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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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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城就盯上了,也許是在朱二回村的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有一點都是毋庸置疑的。這夥強盜知道並且肯定朱二身上攜帶著巨款。那麽問題就來了,他們怎麽會知道的?以許悠悠的角度,似乎沒有辦法回答。那麽不妨就換個方式來問,知道朱二今天回村並且身上攜帶巨款的有哪些人?

許悠悠算一個,鋪子裏的夥計應該也全都知道。剩下的,便是清泉村這邊了。作坊月末結錢,朱二總會提前一兩天回村把錢送回來,這幾個月一直如此,已經形成了慣例。這在村裏已經是公開了的。所以鋪子、村裏,總有一頭是出了內鬼的。就算不是內鬼,那最起碼也是無心之中透露出去的。

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但是就目前而言,對於找到劫匪追回損失卻沒有什麽實質性的作用。只能在報官的時候告訴追查的捕快,現在也只能寄希望於官府能盡快破案了。

許悠悠打算明天親自跑一趟縣城,除了報官,還有就是坐鎮鋪面籌措銀錢的事。

“大家夥盡管寬心,我說過月錢我一個銅子都不會少你們的。明天我這就到縣城櫃坊取錢去。不過,之前答應大家的花紅可能要晚些時候再發了。還請大家見諒。”

所謂花紅,拿大頭的都是先前沒跟許悠悠退契的幾家,都是經歷過一次考驗的,紛紛表示願意跟許悠悠共度難關。哪怕這個月不領錢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其他沒幹股、幹一月拿一月的,大多數都沒吭氣。只有王阿大跟著薛子義他們表了態。可許悠悠心裏明白,就是少了誰也不能短少了王阿大的工錢,要不然他們家那母老虎又不曉得會怎麽折騰他了。

另外還有人開了口,卻是問許悠悠,倘是作坊開不下去了。那他們訂下的契約可不可以作廢。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薛子義、馮遠喬幾個罵了個狗血噴頭。說這家夥不仗義,作坊還沒怎麽樣呢,他就已經動起了自立門戶的心思了。早知道就不該把木板拼圖手藝傳給他。

許悠悠攔了薛子義他們一下,沖著問話那人笑了笑說要真有那麽一天,自己自然不會阻他們的財路。

“只不過,你們也需自己估量估量,就憑你們在我這裏學到這些三腳貓的手藝,離了我蘇家作坊,你們又能賺得多少?別忘了蘇良蜻蜓去年也是時興得緊,到最後又被你們賣成了什麽樣子?”

那人被許悠悠問得說不出話來,慢慢低下頭去,面露愧色。有這樣表情又何止他一個?許悠悠曉得,這作坊裏的人心,算是被她暫時穩住了。只要盡快把月錢發下去,不會因此把資金鏈斷掉,這一關她便算是度過去一大半了。

二百五十二驚變

翌日,許悠悠收拾收拾準備出門。然後,門一打開,嚇了一跳。門外頭,洛子楚打前,後面一溜兒的人,全是腰粗膀圓的壯實後生。有提鋤頭的,有扛鐵鍬的,最誇張居然還有手拿兩把切菜刀的。

許悠悠傻了眼:“你——你們這是要幹嘛?”

洛子楚代表發言:“蘇娘子,這兩天路上不太平,我們大家商量了一下,還是覺得多幾個人送你進城比較妥當。”

許悠悠臉抽了抽,就是多幾個,也不能多這麽多吧,目測得有十好幾。

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蘇娘子,可小看不得!朱二不是說了,搶匪有三個,人高馬大還有刀——哎?我怎麽覺著咱這人有點少啊,不成!洛郎君,我看還得再叫幾個人來!”

許悠悠快暈了,趕緊制止。總以為自己百毒不侵,其實這會子心下還是有些小波動的。原來還有不少人是掂著她的。這想法暖烘烘地熨帖著胸口,許悠悠相信這種掂念不僅僅只是出於擔心自己這個月的月錢能否拿到這樣的初衷。

於是乎,許悠悠一時腦子就進了水,默認了這幫人浩浩蕩蕩護送她進縣城的做法。一路平安,直至再拐一個彎道往前就海陵縣城門的時候,她突然醒過味來。壞了!這麽一大幫,又是扛鐵又是舉刀的,那守城能放她們進城嗎?還不得把他們都當成暴民給抓進監牢裏?

思及於此,許悠悠正要開口,讓大家回去。不想洛子楚率先發了話:“就送到這裏便好,大家便先回村吧,路上小心著些。”

眾人紛紛點頭應是,有人問:“洛郎君,那回頭你們怎麽回村呢?要不要下晚我們再來接你們?”

洛子楚說不用了,他準備在縣城找幾個練家子的,帶回村裏去。往後這作坊鋪子銀錢往來是常有的事,總不能每一次都搞這麽大陣仗。雇幾個會武的保鏢隨行,這才是一勞永逸之法。

許悠悠微微皺了皺眉,她不過一陣子沒怎麽待在作坊裏,怎麽感覺這洛子楚的威信大漲啊,搞得跟二把手似的,說話的分量都超過她精心培養的首徒薛子義了。

這倒不是說,許悠悠會害怕洛子楚會跟那亂臣賊子似的時機成熟就搶班奪權。她只是不喜歡洛子楚突然就——就怎麽樣呢,她自己也說不好,應該是毫無防備地就溶入到她生活裏,還溶入得這麽自然而然,幾乎覺察不出任何一點過渡的痕跡。

“麗娘,怎麽了?你臉色不太好,是擔心這錢會湊不出來麽?”離了大夥的視線,洛子楚便自動切換稱謂。

他現在面對她居然都不怎麽拘謹了?從哪一天開始的?許悠悠些微震驚。

洛子楚續道:“要實在不成的,我來想想辦法。我有一至交好友便住在廣陵府,待會到了鋪子,我便立即修書與他,想來以我和他的交情,他必不會推辭。”

整個作坊所有人一個月的工錢加起來,那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可聽洛子楚的口氣,似乎並沒什麽大不了。這麽說來,他那個朋友十有八九不是個富二代就是個官二代。跟富二代、官二代做知心好友,隨隨便便就能借到一筆不小的數目,這個洛子楚十有八九來頭也不小吧。許悠悠這才記起來,洛子楚說過不止一遍,他爹是當官的,而且似乎官當得還挺大。只是許悠悠從來沒有在意過。

唉,這個洛子楚到底圖啥啊?也許等把眼前的危機解決掉,她該真正動動腦筋把他給弄回長安家裏去。現在這相處模式,不奇怪嗎?說不準村裏早有閑話傳出來了,只不過沒人有膽子在她面前搬弄口舌罷了。

許悠悠打定主意,然後叫洛子楚不用多此一舉,這點小錢也難不倒她。她早有了應對之法,開玩笑,那桃花樓可有一半的收益是她的,許悠悠相信,只要她開這個口,羅掌櫃一定不會駁她這個面子。就算桃花樓一時半刻抽不出閑錢來,羅掌櫃後頭不還有個上官大東家嗎?羅掌櫃鐵定會把這事往上頭報告,而那個某人也一定會一如既往對她慷而慨之。

管他!既然那混蛋認為他欠了她的,既然非要上趕著處處補償她,那就盡管來償唄。姐我給你這個機會!

這是許悠悠在動身之前就已經想好了的,當然了,沒必要告訴洛子楚個中細節。如此,許悠悠跟洛子楚,還有另外那個臉上受了些皮肉傷的小夥計,一起進了城門,先去鋪子裏瞧瞧情況。

日已正午,蘇家鋪子已然開門,貨物什麽的擺放整齊,只等顧客上門。許悠悠甚感安慰,看來朱二調教得不錯,便是掌櫃不在,一切仍是井井有條。只是不曉得倘若朱二離得時間長了,這狀況還能不能保持下去?還是得再選個人來當代掌櫃,要不然找洛子楚?這倒是個一箭雙雕的好法子,也省得他一天到晚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怪別扭的。

許悠悠心下正做著計較,這當口,一人自鋪外滿頭大汗地跑進去,還沒進門就火急火燎地喊著:“朱掌櫃!朱掌櫃——”

許悠悠迎上去,認出他也是店裏的雇工,說道:“朱掌櫃在鄉下,有什麽急事跟我說!”

那人一驚,又一喜:“太好了,蘇娘子你在就更好了!我還在愁呢,這救人如救火,從縣城到鄉下又得耽擱半天,萬一蘇小娘子等不及,有個三長兩短的,那我怎麽擔代得起?”

“什麽?你說什麽?”許悠悠怔了怔,心往下沈,有不好的預感,“蘇小娘子?你是在說我妹子雲娘?你是朱二派去博陵的那個人?”

那人點點頭,呼哧呼哧地喘粗氣,顯然這一路上趕得很急。許悠悠忽然沒勇氣往下問,頭開始發暈,眼晴也開始泛了花。腦中只一個聲音,三長兩短!那人說雲娘萬一等不及,就會有什麽三長兩短!!

旁邊的洛子楚似乎也認得雲娘,追問道:“雲娘子怎麽了?你倒是快說呀!”

那人又稍稍平了平氣息,飛快答道:“雲娘子病得很重,就快要熬不住了。崔家人說,雲娘子天天哭著嚷著死也要死在家鄉,所以叫我趕緊回來報信,讓她娘家人趁早把她接走。說要是接得晚了,恐怕就只能帶著她的棺裹回故土了。”

二百五十三病危

一直以來,許悠悠所能想到的,雲娘在博陵遭遇到的最壞的情況就是受到了崔三郎的冷遇甚至於崔家其他人的虐待。哪怕她已經被賣去哪裏了這樣觸目驚心的真相,也都還在許悠悠的承受範圍之內。

可那個人卻說,雲娘病危了。怎麽可能?那麽一個精氣神十足的姑娘,嘴巴很利索,心也好像很硬,臨出嫁卻也會因為阿姐來送行望著自己又哭又笑的。許悠悠總也忘不了那一幕,就仿佛前一分鐘雲娘還穿著那一身青色的嫁衣,特別不好看,可她的臉卻是那樣的好看,閃耀著光芒……

許悠悠覺得心有一些些疼,不是忍受不了,只是揪著胸口讓她透不來氣。是的,她透不來氣!昏沈的感覺,好像一片怎麽扯也扯不散的雲霧,從她的頭頂越來越重地壓下來,將她整個人慢慢地包裹住,無力掙脫——

然後,她隱約聽到別人的驚叫,那些驚叫已經距離她有一點遠了,聽得不大真切。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洛子楚還有店裏的其他夥計都圍了上來。他們那露出驚慌表情的臉,在自己的上方,變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許悠悠驀地警醒,不是洛子楚們變高了,而是她在往下倒,四肢綿軟意識漸漸虛無……這樣的情形似曾相識,第一次趕工蘇娘蜻蜓從頭天早上一直睡到隔天下午,後來刻完小荷蜻蜓暈過去了整一天一夜,最近一次是在劉侍郎大門口,一倒下去就是兩天兩夜。那麽這一回,她要睡多久?三天?四天?

不!不可以!別說三天,三個時辰雲娘都耽誤不得!許悠悠用盡所有的力氣,能有多狠就有多狠地,牙齒死死咬住嘴唇,疼痛乍起,帶來一線清明!許悠悠想要一躍而起,實際上卻只是徒勞地仰起頭,右手茫然在空中亂抓,好像抓到了某個人的衣襟。最後的希望了,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去——去找桃花樓——羅掌櫃,一定——一定要把雲娘,帶回來!”緊緊地抓住那人的衣襟,擠牙膏一樣擠完這句話,迎接她的是身體透支後的無盡疲憊,眼前一片黑暗。就好像夕陽已盡,暗夜籠罩,許悠悠身不由己墮入無邊的渾沌之中……

但願那人聽清了她的話,但願羅掌櫃,不,是但願上官庭羽不會見死不救——

……

海陵縣城,城西,蘇宅

興伯慌慌張張地進了門:“貴兄弟,他貴兄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蘇貴沒精打采地:“我說興伯啊,你都這麽一把年紀了,怎麽還這麽冒失。這一路跑,一路奔的,也不怕閃了你的老腰。”

後面還有一句話,想說沒說出來。既然你都這一把年紀了,也該回鄉下享享清福了。還讓你在我家操心勞累,我實在過意不去啊。

其實蘇貴不是心裏過意不去,而是把這一大家子支撐到現在,他這手頭上終於不太過得去了。想當年,讓兒媳婦蘇仇氏奪了當家的權力,蘇貴很長一段時間都老大地不痛快。可如今,他重新當起了這個家的主,卻是越發恨蘇仇氏恨得牙癢癢的。

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這毒婦也不至做到這般地步吧。他蘇家這不是還沒垮呢,不就是大海一時不察上了小人的當,賠了酒樓賠了店面。他們蘇家還有田有地,大海還正值壯年,何愁沒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這毒婦倒好,一聽說酒樓沒了,直接躲在娘家不露面了。放話說什麽他兒子都是自找的,誰叫他放著自己這個賢妻良母不珍惜,偏去找了杜巧巧那麽個掃把星上門。

蘇貴真恨不得一口唾沫啐死這婆娘,好好好,他就只當大海虧了媳婦,你罵也罵了氣也出了,端足了架子那就趕緊著回來主持大局。就是你人不回來,也該把那些田契地契私房錢什麽的拿出來,咱們一大家子一起來共度難關吧。

那蘇仇氏倒好,一伸手兩袖空空,沒有,半個銅子都沒有。說什麽田契地契都在蘇大海那裏,至於私房錢那就更可笑了,全讓蘇大海給敗光了,她這是躲得快,搞不好自己都能讓蘇大海給賣了。

簡直屁話!也不看自己長什麽德性,又老又醜殘花敗柳的,她能賣給誰去?蘇貴一氣之下,差點拉了蘇仇氏見了官。偏生親生兒子不給力,蘇大海對這個名存實亡的岳家還抱有幻想,仇文青春試發揮超常,放榜的時候居然進了前十。如此,任蘇仇氏如何胡攪蠻纏,蘇大海也絕計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跟仇家撕破臉的。

這麽一來,可苦了蘇貴。辛辛苦苦攢下的老本,這幾個月全貼了家用。大房一毛不拔,二房更是事不關己。二小子蘇大竹本就是個廢物點心啃老的主,家裏敗落了有啥,反正缺了錢跟爹娘要,到了飯點拿筷子吃唄。這陣子丫還過委屈了,頗有怨言。吃飯嫌菜色不好,要錢嫌給得太少。蘇貴熬不住罵他兩句,急吼吼地就要帶著媳婦離家出走,還得娘親蘇柳氏低三下四地把他勸回來。

攤上這種沒心沒肺的,蘇貴、蘇柳氏兩夫妻能有什麽辦法?自己生的,自己慣的,啞巴吃黃連,再苦也得受著。

當然了,比起敗家,二兒子哪比得上大兒子,比起蘇貴辛辛苦苦經營了大半輩子的蘇家酒樓,蘇大竹那點花銷那都不是事。蘇大海斷了蘇家的根基,那才是大事。可蘇貴卻是連罵都不能罵一句,打酒樓沒了那天起,蘇大海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天整天地不出來,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蘇貴都怕他哪天想不開會尋了短見。

“唉——”焦頭爛額的蘇貴長嘆一口氣。興伯道:“他貴兄弟,你也別太著急上火了,這世上哪有過不去的坎。你要實在銀錢不湊手了,我那裏還有些積蓄,也能給你救救急。”

這人情都到這份上了,蘇貴也不好意思再提解雇的事。心想著以後有機會再說吧,當下便轉了話題。“對了,他興大哥,你剛說出大事了,究竟出了什麽大事。”

興伯一拍前額:“呀,我真是老糊塗了,怎麽一調頭就把這事給忘了?他貴兄弟,我剛才去街市,聽人說蘇家作坊的女東家暈在自家鋪子裏了,請了縣城所有的郎中,誰都說沒見過這種怪病。從昨天到今天,十幾個時辰了,郎中什麽法子都試過了,就楞是沒醒過。我仔細一琢磨,這說的可不就是麗娘麽?”

二百五十四良機

客觀地講,蘇貴在得知大女麗娘得了怪病之後,第一時間還是有些動容。只是持續的時間太短,隨即嗤之以鼻:“該!報應!霸了我老蘇家的鋪子,卻跟外人合夥開作坊。真是出了門的閨女,養不熟的狼!”

興伯對蘇貴的態度很是驚訝,些微不認同地:“貴兄弟,她到底是你親閨女,你怎麽能說出這麽狠心的話?

那邊廂,蘇柳氏也從一同出門的興嬸那裏得了消息,趕忙地來找蘇貴商量:“他爹,你聽說了麽?街上的人都說麗娘得了重病,聽上去很危急。咱們要不要去鋪子裏看看?”

蘇貴讓興伯數落得本就老大不高興,蘇柳氏哪壺不開提哪壺,蘇貴趁勢氣全撒她身上。“嚷什麽嚷?好好地喪著個臉,你存心觸我黴頭啊!”

蘇柳氏一嚇,下意識把臉收了收。蘇貴兀自氣哼哼,罵罵咧咧的。蘇柳氏緩了緩,還有些不死心,“他爹,不是我要說那不中聽的。我早跟你提了,你親自去跟麗娘說,叫她把外人剔了,讓大海去鋪子裏,你偏就不聽。如今又把仇結麗娘身上,這算怎麽回事——”

“啊呸!”蘇貴等不及蘇柳氏說完就發了飆,“你個老婆子,越老越糊塗了你。你沒聽大海說?他這回栽這麽大一跟頭,這裏頭肯定有麗娘搗的鬼。要不然,那麽大鋪子哪有那容易就到她手上?你還讓我去求她,你是嫌我這張老臉丟得還不夠?”

蘇貴氣急敗壞,一逕巴掌虛拍著面頰。當著興伯興嬸的面,任是蘇柳氏,也覺著有些被下了面子,“好好好,就當我沒說過,閨女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狠得下心,我也狠得下心——”

蘇柳氏今天也是背,想說句話都沒法子好好說完。這不,她賭氣剛說到這裏,便立刻又讓人截住了。

“阿娘,你跟阿爹置這氣,何必呢?你說得沒錯,麗娘到底是咱蘇家的人,是阿爹阿娘的親閨女。她已經是讓夫家休回來的人,如今病重病危,咱娘家人不管她,還能有誰會來管她?”

蘇貴、蘇柳氏以及興伯興嬸一齊轉頭,望向門外出場之人,無一例外俱都雙目圓睜無法置信。

“大、大海?你咋出屋了?”蘇貴結結巴巴地。

蘇柳氏連著忙捅了蘇貴一胳膊,蘇貴立時醒悟,差一點再抽自己一嘴巴。什麽玩意?說得他好像不情願蘇大海出屋似的。

“那什麽,不是,我是說,出屋是好事!你想開了就好,你阿爹我還等著你把鋪子從麗娘手裏再搶回來!我還就不信了,咱父子兩個聯手,還鬥不過她一個?”

蘇柳氏聽這話有點紮耳,本來不敢再搭茬了,記起蘇大海剛才那番言語,立即接了話:“他爹,你看你,什麽鬥不鬥的。大海跟麗娘是親兄妹,一筆寫不出兩個蘇字。我看哪,這個家就你看麗娘不順眼,咱大海和麗娘感情好著呢,是吧,大海?”

事實上,大海這陣子窩在家裏,並不是像蘇貴、蘇柳氏猜想得那樣,受不住打擊意志消沈。他滿腦子就只有一件事,也是和蘇貴不謀而合的,那就是如何翻盤,把輸掉的再奪回來。思忖再三,卻是跟蘇柳氏想到了一塊,形勢比人強,如今蘇麗娘風頭正盛,自己只能暫時低頭,讓阿爹阿娘去求求情,把自己先弄到那蘇家作坊裏去。甭管做什麽都好,先穩住根基,再來籌劃下一步。

可誰知他剛走到正房,居然就聽到這麽一個好消息。真真是天賜良機、天助他也。

蘇大海應和蘇柳氏,“是啊,阿娘,可不就是這個理。一筆寫不出兩個蘇字,麗娘姓的蘇,她生是我們蘇家的人,死是我們蘇家的鬼。興伯興嬸,你們去打聽打聽,麗娘如今還在縣城麽?”

蘇大海這態度,不陰不陽的,興伯興嬸總感覺哪裏不對勁,互相對視了一眼,興嬸猶豫了一會兒答道:“怕是還在的,我聽說她鋪子裏的人正打算去府城請更有名的大夫過來。”

“那就再好不過了,省得我們再多跑一趟鄉下。”蘇大海猛一擊掌,毫不遲疑地,“阿爹,你準備準備,過會我跟你就去麗娘的鋪子,把她接到家裏來養病。”

此話一出,別說蘇貴了,就是蘇柳氏都吃了一驚。蘇貴道:“大海,你這唱的哪出啊?不是你牙根咬得嘎嘣響,說你有今天全是麗娘害的。怎地她一倒了黴,你倒拎不清了。”

“阿爹,拎不清的是你吧。麗娘一個婦人家,又要打理鄉下的作坊,還要打理城裏的鋪子,日夜操勞還累病了。她這一病,作坊鋪子那麽一大攤子,可不就要亂了套。這時候咱們蘇家人不站出來,這‘蘇家’作坊難不成你要便宜給外人麽?”

蘇貴怔了怔,若有所思,慢慢地理會過來。“我懂了,你是說——”

蘇大海不給他說下去的機會,搶先道:“阿爹,你既然懂了,那咱還不趕緊走?先下手為強,要讓他們把麗娘送回鄉下,恐怕咱們還不太容易把她帶回來。”

蘇貴忙不疊地連連點頭,吩咐興伯趕快套車去,又怕自己加上蘇大海還不夠說服力,還特別叫上了蘇柳氏一道同行,幾個人爭分奪秒匆匆忙忙地趕往縣城東面的蘇家作坊店。

……

另一邊,蘇家作坊已然關了幾天的門,店鋪上下全都亂成了一鍋粥。最慌最亂,莫過於洛子楚。許悠悠倒下的那一刻,氣若游絲揪著他衣襟的那一刻,洛子楚感覺魂魄都不在自己身上了,好像天塌了地陷了,他甚至就此希望天塌地陷,把他一並埋進去,如果自己懷裏的這個人再也醒不過來的話。

這樣的狀態,他壓根就沒聽清許悠悠最後說了什麽。可奇怪的是,那句話偏偏就印到了他腦子裏,就斧鑿刀刻一般。他可以忘了吃忘了睡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和物,卻一直用力地記著,麗娘要他去找桃花樓的羅掌櫃,麗娘說,一定要替她把雲娘帶回她身邊來!

二百五十五得逞

乍聽許悠悠昏迷,羅掌櫃也是大吃了一驚。不過他隨後的反應卻是比洛子楚要鎮定得多。許悠悠這怪病,閑扯時羅掌櫃聽小九提過,猜想著這回也應該跟前幾次差不多,沒來由地突然睡過去,過兩天也會沒來由地突然醒過來。

所以羅掌櫃叫洛子楚盡管放寬心,“洛郎君,當務之急還是照著蘇娘子的吩咐,盡快將雲娘子接回海陵來。”

洛子楚些微犯難:“聽掌櫃這意思,是要子楚去接雲娘子回來麽?”

羅掌櫃給他一個“你不去誰去”眼神——你不是吵吵嚷嚷著一定要替蘇娘子接妹子?我可沒編瞎話。再說了,你不去難不成要我去?我這酒樓還忙不過來,蘇娘子的鋪子我也得兼顧著。要是你能幫我顧著兩頭店面,我倒也能勉為其難跑這一遭。

羅掌櫃擺譜,拿起了喬。洛子楚說,他也不是不願意去,可他跟雲娘非親非故的,他憑什麽去雲娘夫家接人?羅掌櫃早等著他了,“不妨,我已經叫人去村裏接孫舅婆過來,屆時洛郎君便護送舅婆一同前往就是了。”

洛子楚再也沒處推了,猶豫著道:“找孫舅婆是否仍有些不妥,我們不去一趟蘇家麽?這麽大的事,總不好瞞住娘家人吧。”

羅掌櫃翻了翻白眼得出結論,這姓洛的果然是個蠢的,他還真白擔心了一場,就這二楞子怎麽可能是東家的對手?蘇娘子絕看不上這種腦子。

正想到此處,夥計來報,蘇家人來了。一直穩穩當當的羅掌櫃立時一驚一慌,反而洛子楚不怎麽訝異,“怕是聽著麗娘的信,來探病的。這麽說來,麗娘父兄也不是全然的無情。”

羅掌櫃暗嘆,年輕人真是太傻太天真。這當口,蘇大海、蘇貴、蘇柳氏全都進了門,蘇柳氏是真擔心的:“麗娘在哪?快帶我去看看。”

羅掌櫃告訴她說,許悠悠就是累極睡著了,大夫瞧過了,都說脈相平和沒什麽大事。蘇柳氏不信:“你這不是在誆我麽?街市上都傳開了,麗娘的病,縣城的郎中沒一個看得了的。”

“我阿娘說得極是。”蘇大海接過蘇柳氏的話,沖著羅掌櫃面色不善,“你是什麽人?憑什麽在我們蘇家的鋪子裏指手劃腳的?誰準你進來的?”

羅掌櫃沒話回,沒錯,他的確身份尷尬,明不正言不順的。“蘇家大郎,我是桃花樓的掌櫃,蘇娘子昔日於我有恩,所以我今天才不避嫌疑過來出一把力。這也是蘇娘子自己的囑咐,蘇大郎要是不信,可以問問洛郎君,這位洛郎君可是蘇家作坊的大師傅,很得蘇娘子信任。”

比起羅掌櫃,洛子楚說話還是幾分底氣的。更何況蘇大海因著先前種種一看見洛子楚不由自主就有一點心虛。所以洛子楚完全可以利用這些優勢拿話壓住蘇大海,可惜他只是個豬隊友。把什麽都擺在臉上,不搭理蘇大海,只向著蘇貴、蘇柳氏道:“蘇老丈,蘇夫人不必心急,麗娘這病雖說蹊蹺,但確實並不兇險。你們要不信,我這就可以帶你們去後院見她。”

蘇貴望了一眼蘇大海,蘇大海道:“也好,阿爹阿娘,洛郎君是個實誠君子,我們也別在這裏瞎猜,先去看看麗娘到底是得的是啥病再說。”

羅掌櫃頓覺不妙,有心阻攔,卻苦於找不到說詞。只能盡量避過蘇家三人,朝洛子楚頻頻地使眼色。

洛子楚註意到他的異樣,微微一楞,但隨即了然,向著羅掌櫃心中有數似的略一點頭。羅掌櫃這才放寬了心,在外間靜候。不多時,蘇大海他們便出來了,加上洛子楚,進去的時候是四個人,出來的時候變成五個人。

羅掌櫃大驚失色:“你們這是要做什麽?蘇娘子還病著,你們要把她帶到哪裏去?”

背著許悠悠的蘇大海還沒吭聲,專註坑隊友二十年的洛子楚搶先答道:“羅掌櫃,剛才我們在這裏商量過了,這裏終究是個鋪子,來來去去都是些夥計。蘇娘子住在鋪子裏到底不太方便。況且麗娘阿爹阿娘也實在放心不下,所以他們準備接她回娘家養病。”

“什麽?”羅掌櫃跳起來,顧不得細想太多,一把攔住蘇大海:“不行!你們不能把人帶走!我不答應!”

蘇貴遑不相讓立馬梗脖子:“你是個什麽東西?我們做阿爹阿娘的帶自己閨女回家,還由得著你來答應?”

蘇柳氏打圓場:“行啦行啦,你們就別吵吵啦,麗娘還虛著呢,可別驚著她。大海,還不快走?”

羅掌櫃回天無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昏迷不醒的許悠悠就此被帶上了牛車,兀自著急上火徒勞謂嘆。洛子楚還火上加油:“羅掌櫃,我看你也是個穩重的,怎地剛才那般失態?”

“你還好意思數落我?”羅掌櫃沒好氣,“我剛不是給你打了眼色,你不是還對我點了頭,怎麽一轉臉就讓蘇家人把蘇娘子給帶走了。”

洛子楚挺無辜,“是啊,我看見了,我記著你的話,沒在蘇家二老跟前洩露雲娘的消息。”

二百五十六挾持

羅掌櫃說,他對洛子楚無話可說。洛子楚說,羅掌櫃好沒道理,人家家裏人來接,他們這些外人有什麽立場去攔?把個羅掌櫃氣得沖著洛子楚直翻白眼。

洛子楚也不是全然的傻,羅掌櫃在擔心什麽,他心裏也是有些明白的。他承認,蘇大海確實是有些利欲熏心不擇手段,只不過他跟麗娘到底是親兄妹,怎麽著他也不會害她。再說了還有蘇貴、蘇柳氏在,虎毒尚不食子,他們便是再心狠對自己的親骨肉自也下不去手。況且瞧蘇家二老那面相,和和氣氣溫溫順順的,絕不是能幹出那種事的人。

他這話說出來,羅掌櫃居然沒法子反駁。再一細想,似乎也有幾分道理。或許真就是他杞人憂天了吧。也罷,還是照原計劃,先去接雲娘子。

洛子楚這會子倒是憂心起來:“我們已經耽誤了幾日,但不知那雲娘子病情如何?有沒有加重?”

羅掌櫃現在看他特別不順眼,下意識地挑刺:“你既然知道刻不容緩,早兩天就該出發了,何必拖到今天?”

洛子楚理由十足,意思早兩天他還找沒到羅掌櫃。麗娘交代得清清楚楚,先找到桃花樓的羅掌櫃,然後再去接雲娘。這第一步完不成,叫他如何去進行第二步?

於是,羅掌櫃再一次被他拿話堵在那裏,一口氣憋著,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敢情,這倒成了他的不是了,他去外縣進個貨他還進錯了不成?

正所謂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羅掌櫃懶得再搭理洛子楚,擡手告辭。洛子楚這會子卻是對他難舍難離起來。欲言又止地:“羅掌櫃,你當真確定,麗娘再過些時日一定就能醒過來麽?幾天幾夜不吃不喝,當真無礙麽?世上哪有這等奇事?”

羅掌櫃聞言沈默下去,他並無十足的把握。聽小九講,這也是上官庭羽私下裏揣著的一塊心病,打從府城撞上許悠悠暈倒便落下了。前次年底回長安,他特地尋了京都最負盛名的大夫。把癥狀這麽一講,那人便懷疑是離魂癥。

原說著是要把許悠悠帶去長安,見了人把了脈再作定論。上官庭羽年後回來,也是帶著這個麽目的來的。只可惜讓洛子楚一連三問那麽一攪和,許悠悠一氣之下下了逐客令。瞧病的事便就耽擱了。最近羅掌櫃聽說,上官庭羽費了好大的勁,終於說動了那名醫願意屈尊來海陵縣出診。長安帶給他口信的大意是,多話不提,只說這位大夫趕巧路過本地。羅掌櫃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記起許悠悠有那麽個奇怪的病癥,順帶手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而已。

思及於此,羅掌櫃不由地仰天長嘆,唉,他這攤上都是些什麽事?東家也是,既然掛念人家,大明大方再娶回去便是。本來就是倆夫妻,兒子女兒全有了,別別扭扭搞這些個小動作究竟圖的是什麽?就不怕被那姓洛的呆頭鵝半道上截胡揀了便宜去麽?

他這裏一時想得有些遠,某洛姓呆頭鵝還在巴巴地等他的回音。羅掌櫃回了回神,說道:“蘇娘子究竟有無大礙,我跟你說了都不算。長安最有名氣的一個郎中這兩天就會來咱們這裏,據稱這位大夫最擅疑難雜癥,從來都是手到病除。到時候我去把他請來給蘇娘子瞧瞧就是了。”

洛子楚當下心中大石落了地,如此再無旁騖,專心致志打點行裝,帶著舅婆出發前往博陵。羅掌櫃卻是越想越不踏實,一送走了洛子楚便差人快馬加鞭往長安找上官庭羽去了。眼下蘇娘子的怪病大概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就怕蘇家說是要接回女兒親自照顧,背地裏打的卻是其他的什麽如意算盤。

果不其然,洛子楚早上走的,吃了飯沒多久羅掌櫃就收到了消息,蘇大海帶著人接管了蘇家作坊的鋪子。嘴上講得冠冕堂皇的,這作坊是姓蘇的,是他妹子的心血,如今妹子病著,自己這個做大哥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所以在“蘇麗娘”康覆之前,店面就暫時由他來打理。

因為朱二傷了腿在村子裏休養,鋪子裏全是些夥計,對於蘇大海這一手,雖然覺著不妥,卻也沒人敢站出來反對。有一兩個機靈的,也學起了洛子楚,遵從女東家許悠悠臨“暈”之際的吩咐,跑去桃花樓找羅掌櫃告狀。

羅掌櫃卻是啞口吃黃連,有話沒立場說。那鋪子跟他連邊都挨不上,他有心想管也沒處管去。只得遣人去清泉村尋朱二,他聽東家提過,這店面也有村裏幾戶人家的份。只希望這幾戶人家時下可以聯合起來克制住蘇大海,絕不能讓他一步一步把作坊給吞了。

只是,他在海陵縣城做買賣也有好幾年了,作為同行,蘇大海的為人手段羅掌櫃也是領教了不少的。怕就怕幾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根本就不是蘇家大郎的對手。唯今之計,只能盼望著蘇娘子可以盡早地醒過來了。

……

許悠悠醒來,已經是第五天的黃昏了。恢覆意識第一個念頭,就是餓,餓得前胸貼後背、給她一個勺子她就能吃掉整個地球的感覺。

許悠悠躺著,沒睜眼,先是出聲喚道:“舅婆,萍兒,有吃的麽?快拿給我,我快要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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