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四周圍靜悄悄的，無人應聲。難道全都在廚房忙著？許悠悠大了點聲：“舅婆——萍兒——蕊兒，信兒——”

依舊靜默一片。不可能啊，每回她昏睡，身邊肯定有人守著。難道說已經被嚇習慣了，不把她這“瞌睡癥”當回事了？

許悠悠猛地睜開眼，坐起來，驀然間的不對勁。不對，這不是她的屋子！哦，是了，她是在鋪子裏暈的，難不成洛子楚沒把她送回鄉下？她還躺在鋪子後面的廂房裏？

也許吧，也有可能。她照應洛子楚立刻去接雲娘，那傻子一根筋，肯定忙不疊地就動身了。搞不好一忙之下就把她忙忘了。想到這裏，許悠悠寬了寬心，起身下榻找鞋穿。四下裏環顧之時，忽然莫名地對這地方生出一股子心驚肉跳的熟悉感。

不對，這不是鋪子的廂房，這裏是蘇家！這就是當初蘇麗娘上吊自盡的那一間屋子！

二百五十七軟禁

兜兜轉轉一圈，自己居然又回到了起點的位置，這到底是命運的捉弄還是諷刺？

許悠悠走到門邊，試著推了一下，推不開，外面上了鎖。好嘛，這是打算把她軟禁在這裏了？是蘇大海還是蘇貴的主意？

鐵定是蘇大海，蘇貴沒膽子做這麽絕。

門外，有腳步傳來。許悠悠不動聲色，甚至於屏住了呼吸。來不及去找棍子什麽的，只能攥緊了拳頭，右腿微弓蓄滿了勢子，避在一旁，靜待來人開門。

那人到了門口，卻停了下來，似遲疑了一會才刻意壓低了聲線，透出些微緊張與不安。“麗娘，是你麽？你醒了？”

興嬸？許悠悠楞了楞，又想了想，收了拳頭，站直了身體。“興嬸，是我，我醒了。”

“謝天謝地，祖宗保佑，你可算是平安醒過來了。雖然大郎一直說你沒事，你阿爹阿娘也信他，可我總是不踏實。哪有人就這麽睡著，不要吃不要喝的？這不就是比死人多一口氣麽？”

興嬸說溜了嘴，猛地止住，訕訕地：“那什麽，麗娘你別往心裏去，我不是說你，我就是、就是——”

“就是擔心我，對麽？”許悠悠不以為忤，自然而然地接過話來。

興嬸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理，我跟你興伯都擔心死你了。你阿娘也是，愁得吃不下睡不著的，可你阿爹攔著，不許她來看你。你也曉得阿爹的脾氣，你阿娘不敢違逆他的。”

人一旦心懷內疚，就會不由自主話多，大概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真正的情緒。許悠悠巴不得興嬸多話，她需要了解更多的情況。比如她是怎麽回的蘇家，洛子楚在哪，羅掌櫃得到她的消息了嗎，雲娘是否平安，等等等等。

“興嬸，我睡幾天了？”先問些無關緊要的，讓對方放松警惕。

見許悠悠神色如常，興嬸果然輕松了許多。“頭前我不曉得，自打大郎把你接回家，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果然比一次睡的時間又長了，許悠悠嘆口氣，搞不好她還真是得了什麽疑難雜癥了。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興嬸，我阿兄是打哪把我接回來的？”

“就是你鋪子裏啊，怎地？你連你暈在哪裏都不記得了？”

許悠悠故作一笑，“哦，是啊，我想起來了。剛醒，還有點摸不著北。唉，我這睡了這麽多天，也不曉得鋪子怎麽樣了？裏面也沒個主事的，那些夥計也不曉得知不知道開門、這一天不開張，可要損失不少的錢。”

“那這個，你倒不必擔心，大郎已經幫你把鋪子開起來了，聽說這兩天生意好著呢，麗娘你真有本事，比你阿兄本事多了。”

“是嗎？原來我阿兄已經幫我把鋪子開起來了。”許悠悠重覆，心裏面冷冷的，那個蘇大海果真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興嬸意識到不對，趕緊把話頭轉回來，虛虛地拍了一下嘴巴，“瞧我這嘴，話說著說著就多了，大郎都數落過我好幾回了。那——麗娘，你既然醒了就好生歇著，我、我上廚房給你拿點吃的去。”

“那敢情好了，多謝興嬸。”

許悠悠見好就收，並不強留。不管怎麽樣，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搞事情。

少頃，興嬸回返，拿了米飯拿了菜。可惜許悠悠看到吃不到，這門鎖得太緊，再怎麽拉扯，就只能拉開一條小縫，飯碗根本送不進來。

這就有些尷尬了。興嬸想抱怨，又不是犯人，哪有做大哥的把親妹子鎖在家裏的。可是當著許悠悠的面，她又不好抱怨。

許悠悠倒是一臉平靜，問：“興嬸，這門上的鑰匙，是不是只有我大哥才有？”

“是、是啊。”興嬸應得含糊，有點不好意思面對許悠悠的樣子。雖然蘇大海明面上沒提過，但興嬸看得出來他是實實在在恨許悠悠恨到了骨子裏。唉，也不知前世裏造了什麽孽，一母同胞的兄妹竟是結下了這樣大的仇怨。

許悠悠聲音裏卻是聽不出什麽仇怨的成分，“既然這樣，興嬸你去把我大哥找來，有什麽我跟他敞開來說，他這麽把我鎖著，這算怎麽回事？”

“這個——”興嬸些微犯難，“大郎這會子不在家裏，他去鄉下了，也不曉得今晚趕不趕得回來。”

許悠悠一驚，“什麽？他去了鄉下？”

“嗯啊。說是去鄉下作坊裏看看。”興嬸答到這裏，終是察覺到失言，連忙就此打住，“麗娘你再等一會，我給你弄幾個蒸餅去，啊？”

不等許悠悠回話，她便轉身跨著大步逃命似的逃遠了。許悠悠在門縫裏憂心忡忡地目送她遠去，比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她更擔心蘇大海會在鄉下整出什麽幺蛾子來。看來這廝胃口大得很，要把她縣裏的店面和村裏的作坊一並吃掉。但願朱二、薛子義他們能頂得住，不會讓蘇大海討了好處去。

……

至於蘇大海在村裏，一開始確實沒有討到好處。

“什麽？我師傅病了？”薛子義驚得險些扔了自己的拐杖。

蘇大海見他腿有殘疾，頂瞧不上他，不過他初來乍到，還是勉強收起了不屑之意。作痛心疾首狀：“是啊，我妹子這一病來得蹊蹺，現在人還在家裏躺著，人事不知的。”

這下子，不僅薛子義，作坊內眾人盡皆變了臉色。

許悠悠一去不返，村裏是有些人心浮動。後來又有人匆匆忙忙接走了孫舅婆，言說蘇娘子嫁去外郡的妹子一病不起，他們趕著去探病。大家還以為許悠悠也是跟著去了，雖說事先應允的工錢成了泡影，但鄉下人生來就不是靠月錢過日。盡管頗有微詞，但終歸沒有亂起來。更何況在家休養的朱二也放了話出來，言說再過幾天等腿再養結實些，他親自跑一趟城裏，把鋪子再開起來，爭取盡快把工錢發下去。

可這會子蘇娘子的大哥卻跑來說，其實是蘇娘子自己得了重病，而且病情沈重，說不準哪天就過去了。那些原本壓抑著的不安與緊張，立馬就像一滴水落到了滾油鍋裏，一瞬間劈裏啪啦炸了開來。

二百五十八霸占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不出一個時辰，許悠悠病重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清泉村。蘇家作坊裏，擠滿了人，就連後宅的萍兒也帶著上官蕊、上官信到了前院。

“大舅，這是真的麽？我阿娘真病了麽？”上官蕊急急地問。

蘇大海作出一副兄妹情深狀，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上官蕊登時小臉煞白，上官信嚇得不知所措，扯著上官蕊的衣角：“阿姐，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上官蕊顧不上安撫他，她自己都六神無主了，一逕向著蘇大海：“大舅，我娘在哪裏？快帶我們去見她！”

此話正中蘇大海下懷，“放心，我這就帶你們回家。信兒莫怕，有大舅在，你阿娘不會有事的。”蘇大海盡量舒緩著面部表情作慈愛狀，說罷還想擡手去摸上官信的小腦袋瓜。

上官信本能地警覺，往旁邊一讓。蘇大海摸了個空，手就那麽懸著，面上一絲尷尬。上官信這個動作提醒了上官蕊。一年前的蘇大海差點逼死娘親的那一幕她至今還沒有完全忘懷，大舅一向跟娘親不對付，這會子怎地這般好心起來。上官蕊不由地心下疑惑。

小娃娃的反應，蘇大海並不放在眼裏。他的註意力集中在作坊中各家的一舉一動上。之所以稱“各家”，那是因為他有意放風，此時作坊內站著的不僅做工的那些人，還包括他們家中的父母親眷全都聞訊而至。

蘇大海要的就是這陣勢。

“大家，先靜一靜，先聽我說兩句。各位，這些年我忙著縣城的生意一年也難得回村裏一次，只怕年輕一輩的都不太認得我了。我呢，就是蘇娘子的長兄，受了妹子托付，在她養病期間，替她料理作坊鋪子的一切事情。所以大家夥不用擔心會丟了這份工，實話告訴大家，縣城的鋪子已經又開張了，這幾天便是我在打理，生意著實不錯。大夥只要加緊做工，多出些好貨，我保證大家都有錢賺，大家一起發財。”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反倒沒了聲音。

蘇大海趁熱打鐵：“既然大家都沒話要問，那就這麽著吧。大家好好幹，我先帶著蕊兒、信兒看他們娘親去。”

他原打算就是放了話就走，打眾人一個措手不及，讓他們糊裏糊塗就把作坊的控制權交出來。事情進行到現在，他似乎已經達成所願了。卻可惜，僅僅只是似乎而已。

上官蕊悄沒聲退到薛子義的旁邊，輕輕地扯一扯他衣袖。薛子義訝然回頭，卻見上官蕊小臉嚴肅，朝著自己輕輕搖了搖頭。薛子義楞了楞，他也算是反應快的，隨即開口：“敢問蘇大海，你說我師傅至今昏迷不醒可是真的？”

蘇大海沒料到他會突然出聲，些微一怔，繼而不假思索：“這當然是真的，你不信上縣城打聽打聽，我妹子突然昏倒，街面上都傳開來了。”

“到現在都人事不知麽？”

“那是當然。不過你們不用害怕作坊會怎麽樣，有我在一天，蘇家作坊絕倒不了。”

蘇大海正放著豪言壯語，冷不丁薛子義輕飄飄地問了句：“既然我師傅是突然昏倒，毫無預兆的，那你怎麽能說是受了我師傅的托付？”

“我——”蘇大海卡了殼，沒能第一時間回出話來。

這下子，就好比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人群中各種各樣的想法都冒了出來。

“不對啊，蘇娘子臨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我碰見了。就那精神頭，打死一只老虎都不在話下。這怎地說病了就病了？”說話的，算是許悠悠的老交情老對頭了，孫舅婆遠親的孫家二兒媳婦孫周氏。

王阿大媳婦向來潑辣得緊，立馬接茬：“不是蘇娘子想拖著大夥的工錢不給，用裝病來脫身吧。”

此言一出，響應者居然不少。拉不下臉大聲嚷嚷的，也在私底下悄悄嘀咕：“就是啊，早不病晚不病的，一上縣城籌錢就病了，這也太巧了吧。”

“可不麽？頭前把孫婆接走了，今天又讓自家大哥來接兩個娃兒，想幹什麽，還不是明擺著的？”

蘇大海有些慌了手腳，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到表面風光的蘇家作坊居然私下裏也是一筆爛帳，買賣那麽紅火怎麽就拖欠了工錢呢？

要在平時，身為大師兄的薛子義早站出來維護秩序了，但因著今天得了上官蕊的提醒卻做了悶嘴的葫蘆。親戚間的涼薄嘴臉，早在他摔斷腿的時候就已經領教夠了，雪中送炭的有幾個，趁火打劫的從來都不缺。所以當上官蕊一沖他搖頭，他立刻就懂了其中的意思。

那邊廂，群情漸漸激奮起來。“大夥，今天可不能讓蘇家大郎離開！得叫他把蘇娘子交出來！”

蘇大海身不由己，被推搡拉扯苦不堪言，不禁大吼道：“你們先別吵，有話好好說，不過一個月的工錢，有什麽大不了的。麗娘平日待你們如何？不是她，哪有你們清泉村的好日子過。你們就為了這一點點小錢便要忘恩負義麽？”

他這一說，眾人倒是一時啞了口。確實，沒有蘇娘子，他們上哪去找這種月月領錢的好差事。更何況上回他們退契抽身，人家大度也沒記著仇，還不是照樣將村裏人招攬進來？都說喝水還要想著打井人，只為這一個月的工錢便翻了臉，只怕將來蘇娘子再回到村裏，也要對他們冷了心了。

如此，大部分人便安靜下來，他們很難得地把“利”字放兩邊、將情義擺中間，可誰又知曉這其實卻是幫了許悠悠的倒忙。

蘇大海松了一口氣，“大家明白這個理就好，這樣我先回去，再把帳理一理，大家放心，鋪子是賺著錢的，你們誰的工錢都短少不了。你們想想，就算我妹子全家跑了，我們蘇家都跑了，我們家的店面還在那裏，跑不了。實在不行拿鋪子抵債，夠付你們幾年的工錢了。”

眼看著眾人就要被他安撫下去，這時有人接道：“蘇大郎，這不是錢不錢的事，蘇娘子是個言出必行的，村裏人向來都信服她。她說了去縣城籌錢，便是籌不到她也絕不會躲著不見咱們。你讓我們見蘇娘子一面，她說什麽就是什麽，大家夥只要她一句話，就是一年不領工錢也甘願。”

二百五十九離間

大家夥只要蘇娘子一句話，就是一年不領工錢也甘願。蘇大海一聽這話，心裏便起了忌憚。這是個說話有份量的，而且人還非常精明。

他放眼望去，發現說話的是一個五六十歲胡子花白的老頭，剛進門沒多久的樣子。蘇大海向他行了一禮，態度因為忌憚而略略恭敬。“這位老丈，敢問如何稱呼？”

老頭哈哈一笑，“蘇大郎客氣了，鄙姓馮，是本村的村正。蘇娘子是咱們村的大貴人，這不，我一聽說蘇娘子出了事，就立刻趕來了。”

姓馮，村正，蘇大海對來人的身份心裏有了數。他不是完全沒有準備就來了村裏，蘇大海事先查看過帳本，知道那店鋪除了蘇麗娘，還有另外兩家的份，一個姓朱，一個姓馮。看來所謂“姓馮的”便是此人無疑了。沒想到還是個村正。

蘇大海當下越發熱絡：“原來您就是馮村正，我妹子老跟我提起您，說平常多虧了馮村正照應，要不她這作坊哪裏能開得如此順當。”

馮村正知道是句客套話，但聽著還是頗為受用，心道到底是蘇娘子的長兄，這也是個會來事的。

那邊蘇大海向馮村正續道：“您老剛才的話我都聽明白了，您這是以為我妹子躲著不見鄉親們哪，這還真是冤枉了。您不信我，我不怪，畢竟我不常在村裏走動，您也不清楚我的為人。要不，這樣，您老受累跟我跑一趟縣城，親眼去瞧瞧我妹子是不是真病得不省人事。如何？”

他話音未落，便聽到另一人接道：“也好，那我就和馮村正一起去探望蘇娘子，也好安了村裏人的心。”

說話的人比馮村正還晚到，此刻正是剛剛進門，一個拄著拐棍的鄉下男子由人攙扶了進來，瞧著歲數跟蘇大海差不多，皮膚甚黑，目中敵意甚為明顯。

蘇大海心知，這人十有八九就是夥計口中前幾日不慎受傷的朱掌櫃了。

隨朱二一起進來的，還有朱二嫂，他們的兒子朱阿牛。後頭居然還跟著王婆以及她媳婦王張氏，孫子王小虎。

村裏人不知出於什麽樣的心理，蘇大海這事竟沒有一個人通知朱二一家。還是王張氏心細，多事過去說了一嘴，朱二險些急火攻心，也顧不得腿傷如何，直接就拄拐下地忙不疊地趕來了。

這兩家是村裏為數不多清楚蘇家兄妹私下不睦的人家，王婆自不必說，孫舅婆的鐵閨蜜，也不知聽孫婆叨叨多少回蘇大海的惡事惡行了。

朱二則是由崔家逼婚一事起了疑心，許悠悠首次回城告訴朱二的理由，正是回娘家質問。試想，許親這種大事，連告訴都不告訴自家女兒、阿妹的，這娘家父兄能好到哪裏去？更何況他跟許悠悠合作也快一年多兩年了，便是娘家人也偶爾過來，但許悠悠在朱二面前絕口不提娘家種種，跟娘家人的關系便可想而知了。

盡管知曉內情，可朱王兩家卻極有默契地沒有在村內張揚。朱二自不必說，什麽該講什麽不該講，心裏有數得很。王婆雖是個嘴碎的，但備不住家裏有個拎得清的兒媳婦。王張氏不止一次叮囑王婆，孫舅婆肯把這些告訴你，是信得過你們老姊妹之間的感情，你要是有的沒的都出去宣揚，只怕孫婆要著惱，斷了咱兩家的來往。王婆一聽這麽嚴重，也就管住了自己的嘴。

這都是題外話，言歸正傳。朱二他們一出現，上官蕊便面現喜色，拉著小弟上官信迎上去，“二叔二嬸，王婆婆王嬸子你們都來啦，這就好了。”

這小妮子看似孩童天真閑閑一語，卻無心有意劃分了陣營，朱二這邊和蘇大海那邊親疏立見。

果然，賊婦的女兒也是個賊丫頭，蘇大海心下暗惱，又不好發作。只向著朱二，裝傻充楞詢問朱二的身份。等到朱二自報家門了，他便迫不及待作恍然大悟狀：“噢，原來你就是前陣子丟了大夥的工錢還有紅利，把我妹子氣病了的朱掌櫃啊。”

這一句很毒，而且極具煽動性。之前村裏人從未往這上面想，如今得了提醒，看向朱二的目光竟然有些不一樣了。

朱二嫂哪受住得這種目光，當下嚷嚷起來：“你這人怎麽說話的？什麽叫我們家朱二丟了大夥的工錢？這劫道的又不是我們家招來的，就為這點錢，他爹差點連命都丟了，你還要怎地？”

有句俗話叫做“好心辦壞事”，說的就是朱二嫂了。她原意是為朱二開脫，不想竟被蘇大海揪住了話裏的漏洞。

蘇大海眼前一亮繼而冷冷一笑：“哼，是不是你們家招來的，那可說不定。咱們這片出了名的太平，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不開眼的敢在官道上搶劫呢。再說了，，哪有這麽巧，官道上人來人往的，誰都不搶就搶了朱掌櫃的？難不成朱掌櫃把有錢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麽？”

這句可比剛才那句狠上了百倍，人群已經然騷動起來，彼此對望，盡皆都是——“對啊，我怎麽沒想到？”“沒錯，這事確實有點蹊蹺”如此這般的眼神。

朱二面色難看之極，朝著朱二嫂狠狠剜了一眼。朱二嫂些微一縮，原本還想辯解來著，這會子便不敢再開口了。朱二封了朱二嫂的嘴，隨即便把矛頭對準蘇大海了。

“蘇大郎你這話我可擔不起！不錯，我是沒有把‘有錢’兩個字刻在腦門上，可架不住曉得我揣著錢回村的人實在不少，蘇娘子跟我提過，說是報官的時候也會跟官府言明，搞不好這裏頭就有內神通外鬼，裏應外合搶了鄉親們的血汗錢。”

他這幾句話裏有話，還擊得著實漂亮，並且捎帶上了許悠悠作證明，越發增加了可信度。這時大部人會想，既然蘇娘子這麽精明的人都不曾懷疑朱二，那朱二十有八九應該是清白的沒錯了。

二百六十起行

蘇大海這連番出招，沒在朱二那裏討到好處，不由地忌憚之心更甚。至於朱二，那也不是見好就收的人。

“蘇大郎，你跟我算是初次見面吧？”

蘇大海沒應聲，本能地覺得這裏頭有陷阱。

只不過朱二並不在乎他答不答話，自顧自說下去：“這還真有點奇怪，蘇娘子在咱們村住了也快有兩年了，別說我了，就是村裏人跟蘇大郎打照面的次數，統共加起來也沒幾次。我還聽說，也不曉得是不是傳言，據說蘇娘子就是因為兄嫂不容，才從縣城被送到鄉下來受苦。”

“胡說八道！我阿妹那是因為和離，受不了街坊四鄰的指點，自己求著我阿爹把她送到鄉下來。我們兄妹倆打小感情就好，你少往我身上潑臟水！”

蘇大海這反應算快，但朱二也不慢。“蘇大海，你別惱啊。我說了，就是傳言。這話又不是我傳出來的，在場的也有不少都聽過的吧。”

確實，許悠悠剛來清泉村的時候，傳言裏確實是有受兄嫂苛待這麽一個版本。只是時間久了，村裏人差不多就淡忘了。如今朱二這一提，很多人的記憶便都回來了。

朱二又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不太想得明白，想當初蘇娘子一開始來村裏，帶著倆個孩子日子過得有多難，我們大夥心裏都是清楚的。她都那麽難了，也沒見娘家人出來幫她一把。這會子，蘇大郎來得倒是快啊，蘇娘子才一病，你就等不及地入主了鋪子，現在又跑來插手作坊的事——”

“姓朱的！”蘇大海翻了臉，厲聲打斷朱二，“你有什麽話，正大光明說說清楚。我是受了我妹子的囑托，好心來幫忙打理。我跟我妹子才是一家人，她不信我，難不成要信那些也不曉得是不是真叫強匪劫了錢去的外人麽？”

朱二卻不著惱：“蘇大郎，我好聲好氣與你說話，你這粗聲大氣算怎麽回事？”

蘇大海一擺手：“我跟你說不清楚。”

朱二不慌不忙：“所以我才說，要跟馮村正兩個人一起跟你去縣城，見著蘇娘子，還有什麽話說不清的。”

“只怕你們見了她也說不清，我剛不是講了，我阿妹病得沈重，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不要緊，蘇娘子這病頭前在村裏也犯過，咱村的賈郎中瞧過。就說是累著了，睡夠就好。說不準，蘇大郎來村裏這一趟的工夫，蘇娘子在家裏就已經醒了。”

王婆一聽，立馬地一拍巴掌：“沒錯沒錯，我聽她孫婆講過，蘇娘子是有這麽個怪病，倒下去除了有口氣跟個活死人沒二樣，但只要是睡飽了自己就醒了，能吃能動還是好人一個。最早好像是睡了大半天，後來就是一天一夜，再後來好像還睡過整兩天的。要這麽算，這一回了不起四五天也該醒了吧。”

她這話可是大家夥都吃了一顆定心丸，只除了蘇大海。蘇大海暗暗心驚，萬一蘇麗娘要真是已經醒了，那可就不太妙了。

朱二登即接道：“那蘇大郎，咱就別耽擱了，趕緊動身吧。馮村正，您老要不要回家收拾收拾。”

馮村正也幹脆：“我個老頭子，有啥好收拾的，隨叫隨走。”

朱二嫂禁不住擔心：“他爹，你這腿，可得小心著。”

朱二一瞪她：“你少說一句不會死人！”

“那我不是怕你來來去去的，一個人不方便麽？”朱二嫂不由委屈不已。

馮村正打哈哈：“朱二他媳婦，這不還有我麽？我叫上我家遠喬咱仨一起，路上我們父子輪流照應著你家朱二，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

蘇大海此行沒達成目的，反倒惹了麻煩回去，心裏不痛快。寒著臉朝著萍兒：“你還站在這裏發什麽傻？還不帶著蕊兒信兒跟我上車？時辰晚了關了城門，你可擔待不起。”

萍兒在蘇家原是被罵慣了的，見著蘇大海就發怵，連忙唯唯喏喏地答應。上官蕊卻道：“萍兒姐姐，家裏不能沒人，你帶著阿弟留在家裏，我一個人先去看阿娘。”

萍兒一怔，上官信嘟嘴：“阿姐，我要跟你一起去。”

“阿弟聽話，阿娘臨走的時候可是把家交給了我們，你要替阿娘把家看好。等阿娘病好了，我就跟阿娘一起回來了。”

上官信抽了抽鼻子：“阿姐，阿娘什麽時候能回來？”

“你沒聽小虎哥奶奶說麽？阿娘這回四五天準好。阿弟你能幫阿娘把家看好麽？”

上官信挺了挺小胸脯：“嗯！阿姐你見了阿娘跟她說，叫她一定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得好好的。”

萍兒道：“蕊兒你一個人去縣城，怎麽行呢？”

上官蕊甜甜一笑：“不礙事的，這不是還有朱二叔、馮村正和遠喬大哥。——對了，小虎奶奶、小虎阿娘還有朱二嬸子，阿娘跟太舅婆都不在，家裏還要請各位婆婆嬸子多多照應，蕊兒這裏先替阿娘謝過了。”

蘇大海回頭深深地望了望上官蕊，這賊丫頭不簡單，才六七歲的年紀，說話做事面面俱到。

那邊廂，自家阿娘還沒表態呢，上官蕊的死忠擁躉朱阿牛就一拍胸口大包大攬：“蕊兒妹妹，你就放心吧，信弟有我呢，包管沒人敢欺負她。”

王小虎本來不好意思說話的，一見朱阿牛這樣，當下也不甘示弱：“蕊兒妹妹，我跟我阿娘也會常來照應的，蘇嬸嬸一定會沒事，但願你們能早些回來。”

“對對對，我也是這個意思，蕊兒妹妹你們一定要早些回來。”朱二在旁邊忙不疊地跟著補充。

上官蕊被他們兩個弄得臉一紅，把頭調過去，仍是對著上官信：“阿弟，阿姐走了，你要好好的。”

說著，她還上前輕輕抱了抱上官信。

“阿姐——”上官信頓時眼紅紅的想要哭，卻聽見上官蕊在他耳邊輕輕地道：“阿弟，你要跟萍兒說，回頭把阿娘屋子裏的箱子搬出來找一個隱秘的地方千萬藏好了。阿娘說了，那裏面是所有的契約，一定不能弄丟了，更不能被別人拿了去。”

二百六十一探病

因為在鄉下聽朱二他們說了那麽一嘴，蘇大海便落下了心病。因此，一回到家，興伯前來開門，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詢問許悠悠情況。

哪誠想，剛進了門，人才到天井，興嬸便迎上來：“大郎，麗娘已經醒了，你看——”

也是她機靈，一見蘇大海身後跟著外人便立刻停住了。饒是如此，蘇大海的臉也已然陰雲密布了。

餘下幾人卻是喜不自禁，“太好了，蘇娘子醒了就好。還是朱二說得準，蘇娘子當真沒什麽大礙。”

蘇大海苦不堪言，面上強笑道：“幾位先請在廳內稍坐，我先去看看麗娘狀況怎樣。——蕊兒，跟大舅來吧。——興嬸，替我招呼幾位客人。”

言罷，他不著痕跡地向他身後遞了個眼色。他的身後是和一起去鄉下的兩個跟班，長得膀粗腰圓，一看就是不好相與的。

兩個跟班心領神會，待到蘇大海領著上官蕊先行出門，那兩個壯漢便自動自發地跟在了後頭。

朱二覺出不妥，撐著拐跟到門邊，張望。馮村正的小兒子馮遠喬道：“朱二哥，你看什麽呢？”

“沒什麽，隨便看看，這城裏人的屋子就是跟咱村裏的不一樣，這敞門大院的氣派多了。”朱二打馬虎眼，嘴裏搪塞著馮遠喬，準備回身向裏。剛巧上官蕊在轉彎之際也調了頭朝著朱二看了一眼，眼中些微的惴惴不安。

朱二心下一緊，不好，連蕊丫頭都瞧出古怪來了，只怕這個蘇大郎真對他妹子沒安什麽好心。

屋內馮遠喬還在取笑朱二：“朱二哥，你走南闖北的，怎麽現在眼皮子這麽淺？這宅子算氣派，那府城裏的那些高門大戶，不是要氣派得跟皇宮一樣了？”

朱二壓根就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僅面上敷衍得笑笑，私下裏卻是心事重重坐立不安。

至於後宅那邊，許悠悠待在偏房裏，聽見外頭一連串腳步傳來，曉得是蘇大海回來了，卻是穩穩地坐在地席上並未動身。

伴隨著開鎖的聲音，還有一個人在問：“大舅，你為什麽要將阿娘鎖在裏頭？”

原本穩如泰山的許悠悠卻是驀然間慌了慌，怎麽？蘇大海把蕊兒也帶來了？

門外，蘇大海開了鎖，轉過頭向著上官蕊扯著嘴角陰陰一笑，上官蕊立時心怯。這時屋裏許悠悠在喊：“快跑！蕊兒！”

小丫頭反應極快，許悠悠第二個“跑”字喊出一半，她便已經拔腿向外。只要跑到前廳就好！甚至不要跑到前廳，她只要一邊跑一邊大聲呼救，朱二叔、馮村正聽到了就會趕過來，到時候自己和阿娘就得救了！

然而很可惜，她腦袋很靈光，腿腳卻不靈光。一轉身便讓蘇大海那兇神惡煞的跟班一把撈起，圈在臂間，嘴也被捂得嚴嚴實實。

“這小賤人跟她娘真是一個德性。”得意之極的蘇大海還想要說些什麽，這時門內許悠悠的聲音傳出來：“蘇大海，你最好放開我女兒，不然我讓你偷雞不成蝕把米！”

蘇大海一楞，許悠悠已然走到門邊，聲音很平穩，面色也沒什麽起伏，唯只雙眸冷凝直直註視著蘇大海。

蘇大海被她盯得些微不舒服，心下暗道一聲真見了鬼了。“蘇麗娘，你少跟我這裏擺譜，你現在在我手上，我碾死你就跟碾死只螞蟻沒二樣。”

“哦？是麽？”許悠悠不焦不躁，嘴角微哂，“蘇大海，別太高估你自己，就你那膽子，你還不敢殺人。”

蘇大海惱羞成怒：“死算什麽？你奪我店鋪害我傾家蕩產，我要你生不如死。杜巧巧當初沒落到的下場，正好今天讓你來頂替！”

說到這裏，他咧開嘴又是露齒一笑，面目甚是猙獰。

要說心裏不害怕，那是假的。往日的蘇大海就只是貪財市儈，可如今的他卻顯出了些許喪心病狂的端倪。多年的社會經驗告訴許悠悠，這樣的人多半是有些瘋的，瘋子不能惹也不好惹。

只是這惹到了自己頭上的瘋子，應該如何處置呢？許悠悠腦子飛快轉動，邊想邊說：“你這說的什麽話？什麽叫我奪你店鋪？明明是你欠了人家的債，把鋪子抵出去了。阿爹求著我拿錢出來把店贖回來，說這是蘇家的產業，怎麽也不能落到外人手裏。”

“呸！你這套謊話騙騙阿爹阿娘還可以，你要是真心為了蘇家產業，就不會霸占了鋪子自己開作坊。”

許悠悠捏圓了眼珠子，驚詫莫名：“大哥，你當我錢是大風刮回來的？我把壓箱底的老本都拿出來了，我不自己開鋪子，難不成把店面還給你？我是瘋了還是傻了？要是換成你，你肯麽？再說了，我贖了鋪子由我自己打理，這也是阿爹親口應了我的，要不然我才不會做這冤大頭呢。”

蘇大海居然無言以對，越發地火冒三丈：“你少給我說些有的沒的，我能把鋪子抵出去，全都是你幹的好事，是你拿錢收了市面的竹子，又買通了鄭滿堂，騙我高價買下了竹園——”

“大哥！”許悠悠出其不意打斷他，“你這是說真的還是編故事？你讓阿爹偷學了我的手藝，我都快被你逼得沒活路了，哪有閑錢哪有工夫去管你怎樣？還收竹子，還買通那誰誰誰。別說我現在就是個村婦，就是當年我還坐著上官府二少夫人的位子，我也幹不來這種手眼通天的大事，你也太擡舉我了。”

這些話許悠悠說得確實也是事實，蘇大海懷疑到許悠悠頭上，多半不過是些蛛絲螞跡的巧合，加帶眼紅她蒸蒸日上的作坊買賣罷了。此刻讓許悠悠這一番連削帶打巧舌如簧，便沒有剛剛那麽怨氣沖天了。

“好，咱不提鋪子的事，就說杜巧巧。你別跟我說，那賤婦做的好事，沒你的份？”

許悠悠知錯認錯，態度誠懇：“對不住了大哥，這事確實是我不對，是我有私心。可那些總是過去了的事情，咱們倆兄妹，你又何必老揪著過去這些小枝小節不放？”

蘇大海正要開口，許悠悠加快語速壓著他不讓他開口：“大哥，你把我關在這裏，不是就為了跟我算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舊帳吧？有什麽咱們就擺到明面上來談，兄妹倆咱們姓的是一個蘇，好言好語的，有什麽是談不攏的呢？”

二百六十二過招

對付瘋子，最好的方法，就是提出他最想要的，把他從癲狂拉回到貪婪市儈的狀態。

“你要跟我談？談什麽？我跟你還有什麽好談的？”蘇大海仍是不屑一顧。

許悠悠不以為意：“那倒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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