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麽。蘇李氏到底有些心虛，生怕給蘇大海瞧出什麽破綻來了，一時間沒了主意，轉臉看了看蘇大友。

蘇大友想了想，試探地道：“表哥，成與不成你好歹給句話？你放心我肯定不往外說，就怕你弟媳婦她管不住自己。你曉得，婦人嘛，嘴碎得很。”

蘇大海這會子像已經想通了，籲一口氣，成竹在胸的樣子：“看房子這種事還不是勞煩你們倆夫妻了。誰說我把麗娘關在家裏了，你們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是留她在娘家養病，現在這病也養得差不多了，我準備明天就送她回去。你們倆打算什麽時候回村？要不要跟咱們一起走？”

蘇大友、蘇李氏一聽這話，全都張口結舌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這還真不是裝出來的，他們倆是真沒料到毫無預兆地劇情會一百八十度神轉折。

許悠悠卻是波瀾不驚，蘇大海到了這會子便算是完完全全入了陷阱。事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許悠悠相信上官庭羽在清泉村已然有了最好的布置與安排。

……

清泉村，李大家。

“你這個蠢婆娘，叫你在村裏散點閑話，就這麽件小事你怎麽也能扯出亂來？”

李大窩了一肚子火，自打他跟李徐氏那檔子事捅出來以後，他就諸事不順，幹什麽都差點意思。都怪蘇麗娘那賊婦，不報這個仇，他誓不為人！

李大媳婦則是感覺自個兒風箱裏老鼠似的，兩頭不是人。“他爹，好好的你這又發的哪門子的火？我不是照你的意思，這兩天都把話傳出了麽？”

“還想瞞我？”李大眼都捏圓了，活像要吃人似的，“我問你，你那天怎麽跟朱二家那婆娘杠上了？還把我那三個弟兄的事給洩了出去？是不是？”

李大媳婦心懼不已，連連擺手辯解：“不是，不是我說出去的，是朱二家那牛小子正好撞上了你弟兄，是她先把話挑起來的！”

“她把話挑起來，你沒嘴啊？你不會罵她栽贓啊？”

“我——我罵了啊，我就是怕放把你的事洩出去，我才沒跟朱二媳婦再掰扯下去。哎？他爹你是咋知道的？難不成這事已經在村裏傳開了？不會說村裏人已經懷疑到咱頭上了？”

李大媳婦一嚇，心肝差點沒跳出來。李大一見她這膽小樣，越發氣不打一處來：“要是傳開了，你還能好好站在這？看我不打死你！”

李大媳婦本能地縮脖子，結結巴巴地：“那、那你是咋聽說的？”

“你跟朱二家那婆娘幹架，正好讓小三子看見了。”

“小三子？這臭小子，怎麽也學婆娘嚼舌根？”

李大媳婦小聲嘟囔，李大瞪眼。李大媳婦脖子又一縮，趕緊閉嘴。李大還欲再言，這時院墻外邊“撲通”一聲丟進了一塊小石子。

李大聞聲而出，看了一眼那石子，臉色微變。李大媳婦怯怯地跟出來，“他爹，怎地了？出啥事了麽？”

“哦，沒啥事。”李大隨即恢覆常色，“那啥，我出去下，你回屋去吧。”

“啊？你要出去啊？那、那——”李大媳婦猶猶豫豫的，要說不敢說的模樣。

“那那那，那啥？你到底想說啥？我這還忙著呢。”

李大不耐煩，李大媳婦鼓足勇氣：“他爹，朱二給搶了錢的事，跟你沒啥關系吧？”

李大一霎眼神極其的可怕，李大媳婦登時畏懼不已。李大意識到，連忙收斂，刻意和聲道：“別一天到晚瞎咧咧，這話要是傳出去，假的也變真的。哪有往自家頭上潑臟水的？”

“那這麽說，那事不是你那三個兄弟幹的？”李大媳婦面露喜色。

“那是當然的了，我怎麽會引外人來害村裏人？那三個人就是個一般的地痞，沒膽子幹那打家劫舍的勾當。”

二百七十三秘錄

李大媳婦問李大，為啥那三人只是一般的混混，他卻不準家裏人往外說呢？李大回說，那是因為那仨在府城無意中得罪了一個官家郎君，讓官府下了告示拿他們。所以他才拘著家裏人不準把這三人的事情往外透。

李大媳婦放了心，“他爹既是官府要拿的人，你可小心了，別再招他們到家裏了。”

“我曉得，哪用你啰嗦。”李大不耐煩，繃著臉離了家。一出門就逕直往村口那小樹林去了。走了一段，停下來，謹慎地四處張望。

“老三哪，別看了，四周我們都探過了，沒人，放心吧。”李大口的所謂的“三地痞”之首吊梢眉現身，後面跟著刀疤臉和絡腮胡。

李大仍是不敢懈怠，下意識周圍又瞄了瞄，“老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不比你們，我是拖家帶口的，真要出個好歹，就怕連累到家裏啊。”

吊梢眉陰陰笑了笑，“老三的顧慮我懂，這樣，老四，你去給我們望風，要有人過來，你知道怎麽做。”

絡腮胡點點頭，走了。李大道：“老大，當初咱們不是說好，搶了這筆弟兄幾個就離開海陵縣。這風聲還沒過去，你們怎地又回來了？”

吊梢眉聽出他言下頗有微辭，“老三，我們也不想回來。可是上回的羊不肥，就那麽點錢也不夠哥幾個分的。”

李大一驚：“那你們這趟，是想對村裏人動手？”半途劫道不算什麽，可要搶到一個村子，鬧出來動靜鐵定小不了，那他就沒那麽容易能摘幹凈了。

吊梢眉道：“老三，你不用擔心，就算我們在你村裏動手，也牽扯不到你。兄弟幾個這趟不求財，我們比你還不想鬧出動靜。”

“不求財？那你們要的是什麽？”

“我們只要一冊書，只要一得了手，兄弟們立刻就走，絕不再踏進海陵城半步。”

“書？”李大奇道，“什麽書？很值錢麽？”

吊梢眉避而不答，卻問：“老三，之前你讓我們搶的那個掌櫃，他東家是不是姓蘇，是個女子，便住在清泉村裏？”

“是啊，怎麽了？”

“那你有沒有聽過，她手上有一冊秘錄什麽的書？”吊梢眉眼角精光一閃。

李大起先還是一楞，過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道：“我倒是聽村裏人說起過，說她之所以會做各式各樣的新鮮玩意，全是仗著手上有魯班祖師爺傳下來的魯公秘錄。”

“沒錯，沒錯，就是魯公秘錄。”吊梢眉不及回答，刀疤臉便已喜形於色。

“這魯公秘錄，也就我們村裏幾個人知道，你們又是從哪裏聽來的的消息？”李大試探地問。

刀疤臉快嘴快舌：“老三，你在鄉下地方你不曉得，在道上這事都傳遍了——”

“老二！”吊梢眉怕刀疤臉洩露天機，趕忙出聲制止。

刀疤臉卻不以為意，“哎，老大，老三是自己人，靠得住。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你還怕他會出賣咱兄弟不成？”

李大面皮一緊，有苦難言。吊梢眉雖然沈著臉，卻沒再開口。刀疤臉續道：“據說有人出了高價收這魯公秘錄，可誰也不曉得這書在什麽地方。還是老大有手段，費了好大的勁才查到清泉村姓蘇的婆娘身上。”

李大原本還想問，這高價能高到什麽地步，轉念再一想吊梢眉的為人，便將好奇吞回了肚裏。“可是那蘇麗娘最近不在村裏，說是得了病，回娘家休養去了。”

吊梢眉沈吟片刻：“那她家裏還有什麽人麽？”

李大答道：“原先還有個小娃兒和一個燒煮丫頭。可早上據說也不在了，不曉得讓誰給接走了。”

“那就正好了！這樣，老三，你把那婆娘家在村裏什麽位置，詳細講給我們聽。今天晚上弟兄三個先去探探虛實。”

李大猶豫了一刻，終是點頭應下：“成！我這就給你們畫個草圖。不過大哥——你們可得答應我，不管你們是求財還是求書，千萬別傷了人性命。咱這地方難得出一起人命官司，鬧大了真就不好收場了。”

“知道知道，這個不用你交代，我們心裏清楚。你看上回，弟兄幾個可有鬧出人命？”

吊梢眉應得爽快，李大卻總是忐忑，心裏頭不得安生。可是騎虎難下，一步錯步步錯，終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此，李大將許悠悠家詳細所在說與吊梢眉等知道，吊梢眉又問了些細節，李大皆如實相告。吊梢眉等滿意離去。李大回了家，沒進家門就見著自家媳婦眉飛色舞地要出門，旁邊還有村裏幾個婦人，都是些嘴尖好事的。

“幹啥呢？你又幹啥去？”

李大沒好氣，當頭就問。李大媳婦卻沒眼力勁，仍是興沖沖的。“他爹，你不曉得，聽說作坊那邊鬧起來了，好幾個人家都揪著朱二要工錢呢。不行，我得趕緊瞧熱鬧去。”

李大心裏有數，這是他們造的謠起作用了，只可惜自家這個蠢婆娘拈不清。“瞧啥瞧？有啥好瞧的？咱家又沒人在作坊做工，作坊鬧起來跟咱有啥關系？去！我餓了，上廚房給我弄點吃的去！”

“可——可——”李大媳婦兀自舍不得那邊的熱鬧，跟門口磨磨嘰嘰的。

李大一梗脖子一瞪眼，“還傻站著幹嘛？還不趕緊地，皮癢了，是不？”

李大媳婦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這就去！我這就去。”

其他幾個婦人一見李大這陣仗，相互看了看，全都識趣地走了。李大媳婦這才敢小聲抱怨：“他爹，你也是，當著外人，你也好歹給我些臉面。一天天呼來喝去的，我也是做了婆婆的人，你這樣讓我還怎麽管教兒媳婦？”

“就你，你還管教兒媳婦？”李大嗤之以鼻，“你也不想想，朱二被旁人鬧起來，是誰在裏面攪的渾水？朱二家那婆娘已經拿捏過你一回了，你還不識相？還想把我又往坑裏埋麽？”

李大媳婦一聽，是這個理啊，萬一吵吵起來，朱二媳婦見著她，還不得又把舊仇勾出來？再把當家的那三個兄弟抖摟出來，那可真就是沒吃到羊肉反惹一身騷了。

二百七十四翻天

當許悠悠母子被蘇大海帶回作坊的時候，蘇家作坊裏已然鬧翻了天。

“朱二，你今天要不給我們一個說法，就別怪我們鄉裏鄉親的不給你臉！”

“是啊朱二，你這工錢到底發還是不發？趁早給句痛快話，老把大夥吊著，是怎麽個意思？”

“沒錯，你這又把大夥拘在作坊裏做活，又不給城裏鋪子供貨，你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一時間群情洶湧，朱二極力安撫著。“大夥先別急著要錢，先聽我說一句——”

“說啥說？還有啥好說的？朱二，要我說，作坊裏主事的就不該是你。你先把丟錢那事給摘清了，再來說其他的。”

帶頭鬧事的幾戶人家，壓根就不給朱二開口的機會。朱二嫂氣炸了，擼起袖子就要下場撕人，卻被朱二強勢攔住。

“丟錢的事，官府自會給我一個公道。總之我朱二對得起天地良心！”聽得出來，朱二言下也是動了些真火的，“至於工錢，你們放心，我就是把我自己的身家拿出來，也絕不會短少了大夥的。”

“他爹！”朱二嫂立時失聲叫道。朱二一句話頂回去，“漢子說話，婦道人家少插嘴。”

這下子，他算是把在場的諸多替自家漢子出頭的婦道人家全給得罪了。

“朱二，你少講這些陰話，甭管漢子婦人，都是指著銅錢吃飯，養兒養女的。好啊，你既然說把自家的錢拿出來，那我們就在這裏等著你給我們大夥結工錢。”

朱二受了激，“成！你等著！”

朱二嫂拖住他：“他爹，他們那是激你呢，你可別上他們的當。”

挑事的幾個不約而同嗤笑：“就曉得你們兩口子做戲給我們看哩，瞧瞧，露怯了吧？”

這時有人接道：“孫二嫂子，多日不見，你倒是能耐見漲啊，都能看出來什麽是做戲了。”

話音初落，許悠悠一腳踏進了院子。

孫家二兒媳婦，和許悠悠正面、側面杠了無數次卻無一勝跡的倒黴蛋，如今是一見著許悠悠就情不自禁地縮脖子想溜。

許悠悠不肯如她的願：“哎？二嫂子，別走啊，我都看見了，剛才就數你鬧得最兇。怎麽？沒鬧出個子醜寅卯來，你可不能走哇。”

本打算溜得神不知鬼不覺，如今讓許悠悠戳破了行藏，孫家二媳婦孫周氏只得訕訕地停住腳。“嗨，蘇娘子看你說的，我能鬧個啥呢？你都回來了，有你主持大局，我們還能鬧啥？又不是吃飽了撐的。行了行了，大夥都散了吧，散了吧。”

一秒認慫的可不止孫周氏一人，一眾出頭鳥都爭相當起了縮頭龜，搶著幫許悠悠驅散人群。

朱二、朱二嫂是真心真意地喜出望外了：“太好了，蘇娘子，你回來就好了！”

可惜啊，高興不過三秒，隨後出現的蘇大海立馬讓倆夫妻笑容盡失。

許悠悠註意到了，卻不解釋，一逕道：“朱二哥、朱二嫂，這些日子勞你們費神打理作坊，麗娘這裏真心謝過。既然我現在回來了，朱二哥還是要以身體為先，先把腿傷養好才是大事。”

說到這裏，朱二、朱二嫂的臉便越發沈了下來，心道到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蘇娘子終究還是跟自家大哥站在了一邊。

這二人正滿心的不是滋味，忽聽許悠悠又道：“二嫂子，你可得把朱二哥照顧好了，城裏鋪子還等著朱二去主持大局呢。”

朱二倆夫妻一楞，雙雙看向蘇大海。許悠悠這回倒是作了補充說明：“我大哥自己也說了，他就是暫時幫我照看著。他還有他自己的買賣要忙，幫不了我多久的，所以我還是得指望朱二哥你了。”

蘇大海眉眼動了動，欲出聲，想想卻作罷。倘若自己得了《魯公秘錄》，這鋪子作坊要不要也就無關緊要了，倘若沒得著，這一切便已是他的囊中之物，這買賣怎麽算他都不虧。既然都是定下的事，那麽他這會子也就沒必要急著開口了。

他這邊保持緘默不要緊，朱二看在眼裏感覺就不一樣了。還是蘇娘子路數高啊，三下兩下便把她大哥拿下了。這樣的局面，自然是朱二所樂見的，作坊不會易主，一切照舊，他也不必東拼西湊為另起爐竈而傷神了。

如此，朱二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蘇大海隨許悠悠母子去往後宅。來開門的，對於蘇大海來說，是個生面孔的漢子。

蘇大海怔了怔：“你是誰？萍兒呢？”

那漢子答道：“我們是朱掌櫃雇來看守宅院的，萍娘子和這家的小郎君，都讓朱掌櫃給接走了。”

蘇大海立時警覺，看向許悠悠：“麗娘，你這打的什麽主意？”

許悠悠一推四五六：“大哥，我也才剛回來，我自己還是一頭霧頭呢。這朱二把信兒接走，怎地剛才也沒跟我言語一聲？”

“你少給我裝！”蘇大海不吃她這套，“哪會這麽巧？我跟你一回村，信兒他們就不見了。你是不是聯合了朱二又想著法地要算計我？”

許悠悠喊冤：“大哥，你這話說的，我這陣子天天都在家裏待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連個外人的面都沒見過，我怎麽聯合朱二算計你？我就是有心送不出去口信啊？”

她這話在情在理，蘇大海反駁不出，心下懷疑消退了些許，卻仍是放心不下。“那信兒去了哪裏？”

“我也知道啊。”許悠悠裝作沒好氣，沖著那開門的漢子，“你現在就去把你們家朱掌櫃找來，我有話問他。”

那漢子應聲，準備開門出去。蘇大海忽道：“算了，這事以後再說。朱二是妹子這一頭的人，他把信兒接走，也是為了妹子不在的時候便於照顧吧，沒啥大不了的。麗娘啊，咱還是把昨天說好的事先辦一辦。那事辦好了，其他的都好說。”

二百七十五局中

其實許悠悠讓人去叫朱二，便是有拖延時間的心思。奈何蘇大海不上當，急吼吼地要她立刻就交出《魯公秘錄》。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現趕著讓她上哪兒去找一本書交給他呢？

難道說上官庭羽沒發現她和蘇大海已經離開了縣城，並沒有搶先一步在清泉村這裏安排妥當？

許悠悠不由地些微心浮氣躁，這當口，院子裏頭又走出一個人來，喝斥道：“你們是誰？怎麽進來的？”

頭前開門的漢子搶著道：“這就是這家的主人蘇娘子，那位是她兄長蘇大郎。”

後頭那人立馬前倨後恭：“原來是蘇娘子回來了，快快快，快請進屋。”

蘇大海瞧不上他那奴才相，鼻孔裏哼一聲，當先而入。許悠悠則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人沖著許悠悠咧嘴一笑：“蘇娘子，這是打縣城回來的吧？一路勞頓，辛苦了，我這就給您上廚房弄點吃的去，兄弟手藝不好，您先湊合著。回頭我就去告訴朱掌櫃，請他把您的侍婢給接回來。”

說完他還生怕那一笑不夠明顯，又避著蘇大海朝許悠悠飛快地一擠眼睛。許悠悠登時心定了下來，她已經認出來了，雖然貼了滿臉的胡子，膚色也變得黝黑，但這人確認是小九無疑了。

只是當著蘇大海的面，小九要怎麽把上官庭羽的計劃透露給她呢？究竟這計劃裏，有沒有一本實打實的《魯公秘錄》存在？便是有了一冊像模像樣的《魯公秘錄》，僅僅交給蘇大海還不夠，還需要另外一股人馬才能將這局棋圓滿起來。上官庭羽當真都已經安置妥帖了麽？

這樣一路深究下去，許悠悠原本安定下來的心情便又開始浮躁起來。

蘇大海見她久不挪步，立馬跟豺狗嗅到氣味似的，停下腳，轉頭臉：“麗娘，你做什麽？跟個看家護院的下人，你也有話說麽？”

許悠悠一驚，生怕蘇大海瞧破小九的偽裝，連忙地轉著腦子思忖應對之策。不想小九倒是比她反應快，極其自然地，一逕諂笑：“蘇娘子，您有什麽盡管吩咐？朱掌櫃說了，只要我們幹得好，將來等蘇娘子回了宅子，他就留下我們專門給蘇娘子看守門戶。”

“哼，他倒想得長遠。”蘇大海不待見朱二，一進了屋就陰陽怪氣地，“麗娘，我看這朱二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無事獻殷勤，他這是無利不起早啊。妹子，你對我這個大哥千防萬防的，不要到最後辛辛苦苦賺下這一份家當，反倒便宜了外姓人。”

許悠悠樂得由他誤會：“大哥的提醒我記下了，我自己賺下的家當我自己自然會著緊，不管是同姓人還是外姓人，誰也別想從我這裏不勞而獲。”

蘇大海被她明裏暗裏一擠兌，不由地心下一惱。甚而開始後悔不該輕易就應下了許悠悠回村的要求，這還沒怎麽著，她這態度就已經不同了。不成，他還得給她加點壓力。

如此想來，蘇大海當下便道：“好好好，算我多事算我多嘴。既然你著緊你自己的家當，那就趕緊把答應我的東西交出來。要不然，我如不了願，你也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許悠悠再一次叫他放心，“大哥，我的家當都在你手心裏攥著，我比你還著急呢。可你也會說了，無事獻殷勤，無利不起早。我們也得防防外姓人不是？”

說到這裏，她刻意壓低喉嚨：“大哥，人多眼雜啊。”

就像是為了配合許悠悠這句話，黑面大胡子的小九在門口鬼鬼祟祟地探頭張望。蘇大海神經一緊，立斥：“幹什麽？你是來看家的？還是來當賊的？”

“蘇大郎這說的哪裏話？我就是來問問，您跟蘇娘子這會子要用飯麽？”小九賠著笑。

蘇大海沒給他好臉，“你少跟我在這裏打哈哈，你不剛說要去廚房？怎地？這麽快飯就好了？”

“不是，飯還沒得，我兄弟忙活著呢。我是來聽吩咐的，看您二位還有啥別的想要的沒有？走了這一路，一定口渴了，我給您二位倒水！”

小九說著便要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蘇大海嚴防死守不給他機會：“你給我哪涼快哪待去，我自己帶著仆役，不用你來伺候。”

於是乎，之前看守許悠悠母女的倆彪形大漢證明存在感似的往前站了一步，小九作畏懼狀，連連地往後退，“好好好，我這就走，不在這裏惹蘇大郎和蘇娘子心煩。”

許悠悠出聲：“我已經回來了，就不用你們看守宅子了。你們這就去找朱掌櫃結工錢吧。”

小九煞有介事，惶恐不已地連連搖手：“不成不成，朱掌櫃說了，沒他的吩咐，我們絕不能離開這後院半步。要不然，別說工錢了，差事幹不好，短少了東西，我們兄弟還得倒賠錢哩。”

許悠悠佯怒：“我待在我自己家裏，能短少什麽？你們這是要防我麽？”

“蘇娘子，這話可使不得！兄弟幾個擔不起，可雇我們的朱掌櫃，我們只能聽朱掌櫃一個人的。要不這樣吧，蘇娘子你看，這天色也晚了。等明天，明天朱掌櫃一來，只要他一句話，我們擡腿就走，您覺得，這樣行麽？”

小九一再地卑躬屈膝，許悠悠作不耐煩，“行就行吧，想不到我離了村子這麽幾天，現在連說話都不管用了。你等著，等明天朱二過來，我非要他給我一個說法。”

小九又是連稱不敢，一溜煙地退出門去。許悠悠忽然向著身邊的上官蕊：“蕊兒，這兩個人瞧著粗手粗腳的，指不定我們家的碗啊盆的就得讓他們給打了。你去廚房看著點，別讓他們亂動我們家東西。”

上官蕊靈動雙眸眨了兩眨，脆聲應是，起身也出了正屋。蘇大海來得也快，沖著手下之一努一努嘴，“你也去，幫蕊小娘子一起看著。”

那人會意，追著上官蕊走了。許悠悠笑了笑：“大哥，你還是信不過我啊。”

蘇大海回敬道：“妹子，我不是信不過你，只不過凡事還是穩當一點的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二百七十六是夜

小心謹慎的蘇大海不但怕萬一，還怕夜長夢多，所以他遣退了另一名手下，跟許悠悠開門見山。

“麗娘，現在可是什麽外人都沒有了，你該把東西交給我了吧。”

“大哥，這屋裏是沒有什麽外人了，可外人還在這家裏呢。不過你也別急，我肯定會把東西盡快交到你手上。”

蘇大海仍是狐疑：“麗娘，你最好別給我耍花樣，什麽魯公秘錄我有沒有的不要緊，你若是拼著身家不要，我也願意成全你。”

“大哥，你這說啥話呢？我可比你急，但是家裏人太多，這會子我不方便把東西取出來。你以為我會把那麽重要的物件就大明大方地擱在外頭麽？”

這話蘇大海是信的，他在許悠悠屋裏搜了那麽半天，不就是白忙一場麽？然而盡管心裏是信了，但嘴上卻依舊警告意味十足。

“妹子，還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一聲。你給我寫的轉讓文書，我這趟出來沒有帶在身上。”

“什麽？你沒帶在身上？那我要是把書給你了，你不認帳怎麽辦？大哥，你這個樣子，咱們這買賣還要不要做了？”許悠悠一小半真急一大半作戲。

蘇大海自認為掌握主動權，不由地眼露得意，“做是肯定要做的，你要信得過我，就等我回縣城拿文書給你——”

“不用了大哥。”許悠悠接話接得很快，“等你拿到東西，你當場寫一筆給我，不就成了？”

“也好，我就等你把東西拿來。”蘇大海不疑有他，爽快應下。

許悠悠笑笑，沒再說話。其時，飯菜真正地被端了上來，外姓人也再一次陸續出現。話自然也就越發不方便說下去了，許悠悠的拖延方針完美達成。一晚無話。

是夜，蘇大海帶著倆手下住了廂房，許悠悠則與上官蕊睡在她自己的屋裏。

“蕊兒，剛才在廚房沒發生什麽吧？那兩個人還規矩麽？”

許悠悠話裏有話，上官蕊明明是聽懂了的樣子，卻回道：“阿娘，您放心，那兩人規矩著呢，什麽也沒發生。”

難道小九沒找著機會給蕊兒暗示？不會吧，他們倆都是機靈的，怎麽會連個莽夫都沒糊弄得住？許悠悠犯了疑，卻見上官蕊小手在下面悄悄拽了拽她。許悠悠訝異，上官蕊不著痕跡地指了指屋內的某個地方。許悠悠恍然大悟，這個小丫頭，真是人小鬼大沈得住氣，她這也是怕隔墻有耳呢。

“蕊兒真乖，娘親最愛蕊兒了。”許悠悠心情大好，就像對上官信那樣，順勢摸了一把上官蕊水光水滑的小臉蛋。

上官蕊立時紅了面頰，忸怩不已。“阿娘——”

那小模樣要多招人疼就有多招人疼。許悠悠本來還想逗她兩句，奈何上官蕊面皮太薄，實在不經逗，小臉紅得跟煮熟的大閘蟹似的。

許悠悠只好作罷：“好了好了，早些睡吧，這些天讓你吃苦了，阿娘保證不會再有下次。就算阿娘再怎麽樣，我也絕不會把你跟信兒再扯進來。”

“阿娘！”她這一安慰不要緊，反倒把上官蕊弄得緊張起來，“阿娘還會有什麽事？大舅還要把你抓走麽？”

許悠悠趕緊否認：“不會！我跟蘇大海已經談成了，不會有事了，阿娘就是那麽一說，你千萬別往心裏去。不早了，快睡吧。”

上官蕊猶猶豫豫的，仍是站著不動：“可是阿娘——”

許悠悠知道她是擔心眼下這事，“乖蕊兒，一切有我呢，所有的事都在你阿娘的掌握之中。”

關於這一點，許悠悠真是一點沒吹牛。要交出的“東西”她已經曉得位置了，剩下來唯一不清楚的就是交出東西的時機了。許悠悠相信，等到那“時機”到了，有人一定會給她提示。所以她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安心等著。而且她有預感，自己等不了太久。

三更天，幾近午夜。上官蕊原是要陪著許悠悠一起等的，可終究支撐不住，沈沈睡去。其實許悠悠自己也快吃不消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盹，險些就錯過了門外那一聲微乎其乎的什麽東西撞上門板的響動。

許悠悠猛地警醒，側耳，無聲無息。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時第二聲傳來。許悠悠確定，立時起身，開門。門外空無一人。不過許悠悠卻在門檻邊上發現了兩個小木塊，沈香木塊。

上官庭羽果然做事毫無紕漏。許悠悠再無疑慮，飛快地開上門，走到上官蕊指的那個地方，搬開箱子，那地上的土當真是虛浮的。撥開上面的土，扒出土裏埋著的方盒。打開來，一冊竹簡。竹簡攤開來，上面居然真畫了一些圖還有文字，看來某人造假造得還蠻講究的。時間那麽短，也虧他來得及。

許悠悠把木簡重新放進盒子裏，蓋上，拿布包好。又回身給上官蕊掖了掖被角。然後，起身，出門。她還刻意在檐下停了停，沒有人出來攔她，也沒發生任何意圖阻止她的奇怪的動靜。

所以，這便是最佳時機，再一次毫無疑問了。許悠悠徑直捧著木盒，到了蘇大海住的客房外。叩門：“大哥，你睡了麽？”

蘇大海還真是睡下了，陡然驚醒：“誰？”

許悠悠不緊不慢地：“大哥，是我啊，你要的東西，我給你送來了，你還不開門麽？”

二百七十七交換

屋子裏，蘇大海還真是睡著了，他怎麽也沒料到許悠悠會深更半夜的來找他。

許悠悠隔著門道：“大哥，要想避人耳目，現在不正是最好的時候麽？”

蘇大海又想了會兒，權衡利弊，自己倆手下便住在隔壁，自己是堂堂男兒，許悠悠再奸滑不過一介弱質女流，隨便怎樣算他都不應該是害怕那一方。

如此便爽快地披了外衣，點燈下地。打開門，看見許悠悠手上果然捧了物件，蘇大海越發疑心盡去。

“妹子，想不到你還真是個守信的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就在眼前，蘇大海不由地有些忘形，伸手便要來接。

許悠悠往旁邊一讓，“大哥，我東西是拿來了，可你答應我的事呢？”

“你總要讓我看看，這東西是真是假，萬一你拿個假的糊弄我——”

許悠悠不等他把話講完，便將手上盒子打開，把竹簡稍稍展開一些，將上的內容對著蘇大海。

蘇大海於木工一道，本就是個門外漢。乍看之下，見那竹簡上盡是些深奧的古體字和繁覆之極的機關圖案，當下深信不疑。

許悠悠隨即將竹簡卷起，牢牢地握在手中，審慎地與蘇大海拉開距離。“大哥，這魯公秘錄我可是給你驗過了，我要的東西呢？”

蘇大海想玩花招，“麗娘，你看這大晚上的，我又沒帶著紙筆。不如明天我讓人把文房四寶找來，我保證給你寫得妥妥當當的。”

許悠悠卻道：“不用了大哥，你身上沒帶紙筆，可我有啊。我要記得沒錯，這屋裏就是現成的，就在那邊櫃子裏收著呢。大哥你說巧不巧，偏你就住了這屋，倒省了我們許多的麻煩。”

蘇大海氣得直挫牙根，難怪晚上選房間的時候，許悠悠非要他住這間，說什麽這屋寬敞睡著舒坦，原來卻是她早就算計好了的。

許悠悠催促：“大哥，這一切都準備齊全了，就等著你落筆了。怎麽？你反悔了？那也行，你要是想選作坊，我也由得你。大不了我就拖家帶口，去外縣再謀生計。反正會下雞蛋的母雞在我手裏，大不了就是個勞碌命罷了。”

“麗娘，如果我說我作坊也好，秘錄也要呢？”蘇大海忽地上前一大步，逼向許悠悠，威脅意味十足。

許悠悠不慌不忙，也不避讓，“大哥，貪心不足蛇吞相，你小心駝子跌跤兩頭不落實。這裏可是清泉村，這院裏不只有你的人，還住著朱二找來的人。我本來看在兄妹的情份上，給你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你要不識相，我大不了一嗓子一喊，便宜外人去。”

蘇大海死死地盯住許悠悠，心裏快速地盤算著，片刻後：“好吧，麗娘你有句話還是說對了，咱們是兄妹，還是要講兄妹的情份。我這便給你寫就是了。”

他照許悠悠所說，找到了筆墨紙硯，撥亮了燈芯，將茶壺中的水倒了些出來，研墨，提筆。

“麗娘，依你的意思，我這文書要怎麽寫？”

許悠悠早就想好了，“我給你的轉讓文書上寫的是，把鄉下的作坊和鋪子全部押給你，待到你收到《魯公秘錄》此文書便即作廢，作坊和店鋪仍歸我所有。”

蘇大海仔細想了想，覺得沒什麽問題，便依言寫來。寫完了，又湊到燈下反覆看了看，這才完全放了心。許悠悠上前，欲和他交換。蘇大海卻把手往後一縮，“麗娘，你應承我的可不只交出《魯公秘錄》這一樁事。”

許悠悠明了，自懷中掏出一塊木牌，“大哥這是縣城王家櫃坊的印信，你拿著這個把錢取出來就是了。實話實說，我原來手裏的錢修房子什麽的已經用了不少，剩下的不算多，但足夠你在府城乃至於京都租個鋪面，把買賣張羅起來的了。我只能做到這樣，大哥你也莫要太心黑。”

蘇大海叫許悠悠把木牌舉高了，凝目端詳了好一會兒，確認是王家坊的印信無疑，這才問她在櫃坊裏究竟還有多少錢。許悠悠說了個數目，剛好在蘇大海的底線之上。蘇大海又暗自合計了一下，勉為其難地也應允了。

然後許悠悠依樣學樣，也叫蘇大海把他寫的那張作廢文書同樣舉高了給她看。蘇大海亦是照辦。

如此，兩方都確認無誤，接下來便是交接。許悠悠讓蘇大海把文書給她，蘇大海卻讓許悠悠先把竹簡和印信給他。二人僵持不下，只得各退半步，取折衷之策。

許悠悠把竹簡印信放在左邊的地上，蘇大海把作廢文書放到右邊的地上，二者隔開一段距離，繼而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蘇大海小心地將櫃坊印信揣入懷中，竹簡緊緊握在手裏。許悠悠也把轉讓文書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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