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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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連著忙地招呼過來，笑得倒是挺真誠的。“表妹？——太好了，我跟你表嫂正要去你家，不想半路就遇上了。”
許悠悠眼光順帶看了看蘇李氏，到底是鬼門關前打過轉的人，明顯比過去瘦了很多，但臉色還算可以，樣子也還平和，較之從前終是少了些刻薄與戾氣。
“表兄表嫂，這是要回村來住了麽？”許悠悠不冷也不熱，單刀直入地問。但願不是來搶房子的，雖說房契如今已歸了吳氏，但終歸蘇大友他們是被蘇貴趁火打劫了一把。他們要是反悔鬧將起來，也不是全然的沒有道理。
許悠悠打定主意，不管待會兒兩方起什麽沖突，自己絕不淌這渾水。另一頭，蘇大友卻道：“麗娘你說哪裏話，我房子都賣了，回來住哪去。這趟就是你表嫂想娘家了，我陪她回來看看。正好給你捎了點東西，不值錢都是些吃食，算我們一點心意，麗娘你別嫌棄。”
瞧這幾句知情懂禮的，這蘇大友還真是脫胎換骨了。許悠悠放了心，態度熱絡了些：“表哥表嫂太客氣了。你們一路也該累了，別在外頭站著了，上家坐去。回頭我讓家裏多燒幾個菜，今晚在家吃飯。”
蘇大友連說不用，說他們其實昨晚就到來了，這會子住李二家。跟著就要把手裏的兩盒點心遞給許悠悠，“表妹我都聽說了，你家裏開了作坊，忙得很。我們就不去了，這東西你拿上，是三平縣的特產，別處買不到，給蕊兒信兒嘗個鮮。”
原來他們搬去了三平縣，聽這話口，兩個人這日子過得還不錯，起碼一日三餐沒問題，不會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還得多謝表妹。給了我們本錢，讓我們開了個小食鋪。得虧你表嫂手藝不賴，鋪子生意還過得去。我呢，沒事還幫人代個筆，寫寫書信什麽的收點潤筆費。麗娘你放心，我們攢著錢呢，等數目夠了連同頭前的醫藥費，一起還你，絕不賴帳。”
許悠悠聞言一楞，醫藥費她知道，可什麽開鋪子本錢，怎麽會扯到她頭上？難不成，是上官庭羽做好事不留名，倒讓她白揀了個恩惠？許悠悠不願認這便宜人情，有心解釋，再一細想只怕是越解釋話越多。也罷，等蘇大友還錢過來，送去給羅掌櫃，請他轉交也就是了。
被晾在一邊的吳氏等得不耐煩，“蘇娘子，你這到底還走不走了？我這車子是雇來的，人家還等著卸了行李，跟我算車錢回去呢。”
許悠悠大人大量不跟她一般見識，“吳娘子，咱們不用走了，前面那院子就是，你自己過去就好。你看我這來了親戚，就不招呼你了。等你安頓好了，有空上我家來串門子。”
一直沒吭聲的蘇李氏其實早就註意到了吳氏，如今聽許悠悠回的這話，證實了心中所想，到底忍不住。“怎地？他舅這麽快就把我們這宅子賣給外人了？這一筆賺得不少吧，想當初殺我們價殺得那叫一個狠。”
哎，對了，這才是熟悉的配方。還是蘇李氏這腔調許悠悠聽著舒坦，變好了的蘇大友還真有點讓她不太習慣。
蘇大友趕緊地攔蘇李氏一把，小聲地：“在家你不是答應過我，這事在麗娘跟前不提。表舅父是表舅父，表妹是表妹，麗娘可沒虧過咱們。”
蘇李氏瞧著不服氣，不情不願地，卻仍是住了嘴，沒反駁。許悠悠微一挑眉，看來蘇大友這家庭地位漲了不少，居然一句話就把蘇李氏給鎮住了，真真可喜可賀。
“其實表哥，表嫂這話在理啊。我阿爹得這宅子，確實不地道。不過表嫂你也別氣，俗話說得好，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蘇家現在過得也不好，我阿兄的事你們沒聽人說起過麽？”
蘇大友和蘇李氏對看一眼，顯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蘇大海破產的事他們也已經知道了。蘇李氏的臉色明顯好看了許多，有心學蘇大友，向許悠悠示個好，卻怎麽也拉不下這臉。盡管私下裏也明白，許悠悠於她，那就是救命之恩，天大地大的人情，可這心裏就是硌應著。寧願加倍把錢還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就好。
吳氏這會子倒不急著離開了，聽了幾耳朵閑話，神情些微精彩。看來這蘇麗娘還真是跟娘家水火不容的，娘家阿爹把她罵得跟坨狗屎似的，她自己也是人前人後地擠兌娘家。娘家倒黴，她還幸災樂禍的。這女人傻不傻，跟娘家斷了往來，以後有個什麽好歹，看誰還來幫她。想必孟長生還不曉得她這兩面三刀的吧，往後有機會可得跟長生好好說道說道。
二百四十七兄弟
許悠悠讓蘇大友和蘇李氏去她那裏坐坐，蘇大友和蘇李氏異口同聲推辭了，許悠悠看出蘇李氏心病，也不勉強。又客套了幾句，便各自散去了。
不提許悠悠這頭，且說蘇大友和蘇李氏兩個人，蘇李氏叫蘇大友去打點酒買點熟菜，自己則一個人先回了寄住的李二家。一進門，便看見李二正在廚房裏笨手笨腳地在竈上做著晚飯。
蘇李氏趕緊地過去：“二哥，讓我來吧。你哪會做這些婦人活計？二丫呢？怎麽沒見她出來做飯？”
李二回說，二丫跟她哥去了縣裏，家裏棉被硬了，他們去扯些新布回來重做幾床被子。
蘇李氏不由地心頭一酸，要是徐氏還在，哪裏會等到棉被發硬了才來重做新的。這婆娘雖說賤胚子一個，操持起家務卻是井井有條，嫁進李家這麽多年甭管大小事一點沒含糊過。比起李大那個茶壺嘴的老婆，實在是好了太多了。
“二哥，不如哪天我去找找媒婆，再給你說合一個？不管怎麽說，家裏總要有個女人照料。”
蘇李氏本是好心，卻戳了李二的痛腳，“你少跟我提什麽女人？這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些捂不住褲腰帶的賤貨，娘的，老子上一回當還不夠？！”
給踩了尾巴的李屠戶面紅脖子粗，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分分鐘就要掄著殺豬刀砍人的節奏。
然而蘇李氏卻不是別人，她向來不怕這個直頭直腦的哥哥，“你這什麽意思？你這是連我也一起罵上了麽？”
李二頓時氣焰矮下去，他倒是有點怕自家這個嬌橫的小妹：“妹子，你曉得我不是說你，你又何苦用這話拿捏我？”
蘇李氏經歷一回生死，當初的蠻橫勁早就去了不少，當下嘆了口氣：“二哥，我是為你好。我這走了一年都不到，你看看你家裏，都邋遢成什麽樣子了。也怪二嫂當初太寵著二丫，弄得二丫也是個嬌滴滴的，撐不起這個家來。”
“什麽二嫂？你還管那賤人叫二嫂？”李二立馬地眼珠子捏圓了，又要犯渾。
蘇李氏連忙改口，“好好好，算我說錯，咱不提那賤人。反正我還要在村裏住些時日，說親的事咱們以後慢慢在談。不光是你，大林今年十九了吧，二丫也十六了。一個沒娶媳婦，一個沒說人家，二哥虧你還坐得住。”
“這個——”李二撓撓頭。他雖渾，當爹卻不渾，免不得軟了語氣賠著笑臉，“妹子，我就是個糙漢子，大林跟二丫，少不得你這個當姑的多費心，幫他們張張眼，挑個合適的。”
蘇李氏原就是存了這個心，此時卻端了架子：“二哥，你要幫我你張眼也行，但是你需得先應我一樁事。”
“什麽事？”
“是這麽回事——”蘇李氏邊說話邊看李二的臉色，“我呢，叫大友去買酒菜了，待會我們兄妹幾個一起聚一娶，我讓大友也去把大哥叫來——”
“什麽？！你叫他幹啥？”一如蘇李氏擔心的，李二登時反應激烈。
“二哥——”蘇大氏拖長了音調，溫言溫語地勸，“我曉得那事是大哥做得不對，回頭等他來，不用你開口，妹子我先好好說道說道他！”
“妹子，你覺著這種事情，是說道說道就能揭過去的麽？”李二難得地沒有暴跳，只是扯著闊嘴苦笑了笑。
蘇李氏反倒沒話回了，這當口，院門處傳來響動，卻是蘇大友領著李大來了。
李二出了廚房，一見李大，臉刷地變了，甩頭就往裏屋走。
李大理虧，主動拉下臉面，叫了一聲：“二弟——”
李二腳頓了頓，李二趁機接道：“二弟，頭先是大哥虧了你，你說你要大哥怎麽著補償你？只要我做得到，我皺一皺眉頭算龜蛋。”
李二一楞，轉過身，蘇李氏在旁幫腔：“是啊二哥，阿娘就生了咱們兄妹三個，有什麽揭不過去的仇呢？”
李二沒理她，只盯著李大：“大哥，你說要補償我，這事當不當真？”
李大先下意識看一眼蘇李氏，而後才轉過來向著李二，“當真。二弟，大哥說的話，什麽時候沒當真過？”
“那好。”李二咧開嘴，笑得無比惡意，“要我把這事揭過去也不難，只要大哥把大嫂讓出來，給我睡幾晚。大哥你就還是我大哥，咱們兄弟還是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一家人。”
“……”
這下子，李大怔住了，蘇李氏傻住了。蘇大友不由自主往圈子外圍挪了挪，雖說他如今地位有所提高，但是這李家兄弟兄妹，還真說不定，保命要緊。
總算到最後，蘇大友擔心的血拼場面並沒有發生，李二出了口惡氣痛快無比，滿不在乎拉著蘇大友屋裏喝酒去了。李大鐵青著面孔，往院子外頭走。
“大哥！”蘇李氏叫住他。
李大忍了又忍，才勉強開口：“妹子，不是大哥不給你面子，你也看到了二弟對我的態度。今天算是好的了，你是沒瞧見他當著村裏人沖我那德性，真真讓外人看了我們李家的笑話。”
蘇李氏無言以對，李大憋了一肚子窩囊火離開李二家。沒走幾步，碰上了自家媳婦，記起李二剛才那要求，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不是讓你在家待著，你跑出來做什麽？是不是又想到老二那裏嚼舌頭根子？我告訴你，要再讓我逮著你在背後挑撥我們兄弟倆的關系，我看怎麽收拾你！”
李大媳婦平白吃了頓排頭，委屈得不得了，“他爹，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是來找你回家的，家裏來了幾個生人，說跟你是過命的兄弟，非逼著我現在就找你回去。”
“生人？兄弟？誰啊？”
“我哪知道啊，一個兩個都是橫肉現現的，面相兇得要命，我瞧著就心驚。我已經叫兒子媳婦都避出去了，他爹，你別是惹了什麽仇家回來了吧。”
二百四十八過命
對於媳婦提到的有過命交情的兄弟，李大是沒有什麽印象的，壓根就想不起來誰是誰。直到進了家門，看見那三個兇神惡煞樣的壯漢正在自家正屋好酒好菜地大快朵頤。他才悚然一驚，要死！這幾個活鬼怎麽會找到他家來了？
活鬼之一，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率先發現李大，酒碗重重一放，“老三，你可算回來了！我還當你如今過得好了，不認自家兄弟了。”
這一聲“老三”讓李大眼皮子微微一跳，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轉過頭去看自家媳婦，李大媳婦給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李大終於確認，這婆娘並沒瞧出端倪，不由地松了口氣，緩了緩面色，“他娘，你去你哥家串串門子，這幾個兄弟我來招呼就行了。”
李大媳婦巴不得了，連連答應著，又好奇地瞧一眼屋內情形，正好跟另一個吊梢眉的眼神對上，嚇得她渾身一哆嗦，忙不疊地拔腳溜了。
李大鎮定自若進屋，吊梢眉望了望李大媳婦遠去的背影，陰陽怪氣地開口：“老三，你找的這媳婦可不怎麽樣。”
“鄉下婦人，能有幾個像樣的。”李大滿不在乎一揮手，拿起酒壇給另外三個人碗裏添酒。
除了吊梢眉、刀疤臉，還有一個一臉絡腮胡子的人，“三哥這些年變得不少啊，當年的豪氣都看不到了。”
李大神情微妙了一下子，繼而若無其事，“好漢不提當年勇，我早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漢子，比不得兄弟幾個風光，你這一聲三哥還是莫要提了。”
絡腮胡子沒聽出李大話裏的玄虛，一逕嘎吱嘎吱啃著肉骨頭：“三哥說哪裏話，你一天是我三哥，一輩子就是我三哥。再說了兄弟幾個也不風光，成天叫那官府的狗腿子攆來攆去的，都他娘的快沒活路了。好在到這縣城的路上，聽人說起清泉村有個特別本事的獵戶，老大一聽就知道是你。你說世上的事巧不巧，原來三哥的老家就在廣陵府。”
李大不由地暗暗叫苦，真真怕什麽來什麽，怕是今遭這幾個瘟神沒那麽好打發。
三人當中，屬吊梢眉最為陰沈，也最會察顏觀色。“老三怎地不說話了？是不是不願意兄弟們來投奔你？”
“老大你這就見外了。”李大趕忙地否認，他跟這幫人廝混過好幾年，什麽江湖義氣全是狗屁，道上盡是翻臉無情之輩。“大哥，你我兄弟重逢，老三我這心裏不曉得有多歡喜。只是你們也看到了，我這家裏寒酸得很，我就怕怠慢了兄弟幾個。”
刀疤臉接話：“老三把兄弟們也瞧得忒小了，這趟我們來找你也不是圖這吃喝的，只求你借個一磚半瓦的地，讓兄弟們躲幾天，避避風頭。”
李大驀地心一慌，強行作平靜狀，“怎地？兄弟們這是犯了什麽大案了麽？”
刀疤臉和吊梢臉互看一眼，沒作聲。絡腮胡子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也沒啥大不了的，就是在路上搶了個肥羊，哪曉得竟是什麽禦史的家眷——”
“什麽？禦史？！”李大臉色全變了，一時竟忘了掩飾，“你們沒傷人性命吧？”
刀疤你咧嘴笑笑，吊梢眉則是戲謔地一指絡腮胡子：“本來我們也只是求財，沒想傷人性命。怪就怪老四，瞧上了那家的小娘子，非要跟人家快活快活。那小娘子卻不識相，求死覓活地不答應，老四脾氣上來，一刀就把人結果了。我一看，反正一條命也是命，幾條命也是命，就索性就把那一家子，連主帶仆殺了個幹凈。”
“是啊，那一票可真是幹得痛快，咱兄弟手上可是很久都沒沾過血了。”刀疤臉附和，意猶味盡地舔了舔唇。
李大聯想到家裏三個年華正好的兒媳婦，不由地脊背發寒。幸虧婆娘聰明了一回，把兒子媳婦弄出了門，要不然這幾個灌了黃湯，指不定做出什麽禽獸事來。怪只怪自己當年血氣方剛，竟跟這些人混到了一起。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唯有想辦法盡快打發他們走。
正這樣想著，冷不丁肩上一沈，卻是吊梢眉皮笑肉不笑地拍了他一肩膀：“老三啊，你也沒喪別個臉，兄弟們心裏有數，不會擾你太久。也就三天五天的事，等我們摸透了這一帶的路子，幹一票賺足了盤纏，我們立刻就走，絕不連累你。”
李大忽地心下一動，有了個主意，當即便道：“大哥，我們幾個是過命的交情，我怎麽會怕連累？我就是在想，我們這村子，擡頭低頭都是熟人，陡然多了你們幾個生面孔，只怕會惹來猜疑。到時候裏正、村正來盤問，萬一露了風聲，洩了兄弟了的底，我就是死也贖不了這個罪啊。”
李大這話不假，吊梢眉有一些信以為真，“老三你說得有道理，這樣吧，大哥也不為難你，你先借幾吊錢讓我們跑路，等將來兄弟們發達了，我保證雙倍還你。”
李大苦笑：“老大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剛給三個兒子娶了媳婦，眼下這個時節，秋收還沒到，別說幾吊錢，就是一吊錢，我也拿不出來。”
吊梢眉沈了面色，“老三，兄弟幾個頭一回來找你，你就推三推四的，你就不怕寒了兄弟們的心？你別以為你現在回老家了，日子安生了，你從前做的事就不作數。那些案子，在官府裏可都是有記錄的，我們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李大心一凜，口中卻道：“老大你先別急啊，聽我把話說完。我沒錢，不表示我們村裏沒錢。你們要早來幾個月，說不定我真就幫不到兄弟們。但是眼下，我們村裏有一戶正是富得冒油。只要兄弟們都聽我的，別說幾吊錢，就是搞個十幾吊錢那也不是什麽大事。”
二百四十九外患
這兩天許悠悠一直在等朱二的信。派去給雲娘送信的人到現在還沒回來，許悠悠這一天天望穿秋水，心裏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下八下。
有心再跑一跑縣城，算算日子，這馬上每月作坊發工錢的日子了，朱二勢必得回來一趟。如此，便罷了念頭，一心一意只等著朱二回村，到時候再細問緣由也不遲。
這天，也就是跟作坊諸人結算工錢的前一天，許悠悠一大早起來就感覺不太好，莫名其妙地眼皮子直跳，總疑心是雲娘那裏有什麽不妥，一上午來回跑了朱二家好幾趟。
跑到最後，朱二嫂不勝其煩：“哎喲，我說蘇娘子，你怎麽又來了？我前腳不剛跟你說了，我們家朱二還沒回來呢。我都應了你十幾回了，他要一回家，我立刻讓他去找你。再說了，朱二哪次回村不是先奔作坊，等完事了才記著攏攏家。有時候忙起來，直接出了作坊就回城了，連個家門都進不了的。”
許悠悠些微不好意思，“都怪鋪子裏生意太忙了，弄得朱二哥家裏一點都顧不上，辛苦二嫂子了。”
朱二嫂倒是渾不在意，反而喜孜孜的。“你這說哪裏話？這鋪子不是也有我們家的份，我們家朱二忙也是應該的。不過他爹說了，這兩頭跑也不是辦法。等年底分了花紅，他就在城裏買處宅子，把我們娘倆都接到縣城去。蘇娘子托你的福，我這鄉下婆子也能享到城裏人的福了。”
朱二嫂越說越起勁，樂得合不攏嘴的。許悠悠心有旁鶩，跟在後頭敷衍地笑笑。這當口，外頭有人大力拍門：“他朱二媳婦，開門，快開門哪！”
“誰呀？這是！這麽冒失！”朱二嫂抱怨著，跑去開門，“來啦來啦，別敲了，再敲門都給你敲壞了。”
許悠悠有些好奇，也站在正屋門外探身張望著。彼時，庭院門開，朱二嫂還沒來得及開口發問，外面那人就劈頭蓋臉當頭一句：“我說朱二媳婦，你還逍逍自在的呀，你家朱二碰上打劫啦，讓人打得個要死。”
“啥？！”朱二嫂跟晴天霹靂似的，劈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半晌才回過神，急赤白臉地，“他人呢？人在哪裏？快，你快領我去啊！”
“就在村口躺著呢，你快去，我就是來給你報信的。”
朱二嫂聞言，拔腿就往村口奔，門也不記得關。許悠悠亦是心下一墜，立馬快步過來。報信的人是村東的老劉頭，見是許悠悠，不由地拘謹起來，“喲，蘇娘子也在呢。”
許悠悠哪顧得跟他客套，心急如焚連珠炮地問：“朱二傷得怎麽樣？要緊麽？就他一個人回來的麽？他沒坐車？”
老劉頭給她問得頭直發昏，抓了抓後腦勺，“我也不曉得哇，報信的是他城裏作坊鋪子的夥計，也不是我們村裏人，我不認得。我哪曉得朱二傷得怎樣？”
許悠悠聽得頭也有點昏，“什麽？報信的？哪個報信的？”
“就是跑來告訴我們，朱二讓強盜給劫了的人啊。那幫子真是喪天良的，好好一後生，給打得淌了一臉的血，跑到村口正碰上我，好家夥給我嚇的，我還當青天白日撞了鬼了。”
許悠悠總算理出個頭緒，恍然大悟：“噢，你是說，躺在村口的是鋪子裏的一個夥計，你壓根就沒見著朱二？”
“是啊，對啊。”老劉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蘇娘子，你才聽明白啊？”
許悠悠被他問得哭笑不得，索性不再搭理他，徑自越過老劉頭一路小跑直奔的也是村口。朱二這趟是帶著大夥的工錢回來的，照這情形，怕是錢肯定保不住了。這倒還在其次，關鍵朱二現在生死不明的，萬一他出個什麽岔子，那可怎麽得了！
清泉村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待到許悠悠趕到村口，那裏已然聚集了一堆的人。人堆中間，朱二嫂揪著那淌著一臉血有氣無力的小夥計，神情幾乎歇斯底裏。“你快說呀！我們家朱二呢？我們家朱二呢！”
許悠悠趕忙上前攔她，“二嫂子，快別搖了！你沒看他剩一口氣了！”
朱二嫂頓時跟被奪了魂魄似的，惶然無依，慘紅著雙目：“蘇娘子，你說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許悠悠心怦怦直跳，“二嫂子，你先別慌，容我緩一緩。”
朱二嫂已然沒了主心骨，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許悠悠身上，自然許悠悠說什麽就是什麽。
許悠悠定一定神，先俯身去察看躺在地上的那個夥計。還好還好，鼻息還挺重的，周身也沒有刀傷。許是被強人一拳打了鼻梁額角，這才流了一頭一臉的鮮血，只是瞧著駭人罷了。
情形並沒有預料中嚴重，這讓許悠悠越發鎮定了些。這當口，纏七夾八的老劉頭也慢一拍地趕來了。
“他老劉叔，你來得正好，勞煩你再找兩個人，把這後生背去賈郎中家，請賈郎中給他治治傷。您跟賈郎中說，緊著好藥用，務必盡快把人救醒。什麽診金藥費的，都算我頭上，回頭我得了空一準送他家裏去。”
老劉頭話雖講得不周全，人卻是個熱心腸。二話不說，便在人群裏叫兩三個，什麽老李頭、老王頭的。幾個半老頭子忙而不亂有章有節的，老劉頭背著人，老李頭抱著腿，老王頭在前頭照看著。
許悠悠感激不已：“幾位叔，辛苦了。麗娘記在心裏了，有情後補。”
幾個老頭子異口同聲：“什麽情不情的，都一個村的，蘇娘子太見外了。”
許悠悠又叮囑他們，一旦那夥計醒了，說了什麽，一定要馬上到作坊來通知她。老劉頭滿口應下，繼而奔著賈郎中家遠去了。
這邊廂，朱二嫂還在等著許悠悠發話，“蘇娘子，那我們家朱二咋辦呢？”
許悠悠道：“二嫂子我想過了，那些劫道的求的是財，輕易不會害人性命。興許朱二哥只是傷了腿腳，行動不得，這才打發個夥計回來報信。只是這個夥計跑得狠了，脫了力，所以才會不省人事。”
二百五十內憂
許悠悠雖說嘴上說得篤定，言之鑿鑿朱二肯定平安無事，其實心裏頭並沒有底氣。好在朱二嫂這會子就是個溺水的人，抱住根稻草也當是救命的浮木。
“對對對，我們家朱二肯定是陷在半道上了。那還等什麽？趕緊地，咱們接他去啊。”
許悠悠讓她先別急著走，“二嫂子，村裏的壯勞力這會子大多都在作坊做工呢，你看這周圍都是些老弱婦孺的，就算接到了朱二哥，萬一他傷到筋骨什麽的，咱也沒法子帶他回來。不如我們先回作坊，叫兒郎們都停手，全散出去找人去。”
朱二嫂連連點頭稱是，甚而顧不得等許悠悠，自己一個人撒開了腿就跑遠了。許悠悠也不敢耽擱，卯足了勁地追上去。不能讓朱二嫂先回作坊，讓她那一通亂嚷嚷，人心還不全亂了？
別看朱二嫂平常胖敦敦的，這關鍵時刻腳力實在驚人。許悠悠緊趕慢趕，拼了老命才好不容易跟她前後腳進門。趕緊地搶在她前面開口，一連串的吩咐幹凈利索。
“我曉得你們都莫名其妙的，但是事情緊急，我也來不及解釋多少。總之就是，朱二在回村的路上出了點狀況，估摸著是碰上打劫的了，給陷在半道上了——行了，先別顧著議論，先把人找回來再說！這樣，子義、我還有朱二嫂就留在作坊裏，洛郎君煩請你帶著餘下的人沿村口的一條路往官道上去尋。找到人，要是朱二哥沒受傷或是傷勢不重，你們就把他帶回來。要是傷勢太重，千萬別忙著移動他。對了，要帶著李郎中一起去——”
許悠悠隨手指了個人：“你馬上到賈郎中家，看他能不能騰出空就出來。要是能，你就直接帶著他上官道，跟大家夥會合。對了，請他務必帶些應急的藥物。”
那人也是個機靈的，稍一頷首便出門去了。許悠悠最後單獨叮囑洛子楚，略略低聲地：“要是官道上找不見，就分開來往四下的野地裏去找找，我覺得不會離村太遠。頭先有個小夥計來報信，給打得頭破血流的，要是離太遠，他恐怕支撐不到進村。”
洛子楚亦是滿臉凝重，用比許悠悠還要低一些的音量發問：“麗娘，朱二這次回來，是不是身上還帶著大家夥這個月的工錢？”
這也是剛才眾人乍一聽朱二被劫，交頭接耳的原因所在。許悠悠沒有告訴洛子楚，其實朱二這趟不只帶回了各人的工錢，還有這幾個月的紅利。時下秋涼了，轉眼就要過冬了。許悠悠跟朱二商量好了，再發一些花紅下去，給大家夥添置冬衣什麽的，甚至於他跟許悠悠還有馮家的分帳也在裏頭。誰料想，偏偏就生出了今天這一番波折來。
“工錢不工錢的，等把朱二找回來再說。不過你放心，該大家夥的，我一個銅子也不會少。”許悠悠不著痕跡擡了擡聲音。
洛子楚立時大窘，“麗娘，你看輕我了，我就是擔心你，我不是怕我工錢拿不到。”
許悠悠當然明白洛子楚的用意，剛才那句她也不是要說給洛子楚聽的。他不擔心，自然會有人擔心。這話就是要給那些擔心會拿不到工錢的人提前吃一劑定心丸的。
……
洛子楚等人順利歸來，比許悠悠預計的要早一些。而朱二傷勢，也沒有朱二嫂憂心的那樣重。確實動彈不得了，他的左腿被強人狠砸了一棍子，所幸骨頭沒碎，賈郎中說最起碼得歇上三五個月，切不可奔波勞累。要不然落下病癥，以後走路可就不利索了。
這也就意味了，最近三五個月裏，朱二沒辦法再坐鎮城裏的鋪子。朱二愧疚得要死：“蘇娘子，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大夥。我沒保住大夥的血汗錢，我就不該帶這麽多錢上路！早知道應該多帶幾個健壯的夥計，也不至於被那幾個殺千刀的給劫了去。”
許悠悠寬慰道：“朱二哥你也不用太自責了，錢固然重要，但命才是最重要的。以後要再碰上這事，錢給他們就是了，頭一條先要保住性命。二嫂子跟阿牛，還要指著你過日子呢。”
“是啊是啊，他爹，蘇娘子說得在理。這錢又不是你一個人，你犯得著跟人拼命麽？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們娘倆怎麽活喲！”
朱二嫂已然哭過了一氣，如今說起來，仍是止不住的眼淚汪汪的。
朱二些微尷尬，擡眼望了望許悠悠，斥了朱二嫂一句：“嚎什麽嚎？我這不好好的在這裏？再說了，你懂什麽，就是這錢不是我一個人的，才越發丟不得。大夥都指著這錢過日子呢。你說現在給搶了，可怎麽辦？這個月的月錢從哪出？”
朱二嫂一楞，隨即嚷嚷起來：“能從哪出？從鋪子帳上劃唄！難不成叫你一個人填這窟隆？為了這錢，你腿都快保不住了！再說了，這碰上打劫的，又不是你的錯！你也是為了作坊為了大家，要我說啊，有良心的就不該再問咱們要。憑什麽有錢大家賺，有禍就得咱們背呀？”
朱二沒吭聲，嘆了口氣。朱二嫂沒孩子爸那麽多彎彎繞繞，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悠悠。
許悠悠只感覺頭疼，很明顯地，時下是外患未明，內憂已起。共富貴好共，同患難卻沒那麽容易。
“朱二哥，如今鋪子的帳上還有多少閑錢？”
朱二蹙著眉，憂心忡忡地答道：“閑錢還真是不多了，木料、油漆什麽的，一堆的帳沒結。要再抽出錢來，只怕鋪子就空了。我本來算得好好的，結了陳帳，再留些備用，其餘的都拿回來，鋪子裏擱太多錢，我心裏不安生。”
雖說朱二有私心，但他到底也是真心為作坊為鋪子著想。“行了，朱二哥，你就別操心，安心把腿養好，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吧。”
朱二點頭答應，卻仍是過不了這坎，又後悔又不甘心的。“蘇娘子，我朱二打從成人就走這條官道，這麽多年來來去去也不曉得多少回了，從來沒出過岔子。誰想到偏生這趟就惹了邪？咱們這裏是江淮，又不是那窮山惡水的深山溝子，怎麽就沒來沒由地跳出幾個劫道的呢？”
二百五十一內鬼
朱二的疑惑，也是許悠悠想不通的地方。所以她又仔細詢問了朱二經過情形。
朱二說，強人出現的地方，就在離村最近的一條岔路口。一個彪形大漢就那麽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蒙面提刀，兇神惡煞的。一上來就要錢，言道留錢不留命、留命不留錢。當時趕車的把式，還有那個朱二帶回來的夥計全都嚇傻了。朱二反應算快的，當下把身上的錢袋交出去，裏頭也有二三百個錢，原以為能夠把這土匪糊弄住。
哪曉得那人卻立時翻臉，甩手給了朱二一巴掌，叫朱二別耍花樣，他看上的可不是這一點小錢。朱二喊冤，說自己是上縣城辦貨的，錢都買了東西，就剩下這麽多了。這話倒也不假，牛車上確實買了不少的東西，都是朱二順帶手捎給老婆兒子以及四鄰的物件什麽的。
可是那人卻依舊沒有上當，拿刀逼著朱二等下車，自己徑自在車上翻找起來。朱二一看那人眼看著就要翻到他擱錢的包袱，頓時情急，正好那人把車上的東西往外扒拉，一個銅面盆咣啷一聲掉在地上。
朱二來不及細想太多，抄起面盆跳將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那大漢後腦勺砸下去，同時招呼夥計和趕車的：“幹死他娘的！他就一個人，我們有三個！”
餘下二人受到鼓舞，競相行動，撲了上去，劈頭蓋臉地一通亂打。那漢子恁地勇猛，面盆都砸凹了好大一塊，他居然沒立刻昏過去。搖搖晃晃地轉身，甩頭就拿刀劈，掰胳膊的是那趕車把式，見勢不妙，閃身讓開去了。刀劈了個虛空，朱二從旁邊又拿面盆砸他腦門，那漢子吃痛，手中鋼刀落地，依著本能一拳擊出，正中了那小夥計的鼻梁。那夥計鼻下血流如註，往後斜斜倒去。額角又磕在了車軲轆上。他那一頭一臉的血便是這麽來的。
不過那強盜也沒討到好處，腦袋前後挨了兩下重擊，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朱二還暗嘆了聲僥幸，總算是有驚無險。哪誠想背後突然一陣勁風襲來，下一秒他就讓人打翻了，趴在地上。
原來那強人還有同夥躲在暗處，同樣蒙了面的，一個粗壯些，一個黑瘦些。卻是黑瘦些的最為陰惻：“我本來不願下狠手，沒想到你這麽不識擡舉。”
他給粗壯的那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正要動手。黑瘦的又道：“老三叫我們不要害命，你就意思意思打折他一條腿，給他個教訓。”
……e
這便是他們遇劫的全部經過。朱二斷了腿，躺在半道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那趕車的嚇懵了，早趁強匪對朱二下手的時候一溜煙跑沒了。朱二只有等那跌暈了的小夥計醒來，才叫他往村裏報信。
許悠悠聽到這裏，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只不過有些猜想，她還需要事實來佐證。出了朱二家，她便去了作坊，找了兩三個信得過的、機靈的後生，往那官道岔路口通向的其他村落去打聽，看看當天還有沒有其他被劫的過客。
打探回來的消息，便和許悠悠料想的絲毫不差。這幾天，除了朱二，官道上，那夥強人再沒有打劫過任何人。所以說，他們並不是一般意義上埋伏在半路、等著宰肥羊的那種強盜，這幫人是有備而來，單單就是沖著朱二來的。也許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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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悠悠眼光順帶看了看蘇李氏，到底是鬼門關前打過轉的人，明顯比過去瘦了很多，但臉色還算可以，樣子也還平和，較之從前終是少了些刻薄與戾氣。
“表兄表嫂，這是要回村來住了麽？”許悠悠不冷也不熱，單刀直入地問。但願不是來搶房子的，雖說房契如今已歸了吳氏，但終歸蘇大友他們是被蘇貴趁火打劫了一把。他們要是反悔鬧將起來，也不是全然的沒有道理。
許悠悠打定主意，不管待會兒兩方起什麽沖突，自己絕不淌這渾水。另一頭，蘇大友卻道：“麗娘你說哪裏話，我房子都賣了，回來住哪去。這趟就是你表嫂想娘家了，我陪她回來看看。正好給你捎了點東西，不值錢都是些吃食，算我們一點心意，麗娘你別嫌棄。”
瞧這幾句知情懂禮的，這蘇大友還真是脫胎換骨了。許悠悠放了心，態度熱絡了些：“表哥表嫂太客氣了。你們一路也該累了，別在外頭站著了，上家坐去。回頭我讓家裏多燒幾個菜，今晚在家吃飯。”
蘇大友連說不用，說他們其實昨晚就到來了，這會子住李二家。跟著就要把手裏的兩盒點心遞給許悠悠，“表妹我都聽說了，你家裏開了作坊，忙得很。我們就不去了，這東西你拿上，是三平縣的特產，別處買不到，給蕊兒信兒嘗個鮮。”
原來他們搬去了三平縣，聽這話口，兩個人這日子過得還不錯，起碼一日三餐沒問題，不會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還得多謝表妹。給了我們本錢，讓我們開了個小食鋪。得虧你表嫂手藝不賴，鋪子生意還過得去。我呢，沒事還幫人代個筆，寫寫書信什麽的收點潤筆費。麗娘你放心，我們攢著錢呢，等數目夠了連同頭前的醫藥費，一起還你，絕不賴帳。”
許悠悠聞言一楞，醫藥費她知道，可什麽開鋪子本錢，怎麽會扯到她頭上？難不成，是上官庭羽做好事不留名，倒讓她白揀了個恩惠？許悠悠不願認這便宜人情，有心解釋，再一細想只怕是越解釋話越多。也罷，等蘇大友還錢過來，送去給羅掌櫃，請他轉交也就是了。
被晾在一邊的吳氏等得不耐煩，“蘇娘子，你這到底還走不走了？我這車子是雇來的，人家還等著卸了行李，跟我算車錢回去呢。”
許悠悠大人大量不跟她一般見識，“吳娘子，咱們不用走了，前面那院子就是，你自己過去就好。你看我這來了親戚，就不招呼你了。等你安頓好了，有空上我家來串門子。”
一直沒吭聲的蘇李氏其實早就註意到了吳氏，如今聽許悠悠回的這話，證實了心中所想，到底忍不住。“怎地？他舅這麽快就把我們這宅子賣給外人了？這一筆賺得不少吧，想當初殺我們價殺得那叫一個狠。”
哎，對了，這才是熟悉的配方。還是蘇李氏這腔調許悠悠聽著舒坦，變好了的蘇大友還真有點讓她不太習慣。
蘇大友趕緊地攔蘇李氏一把，小聲地：“在家你不是答應過我，這事在麗娘跟前不提。表舅父是表舅父，表妹是表妹，麗娘可沒虧過咱們。”
蘇李氏瞧著不服氣，不情不願地，卻仍是住了嘴，沒反駁。許悠悠微一挑眉，看來蘇大友這家庭地位漲了不少，居然一句話就把蘇李氏給鎮住了，真真可喜可賀。
“其實表哥，表嫂這話在理啊。我阿爹得這宅子，確實不地道。不過表嫂你也別氣，俗話說得好，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蘇家現在過得也不好，我阿兄的事你們沒聽人說起過麽？”
蘇大友和蘇李氏對看一眼，顯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蘇大海破產的事他們也已經知道了。蘇李氏的臉色明顯好看了許多，有心學蘇大友，向許悠悠示個好，卻怎麽也拉不下這臉。盡管私下裏也明白，許悠悠於她，那就是救命之恩，天大地大的人情，可這心裏就是硌應著。寧願加倍把錢還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就好。
吳氏這會子倒不急著離開了，聽了幾耳朵閑話，神情些微精彩。看來這蘇麗娘還真是跟娘家水火不容的，娘家阿爹把她罵得跟坨狗屎似的，她自己也是人前人後地擠兌娘家。娘家倒黴，她還幸災樂禍的。這女人傻不傻，跟娘家斷了往來，以後有個什麽好歹，看誰還來幫她。想必孟長生還不曉得她這兩面三刀的吧，往後有機會可得跟長生好好說道說道。
二百四十七兄弟
許悠悠讓蘇大友和蘇李氏去她那裏坐坐，蘇大友和蘇李氏異口同聲推辭了，許悠悠看出蘇李氏心病，也不勉強。又客套了幾句，便各自散去了。
不提許悠悠這頭，且說蘇大友和蘇李氏兩個人，蘇李氏叫蘇大友去打點酒買點熟菜，自己則一個人先回了寄住的李二家。一進門，便看見李二正在廚房裏笨手笨腳地在竈上做著晚飯。
蘇李氏趕緊地過去：“二哥，讓我來吧。你哪會做這些婦人活計？二丫呢？怎麽沒見她出來做飯？”
李二回說，二丫跟她哥去了縣裏，家裏棉被硬了，他們去扯些新布回來重做幾床被子。
蘇李氏不由地心頭一酸，要是徐氏還在，哪裏會等到棉被發硬了才來重做新的。這婆娘雖說賤胚子一個，操持起家務卻是井井有條，嫁進李家這麽多年甭管大小事一點沒含糊過。比起李大那個茶壺嘴的老婆，實在是好了太多了。
“二哥，不如哪天我去找找媒婆，再給你說合一個？不管怎麽說，家裏總要有個女人照料。”
蘇李氏本是好心，卻戳了李二的痛腳，“你少跟我提什麽女人？這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些捂不住褲腰帶的賤貨，娘的，老子上一回當還不夠？！”
給踩了尾巴的李屠戶面紅脖子粗，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分分鐘就要掄著殺豬刀砍人的節奏。
然而蘇李氏卻不是別人，她向來不怕這個直頭直腦的哥哥，“你這什麽意思？你這是連我也一起罵上了麽？”
李二頓時氣焰矮下去，他倒是有點怕自家這個嬌橫的小妹：“妹子，你曉得我不是說你，你又何苦用這話拿捏我？”
蘇李氏經歷一回生死，當初的蠻橫勁早就去了不少，當下嘆了口氣：“二哥，我是為你好。我這走了一年都不到，你看看你家裏，都邋遢成什麽樣子了。也怪二嫂當初太寵著二丫，弄得二丫也是個嬌滴滴的，撐不起這個家來。”
“什麽二嫂？你還管那賤人叫二嫂？”李二立馬地眼珠子捏圓了，又要犯渾。
蘇李氏連忙改口，“好好好，算我說錯，咱不提那賤人。反正我還要在村裏住些時日，說親的事咱們以後慢慢在談。不光是你，大林今年十九了吧，二丫也十六了。一個沒娶媳婦，一個沒說人家，二哥虧你還坐得住。”
“這個——”李二撓撓頭。他雖渾，當爹卻不渾，免不得軟了語氣賠著笑臉，“妹子，我就是個糙漢子，大林跟二丫，少不得你這個當姑的多費心，幫他們張張眼，挑個合適的。”
蘇李氏原就是存了這個心，此時卻端了架子：“二哥，你要幫我你張眼也行，但是你需得先應我一樁事。”
“什麽事？”
“是這麽回事——”蘇李氏邊說話邊看李二的臉色，“我呢，叫大友去買酒菜了，待會我們兄妹幾個一起聚一娶，我讓大友也去把大哥叫來——”
“什麽？！你叫他幹啥？”一如蘇李氏擔心的，李二登時反應激烈。
“二哥——”蘇大氏拖長了音調，溫言溫語地勸，“我曉得那事是大哥做得不對，回頭等他來，不用你開口，妹子我先好好說道說道他！”
“妹子，你覺著這種事情，是說道說道就能揭過去的麽？”李二難得地沒有暴跳，只是扯著闊嘴苦笑了笑。
蘇李氏反倒沒話回了，這當口，院門處傳來響動，卻是蘇大友領著李大來了。
李二出了廚房，一見李大，臉刷地變了，甩頭就往裏屋走。
李大理虧，主動拉下臉面，叫了一聲：“二弟——”
李二腳頓了頓，李二趁機接道：“二弟，頭先是大哥虧了你，你說你要大哥怎麽著補償你？只要我做得到，我皺一皺眉頭算龜蛋。”
李二一楞，轉過身，蘇李氏在旁幫腔：“是啊二哥，阿娘就生了咱們兄妹三個，有什麽揭不過去的仇呢？”
李二沒理她，只盯著李大：“大哥，你說要補償我，這事當不當真？”
李大先下意識看一眼蘇李氏，而後才轉過來向著李二，“當真。二弟，大哥說的話，什麽時候沒當真過？”
“那好。”李二咧開嘴，笑得無比惡意，“要我把這事揭過去也不難，只要大哥把大嫂讓出來，給我睡幾晚。大哥你就還是我大哥，咱們兄弟還是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一家人。”
“……”
這下子，李大怔住了，蘇李氏傻住了。蘇大友不由自主往圈子外圍挪了挪，雖說他如今地位有所提高，但是這李家兄弟兄妹，還真說不定，保命要緊。
總算到最後，蘇大友擔心的血拼場面並沒有發生，李二出了口惡氣痛快無比，滿不在乎拉著蘇大友屋裏喝酒去了。李大鐵青著面孔，往院子外頭走。
“大哥！”蘇李氏叫住他。
李大忍了又忍，才勉強開口：“妹子，不是大哥不給你面子，你也看到了二弟對我的態度。今天算是好的了，你是沒瞧見他當著村裏人沖我那德性，真真讓外人看了我們李家的笑話。”
蘇李氏無言以對，李大憋了一肚子窩囊火離開李二家。沒走幾步，碰上了自家媳婦，記起李二剛才那要求，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不是讓你在家待著，你跑出來做什麽？是不是又想到老二那裏嚼舌頭根子？我告訴你，要再讓我逮著你在背後挑撥我們兄弟倆的關系，我看怎麽收拾你！”
李大媳婦平白吃了頓排頭，委屈得不得了，“他爹，你這說的什麽話？我是來找你回家的，家裏來了幾個生人，說跟你是過命的兄弟，非逼著我現在就找你回去。”
“生人？兄弟？誰啊？”
“我哪知道啊，一個兩個都是橫肉現現的，面相兇得要命，我瞧著就心驚。我已經叫兒子媳婦都避出去了，他爹，你別是惹了什麽仇家回來了吧。”
二百四十八過命
對於媳婦提到的有過命交情的兄弟，李大是沒有什麽印象的，壓根就想不起來誰是誰。直到進了家門，看見那三個兇神惡煞樣的壯漢正在自家正屋好酒好菜地大快朵頤。他才悚然一驚，要死！這幾個活鬼怎麽會找到他家來了？
活鬼之一，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率先發現李大，酒碗重重一放，“老三，你可算回來了！我還當你如今過得好了，不認自家兄弟了。”
這一聲“老三”讓李大眼皮子微微一跳，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轉過頭去看自家媳婦，李大媳婦給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李大終於確認，這婆娘並沒瞧出端倪，不由地松了口氣，緩了緩面色，“他娘，你去你哥家串串門子，這幾個兄弟我來招呼就行了。”
李大媳婦巴不得了，連連答應著，又好奇地瞧一眼屋內情形，正好跟另一個吊梢眉的眼神對上，嚇得她渾身一哆嗦，忙不疊地拔腳溜了。
李大鎮定自若進屋，吊梢眉望了望李大媳婦遠去的背影，陰陽怪氣地開口：“老三，你找的這媳婦可不怎麽樣。”
“鄉下婦人，能有幾個像樣的。”李大滿不在乎一揮手，拿起酒壇給另外三個人碗裏添酒。
除了吊梢眉、刀疤臉，還有一個一臉絡腮胡子的人，“三哥這些年變得不少啊，當年的豪氣都看不到了。”
李大神情微妙了一下子，繼而若無其事，“好漢不提當年勇，我早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漢子，比不得兄弟幾個風光，你這一聲三哥還是莫要提了。”
絡腮胡子沒聽出李大話裏的玄虛，一逕嘎吱嘎吱啃著肉骨頭：“三哥說哪裏話，你一天是我三哥，一輩子就是我三哥。再說了兄弟幾個也不風光，成天叫那官府的狗腿子攆來攆去的，都他娘的快沒活路了。好在到這縣城的路上，聽人說起清泉村有個特別本事的獵戶，老大一聽就知道是你。你說世上的事巧不巧，原來三哥的老家就在廣陵府。”
李大不由地暗暗叫苦，真真怕什麽來什麽，怕是今遭這幾個瘟神沒那麽好打發。
三人當中，屬吊梢眉最為陰沈，也最會察顏觀色。“老三怎地不說話了？是不是不願意兄弟們來投奔你？”
“老大你這就見外了。”李大趕忙地否認，他跟這幫人廝混過好幾年，什麽江湖義氣全是狗屁，道上盡是翻臉無情之輩。“大哥，你我兄弟重逢，老三我這心裏不曉得有多歡喜。只是你們也看到了，我這家裏寒酸得很，我就怕怠慢了兄弟幾個。”
刀疤臉接話：“老三把兄弟們也瞧得忒小了，這趟我們來找你也不是圖這吃喝的，只求你借個一磚半瓦的地，讓兄弟們躲幾天，避避風頭。”
李大驀地心一慌，強行作平靜狀，“怎地？兄弟們這是犯了什麽大案了麽？”
刀疤臉和吊梢臉互看一眼，沒作聲。絡腮胡子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也沒啥大不了的，就是在路上搶了個肥羊，哪曉得竟是什麽禦史的家眷——”
“什麽？禦史？！”李大臉色全變了，一時竟忘了掩飾，“你們沒傷人性命吧？”
刀疤你咧嘴笑笑，吊梢眉則是戲謔地一指絡腮胡子：“本來我們也只是求財，沒想傷人性命。怪就怪老四，瞧上了那家的小娘子，非要跟人家快活快活。那小娘子卻不識相，求死覓活地不答應，老四脾氣上來，一刀就把人結果了。我一看，反正一條命也是命，幾條命也是命，就索性就把那一家子，連主帶仆殺了個幹凈。”
“是啊，那一票可真是幹得痛快，咱兄弟手上可是很久都沒沾過血了。”刀疤臉附和，意猶味盡地舔了舔唇。
李大聯想到家裏三個年華正好的兒媳婦，不由地脊背發寒。幸虧婆娘聰明了一回，把兒子媳婦弄出了門，要不然這幾個灌了黃湯，指不定做出什麽禽獸事來。怪只怪自己當年血氣方剛，竟跟這些人混到了一起。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唯有想辦法盡快打發他們走。
正這樣想著，冷不丁肩上一沈，卻是吊梢眉皮笑肉不笑地拍了他一肩膀：“老三啊，你也沒喪別個臉，兄弟們心裏有數，不會擾你太久。也就三天五天的事，等我們摸透了這一帶的路子，幹一票賺足了盤纏，我們立刻就走，絕不連累你。”
李大忽地心下一動，有了個主意，當即便道：“大哥，我們幾個是過命的交情，我怎麽會怕連累？我就是在想，我們這村子，擡頭低頭都是熟人，陡然多了你們幾個生面孔，只怕會惹來猜疑。到時候裏正、村正來盤問，萬一露了風聲，洩了兄弟了的底，我就是死也贖不了這個罪啊。”
李大這話不假，吊梢眉有一些信以為真，“老三你說得有道理，這樣吧，大哥也不為難你，你先借幾吊錢讓我們跑路，等將來兄弟們發達了，我保證雙倍還你。”
李大苦笑：“老大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剛給三個兒子娶了媳婦，眼下這個時節，秋收還沒到，別說幾吊錢，就是一吊錢，我也拿不出來。”
吊梢眉沈了面色，“老三，兄弟幾個頭一回來找你，你就推三推四的，你就不怕寒了兄弟們的心？你別以為你現在回老家了，日子安生了，你從前做的事就不作數。那些案子，在官府裏可都是有記錄的，我們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李大心一凜，口中卻道：“老大你先別急啊，聽我把話說完。我沒錢，不表示我們村裏沒錢。你們要早來幾個月，說不定我真就幫不到兄弟們。但是眼下，我們村裏有一戶正是富得冒油。只要兄弟們都聽我的，別說幾吊錢，就是搞個十幾吊錢那也不是什麽大事。”
二百四十九外患
這兩天許悠悠一直在等朱二的信。派去給雲娘送信的人到現在還沒回來，許悠悠這一天天望穿秋水，心裏頭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下八下。
有心再跑一跑縣城，算算日子，這馬上每月作坊發工錢的日子了，朱二勢必得回來一趟。如此，便罷了念頭，一心一意只等著朱二回村，到時候再細問緣由也不遲。
這天，也就是跟作坊諸人結算工錢的前一天，許悠悠一大早起來就感覺不太好，莫名其妙地眼皮子直跳，總疑心是雲娘那裏有什麽不妥，一上午來回跑了朱二家好幾趟。
跑到最後，朱二嫂不勝其煩：“哎喲，我說蘇娘子，你怎麽又來了？我前腳不剛跟你說了，我們家朱二還沒回來呢。我都應了你十幾回了，他要一回家，我立刻讓他去找你。再說了，朱二哪次回村不是先奔作坊，等完事了才記著攏攏家。有時候忙起來，直接出了作坊就回城了，連個家門都進不了的。”
許悠悠些微不好意思，“都怪鋪子裏生意太忙了，弄得朱二哥家裏一點都顧不上，辛苦二嫂子了。”
朱二嫂倒是渾不在意，反而喜孜孜的。“你這說哪裏話？這鋪子不是也有我們家的份，我們家朱二忙也是應該的。不過他爹說了，這兩頭跑也不是辦法。等年底分了花紅，他就在城裏買處宅子，把我們娘倆都接到縣城去。蘇娘子托你的福，我這鄉下婆子也能享到城裏人的福了。”
朱二嫂越說越起勁，樂得合不攏嘴的。許悠悠心有旁鶩，跟在後頭敷衍地笑笑。這當口，外頭有人大力拍門：“他朱二媳婦，開門，快開門哪！”
“誰呀？這是！這麽冒失！”朱二嫂抱怨著，跑去開門，“來啦來啦，別敲了，再敲門都給你敲壞了。”
許悠悠有些好奇，也站在正屋門外探身張望著。彼時，庭院門開，朱二嫂還沒來得及開口發問，外面那人就劈頭蓋臉當頭一句：“我說朱二媳婦，你還逍逍自在的呀，你家朱二碰上打劫啦，讓人打得個要死。”
“啥？！”朱二嫂跟晴天霹靂似的，劈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半晌才回過神，急赤白臉地，“他人呢？人在哪裏？快，你快領我去啊！”
“就在村口躺著呢，你快去，我就是來給你報信的。”
朱二嫂聞言，拔腿就往村口奔，門也不記得關。許悠悠亦是心下一墜，立馬快步過來。報信的人是村東的老劉頭，見是許悠悠，不由地拘謹起來，“喲，蘇娘子也在呢。”
許悠悠哪顧得跟他客套，心急如焚連珠炮地問：“朱二傷得怎麽樣？要緊麽？就他一個人回來的麽？他沒坐車？”
老劉頭給她問得頭直發昏，抓了抓後腦勺，“我也不曉得哇，報信的是他城裏作坊鋪子的夥計，也不是我們村裏人，我不認得。我哪曉得朱二傷得怎樣？”
許悠悠聽得頭也有點昏，“什麽？報信的？哪個報信的？”
“就是跑來告訴我們，朱二讓強盜給劫了的人啊。那幫子真是喪天良的，好好一後生，給打得淌了一臉的血，跑到村口正碰上我，好家夥給我嚇的，我還當青天白日撞了鬼了。”
許悠悠總算理出個頭緒，恍然大悟：“噢，你是說，躺在村口的是鋪子裏的一個夥計，你壓根就沒見著朱二？”
“是啊，對啊。”老劉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蘇娘子，你才聽明白啊？”
許悠悠被他問得哭笑不得，索性不再搭理他，徑自越過老劉頭一路小跑直奔的也是村口。朱二這趟是帶著大夥的工錢回來的，照這情形，怕是錢肯定保不住了。這倒還在其次，關鍵朱二現在生死不明的，萬一他出個什麽岔子，那可怎麽得了！
清泉村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待到許悠悠趕到村口，那裏已然聚集了一堆的人。人堆中間，朱二嫂揪著那淌著一臉血有氣無力的小夥計，神情幾乎歇斯底裏。“你快說呀！我們家朱二呢？我們家朱二呢！”
許悠悠趕忙上前攔她，“二嫂子，快別搖了！你沒看他剩一口氣了！”
朱二嫂頓時跟被奪了魂魄似的，惶然無依，慘紅著雙目：“蘇娘子，你說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許悠悠心怦怦直跳，“二嫂子，你先別慌，容我緩一緩。”
朱二嫂已然沒了主心骨，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許悠悠身上，自然許悠悠說什麽就是什麽。
許悠悠定一定神，先俯身去察看躺在地上的那個夥計。還好還好，鼻息還挺重的，周身也沒有刀傷。許是被強人一拳打了鼻梁額角，這才流了一頭一臉的鮮血，只是瞧著駭人罷了。
情形並沒有預料中嚴重，這讓許悠悠越發鎮定了些。這當口，纏七夾八的老劉頭也慢一拍地趕來了。
“他老劉叔，你來得正好，勞煩你再找兩個人，把這後生背去賈郎中家，請賈郎中給他治治傷。您跟賈郎中說，緊著好藥用，務必盡快把人救醒。什麽診金藥費的，都算我頭上，回頭我得了空一準送他家裏去。”
老劉頭話雖講得不周全，人卻是個熱心腸。二話不說，便在人群裏叫兩三個，什麽老李頭、老王頭的。幾個半老頭子忙而不亂有章有節的，老劉頭背著人，老李頭抱著腿，老王頭在前頭照看著。
許悠悠感激不已：“幾位叔，辛苦了。麗娘記在心裏了，有情後補。”
幾個老頭子異口同聲：“什麽情不情的，都一個村的，蘇娘子太見外了。”
許悠悠又叮囑他們，一旦那夥計醒了，說了什麽，一定要馬上到作坊來通知她。老劉頭滿口應下，繼而奔著賈郎中家遠去了。
這邊廂，朱二嫂還在等著許悠悠發話，“蘇娘子，那我們家朱二咋辦呢？”
許悠悠道：“二嫂子我想過了，那些劫道的求的是財，輕易不會害人性命。興許朱二哥只是傷了腿腳，行動不得，這才打發個夥計回來報信。只是這個夥計跑得狠了，脫了力，所以才會不省人事。”
二百五十內憂
許悠悠雖說嘴上說得篤定，言之鑿鑿朱二肯定平安無事，其實心裏頭並沒有底氣。好在朱二嫂這會子就是個溺水的人，抱住根稻草也當是救命的浮木。
“對對對，我們家朱二肯定是陷在半道上了。那還等什麽？趕緊地，咱們接他去啊。”
許悠悠讓她先別急著走，“二嫂子，村裏的壯勞力這會子大多都在作坊做工呢，你看這周圍都是些老弱婦孺的，就算接到了朱二哥，萬一他傷到筋骨什麽的，咱也沒法子帶他回來。不如我們先回作坊，叫兒郎們都停手，全散出去找人去。”
朱二嫂連連點頭稱是，甚而顧不得等許悠悠，自己一個人撒開了腿就跑遠了。許悠悠也不敢耽擱，卯足了勁地追上去。不能讓朱二嫂先回作坊，讓她那一通亂嚷嚷，人心還不全亂了？
別看朱二嫂平常胖敦敦的，這關鍵時刻腳力實在驚人。許悠悠緊趕慢趕，拼了老命才好不容易跟她前後腳進門。趕緊地搶在她前面開口，一連串的吩咐幹凈利索。
“我曉得你們都莫名其妙的，但是事情緊急，我也來不及解釋多少。總之就是，朱二在回村的路上出了點狀況，估摸著是碰上打劫的了，給陷在半道上了——行了，先別顧著議論，先把人找回來再說！這樣，子義、我還有朱二嫂就留在作坊裏，洛郎君煩請你帶著餘下的人沿村口的一條路往官道上去尋。找到人，要是朱二哥沒受傷或是傷勢不重，你們就把他帶回來。要是傷勢太重，千萬別忙著移動他。對了，要帶著李郎中一起去——”
許悠悠隨手指了個人：“你馬上到賈郎中家，看他能不能騰出空就出來。要是能，你就直接帶著他上官道，跟大家夥會合。對了，請他務必帶些應急的藥物。”
那人也是個機靈的，稍一頷首便出門去了。許悠悠最後單獨叮囑洛子楚，略略低聲地：“要是官道上找不見，就分開來往四下的野地裏去找找，我覺得不會離村太遠。頭先有個小夥計來報信，給打得頭破血流的，要是離太遠，他恐怕支撐不到進村。”
洛子楚亦是滿臉凝重，用比許悠悠還要低一些的音量發問：“麗娘，朱二這次回來，是不是身上還帶著大家夥這個月的工錢？”
這也是剛才眾人乍一聽朱二被劫，交頭接耳的原因所在。許悠悠沒有告訴洛子楚，其實朱二這趟不只帶回了各人的工錢，還有這幾個月的紅利。時下秋涼了，轉眼就要過冬了。許悠悠跟朱二商量好了，再發一些花紅下去，給大家夥添置冬衣什麽的，甚至於他跟許悠悠還有馮家的分帳也在裏頭。誰料想，偏偏就生出了今天這一番波折來。
“工錢不工錢的，等把朱二找回來再說。不過你放心，該大家夥的，我一個銅子也不會少。”許悠悠不著痕跡擡了擡聲音。
洛子楚立時大窘，“麗娘，你看輕我了，我就是擔心你，我不是怕我工錢拿不到。”
許悠悠當然明白洛子楚的用意，剛才那句她也不是要說給洛子楚聽的。他不擔心，自然會有人擔心。這話就是要給那些擔心會拿不到工錢的人提前吃一劑定心丸的。
……
洛子楚等人順利歸來，比許悠悠預計的要早一些。而朱二傷勢，也沒有朱二嫂憂心的那樣重。確實動彈不得了，他的左腿被強人狠砸了一棍子，所幸骨頭沒碎，賈郎中說最起碼得歇上三五個月，切不可奔波勞累。要不然落下病癥，以後走路可就不利索了。
這也就意味了，最近三五個月裏，朱二沒辦法再坐鎮城裏的鋪子。朱二愧疚得要死：“蘇娘子，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大夥。我沒保住大夥的血汗錢，我就不該帶這麽多錢上路！早知道應該多帶幾個健壯的夥計，也不至於被那幾個殺千刀的給劫了去。”
許悠悠寬慰道：“朱二哥你也不用太自責了，錢固然重要，但命才是最重要的。以後要再碰上這事，錢給他們就是了，頭一條先要保住性命。二嫂子跟阿牛，還要指著你過日子呢。”
“是啊是啊，他爹，蘇娘子說得在理。這錢又不是你一個人，你犯得著跟人拼命麽？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們娘倆怎麽活喲！”
朱二嫂已然哭過了一氣，如今說起來，仍是止不住的眼淚汪汪的。
朱二些微尷尬，擡眼望了望許悠悠，斥了朱二嫂一句：“嚎什麽嚎？我這不好好的在這裏？再說了，你懂什麽，就是這錢不是我一個人的，才越發丟不得。大夥都指著這錢過日子呢。你說現在給搶了，可怎麽辦？這個月的月錢從哪出？”
朱二嫂一楞，隨即嚷嚷起來：“能從哪出？從鋪子帳上劃唄！難不成叫你一個人填這窟隆？為了這錢，你腿都快保不住了！再說了，這碰上打劫的，又不是你的錯！你也是為了作坊為了大家，要我說啊，有良心的就不該再問咱們要。憑什麽有錢大家賺，有禍就得咱們背呀？”
朱二沒吭聲，嘆了口氣。朱二嫂沒孩子爸那麽多彎彎繞繞，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悠悠。
許悠悠只感覺頭疼，很明顯地，時下是外患未明，內憂已起。共富貴好共，同患難卻沒那麽容易。
“朱二哥，如今鋪子的帳上還有多少閑錢？”
朱二蹙著眉，憂心忡忡地答道：“閑錢還真是不多了，木料、油漆什麽的，一堆的帳沒結。要再抽出錢來，只怕鋪子就空了。我本來算得好好的，結了陳帳，再留些備用，其餘的都拿回來，鋪子裏擱太多錢，我心裏不安生。”
雖說朱二有私心，但他到底也是真心為作坊為鋪子著想。“行了，朱二哥，你就別操心，安心把腿養好，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吧。”
朱二點頭答應，卻仍是過不了這坎，又後悔又不甘心的。“蘇娘子，我朱二打從成人就走這條官道，這麽多年來來去去也不曉得多少回了，從來沒出過岔子。誰想到偏生這趟就惹了邪？咱們這裏是江淮，又不是那窮山惡水的深山溝子，怎麽就沒來沒由地跳出幾個劫道的呢？”
二百五十一內鬼
朱二的疑惑，也是許悠悠想不通的地方。所以她又仔細詢問了朱二經過情形。
朱二說，強人出現的地方，就在離村最近的一條岔路口。一個彪形大漢就那麽猝不及防地跳了出來，蒙面提刀，兇神惡煞的。一上來就要錢，言道留錢不留命、留命不留錢。當時趕車的把式，還有那個朱二帶回來的夥計全都嚇傻了。朱二反應算快的，當下把身上的錢袋交出去，裏頭也有二三百個錢，原以為能夠把這土匪糊弄住。
哪曉得那人卻立時翻臉，甩手給了朱二一巴掌，叫朱二別耍花樣，他看上的可不是這一點小錢。朱二喊冤，說自己是上縣城辦貨的，錢都買了東西，就剩下這麽多了。這話倒也不假，牛車上確實買了不少的東西，都是朱二順帶手捎給老婆兒子以及四鄰的物件什麽的。
可是那人卻依舊沒有上當，拿刀逼著朱二等下車，自己徑自在車上翻找起來。朱二一看那人眼看著就要翻到他擱錢的包袱，頓時情急，正好那人把車上的東西往外扒拉，一個銅面盆咣啷一聲掉在地上。
朱二來不及細想太多，抄起面盆跳將過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那大漢後腦勺砸下去，同時招呼夥計和趕車的：“幹死他娘的！他就一個人，我們有三個！”
餘下二人受到鼓舞，競相行動，撲了上去，劈頭蓋臉地一通亂打。那漢子恁地勇猛，面盆都砸凹了好大一塊，他居然沒立刻昏過去。搖搖晃晃地轉身，甩頭就拿刀劈，掰胳膊的是那趕車把式，見勢不妙，閃身讓開去了。刀劈了個虛空，朱二從旁邊又拿面盆砸他腦門，那漢子吃痛，手中鋼刀落地，依著本能一拳擊出，正中了那小夥計的鼻梁。那夥計鼻下血流如註，往後斜斜倒去。額角又磕在了車軲轆上。他那一頭一臉的血便是這麽來的。
不過那強盜也沒討到好處，腦袋前後挨了兩下重擊，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朱二還暗嘆了聲僥幸，總算是有驚無險。哪誠想背後突然一陣勁風襲來，下一秒他就讓人打翻了，趴在地上。
原來那強人還有同夥躲在暗處，同樣蒙了面的，一個粗壯些，一個黑瘦些。卻是黑瘦些的最為陰惻：“我本來不願下狠手，沒想到你這麽不識擡舉。”
他給粗壯的那人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正要動手。黑瘦的又道：“老三叫我們不要害命，你就意思意思打折他一條腿，給他個教訓。”
……e
這便是他們遇劫的全部經過。朱二斷了腿，躺在半道上，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那趕車的嚇懵了，早趁強匪對朱二下手的時候一溜煙跑沒了。朱二只有等那跌暈了的小夥計醒來，才叫他往村裏報信。
許悠悠聽到這裏，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只不過有些猜想，她還需要事實來佐證。出了朱二家，她便去了作坊，找了兩三個信得過的、機靈的後生，往那官道岔路口通向的其他村落去打聽，看看當天還有沒有其他被劫的過客。
打探回來的消息，便和許悠悠料想的絲毫不差。這幾天，除了朱二，官道上，那夥強人再沒有打劫過任何人。所以說，他們並不是一般意義上埋伏在半路、等著宰肥羊的那種強盜，這幫人是有備而來，單單就是沖著朱二來的。也許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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