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太閑了，吃飽了撐著沒事幹？還是被她拒絕了，神智大傷戾氣大增，不敢明著砍她許悠悠洩憤，所以就上山找那些樹啊草的撒邪火？

二百四十一小瞧

關於洛子楚扛斧砍柴事件，許悠悠私下裏揣測的兩個原因，都脫不了一個中心思想。這家夥不是在發神經就是在發神經。

然而華老爹接下來的一番話卻是毫不留情啪啪啪地打了她的臉，她還真是小瞧了洛子楚。

華老爹說：“洛郎君，您真不用覺得過意不去。您先前每月裏給的錢，都夠去住府城裏寬敞舒服的客店了。我們這種小破屋子，真的，您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再說了，這個把月，您在活計上也幫了我們不少的忙，就您這手藝那也是這個——”

一向自視甚高的華木匠願心服氣地沖洛子楚一豎大拇指。許悠悠有點那什麽，原來洛子楚不是閑著沒事幹，也不是失戀了窮折騰。他真就是窮了，都沒錢給華老爹食宿費了，所以才想要拿勞力來抵債。他寧可拿勞力來抵債了，都不願意離開清泉村。

一想到這裏，許悠悠就更加那什麽了。好像欠了他一筆巨款似的，可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這才是最冤枉的。

洛子楚那邊也有些那什麽的樣子，一見著許悠悠他第一時間就把那斧子放下了，然後還自以為不著痕跡地撫了撫了發角、理了理衣襟。

於是許悠悠越發看不下去了，莫名其妙愧疚得慌。這笨蛋似乎沒錢已經有陣子了，一個月不到又瘦又黑的，好質料的衣裳都洗得舊舊的，整個人瞧上去就是一慘兮兮家道中落的模樣。

“你沒錢就回家去好了，你還待在這裏幹嘛呢？”許悠悠自己都沒料到，沖口而出居然是這麽沒好氣的一句話。

洛子楚給嗆得都快噎著了，華老爹也是鼓著眼珠子噎著了的表情。只有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悶頭悶腦的孟長生突然開了口：“師傅，東邊老李家要打個櫃子，想請您去一趟。”

華老爹默契沒跟上：“啥？老李？早上我還遇著他了，他沒跟我提啊。”

孟長生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跟只快要被煮熟了的大閘蟹似的，還拼命地扒拉著，磕磕巴巴地道：“是李嬸下午才跟我講的。”

“是麽？”華老爹仍在疑惑。孟長生幹脆放棄用嘴，直接上手拉著他師傅一氣拖出了大門。“是真的，師傅，再不走李叔要著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個急性子……”

老李頭是不是急性子，尚不能確定。但華木匠這脾氣著實是不小，孟長生也就把他拖出去三四米遠，老頭子就炸了，吹胡子瞪眼睛的。“長生你這是幹啥呢？這沒頭沒腦的！不就打個櫃子，你一個人還做不來？你這是搞什麽名堂？”

孟長生本來不想解釋，憋了憋，沒憋住。“師傅，你沒看出來麽？洛郎君跟蘇娘子他們有話要說。”

“噢！”華老爹恍然大悟，一拍腦門，“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上官郎君走了，這洛郎君不是就有戲了？”

孟長生抿了抿嘴唇，一言不發。

華老爹真不是替徒弟著想的好師傅，或者說他自以為是替孟長生著想了。“哎？不對啊，你不是對那蘇麗娘也有那意思，你怎麽能撮合別人呢？”

孟長生把雙唇抿得越發緊了，幾如焊上了一般。他緊著嘴唇緊著面皮，一逕地埋頭向前。剩下華老爹在後頭徒勞地跳腳，“哎？這小兔崽子！長本事了啊，都敢甩臉子了？！真當我這個師傅是假的麽？”

事實證明，他這個師傅還真是假的，整被孟長生村裏村外遛了一個時辰，給洛子楚和許悠悠留足了獨處的時間。

說真的，許悠悠還是有點感激這倆人的“成全”的。她確實需要跟洛子楚單獨談談，怎麽著也要把這楞小子勸回家去。

“那個，那什麽，你是帶來的盤纏都用光了？”許悠悠盡量控制情緒，緩和自己語氣。

洛子楚把自己站得筆直，直得極其別扭，一副你說什麽我也聽不進去的架勢，卻偏偏又夾雜了三分的外強中幹。偶爾不安地瞟一眼許悠悠，等到許悠悠發現了再看過來，他又飛快地轉過視線，不和她有任何眼神的接觸。

許悠悠忽然有一種幼兒園老師面對熊孩子的無力感，可是再無力都還得和和氣氣的，撐著自己倆嘴角向上——洛子楚小朋友，江湖很危險，沒錢更危險，你不要再待在這裏了。我就撂句實話給你，我不是以前的蘇麗娘了，我已經變了很多很多了。真的，我以前還算計過你一回呢。上回我就是故意拿話激你，我算準了你會去我阿兄的作坊搗亂。我就是拿你當槍使呢。

洛子楚終於有了反應，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麗娘，你這又是何苦呢？”

許悠悠一怔，何苦？她不苦哇，小日子過得挺滋潤的。

洛子楚續道：“麗娘，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放心我留下，不是因為我對你還有非份之想。我只是擔心你，只要你哪天覓得如意郎君，有一個好的歸宿，我立刻離開此地，絕不在你眼下惹你心煩。”

許悠悠覺得自己快要瘋了。算上前一世，再加這一世，她都兩世為人了，從沒碰過這麽一號人，叫她罵都沒處罵。總不能跟他說，姐我不稀罕男人，我許悠悠自己就是我自己最好的歸宿！這洛子楚就是私下裏一合計，得，她還是退而求其次，先把他騙離清泉村再說。

“洛——洛郎君”許悠悠掛一臉狼外婆的微笑，“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你說的那些，都是些沒影子的。不如我們先來談一點實際的，你說你現在囊中羞澀的，你總不能真在華老爹家裏白吃白喝下去吧。他們倆師徒也不寬裕，就算是你幹活來報答他們，可是你也不想，就你這麽個手不提四兩的，你能給他們幹點啥？沒的幫了倒忙，給人家添了亂添了堵。你說，對不對？”

這幾句話洛子楚還是聽進心裏去了，表情有松動。

許悠悠趁熱打鐵：“要不然，這麽著，你先回家一趟，帶足了錢再來。再說了，聖人有雲，‘父母在，不遠游’，你離家這麽久了，也該回去報個平安，就不怕爹娘掂念的麽？”

二百四十二提議

許悠悠知道，古代人是最講究孝道，所以拿洛子楚的父母說事，一準兒錯不了。然而邪門的是，她有超過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卻偏偏栽在了那不到一成的小概率上。

洛子楚滿臉的一言難盡，“麗娘，你不懂，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回去了，只怕就永遠出不了長安了。”

是嗎？難道這二楞子是逃家出來的？家裏給娶個美嬌娘，可是他非認死扣非念著蘇麗娘，他家裏高門大戶的肯定瞧不上個二婚拖油瓶的商戶女，所以洛子楚就毅然決然為愛出走——

許悠悠一秒腦補出無數情節，然後下一秒洛子楚就把這些情節全給否了。

“麗娘，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了。我阿爹長於畫技，於世頗有薄名。可他卻不希望我兄弟幾人子承父業，言說此乃末伎小道，便是取悅於上，亦為恥也。可我不知怎地偏生就違背了父命，不僅沈迷於畫，進而還對木雕機括之類產生了興趣。我阿爹再三斥我不走正途不務正業，可我就是作不了好詩寫不出文章。阿爹是見我一次罵我一次，我索性就離了長安遠走他鄉，也省得他老人家一見我心煩。”

得，原以為會聽到堅貞不渝的愛情故事，到頭來卻是彼此溝通不良的父子兩代。許悠悠還真是想多了，太拿自己當回事了。不過也無所謂，她關註的點不在這裏。陡然間精神一振，許悠悠問：“照你這麽說起來，你的畫畫得很好嘍？”

洛子楚謙虛，說自己就是個一般水平，比他老爸差得遠了。

這依舊不是許悠悠關註的點，“你既然喜歡畫畫，那麽那些古代的名畫想必也研習得不不少吧？”

洛子楚仍是謙虛，說自己略有涉獵。

許悠悠不耐煩聽他這一套，幹脆直接點題：“不知道有一幅畫，你熟不熟悉？”

洛子楚問什麽畫，許悠悠回答東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

洛子楚那雙眼睛登時跟開了開關的八十瓦大燈泡似的，一瞬間賊亮賊亮的。“麗娘也鐘愛此畫麽？不瞞麗娘，此乃子楚最珍愛之畫作——‘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此畫之意境，畫中洛神之飄逸，非我凡俗之輩可仰望矣……”

這書呆子一提到自己感興趣的，就禁不住手舞足蹈胡言亂語。許悠悠捺著性子聽他叨叨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瞅了個空檔插上話。

“既然你這麽喜歡這畫，你現在又特別地缺錢，我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縣城蘇家作坊那裏正好有照著《洛神賦圖》摹刻的三塊木雕畫，只不過這三塊呢它都不是一個整的木板，已經被切成了無數的小塊。現在鋪子裏正掛出懸紅，誰要是能在一個時辰裏面重新拼接完整，賞金就歸誰所有。我覺得你能去試試。”

洛子楚楞楞地，“蘇家作坊不就是你在縣城開的鋪子麽？”

許悠悠點頭，“對啊，是我開的。”

“那——那木雕畫，也是你刻的？”

“對啊，是我刻的。”

洛子楚頓時神情變得很覆雜，不僅覆雜而且奇怪。那是一種不以為然的神情，倘若換了其他任何的人，他恐怕早就一記白眼甩過去，或者苦口婆心地教育人家不要癡心妄想去企及大師的高度。只是那個人變成許悠悠，他一來不想，二來不敢。本打算違心誇兩句，又實在過不了良知這一關。只得一逕喃喃地道：“顧愷之的畫那可是最難抓住其神韻的，我自己也臨摹了好幾回，卻總是差強人意。”

許悠悠裝傻，故意接道：“所以啊，我才請你這個行家裏手幫我品評品評。你既然臨摹了好幾回了，想必對這畫已經爛熟於心，不如你就去把那懸賞拿下好了，也省得我掛在那裏無人問津。”

洛子楚面有難色，顯然不太情願。讀書人的清高，盡管他對蘇麗娘情根深種，終是小瞧了她。

許悠悠不怎麽乎有沒有被小瞧，她只想要一個自己想要的結果。“洛郎君，恕我直言，拼一幅畫總比你扛斧子上山強吧，起碼前者還是你拿手的，你一不想在華老爹家白吃白住，二又不願回去長安，那我的提議好像是你唯一的選擇了。”

……

幾天之後，海陵縣城的蘇家作坊，來了一位衣冠楚楚的翩翩公子。這是許悠悠要求的，叫洛子楚務必穿上壓箱底的新衣服，好好捯飭捯飭。這人都是勢利眼，既然許悠悠存心拿洛子楚當托，她當然希望他是一個具備足夠說服力的合格的托。

洛子楚進了鋪子，說明來意。朱二事先得了許悠悠的信，特別地表現出極大的驚訝和驚喜。又放出消息，說是有人要來挑戰了，這賞金終於要被人領走了，大家有事沒事的趕緊過來瞧熱鬧啊，反正不要買票不花錢，不瞧白不瞧！

於是，不一會兒，鋪子前面也松松散散圍了一些人。朱二本著服務大眾的宗旨，特意將案桌擺到了鋪子外面，用一個支架將空的畫板支起來，叫所有人都能看清洛子楚拼圖的過程。

彼時，銅鑼一敲，漏壺開始計時。

洛子楚起先那是相當的閑庭自若不慌不忙，然後當他開始拿第一塊碎片，看一眼上面的圖案，直接就懵圈了，完全想不起來是畫中的哪一部分。

許悠悠躲在人群裏暗爽，活該，讓你丫的小看我！只是痛快過後，她又有一些擔心。要是洛子楚也像前面那些人，一個小角都拼不起來，那她這托可就白找了，烘托不來氣氛，還怎麽來炒作這話題？

不過好在，洛子楚總算還是有一些長處的。在經歷了最初的手足無措之後，他逐漸找到了其中的竅門，空空的畫板上，一塊塊拼圖開始有續地填充了上去。

人群中，便也漸漸地有嘖嘆之聲傳來。

“咦，這小玩意看起來還是有點樂趣的嘛。”

“就是就是，這一小塊一小塊居然也就拼成圖畫了，噝，確實有那麽點意思。”

……

二百四十三炒作

一個時辰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在洛子楚看來，便是一眨眼的功夫，他這裏正是漸入佳境之時，漏壺水盡，朱二站出來喊停。

“洛郎君，一個時辰已到，對不住，您要停手了。”

洛子楚這會子拼圖拼得有些魔癥了，聞聲擡頭，兩眼焦距還有些虛。朱二不得已把話又重覆了一遍，洛子楚終於醒過神來，滿臉的懊惱與不舍，當先一句：“朱掌櫃，能否讓我再試一次？”

朱二暗暗稱奇，心道蘇娘子還真是神了，這洛郎君的反應竟與她估計得絲毫不差。當下便依著許悠悠之前交代的回道：“郎君包涵，店裏的規矩每人每天就只能拼一次，您要是沒盡興，不妨明天再來。看您興致這麽高，您拼好的部份我就不拆了，我也盼著您能早日把這畫給拼齊全了。”

洛子楚無奈，只得點頭稱謝，臨了依依不舍地又看了看自己這倆小時“奮戰”的成果。這一看不要緊，竟是把洛子楚的眼睛給看直了。本來在跟朱二告辭，卻突然撇下對方，三步並兩步地走到那架立的畫板面前，仔仔細細地端詳那已然拼好的部分。卻是越瞧越入迷，一發不可收拾，情不自禁拿手摩挲著，口中語無倫次地：“巧奪天工，真是巧奪天工！便是臨摹也做不到這般神似，幾可以假亂真了！”

周圍一眾吃瓜看熱鬧的，見他突然呆頭呆腦神叨叨的，一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那好事的便起哄問道：“哎！我說這位郎君，這木雕畫很了不得麽？”

洛子楚正愁沒人分享，登即連指帶比劃，神情激動，口沫橫飛。“你不曉得，這就是東晉大家顧長康的《洛神賦圖》，我真是做夢都未曾想到，居然有人以筆代刀，竟是得其十二分之真傳。顧翁作畫，主張的是遷想妙得、以形寫神。你便只來看這洛神的衣袂隨風而動，真真是有出塵脫俗幾入仙境之感……”

他這裏越說越起勁，餘下一幹人等盡皆一臉懵逼、不明覺厲。

許悠悠一顆心總算踏實下來，雖然她自己也認為自己雕得是不錯的，但終歸有些底氣不足。洛子楚這一番評價，可算是把她腰板給撐直了。

其實私下裏也會覺得不可思議，她這手上的功夫好像比前世提升了不止一個境界，這要在從前，把名畫仿刻到這般逼真的程度，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而現在，她居然就心想事成，這樣的人生簡直就是開了掛的呀。

那邊廂，洛子楚講得起勁，普羅大眾卻是聽得益發沒趣，人潮漸漸散去，朱二命雜役將畫板等物移回店鋪。洛子楚那呆子發了癡，還不肯走，被朱二三寸不爛之舌好說歹說，這才勸出了門。

許悠悠一直等到這時候，才從後門又進了店鋪。她還有事要跟朱二商量，剛剛在外面，她忽發靈感，又想起了另一個可以幫她炒作拼圖畫的熟人。其實她老早就想到他了，只不過那時候她還不敢明目張膽地拜帖去請罷了。

“什麽？”朱二大吃一驚，“你要以鋪子的名義，拜帖去請府城的劉侍郎？”

許悠悠以相當篤定的表情來告訴朱二，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錯。

朱二倒情願是自己聽錯了，“蘇娘子，這怎麽可能呢？照你這麽說，那可是個大人物，怎麽會把我們區區一個小作坊鋪子放在眼裏呢？”

許悠悠叫朱二別凈說喪氣話，便是請不動這位侍郎大人物，對他們也沒什麽損失。

“朱二哥，大抵不過是你那句原話，死馬當活馬醫，碰碰運氣唄。不過你別忘了，多帶些錢，門房下人那裏好好打點一下。務必要讓那位劉侍郎見到我寫的這張帖子。”

……

第二天，洛子楚依約而至，一個時辰過後，依舊鎩羽而歸。與昨天不同的，有兩點。第一，他終於把第一塊畫板拼完了；第二，瞧熱鬧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接下來是第三天，第四天。圍觀的，已不僅僅只是市井閑人了。到了第五天，更有人到鋪子裏詢問有沒有類似的拼圖木板畫售賣。

然後第六天，店裏真就來了個大人物，許悠悠那張微不足道的拜帖還真就把致了仕的劉侍郎給請到了海陵縣城。因為許悠悠在其間閑閑地提了一筆劉侍郎的心頭最愛——那個有關洛神的沈香木雕。

當時，洛子楚的雕畫拼圖已經拼了個七七八八。然後劉侍郎打眼一看，可把這老頭高興壞了，他正想著把洛神賦圖集齊了，這木雕畫還擺在面前了。老頭子簡直如獲至寶啊，二話不說就要重金買下來。偏那洛子楚一根筋，說這是他幾天的心血凝聚，吵著嚷著要跟劉侍郎競價，在街面上鬧出了好大一番動靜。

最後還是知道洛子楚底細的朱二將他悄悄拉到一邊，委婉地提醒他，你小子手上又沒銅板，跟這兒湊什麽熱鬧？

洛子楚失魂落魄的，沖動之下，差一丁點就準備星夜趕回長安去問他老爹要錢。總算關鍵時刻許悠悠的魅力大了那麽一些些，朱二提起了許悠悠，這才令洛子楚就此作罷認命離去。

時至當下，關於拼圖話題，在縣城已然炒得沸沸揚揚了。婦孺皆知，這玩意考腦子，是聰明人玩的好東西，特別的有趣。所以那些真正聰明的，自詡聰明的，爭相而至，蘇家作坊客似雲來。

身為大掌櫃的朱二，又是高興又是發愁。高興的是，生意興旺成這樣，鋪子還不得賺大發了。只可惜，有的是人買，卻沒那麽多貨賣。許悠悠自己躲懶，對別人卻是要求嚴格得要死。稍微有點瑕疵，必須回去返工，絕對不允許出貨。

本來作坊裏這培訓就沒搞上去，除了薛子義還稍微好點，其他幾個能夠獨立刻圖的手腳都不怎麽麻利，這速度上已經耽擱了，再加上返工的時間， 即使最簡單的圖案，一天也出不了幾個。愁得朱二寢食難安的，恨不得一天三趟地派人回來催貨，又催得許悠悠一個頭兩個大，煩都要煩死了。便在這一團亂麻之時，那呆頭鵝一般的洛子楚，也不知是不是有誰給他支了招，居然難得地聰明了一回，特地跑過來毛遂自薦主動請纓。

“麗娘，既然你作坊缺人手，不如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一來，麗娘的技藝令子楚心折，子楚有心向學，還請麗娘不吝賜教。二來，我也確實囊中羞澀，急需一份掙錢的活計，但不知麗娘可願解子楚燃眉之急？”

二百四十四救急

說無情也好，記仇也好，反正許悠悠就是一點也不想救洛子楚的急。可無奈的是，事實上，其實是洛子楚更多地救了許悠悠的急。

也不知是怎麽了她最近老是精神不濟，頭暈，睡不著，睡著了老覺著自己醒不過，醒過來又是一身的冷汗。要不是蘇麗娘也才二十小幾的年紀，她真要懷疑這個身體馬上要早更了。

偏生屋漏逢上連夜雨，越不能操心了，這煩心事就越是找上門來讓你操心。遠嫁的雲娘突然來了一封信，信上就只有沒頭沒腦的一行字：“阿姐，你當初應我的話，還作數麽？”

許悠悠第一時間還有點晃神，但隨即就想起來，雲娘指的是哪一句。那次進城，她叮囑過雲娘，她以後在崔家要是有什麽不如意，一定找人捎信回來。如果蘇貴蘇柳氏阿爹不管她了，那麽她這裏就是雲娘的娘家。

所以說，雲娘捎這封信的意思就是，她日子過得不如意？甚至於她已經在崔家待不下去了？

如此想來，許悠悠就不太坐得住了。倘若雲娘是正妻，她還沒那麽著急。要命就要命在她是個妾侍的身份，便是崔家立時將她賣了，娘家人都沒處說理去。不成，怎麽著她也得去趟崔家？不親眼見一見雲娘，她實在沒辦法安心。

然而，出這趟遠門的計劃，卻遭到了家裏大大小小的一致反對。

舅婆是樂天派：“麗娘你也別聽風就是雨的，雲娘真有什麽好歹了，她還能只給你帶一句話？崔家是高門大戶，不會虧待了雲娘的。”

萍兒則是鐵了心將悲觀進行到底：“娘子你最近精神這麽差，休養都來不及了，哪還能出門啊？再說了，便是雲娘子在夫家有個什麽，你去了又能怎樣？人家可是官家人，官字兩張口，你又能討到什麽好？”

最後是上官蕊和上官信兩姐弟總結收尾，明裏支持暗裏添亂。“阿娘你要實在想去，就帶個信給阿爹，讓阿爹陪你去。”

上官蕊還沒說完，上官信立馬搶話：“阿爹去，我也要去，我跟阿爹阿娘一起去！”

這小子！他當一家四口親子游啊！許悠悠沒好氣，又不能光明正大地駁斥，越發憋屈得要死。好在她不是杜巧巧那個死心眼的，自己給攔著去不了，那就只能找個熟人代替了。所以許悠悠中午又進了趟縣城，找朱二商量。沒細講雲娘怎樣怎樣，就自己想妹子了，想找人帶點東西去看看她。

朱二滿口答應，“蘇娘子還真是巧了，還真有博陵郡那邊的商號跟咱們訂了一批貨，我找個人跟著他們一起回去，順便看看那邊的市面也好，瞧瞧咱的蜻蜓蝴蝶還有拼圖到底有多火。”

許悠悠這才寬了寬心，跟著牛車回村，到了門口，先去作坊裏看了看。一切正常，洛子楚果然比她有耐心多了，幾個中堅力量手藝得到了明顯的提升。就連那些純粹簽月契的，都已經開始練手刻拼圖了。洛子楚還特別會因材施教，給新手就是非常簡單的圖形，又很適合唐朝當下的市井文化。

眾人一見許悠悠進門，甭管坐著的，站著的，要麽起了身，要麽微躬著腰，全都恭恭敬敬喚她一聲“蘇娘子”，這陣仗比起曾經蘇良蜻蜓火爆那會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許悠悠無驚無喜，她知道再過幾個月，只怕各方挖角的，還有那心大想自立門戶的，都會陸陸續續跳出來。到時候，去年的情節，勢必會重演一遍。不過同樣的虧，她可不會再吃第二次。甭管是誰，訂下的契約裏都寫明了，要離開作坊可以，隨時歡迎走人。但你要拿作坊裏學來的那些玩意自己去賺錢吃獨食，那麽不好意思，離開之前請交“違約費”。我不求著你來，想走，也不是那樣容易。

所有人來打契的時候，她都清清楚楚交代了這一條。每個人都答應得異常爽快，但真正聽到心裏去的恐怕少之又少。紅眼病人人會害，少不得她在村裏的風評又要落到歷史最低點去了。不過無所謂了，喜歡也好，討厭也好，那是別人的事，跟她有半根毛線的關系嗎？

該下狠手她絕不猶豫，但是年底該發的紅利還有額外的獎勵，她也絕不短少半個子。沒錯，她許悠悠就是個奸商，但是她“奸詐”得有道理，過得去自己的良心。

“蘇娘子——”洛子楚是屬於後知後覺的那一派，到這會兒才看見許悠悠，神情很是拘謹地跟她打了個招呼。當著別人的面，他是連“麗娘”都不喊的，而且不用許悠悠開口，他就已經自動與她保持安全距離了。

這二楞子是怕給她招黑，孤男寡女壞了她的名聲吧。

許悠悠心下好笑，反而對他少了些許惡感。“洛郎君，今天的貨出的順利麽？”

“順利，順得。”提起公事，洛子楚明顯口條流暢了許多，“大家都很賣力，進步都很快。尤其子義，他真的是個好苗子，有靈氣。”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誰的首席大弟子。薛子義給誇得俊臉微紅，“也得虧師傅跟洛郎君教得好。”

這段許悠悠有點心虛，反正已經亮過相了，還是早點回後院休養生息繼續宅她的。洛子楚手裏正好拿起個板子，張了嘴像是對許悠悠有話要說，卻趕上許悠悠正欲轉身，當下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滿面的尷尬。

許悠悠自動接茬，給他下臺。“洛郎君還有事麽？”

洛子楚忽地那臉漲得比薛子義紅了不止十倍：“是這樣的，我也試著雕了一部分的洛神賦圖，只是看著總像有哪裏不妥，想請蘇娘子指點一二。”

許悠悠接過木板，說拿到後頭慢慢看。洛子楚老大松了口氣。薛子義突然記起了什麽，開口道：“對了，師父，孫婆頭前來找過你。讓我們告訴你，說是家裏來了客，讓你一回村就趕緊回去。”

二百四十五來客

說到來客，許悠悠第一想到的就是小九。上官庭羽是不會來了，說不定他會打發小九過來傳點什麽話？

這念頭剛起來立馬被她掐了，不，不可能是小九。小九怎麽能算是客呢？許悠悠下意識心墜了墜，便在這當口，她已經經由二門回了後宅。

然後，答案揭曉。“蘇娘子，大半年沒見，娘子倒是越發光彩照人了呀。”

許悠悠眼睛眨了眨，嘴角抽了抽，不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那什麽？她、她姓什麽來著？不對，他老公姓什麽來著？

“劉——夫人？”

吳氏，就是那個用一塊破沈香木算計了華老爹、硬逼著孟長生賣身侍郎府的妖媚女子，這會子倒是走起了清淡路線，素鬢素裙的，比起當初的花枝招展可謂樸實之極了。

“蘇娘子，‘夫人’兩個字就莫要再提起了，如今我也算是自由之身。妾身娘家姓吳，蘇娘子要是看得起妾身，喚我一聲吳娘子便是了。”

許悠悠怔了怔，這話的意思說，她跟劉老頭已經掰了？為什麽？還有，她跟劉老頭掰了，為什麽要跑來這裏？

吳氏言道，她在這裏買了個屋子，她娘家已經沒了，眼下離了侍郎府，總要置房買地，給自己弄個安身立命之所。劉老頭雖然把她趕出了家門，卻不是絕情到底，他可是給了吳氏好大一筆錢，夠她安安穩穩地過完下半輩子的了。

其實，許悠悠比較關心，劉老頭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把這個嬌滴滴的吳氏給休了的？一年之前明明還是言聽計從的樣子，難不成是為了孟長生？可都隔了這麽久，現在才翻臉，這吳老頭的反射弧也太長了一點吧。

當然了，這種八卦只能私下裏好奇，要當真問出口，未免有探人隱私的嫌疑，不地道。許悠悠轉而問吳氏，“吳娘子今天特地跑這一趟，不會就只是為了要告訴麗娘，你準備在清泉村落戶吧？那你應該找裏正村正，找我有什麽用呢？難道，吳娘子人生地不熟的，是想我幫你引見麽？”

這話說得完全在理，可吳氏聽著總覺得哪裏硌應，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架子又端起來：“蘇娘子貴人事忙，落戶的事，當然不敢勞煩蘇娘子了。只是這說來也湊巧，我買的這屋子便是你們蘇家的。”

許悠悠皺了皺眉，遲鈍一秒，恍然大悟。吳氏指的是蘇大友的舊宅，蘇大友先前跑路時賤價賣給了蘇貴。看來蘇貴是轉手又賣給了吳氏。情理當中的事，蘇大海把家當都給敗光了，這會子蘇家怕是捉襟見肘，光靠著蘇貴那點老本勉強度日了。

吳氏飛快地撩起眼皮，飄了許悠悠一眼，些許幸災樂禍地：“有幸，我還在蘇娘子娘家那裏聽到了許多有關蘇娘子的傳聞——”

她說一半留一半，許悠悠眉眼不動：“吳娘子今日過來，便是要將傳聞說與我聽的麽？也好，我洗耳恭聽。要不要，給吳娘子倒杯酒，給你助助談興？”

吳氏碰了個軟釘子，悻悻地：“我才沒那個閑心，我這行李還在外面車上放著呢。我是來問你，你家那老宅到底在村裏什麽地方？你阿爹說了，到了村裏我要不認得，便跟村裏人說就是你蘇麗娘住的地方。他們便把我領到這裏來了。”

原來蘇貴當她還住在蘇大友的舊屋裏，他這是準備一舉兩得，得了錢順道借吳氏的手趕許悠悠離開。情理之中，這幾個月，不管蘇大海有沒有猜到她在裏頭做的手腳，落魄的蘇家人遲早會恨到她頭上來的，只不過他們竟然得住氣沒主動來找她麻煩，這倒有些出乎了許悠悠的意料。

吳氏那邊些微不耐煩了，“這裏到底是不是我買的那宅子？剛才那個婆子說我弄錯了，還跟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個下人也太不懂規矩了。”

我去，她這是把舅婆當成下人了？難怪進門的時候舅婆臉拉那麽長，這個吳氏，再怎麽裝文雅，都掩不住內裏的淺薄，著實不討喜。

許悠悠懶得再費口舌，原打算隨便找個人帶吳氏過去得了。轉念一想，卻道：“也是我阿爹沒說清楚，我早就從老宅裏搬出來了。我這就領你過去老宅那邊。”

吳氏點頭，也沒道謝。許悠悠往外走，帶了一眼吳氏身邊的那個小婢女：“怎麽？錢婆沒跟娘子一道麽？”

“她？”吳氏冷笑了笑，“那老東西怎麽肯跟我同甘共苦？榨了我一筆錢，怕是又去做那骯臟勾當了。唉，也不曉得哪家的小娘子又得遭了她的禍害。”

她話裏的厭惡顯而易見，許悠悠聽得心頭一動，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同情吳氏。另一頭，吳氏已知失言，對許悠悠卻是防備之心頓起：“你怎知錢婆是我的人？”

許悠悠笑笑不答，說話間她們已經出了偏門，到了外頭。許悠悠拿手一指：“喏，那家就是華家了。華家，華老爹你還記得麽？就是孟長生的師傅，你應該知道他們師徒倆是住在一起的吧？”

吳氏那反應快得也是沒誰了，一秒轉臉，順著許悠悠手指的方向張望出去。

這著急的，還真是讓她一試就試出來了，這個吳氏，擺明了就是沖著孟長生來的。照這麽說，她倒是蠻癡心的。

吳氏也算聰明，隨即醒過味來，美目瞪著許悠悠：“你耍我？”

“你這說的什麽話？孟長生本來就住那裏，我哪裏耍你了？”

許悠悠扮無辜，吳氏沒話回，氣得一跺腳，扭著細腰徑自走前頭去了。

蘇大友家距許悠悠家，路程不算近，這一路上，村裏人見著吳氏，當面不說什麽，背後沒一個不伸頭探腦指指點點的。這也怪不得他們，吳氏雖說打扮低調了許多，但比起鄉下婦人終是區別極大，再加上她那招搖的長相，不引人註目才有鬼。

許悠悠暗自嘆了口氣，吳氏這一來，恐怕又要惹出不少波折來了。

二百四十六舊主

許悠悠覺得她可能是真是哪裏病了，要不就是老了。從前她向來不怕事，高興起來還願意惹惹事。可是現在，總好像身子憊懶，昏昏沈沈得提不起勁，真真情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老天似乎沒這麽好心，怕什麽還就給你來什麽。

許悠悠領著吳氏主仆以及那一車的行李到了蘇家舊宅，遠遠地，就見著院墻外站著兩個人。許悠悠一看，立馬一個頭兩個大。這倆不是別人，正是那屋子的舊主人，許悠悠表哥表嫂，蘇大友和蘇李氏。

自打去年冬天在縣城門口碰到過一回，許悠悠就再沒見著這倆夫妻了。後來聽酒樓羅掌櫃說，蘇李氏一直休養到年後才算恢覆了一些。原本羅掌櫃打算送他們兩個回清泉村來著，卻被蘇大友婉拒了，他說老家已經沒地沒房了，混成這樣子本來就沒臉回去，又給自家媳婦招了一身的傷，更是沒臉見蘇李氏娘家人。所以待郎中說蘇李氏已無大礙，他便不聲不響帶了蘇李氏出了城，也不知去了哪裏，從此再無音信。

綜上所述，蘇大友還真像是浪子回頭、改邪歸正了。只不過，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大有人在。

這時候，蘇大友也發現了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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