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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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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就此拖累了他。你別看她當面冷言冷語的,私底下還不曉得哭了多少回呢。”

萍兒恍然大悟,這兩大兩小,接下來又是一番七嘴八舌長籲短嘆。

許悠悠忽地不耐煩聽,好像徹底被忽視了似的,那夜她那麽難過,也沒見誰來安慰她一句。也是,誰叫她逞強不說,她不說這家裏又有哪個能明白她呢?

理,雖然是這麽個理,但氣終究還是要生的。不好沖倆孩子跟舅婆撒火,柿子揀軟的捏,許悠悠當下白了一眼萍兒,“萍兒,我記得你不是最瞧不慣杜巧巧的?說她有了主了,就不該背地裏跟別的男子不清不楚?怎地這會子你倒向著他們兩個說話了?”

萍兒無緣無故被點名,些微惶惑,“娘子,可不也是你說的麽?杜娘子是被逼迫的,她跟崔郎君才是良緣天定。”

好嘛,她又自己打了自己的臉。許悠悠被問得無語,一剎那的灰心喪氣。唉,她大概真是害了紅眼病了,自己形單影只的就見不得旁人兩情相悅恩愛圓滿。

這當口,偏院的門驀地打開了,崔明軒和杜巧巧並肩而立,兩個人眼睛都是紅通通的,面上淚痕猶濕,卻是掩不住的幸福的味道。崔明軒眉眼溫柔,杜巧巧羞而垂眸。

很明顯,大局已定,這兩個人到底是彼此成全了彼此。

許悠悠還真有點見了鬼的滿心不是滋味。崔明軒向著許悠悠傾身一揖:“蘇娘子,能否借一步說話?”

……

其實崔明軒會跟她說什麽,許悠悠用膝蓋想都知道。不外乎就是,他準備把杜巧巧母子接走了,跟她這個臨時監護人打個招呼,再官方地感謝一下她的成人之美。

然而,崔明軒的感激卻遠比許悠悠想象的要誠摯。

“蘇娘子,你的大恩大德明軒銘感五內沒齒難忘。要不是你逼我一逼,或許我跟巧巧真就天各一方此生無緣了。”

許悠悠聽他那什麽“逼一逼”的,陡然產生了點不好的聯想。嘴要咧不咧地想笑,口氣仍是止不住酸不拉嘰的。

“崔郎君這話我可受不起,就我這自作主張的,你們家巧巧可沒少給我臉色看。唉,我也是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的命。”

崔明軒些微尷尬,笑笑,不作聲。想來對杜巧巧的脾氣也是深有體會的。

許悠悠私下裏感嘆一聲,杜巧巧真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這一世修到這麽體貼她包容她對她死心塌地的一個人。

或者,在此之前,也有這麽一個人,對她許悠悠的體貼包容,並不下於崔明軒,而且還難得的和她脾胃相投。想天煞孤星如她,好不容易動了點那樣的念頭,只可惜她願嫁了,人家卻不想娶。

去去去!怎麽繞來繞去又繞到這茬來了,許悠悠暗道晦氣,心思回歸正題,正色問崔明軒:“你這回是瞞著你爹偷跑出來的吧?”

崔明軒看了一眼許悠悠,似有些難以啟齒地,“蘇娘子說得不錯,上次回去我阿爹便把我關了起來。我想盡了辦法才從家裏逃出來,只怕這會子我阿爹已經發現,甚至他已經找了族人往這裏趕來了。所以我一定要盡快帶巧巧母子離開,再晚一步,撞到我阿爹,他一定會把我抓回去,逼著我另娶他人。”

二百三十六、活該

崔明軒說他老爹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殺過來把逃家的他抓回去,許悠悠送他兩個字,活該!要怪回去怪他們家那個榆木腦袋開不了竅的杜巧巧去,康莊大路給她鋪好了她不走,如今鉆進死胡同裏,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崔明軒心道自己單獨求見的決定果然是正確的,蘇娘子恁地得理不饒,這嘴忒毒了,以巧巧那性子哪裏受得住。

想到這裏,他暗籲一口氣開口:“蘇娘子,從前的事是我跟巧巧對你不住,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再跟我們一般計較。我知道,蘇娘子這般氣惱,實是以真心待了巧巧的。所以我才大著膽子厚了臉皮來與蘇娘子商量我和巧巧以後的著落。”

崔明軒說,他出來的時候身上帶了些盤纏,他準備帶巧巧母子遠走他鄉。基本上是越遠越好,這樣他老爹比較不容易找到他們。許悠悠問他們打算靠什麽生活,這一點崔明軒答得還是很男人的。

他說他識字,會做帳,人也有把子力氣,哪怕先尋個什麽活計先站住腳,等到以後再慢慢地想辦法把日子過好,讓巧巧享福。只不過杜巧巧這邊,還在許悠悠這裏擔著釀酒的活計,他們這一走自是要與以往斷了聯系的,他和巧巧就怕會因此耽誤了許悠悠酒樓的生意。

“蘇娘子你看這樣可不可以?巧巧把那釀酒的法子寫下來,蘇娘子可以找些內行的,依法做來,想來味道也應該差不了多少。原本巧巧應當再留一段時間,從旁指點,可是我們實在是等不及了,還請蘇娘子體諒我跟巧巧。”

這幾句話倒是有些出了許悠悠的預料。要曉得好的釀酒方子,那可是一代傳一代的無價之寶,如今他們兩個這麽輕易就讓出來,看來不管是杜巧巧還是崔明軒,也同樣是以真心待了她許悠悠的。而且從這件事還可以從側面驗證出崔明軒的人品,聰明而不奸狡,的確是個值得杜巧巧托付終身的良人。

得,都到這份上了,她還拿什麽喬啊,那就把底牌亮出來吧。許悠悠笑起來,叫崔明軒不要愁眉苦臉的。“你們兩個就在我這裏安安心心地住下,我們哪,還是按原來的打算,我出錢給你們把酒坊開起來,你們酒坊保證供給桃花樓足夠的酒。回頭我就把契約擬出來,你跟巧巧先看一看,要是覺得沒問題咱們就把這契訂下來。你放心,我這個人公私分明,我不會趁機占你們的便宜,但也不平白地做好人,讓你們占我的便宜。”

崔明軒臉苦得更厲害了,“蘇娘子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些?不錯,我阿爹是有些忌憚你不假,可這事我們占不到理,若是惹惱了我阿爹,崔家一紙訴狀告到官家,只怕我們兩個還會連累了蘇娘子你。”

許悠悠依舊是笑笑,“崔郎君你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你們連累不到我。但是醜話我要說在前頭,你去把杜巧巧叫來,我當著你們的面把我的辦法說一遍。你們要是答應,那就皆大歡喜。要是不答應,那我也就只能依著你們自己的意思,巧巧留下釀酒的方子,我向二位道一聲從此珍重,送你們出門。”

……

要說這一趟,杜巧巧終是識了時務,許悠悠三人達成共識。然後專心致志等崔老二上門來要人。

要說這崔老二,真是比他兒子差得遠了。直到第三天中午,才領著幾個族人氣勢洶洶殺將過來。

“喲,他崔二叔,你這殺氣騰騰地,這是要做什麽?”許悠悠不慌不忙引眾人進門。

崔老二臉臭得跟腐乳似的,“蘇娘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都打聽好了,我那小畜生就在你家裏藏著呢。你可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什麽?”許悠悠暴跳如雷,“你這什麽混帳話?怎麽就成了我把你兒子藏起來?崔老二,你這不是紅口白牙毀我名聲?!”

崔老二果如崔明軒所言,忌憚著許悠悠,口氣軟下來,“蘇娘子你先別急著發火啊,我又不是說你,我說的是杜巧巧那賤人,勾了我兒的魂,唆擺著他不認爹娘不認祖宗。”

許悠悠分眼一瞧崔老二左右,接著走近幾步:“崔二叔,方不方便,借一步說話。”

崔老二不太情願,卻又不好拂了許悠悠面子,勉為其難跟著許悠悠進了正屋。

許悠悠一進屋,就放大招,當頭斥責道:“崔二叔,你搞什麽鬼?你把場面弄得不好收拾,你是不想認巧巧這個兒媳婦了?”

崔老二一聽,險些喉頭一甜,當場吐出一口老血來。“蘇娘子,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跟我提這個?!”

許悠悠莫名其妙:“這怎麽就不能提了?咱們不是說得好好的,要不是那小兩口突然鬧了別扭,搞不好這第二胎都懷上了。”

“什麽第二胎!”要不是想到自家大嫂那下場,崔老二一口老痰都能啐到許悠悠臉上,“蘇麗娘,是你傻,還是你當我傻?那杜巧巧那天說得清清楚楚,那小野種跟我們崔家一點幹系都沒有。我回家也問了那小畜生,小畜生到底沒敢否認。蘇娘子,不是我說你,你也是大家府裏出來的閨秀,這村裏村外都誇讚你行事穩重。你怎麽能跟那兩個小畜生聯合起來誆我呢?”

許悠悠也惱了:“崔老二,你氣糊塗了吧,我好心好意給你們撮合,不願你們崔家的骨肉流落在外,你居然倒打一耙說我訛你!我告訴你,你們家不認這娃兒沒關系,但你不能胡亂地潑人臟水!這孩子的的確確就是崔明軒的,我都驗證過了,由不得你們抵賴。”

崔老二楞了楞,滅了些許氣焰,不太確定地道:“驗證?你是怎麽驗證的?可杜巧巧明明說是——”

“他崔二叔!”許悠悠拖長聲調打斷他,作語重心長狀:“這小兩口氣頭上兩句氣話,你也當得真?行了,我算看明白了,如今這景況,我說一百句你也未必信我。不如這樣吧,我叫巧巧把孩子抱來,咱們當面鑼對面鼓,我讓這孩子跟你家崔明軒滴血驗親,證明給你看!”

二百三十七驗親

滴血驗親,在唐朝還沒有那麽普遍的傳知度。崔老二聽說過個大概,卻仍是一臉懵逼。

許悠悠本著負責到底的態度,先取了崔老二和崔明軒的血,滴入清水當中,兩血相溶,證明父子無誤。接著另取一只碗,取了自己和萍兒的血,兩血不相溶,是以無血親關系。

接下來便是重頭戲。清水中,依次滴入小杜歡以及崔明軒的血。

小杜歡無端被戳了手指頭,委屈得不得了,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杜巧巧懷抱著他,心不在焉地撫拍著,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碗中的血,緊張之情溢於言表。作賊心虛的何止是她,就連崔明軒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雖然許悠悠先前給他們兩個交了底,可架不住這二位心理素質實在太差。幸好崔老二關註點也在那碗上,並沒有發現他們的破綻。

至於那只被眾人矚目的碗,兩滴血在碗中晃晃悠悠地,一點一點碰到一起,仿佛有磁鐵一般相互吸引著,終究融至了一處。

不止崔明軒與杜巧巧,便是崔老二,也是老大松了口氣。至此,崔杜這段公案便算是降下了帷幕,得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崔明軒、杜巧巧互看一眼,眼底皆是疑惑,他們到了這一刻仍是想不通毫無血親的兩個人怎麽就會血脈相溶。到最後,也只得咄咄稱奇,心下對許悠悠佩服得五體投地。

其實許悠悠也蠻佩服自己的,怎麽就那麽會舉一反三呢?當年看《尋秦記》看到項少龍給趙盤和莊襄王滴血驗親的情節,不知怎地就起了好奇之心,還特地到網上去查了查,這才查到加醋兩血相斥、加明礬兩血必合的這麽一個小竅門。

原本上回崔老二領著崔明軒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備下了。只不過那崔老頭子太好騙,三言兩語便上了套,她還以為用不到了。不想劇情一波三折,她這個後招終究還是派上了用場。

接下來的幾天,許悠悠忙得就跟個陀螺似的,恨不得要飛起來。跟崔明軒、杜巧巧商量他們以後落腳的縣城。選定了縣城,又親自趕過去,找合適開酒坊的鋪面。崔明軒算是很能幹了,置辦器具招攬人手采買生活用物,都是他一手操辦的,省了許悠悠不少的事。

不得不又一次感嘆,杜巧巧真是嫁了好男人。辦事能幹,關鍵人還靠譜。許悠悠到底是懷了些小人之心,將酒坊的所有權落在了杜巧巧名下。崔明軒極其爽快地答應,沒說半個“不”字。只是在片刻後叮囑了許悠悠一句,這事暫時瞞著點杜巧巧,怕她知道了會反對。

另外他居然當真履行了諾言,寫下了保證對杜巧巧一心一意、對小杜歡視如己出的文書,倘是違背凈身出戶永不反悔。只不過保證書杜巧巧沒肯收,毫不猶豫一把撕了。崔明軒偏不肯就此罷休,又重寫了一份,簽了字蓋了手印,請許悠悠代為保管著。

許悠悠不太看得懂他此舉的用意,崔明軒說道:“我記得聽蘇娘子說過,人心易變。我是相信我對巧巧此生不變的,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哪天我變了,我也要給巧巧留一個好著落。巧巧之前吃了太多的苦,我一定要讓她餘生安樂。”

許悠悠故意跟他擡杠:“你就不怕,你沒變,巧巧卻變了。你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被巧巧母子掃地出門。”

崔明軒竟然坦坦蕩蕩的:“我本來就是要她安樂,只要她安樂,我怎樣都好。”

話到這份上,還能愉快地聊天嗎?許悠悠只能送崔明軒一個大寫“服”字,這一波狗糧餵得實在是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許悠悠發現自己必須盡快送這兩個人離開她家,多留一天,對她這只單身狗就是多一天的傷害。

所以她快刀斬亂麻地叫萍兒跟舅婆和她一起去縣城。兵分兩路,萍兒、舅婆去買肉買菜,買一些布匹什麽的當恭賀小兩口新婚之禧的禮物。

而她則帶著上官姐弟去了桃花樓,酒坊的事必須跟羅掌櫃交接一下,倘是上官庭羽還留在縣城,也可以讓兩個孩子跟他們的爹團聚半日。

到了酒樓,羅掌櫃對許悠悠的突然造訪驚訝不已,直讓她去後面的小院,言說他東家這兩天正商議著要回長安,直道許悠悠還真是來得巧。

許悠悠心裏一格登,但臉上繃得若無其事的,若無其事地叫打雜的領上官蕊和上官信去後院,若無其事地跟羅掌櫃談她該談的正事。

可能就是太過若無其事了吧,搞得羅掌櫃都覺出了異樣,頻頻的小動作,小心翼翼向她投來疑惑的目光。許悠悠當自己心大,什麽也看不見,該交代的交代完了,該商議的商議妥了。外面天色也要暗了,買完東西的舅婆和萍兒都已經到酒樓來跟她會合了,所以再沒有什麽可以繼續留下去的理由。

許悠悠依舊很鎮定,說自己要回去了,舉足泰然地叫羅掌櫃再幫他把上官姐弟領出來。羅掌櫃終於大爆發,怔楞了足足半刻鐘,這才回過神來,往酒樓後邊去。許悠悠仍是以不變應萬變,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門前廊下,神情一片空白地望著酒樓裏的人來人往,直到上官庭羽的貼身仆役小九將上官蕊和上官信帶了出來。

想不到比起狠來,上官庭羽也竟是不輸她。許悠悠繼續保持面無表情,奈何兩個孩子似乎跟他爹相處得很愉快,上官信歡蹦亂跳地迎上來喊著阿娘,上官蕊臉上也有尚未消褪的崇拜與孺慕之情。

許悠悠不得已,生生扯出個笑來,“蕊兒,信兒,快走吧,再晚了城門關了我們就出不了城了。”

上官信脆聲答應,上官蕊到底比小弟想得多些,眉心一絲憂慮看向許悠悠。

許悠悠粉飾太平,朝著上官蕊刻意加深笑容,牽起她的小手。另一邊半推著上官信的背,不著痕跡加快了腳步。明明是想要盡可能快地離開桃花樓,心卻怦怦怦地跳得越來越厲害,終是在踏上牛車之際忍不住回頭。

二百三十八當斷

有句話麽說來著,“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許悠悠終於體會到了其中厲害,所以她才會即將徹底跟上官庭羽一刀兩斷各分東西的時候,亂了心緒,回眸一望。

其實又能看到什麽呢?只有小九靜立在街邊,難得沈默而凝重的樣子。觸到許悠悠的視線,嘴皮子掀了掀,像是要說話,卻終是垂著手什麽也沒說。

許悠悠心情不由地慘淡了些,便如同這春末午後寥落而無力的太陽光線。不過也有好處,心跳總算是正常了,也不再患得患失了, 一心歸命回轉清泉村。

小九的情緒也不好不到哪裏去,盡管他實際上並沒有完全搞清楚自家郎君與蘇娘子到底出了什麽差錯。可正是因為沒搞清,所以也才弄得他越發沮喪。

垂頭喪氣的小九目送許悠悠一行消失在街角,一轉身:“哎喲,娘哎——”

冷不丁上官庭羽就站在他身後,嚇得小九可勁兒地拍胸口壓驚。

可他鬧出這麽大動靜,上官庭羽卻置若罔聞面凝如水。小九跟了上官庭羽這麽些年,知道少主人現下這種反應,已經接近於平常人的失魂落魄了。

小九登時驚惶更勝先前,忙不疊地出口問道:“郎君,怎地了?出什麽大事了麽?”

上官庭羽仍是未動分毫仿如泥雕木塑,直到小九問到第三遍,音量也拔高到第三回,他才如夢中驚醒一般。小九從未見自家郎君如此,不由地心怯。“郎君這是怎地了?臉色這樣難看?”

上官庭羽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早無牛車蹤影的街道拐角。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倘是前緣不該存續,如此幹幹凈凈斷了,倒也痛快。

“小九,進去吧。收拾收拾,明天我們就回京都。”

……

因為崔老二既想做那什麽又想立牌坊,必是不會替崔明軒和杜巧巧操持婚事。所以許悠悠她們晚上操辦這一桌,便算是這小兩口的成親喜宴了。

許悠悠原本還擔心自己情緒不佳,會影響到席間的氣氛。然而事實證明,她實在是想多了。

那一對小沒良心的,守得雲開見月明,正是你儂我儂情濃意濃之時,眼晴裏哪裏容得下別人。反倒是許悠悠沾染了他們的喜氣,散了些許抑郁在胸間的陰霾。

宴席既罷,洞房花燭。待到紅燭燃盡,旭日破曉,便是起身道別之時。

人真的是一種非常奇怪的動物,許悠悠原來巴不得這二位趕緊走,走得越早越好。可真正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這心裏總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虧得杜巧巧還沒完全的見色忘義,總算還記得對著她表現出不舍之情。

“蘇娘子,你曾經當著崔郎阿爹的面,說認我作幹妹。雖然我知道那不過是你的權宜之計,但在我心裏卻是已經將你認作了阿姐——”說到這裏,她眼圈一紅,晶瑩的淚珠兒幾欲奪眶而出。

這個死丫頭!好好的,煽什麽情啊。許悠悠大刺刺一揮手:“行啦行啦,好聽話就少說兩句吧。你少給我擺些臉色,少氣氣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故意講得促狹,杜巧巧卻不上她的套,一味地搖頭,認認真真地道:“你對我,恩同再造,這一世我怕是還不清了。要是真有來生,我願上天給我這個機會,讓我結草銜環做牛做馬報答你一輩子。”

許悠悠想笑,什麽做牛做馬結草銜環的,影視劇都講濫了的臺詞了。她還打算著再擠兌擠兌杜巧巧,叫她再編幾句新鮮點的說辭,可誰知剛要張嘴,卻是鼻子發澀喉頭發重,莫名其妙她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好吧,到最後她還是栽在了這丫頭手上,還是叫她戳到了淚點。許悠悠忍著眼淚,勉強微笑著向漸漸遠去的一行人揮手致意,心下一時分神卻是記起幾次上官庭羽離去時候的情景。

他大概也已經啟程回長安了吧,這一走,只怕是難得再來了。這樣想著,便是不由自主在這艷陽繽紛熱熱鬧鬧的初夏時節,無端地生出了幾分深秋的蕭瑟之意。

為了趕走這蕭瑟,許悠悠越發讓自己忙得不可開交。其時,農家大忙,作坊裏都放空了。沒人陪她忙,她就只能自己給自己找活幹。

有事沒事就到縣城鋪子裏走走,卻因走得太頻繁,引來朱二大掌櫃的無端猜測。還當她對自己生了猜忌,不放心這鋪子作坊的帳目。搞得朱二為證清白,把這兩個多月的帳本通通地拿出來,采買的帳,銷貨的帳,非逼著許悠悠一筆一筆查驗清楚。

許悠悠哭笑不得,不好說自己閑得發慌,只能借口想開發新品,來鋪子裏找找靈感,做做市場調查。

聽到這話,朱二立時精神一振,舉雙手雙腳讚成。“蘇娘子,你也是時候出出新的好玩意了,想當初你做的那個小池荷塘在府城引起了多大的轟動。咱這蘇家作坊的牌子掛出來,還沒有一件能跟小池荷塘相媲美的好貨鎮店哩。”

他這一說,倒是無心插柳,把許悠悠的好勝心給引了起來。也對,新店開出來,倚仗的都是桃花樓打出的名氣,不出新不出奇,還是不足以在市場上站穩。

許悠悠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目標似的,回到家裏絞盡腦汁冥思苦想起來。

二百三十九新品

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那麽換一個思維方式,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失了戀的女人個個都要智商爆表聰明絕了頂?

起碼這個一理論,擱在許悠悠身上是行得通的。這新品要麽不想,一想就是兩三個兩三個的往外冒。

這第一個新品,許悠悠選了最簡單的一種。這種的創意,認真說起來,其實是有些投機取巧的。

因著上次沈香木雕的試水成功,許悠悠對自己摹刻名畫的技藝信心大增。這一回她決定不做雕像,改回最拿手的老本行,木板雕刻畫。做生不如做熟,許悠悠刻的依舊是《洛神賦圖》。但不是只刻其中一段,而是將整幅畫卷從左到右完完整整地覆刻出來。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洛神賦圖原圖長五米多,那一段時間幾乎耗盡了心力。因著上幾次的前車之鑒,越接近尾聲,她就越是心裏打鼓,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會犯了老毛病,莫名其妙毫無預警地昏睡過去。

然而這次不知是老天保佑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現下的狀態好得驚人,幾乎就是精神亢奮、覺都不想睡了的那種情況。順風順水,順利完工。

當許悠悠把分成三塊板子的木雕畫拿去店鋪的時候,朱二的反應卻跟那無風的水面一樣,完全起不了一點浪花。

這也怪不得他。朱二原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小販,他哪懂得什麽顧愷之什麽畫啊,就覺得這畫裏的美人還是挺好看的,如此而已。

“蘇娘子,這就是你出的新玩意麽?這不就是幾幅畫麽?好像也沒什麽新奇之處。怎地?原畫作很出名麽?是那些讀書人最喜好的?是不是,一掛出來就能被人買了去?”

許悠悠逐字逐句糾正他的說法中錯誤的地方。首先,這幅畫,她暫時不打算賣,掛在店堂裏就好。

朱二大張著嘴巴,難以置信,並且不以為然。

“蘇娘子你是想靠這幅畫再現當初珍品堂的風光?這不太可能吧,就我們這個縣城裏,往來盡是些行商腳力,便是那舍得花大錢的巨賈,了不起也都是些附庸風雅的。你這畫,只怕是那叫什麽來著,哦,對了,曲高和寡!這奏出來曲子沒人聽得懂,再好也是白搭啊。”

他一味只顧著心直口快,說完了才後知後覺,這畢竟是許悠悠花了心思做出來的東西,貶得太低似乎太拂了她的顏面。朱二頓了頓,思忖片刻,繼而提出中肯建議,“要不然,咱也學桃花樓那招,請幾個名流士紳捧上一捧,說不定還真能把這畫的名氣給捧出來。”

許悠悠啞然失笑,打趣道:“朱二哥,我聽你這口氣,怎麽好像有點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意思。”

朱二被許悠悠說破,尷尬不已,卻並不辯解,言下之意顯而易見。

許悠悠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放大招,可真就要被朱二瞧扁了。當下便道:“朱二哥,你再仔細瞧瞧這畫,看它與尋常的木雕畫可有什麽不同?”

朱二不解,依言望去,這一望還真讓他看出端倪。隨之一楞,拿手去摸,一觸即收,訝然一驚:“蘇娘子這畫,怎麽好像裂開來了?”

許悠悠笑笑不說話,跟著也伸手放到畫上,卻是比朱二動作大得多,直接指甲一撥,生生地從畫的一角撥下一塊來。

“哎呀!這怎麽使得?好好的東西,就這樣壞了!”朱二些微跳腳,惋惜。

許悠悠下手卻更狠,沿著空缺的縫隙又扒拉了幾塊下來。朱二這才發現許悠悠把木板分成了內外兩層,外面一層就像畫框一樣,裏面的畫也被切割成井字型、上字型以及下字型三種形狀大致相同的很多小塊,然後一塊一塊拼起來嵌在了“畫框”裏。

因為許悠悠在雕刻完成以後,並沒有急著上色。而是從反面開切割,切割好了再打磨平滑,拼裝成整圖,然後才開始著色。所以塊與塊之間拼接的痕跡不是很明顯,難怪朱二第一眼並沒有註意得到。

朱二撓了撓腦袋,奇道:“蘇娘子,你這是什麽用意?”

許悠悠得意起來,很想來一句——傻了眼了吧,唐朝人!沒見過“拼圖”是啥吧?沒關系,沒見識過就對了,沒見識過她這買賣就好做了。

“朱二哥,你不是說想請名流士紳來捧場麽?那咱們就來算算,倘是宴請他們需要花多少錢?”

朱二頓時精明掌櫃上身,心裏頭小算盤劈哩啪啦打起來。

許悠悠卻不等他算完,徑直道:“與其花在那些不知所謂的人身上,倒不如把這錢做一個懸紅賞金?”

“懸紅賞金?”朱二一頭霧水,“懸紅什麽?做什麽的賞金?”

許悠悠直到此刻才說出自己真正的打算:“朱二哥你這就把消息放出去,就說蘇良工匠最新摹刻出了一幅名畫。蘇家作坊懸紅掛賞,倘是有誰能在半個時辰內將這三塊木雕畫全部拼裝覆原,說出此畫出自何處,賞金就是他的。”

……

一切交代完畢,營銷策略定下了,懸紅的告示貼出去。能不能進一步打響名氣,那就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反正朱二是不怎麽看好的,而事到如今許悠悠也就只能賭一賭這是一副好釣餌,不管是愛畫的還是愛錢的,只要能成功把人給釣出來,這錢便花得值得了。只希望唐朝人不要那麽聰明,最好是讓人接連碰壁,這樣才能更好地把聲勢營造出來。

當許悠悠與朱二告辭,從鋪子裏出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府城的劉侍郎。那位看樣子也是個惜畫如命的,倘是這事傳到他耳朵裏,不曉得那老頭子還坐不坐得住。要是能把他都給驚動了,還愁拼圖這玩意不會在當下流行起來麽?

二百四十碰壁

一連幾天,許悠悠都在等朱二的回信。一面等,一面教薛子義等幾個心腹弟子雕刻的技藝。一旦拼圖的市場打開來,市面需求量上去了,光靠她一個人肯定是來不及的。

所以這幾個人的手藝一定要培養起來,就算達不到她的水平,只要能夠獨擋一面出一幅相對簡單的拼圖畫也就足夠了。

只可惜許悠悠這個人實在不是做師傅的料,沒那手把手教人的耐心。遇到像大弟子薛子義那樣天份高的,只需要她從旁指點一二,她倒還能勉強按捺住性子。至於其他幾個,分分鐘她都待不住,待住了她就控制不了地想罵人。

哪有這麽笨的?教這麽久連人形都刻不好,這是嫌她最近肝火不夠旺,專門來氣死她的嗎?為了作坊的內部安定,不把自己的這幾個好不容易篩選出來的徒弟都得罪光了,許悠悠理直氣壯地當甩手大掌櫃。古裝戲也演了,師弟什麽的當然是要丟給大師兄啦,師父自然是要找個清靜地方閉關修煉的啊。

於是,許悠悠打著繼續研究新品的旗號,偶爾才在作坊裏露一面。這下子可苦了薛子義,又要顧著普通做工的,又要指導其他幾個師弟,自己還得騰出時間來練習,忙得他沒早沒晚,依舊還是顧著這頭,顧不上那頭。非但其他人的手藝上不去,連帶拖累著薛子義自己手上的功夫都有些退步了。

偏生這時候朱二還帶來了壞消息,他們放出去的那懸紅,一開始倒是也吸引了些人來,只是全都是些沖了賞錢來的市井之徒,連《洛神賦圖》都沒聽說過的主,別說一個時辰了,你就是給他一天一夜他也拼不出一角來。

如此,一連幾天,來的人全都碰了壁,便慢慢地淡了興致。這兩天,就連試手的都見不著了。

“蘇娘子我早跟你說過,您這回怕是走了眼了。您還是按我的法子,做個什麽蜻蜓蝴蝶的木雕,隨便哪樣準保比那什麽畫板拼圖的強。”

朱二這會子說話底氣足了很多,就連姿態都有些端了起來。許悠悠骨子裏是不服氣的,可事實勝於雄辯,由不得她不服,也許她這次真是自作聰明了。

沒關系,做生意嘛,總有起有落。她這一路順風順水的,偶爾吃個癟也沒啥。

“朱二哥,最近鋪子裏的買賣還好麽?”許悠悠問。

朱二提起這個還是眉飛色舞,“那可不是好麽?桃花樓那美人木雕腳下面刻著大大的蘇字,現在誰都曉得蘇家作坊出的才是最正宗的蘇良蜻蜓,您說那買賣能不紅火麽?只是鋪子裏總有人來問,從前珍品堂的小菏池塘那樣的木雕還有沒有?要不,像桃花樓裏的美人雕,來個小點的,那也是大受歡迎的。蘇娘子你看這——”

許悠悠驀地眼前一亮,“對啊,我們一開始可以不用搞那麽覆雜,就弄一些小的美人拼圖什麽的,說不定反而會受歡迎!”

朱二不禁暗自嘆了口氣,這個蘇娘子,這算是栽在這勞什子“拼圖”上面了麽?心裏這樣想著,這語氣便顯得些微無奈了。

“成吧,蘇娘子,您是大師傅,你要怎麽弄就怎麽弄。”

許悠悠何嘗聽不出朱二話裏的勉強,她也不是那一味鉆牛角尖的性子,其實這兩天她還真沒偷懶,除了拼圖之外,她還想出了另外一個好點子。她還特別給這個點子取了個非常酷炫的名字,叫做——飛鳥投林。

只不過這“鳥”呢,到現在還飛得不算順暢,木雕什麽許悠悠算是行家裏手了,但是關於機關什麽的,她好像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就這麽冥思苦想的,許悠悠貌似直直地走進了死胡同出不來了。然後某天,猛然間一拍腦袋,她整天嫌棄這個笨嫌棄那個笨,真正笨到沒藥救的才是她自己啊。

想當初桃花樓的機關不就是華師傅做的嗎?她放著現成的高手不求救,自己跟這兒費那無用功幹什麽?

許悠悠想做就做,當下收拾收拾,拿了半成品和圖紙往華家走。其時,她們已經搬到了作坊後的新家,跟華家也就幾步的距離。許悠悠走了那幾步,都快到華家大門口了,忽然想起來,洛子楚還跟華師傅那兒住著呢。

一提那家夥,她就堵得慌,還不能深究其中那原因,否則堵得慌的胸口就會隱隱作痛起來。所以,許悠悠幾乎是毫不猶豫扭頭就跑。可這腿才邁開來,就聽見華家院子裏一陣吵嚷,好像是誰跟誰起了爭執似的。

許悠悠一驚,沒什麽時間考慮,依著本能推開了院門。“華師傅,出什麽事了?”

但見院中,華師傅、孟長生以及洛子楚都在。洛子楚舉著個斧頭,華師傅拽著洛子楚的胳膊,孟長生抱著洛子楚的腰,沒料到許悠悠會突然出現,三個人盡皆楞住,楞得都沒松開彼此,仍是維持著剛剛的姿勢。

許悠悠瞠目結舌,“你們這是——這是——在打架麽?”

像,真是太像了。看著就是,洛子楚兇性大發,舉斧子要犯案,華師傅和孟長生拼命阻止努力自救。不是吧?!

華木匠一見許悠悠,如見救星如蒙大赦:“蘇娘子,你來得正好,快勸勸洛郎君吧。他這身份金貴的,哪能上山給我們砍柴啊。這要出個什麽好歹,我們哪擔代得起呀。”

許悠悠眨了眨眼,第一時間沒聽明白。啥?這華老頭在說啥?洛子楚是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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