲,確實他們幾個手上的人命太多,百死難抵啊。難道今番真就是他們兄弟幾個的末日了麽?

這時候,牢頭突然從外頭進來,“哎,你們兩個,有人來看你們了。”

吊梢眉和刀疤臉面面相覷,都以為是老四絡腮胡子混進來了,打眼一瞧,卻是老三李大。

李大將手上的一把銅錢揣給牢頭,牢頭掂了掂,還比較滿意。“半盞茶,有話快說啊。”李大連連答應,牢頭離去。吊梢眉想喊他老三,幸好話到嘴邊及時改口:“李大兄弟,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知道我們被抓進來了?”

李大回道:“我正好在縣衙外頭,看著你們讓差官押進縣衙的。”

這話倒是不假,當時他追上馮村正他們,當頭便說他曉得蘇大海失蹤的內情,這可把馮村正、張裏正嚇了一大跳,連忙追問下情。於是,李大便把自己早先編好的那一套說辭和盤托出。

二百八十三主謀

據李大的說法,蘇大海老早就找過他。那時候他身後跟著三個生面孔,不是以後跟他來村裏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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