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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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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麽了?夏天還沒到呢,你哪來這麽大的火氣呀?”

她這一亮相,已經被打到了院子裏的王阿大以及叉著腰兀自破口大罵的阿大媳婦俱都一楞。

王阿大仍是吶吶地:“蘇、蘇娘子,你怎地來了?”

阿大媳婦反應過來,一臉敵意加刻薄:“你這是來瞧我們家笑話的吧?”

“笑話?”許悠悠當真笑了笑,遑不相讓的鄙夷,“你不知道我這陣子開作坊開店鋪,忙都要忙死了,我哪有這閑工夫來你們家看你們家的笑話。”

阿大媳婦臉皮子抽了抽,剛要回嘴,許悠悠搶在她前頭,向著王阿大道:“阿大,我聽說最近你竹蜻蜓的買賣做得不大好,有這麽回事麽?”

王阿大擡眼望了望許悠悠,隨即羞愧地低下頭去。阿大媳婦陰陽怪氣地:“這村裏村外,頂數蘇娘子最精明,你把鋪子一開,人家都往你鋪子裏去買了,我們這些仿制的哪有活路走?”

“怎麽?聽你這意思你還怪到我頭上來了?”許悠悠趁勢把面孔一板,“王嫂子,當初我可是對你一勸再勸,是你執意要退契,不肯你家阿大跟著我。如今買賣做不下去了,也是你自找的,你還有臉罵你家阿大。這也就是你福氣大,嫁了好性情的,要是換作旁人,扇你幾耳刮子那都是輕的。”

阿大媳婦登時惱羞成怒,嗓子一下子拔高了:“怎麽著?你還想扇我耳刮子?”

許悠悠無懼無怒,淡淡然然,氣場自開:“怎麽著?你這是要跟我幹架呀?”

阿大媳婦記起許悠悠曾經的傳說,不敢輕舉妄動,吊著嘴,生悶氣。

許悠悠二度朝向王阿大,不疾不徐地:“阿大,我這次來,原本是因為我當初允過你,等作坊建起來,你要是還想回來,我便留你在作坊內做工。只可惜瞧你媳婦今天這態度,想來你也是不可能再回來。就當我多事,白跑這一趟,我先走了,你好自為之。”

她轉身往外,這腳剛擡起來,胳膊卻已被人挽住了。竟是阿大媳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地沖過來拽住了她。

前一秒還滿面的冰刀雪劍,這會子已是三月花開春意盎然。“喲,蘇娘子,這話還沒說完呢,怎麽急著走呀?”

“沒有啊,我話說完了。”許悠悠一本正經,不茍言笑地。

阿大媳婦差點接不下去,腆著臉強撐:“哪能呢?你不是說要請我們阿大做工?我這不是來應承你了?”

“怎麽?你們家要來?”

“是啊是啊,阿大原來就是蘇娘子帶出來的,他這個人哪,就是個做死活的命,還是跟在你後頭穩當。”

許悠悠不吃她這套,冷冷地:“你是穩當了,我還不穩當呢。我想了想,還不是不要招阿大進作坊。”

阿大媳婦仿佛當頭一棒,有些急了:“怎地了?你剛剛明明說要請我們阿大,你怎麽說話不作數?”

“王嫂子,不是我說話不作數。”許悠悠慢條斯理地,“實在是我這作坊做的都是手指上的精細活,容不得半點馬虎。你這成天價對你家阿大不是打就是罵,罵得他整個人都蔫了吧嘰的,做出來的東西也沒個精氣神啊。”

“這——”阿大媳婦語塞,撇了一眼阿大,咽了咽唾沫,“哎喲,她蘇娘子啊,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哪有一天到晚不是打就是罵,就是最近阿大一只竹蜻蜓都賣不出去,家裏沒個進項,我這心裏著急啊。大不了以後我保證,保證不再使性子,我保證把阿大伺候得妥妥當當的,讓他精精神神地到你作坊裏去上工。”

許悠悠似有所動,緩和了一些表情:“要這麽說的話,倒還能商量——”

阿大媳婦忙不及地順竿爬,“能商量!能商量!蘇娘子咱們就別幹站在這外頭了,咱們進屋去慢慢地談。”

好像生怕她溜了似的,阿大媳婦把許悠悠的胳膊挽得緊緊的,親親熱熱請進了正屋。

當然了,這種親熱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中斷了。因為許悠悠給出的待遇,雖然不算苛刻,但也不優厚。

作坊裏幾個人的月錢拿多少,阿大媳婦都是聽說了的,她還夢想著許悠悠一視同仁,卻被許悠悠殘忍告知,你這是白日做夢,絕對不可能的。

“王嫂子,你真當我是那沒氣性的,你忘了你當初是怎麽對我的?我這完全是看在阿大的份上,知道你們過得不易,有心提攜你們一把。你要不領情,不要緊,就當我沒來過。”

她甩手又要走,阿大媳婦舍不得,舔了舔唇咬了咬牙,“那蘇娘子依你看,你能出到多少?”

許悠悠眉不動眼不眨,口裏報了個數。比阿大媳婦聽說的數目低了不少,卻又還在她的心理承受範圍之內。阿大媳婦有心再爭一爭,喪著臉哭窮。

“蘇娘子,就算咱們頭先對不住你,你也不能區別這麽樣大啊。都是一個村的,你也知道我們家過得不容易,你就行行好再發發善心,再漲幾個錢,成不?”

許悠悠道:“王嫂子,你別跟我這裏討價還價。你摸摸自己良心,我給的工錢算少麽?不比你家種田掙得多?我也明告訴你,這還得你家阿大手藝好,做出來的東西過得了我的眼,你這錢才拿得到手。真當我是開善堂的麽?天底下的行當,哪個行當是那麽好賺的?”

二百三十一上門

最後,阿大媳婦終是眉花眼笑地送許悠悠出了門,因為許悠悠到底嘴硬心軟讓了一步。雖然沒有漲王阿大的工錢,但她答應把王家滯銷的那一堆竹蜻蜓以兩文錢一個的價格收走。

這價錢跟過去自然沒法比,可經過這半年多來各家商鋪的一再壓價,清泉村各家賣出手的也就這個價了。

而且許悠悠另外還應允,只要阿大活幹得漂亮,她自然也會適當地給一些獎勵。雖然比不過那些分紅的,但只要作坊經營得好,年底多拿一個月的月錢想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阿大媳婦不啻於喜從天降,跟撒了歡的哈巴狗似的一直把許悠悠送出去二裏路,差一丁點就直接護送到家門口。沿途,各家各戶看在眼裏,穩重些的也只是眼睛看著,把話擱肚子裏。至於那八卦好事的如五嬸之流,早就忍不住旁敲側擊地殷勤招呼過來。

以王阿大媳婦那性子,她哪裏藏得住事,旁人一問她立馬就眉飛色舞地炫耀起來。許悠悠作不悅狀,打斷她:“行了王嫂子,我不用你送了,你快家去吧。給你家阿大做點好吃的,把他服侍好了,明天上作坊裏來上工。”

“哎哎哎,蘇娘子你放心好了,我們家阿大明天一定精精神神地去上工。”阿大媳婦忙不疊地答應,合不攏嘴的笑。

餘下一幹人等,投向許悠悠的目光就有神色不一、意味不明了。

許悠悠權當看不見,自顧自地回了家。吃好,喝好,睡好,然後蹺著二郎腿等著其他人上門來找她。

頭一個厚著臉皮找上來的是孫家二兒媳婦孫張氏,她和許悠悠之間可算得上淵源已深了。

正是由她挑起來的潑糞事件,許悠悠才順水推舟高價賣起了各色油漆,狠狠整治了一把村裏人。這孫張氏懷恨在心,跟自家阿姐也就是張裏正的娘子合起夥來誣陷上官信偷錢。把戲叫上官庭羽揭破了之後,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喊著求許悠悠高擡貴手別跟自己一般計較,順帶著毫不猶豫地把李二媳婦出賣給了許悠悠。

照理說,有這麽多的恩怨在裏頭,任誰來找也輪不到這孫張氏。可架不住這婆娘在許悠悠面前伏低做小慣了,求一回也是求,求兩回也是求,求著求著也不就不覺得有什麽可丟人的了。

既然對方皮糙耐打,許悠悠當然不會沒跟她客氣。

“孫二嫂子,你還來找我做什麽?咱們退契的時候可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從此各不相幹,不得再來尋我麻煩。怎麽?這時間長了日子久了,你就不記得了?——不記得不要緊,白紙黑字你們家打的保證還在我這裏收著呢,要不要我再拿出來給你瞧瞧?”

“不用不用不用!”孫張氏連連擺手,攔著許悠悠不讓往裏屋去拿保證書,“蘇娘子,看你說的,我這哪裏是來尋你麻煩,你沒看我這兩只手拎著禮麽?我今天哪,是專程特別來看你和堂叔婆的。”

許悠悠冷笑:“二嫂子,你可折煞我了,無功不受祿,你的禮怎麽敢收啊。沒的一調頭又說我偷了你家什麽,這罪名我可擔不起。”

她句句頂著孫張氏。孫張氏能屈能伸百折不撓,繼續賠笑臉:“嗨,蘇娘子看你說的。是,我從前是有對不住你家的地方,可我也不是也再三給你賠罪認錯了麽?不管怎麽著,咱們兩家也是親戚,一家人哪有什麽隔夜仇的,我誠心誠意地過來,你又何苦跟我這裏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哦?誠心誠意?”許悠悠一挑眉,斜乜著孫張氏。

孫張氏點頭如搗蒜,乖巧得恨不得豎起倆爪子賣個萌。“是啊是啊,我真是誠心誠意,想給我們兩家修補關系來的。”

“那——”許悠悠作猶豫狀,猶豫片刻,雙眉一展爽快地道,“那好吧,二嫂子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也不是沒肚量的。以前那些個烏七八糟的事就此一筆勾銷,我不往心裏去,二嫂子你也就別再往心裏去了。。”

“哎哎哎,就該這樣,蘇娘子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二嫂子見外了,行了,這禮我也收下了,我這裏還有事要忙就不留二嫂子了,你慢走。”

許悠悠下逐客令,孫張氏哪裏肯走,賴著屁股強行尬聊:“蘇娘子要忙的是作坊裏的事吧,聽說你最近買賣興旺得不得了,作坊裏忙得不得了。”

許悠悠沒回她上也沒回她下,但笑不語。

孫張氏接著自說自話:“我還聽說,你又把王阿大找回作坊裏做工了?這不,大夥都誇蘇娘子心好,不記仇呢。”

“二嫂子你這話其實說錯了,我這個人記性是最最好的,我記仇,也記人情。當初王阿大完全是因為被他媳婦擺布,不得已才跟我退了契。他是個老實人,心裏過不去,特別找我賠了不是。我知道他是講良心的,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怎麽著我得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你說,是吧?孫二嫂子——”

話說到這份上,要換作其他人,早就羞愧不已掩面而去了,偏生孫張氏心理防線強悍得很,迫不及待地順竿爬:“可不是嘛,我們家大郎也是講良心的,當初要不是我婆婆不講理吵著鬧著,我們哪有臉跟蘇娘子提退契的事啊?”

許悠悠聞言忽地笑起來,孫張氏也跟著笑。等到許悠悠猛地把臉一沈,她那裏兀自收不住那擠出來的一臉假笑。

“孫二嫂子,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傻得可以,隨便怎麽欺負都不會吭聲啊?”許悠悠問。

“怎麽會呢?”孫張氏趕忙否認。

“那你跟我面前扯什麽胡話?你們家是真心想退,還是逼不得已,你真當我看不出來?”

孫張氏無言以對,眼珠子跟眼眶裏轉了幾轉,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哭著坐在地上,捶胸口拍大腿。

“嗚嗚嗚,蘇娘子,不瞞你說吧,現在流行的是竹蝴蝶,我們這些蜻蜓都過時了,賣不出去了。一家子人個個都怪我,說要不是我把你得罪了,我們家大郎也就能跟王阿大那樣,安安生生地在作坊做活了。不瞞你說,我們家那口子放出話來了,我要不能求著你收下大郎,他就要把我休回娘家去!我、我都是娶了兒媳婦的,這一把年紀給休了,你叫我可怎麽有臉見人啊!我、我、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呀!”

二百三十二、圓滿

最後的最後,孫張氏功德圓滿,喜孜孜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因為許悠悠終是“經不住”她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到底松了口。

“孫二嫂子我服了你了,行吧,你家大郎在來上工,來便是了。只不過,這工錢——”

許悠悠刻意停頓,孫張氏知情識趣:“我們也不要多,跟王阿大一樣就成。”

“跟阿大一樣?”許悠悠重覆,皺眉,“二嫂子,你這不是讓我難做麽?”

孫張氏不明白,許悠悠解釋:“那王阿大,是我之前允了他的,人家待我自有一份師徒的真心。而你家大郎,卻是你在我家磨了整一個時辰,生生逼著我答應——”

她又頓住,自眼梢瞟了瞟孫張氏。孫張氏嘴癟,不吭氣。許悠悠亮底:“二嫂子,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你家大郎工錢肯定得比王阿大要少一些。我這作坊是要長長久久做下去的,我不能壞了規矩。”

孫張氏想爭,沒理,嘴皮子掀了掀:“那、那得少多少?”

許悠悠眉心仍是蹙著,蹙著眉心又望了望孫張氏,孫張氏擺可憐巴巴臉試圖博同情。許悠悠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也說的,我們總是親戚,我也不好跟你怎樣苛刻。就減二十個錢吧,意思意思好了。你要肯就讓大郎明天過來,你要不肯就算了。”

一個月少二十個錢,一年就得少二百四十個錢,那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孫張氏心下肉疼,可又見許悠悠口氣強硬,只得咬咬牙應下了。

“成吧成吧,我全聽蘇娘子的,蘇娘子怎麽說怎麽好。”

“那就這麽辦吧。二嫂子你慢走。”

許悠悠把孫張氏送到門邊,孫張氏磨磨蹭蹭地楞是不肯擡腳去跨那門檻。“蘇娘子這工錢照著你的意思來的,那我家還壓了點竹蜻蜓沒賣掉的,你看是不是也能——”

她欲言又止,巴巴地瞅著許悠悠,心裏頭既希望許悠悠爽快地應下,又有點害怕她會立即翻臉。

然而,許悠悠既沒點頭也沒翻臉,一逕和和氣氣笑面虎似的。“二嫂子,你聽沒聽過得寸進尺這四個字?你曉得那是個什麽意思麽?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心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我還沒跟你訂契呢,我隨時都可以反悔的。”

孫張氏一嚇,啥也不敢啰嗦,慌慌張張地告辭。

許悠悠似想到了什麽樣子,“二嫂子,你等一下。”

“等、等一下?”孫張氏這會子倒是如坐針氈,搓著腳尖恨不得馬上跑了才好,“蘇娘子,還有啥吩咐麽?”

“吩咐不敢當,我就是想問問你,大郎到作坊上工的事,你是不是準備像阿大媳婦那樣,回頭就在村裏嚷嚷去了?”

孫張氏頭搖得跟潑浪鼓似的,“不會的,不會的,你放心,我嘴嚴實著呢。”

許悠悠作無可奈何狀,“算了,我問了也是白問。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只怕二嫂子你就只是開了個頭,我這兩天大概是沒得清靜了。”

孫張氏舔著嘴皮子不說話,暗地裏盤算著一回家就把大兒子領來打契約。萬一這村裏來的人多了,真把蘇娘子給惹煩了,搞不好頭前答應的她都能給悔了。嗯!就這麽辦!

……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那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劇情發展就跟半年前退契的時候一般無二。送走一家,又來一家。許悠悠實在煩不勝煩,幹脆放出話來,還有想做工的,直接上作坊報到的,工錢什麽就按之前孫家的算,訂契上工。

如此這般,許悠悠沒出一張請人的告示,便輕而易舉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請的都是已經有了一些基本技藝的熟手,給出的卻只是相對低廉的工錢。偏生清泉村人還爭先恐後、削尖了腦袋地往裏鉆。

上官庭羽感慨道:“你常說我無奸不商,你現在倒說說看, 我們兩個究竟誰才是無奸不商?”

許悠悠作勢皺了皺鼻子,“要不然,我們是棋逢對手、不相上下?”

這就是所謂同道中人吧,志同道合的算起來你兩個人相視一笑。這當口,另外一個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出現在門口。

還未進門,先是喚道:“麗娘——”

許悠悠這趟才是真心真意結結實實嘆了一口氣,她是真的搞不懂洛子楚這個人,上輩子情花吃多了麽?吃得腦子都癡呆了麽?為什麽每次看到她,都要擺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樣來呢?

算起來他攏共也沒見過蘇麗娘幾次,更何況如今的許悠悠跟曾經溫婉賢淑的蘇麗娘已然是氣質大相逕庭,他就沒覺出蹊蹺來嗎?還是說,他就只相中蘇麗娘那張臉了?

許悠悠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就她現在這長相,也就算個中上,擱到美人堆裏委實兩三眼都撈不著的那種。別說比不得雲娘的絕色之姿,就是之前圍著上官庭羽轉的那個崔珺瑤,她也是大大不如的。

後腳追過來的婢女萍兒誠惶誠恐,”郎君、娘子恕罪,我不讓他進門的,是他跑得太快,我沒攔得住——”

許悠悠跟她沒關系,揮揮手叫她去忙她自己。再轉過頭來,那邊廂疑似情敵那倆男的一直沒閑著,在極其友好融洽的氛圍進行著極其友好融洽的對話。

洛子楚斯斯文文地行禮:“上官郎君——”

上官庭羽溫文爾雅地回禮:“洛郎君——”

洛子楚咬文嚼字地問:“一再於此間遇見上官郎君,郎君是否有意在此地長住,落地生根?”

上官庭羽眸光一閃,繼而回道:“我父母均在長安,自然我還是要回長安去的。”

“噢。”洛子楚點頭,作領悟狀,跟著又問,“敢問郎君幾時回去?”

上官庭羽眉一皺,沒有立刻回答。許悠悠以為自己了解了洛子楚的用意,突然有些光火。

洛子楚最後一問:“恕子楚愈越,問句不該問的,上官郎君此番回長安,是否準備將麗娘母子一並迎回長安去?便是不帶她們母子三人回去,郎君是否也該將那和離書作廢,重新給麗娘一個正妻的名份?”

二百三十三、尷尬

平心而論,許悠悠並不討厭洛子楚這個人,甚至於是存著幾分好感的。直到洛子楚開口問上官庭羽:“郎君什麽時候給麗娘一個正妻的名份?”

許悠悠以為,這大概是她這一世為人以來最尷尬的時刻了。無法克制地,兩頰騰地一下就紅了,火燒火燎的。恨不得立刻跳起腳來,指著洛子楚的鼻子破口大罵——你神經病啊管什麽閑事啊?吃飽了撐著就繞村頭跑兩圈去,再不成上山挑兩捆柴給我也行啊,誰叫你在這裏多嘴多舌的,還當著我的面!你這是為我好麽?搞得我好像沒人要似的。你這存心打我臉吧?!

她差一點就這麽做了,可是心底裏另有一股情緒在作祟,叫她沒有辦法理直氣壯的,繼而一剎那連眼睛都不敢擡起來。

耳邊,洛子楚得寸進尺,又逼問了一句:“上官郎君避而不答,是為何意?難道郎君心中並無此打算?”

許悠悠腦子轟地一下,像挨了一擊重拳似的,卻鬼使神差將那些纏繞著的綿軟虛幻的東西給擊散了,整個人一下子清醒起來,清醒而清楚地找回自己的聲音。

“洛郎君,麗娘也有一問,還請郎君不吝賜教。”

切,文縐縐地講話也不難嘛,看她還不是說得有模有樣的。許悠悠這樣想著,好像這樣把心思集中到別的地方,悶得快要炸開來的胸口才會稍微的好受一些。

那邊廂,她這一聲來得太過突兀,洛子楚被她問得楞住了。許悠悠一逕地盯著他,仿佛這屋子裏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敢問洛郎君,你我兩家往昔可有淵源?”

這是一句廢話,蘇麗娘和洛子楚,蘇家和洛家,一個在海陵縣,一個遠在長安,原是八竿子打不著,哪裏來的牽絆淵源?

“那麽我再問洛郎君,你我相識是否萍水相逢匆匆數面而已?”

洛子楚仍是愕然,愕然回視許悠悠。許悠悠迎著他的視線,全然的坦蕩,一字一字口齒清晰地道:“既然你我兩家往昔並無淵源,且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數面之緣,那麽我與你怕是連舊友都是算不上的,洛郎君可有疑議?”

洛子楚也是心思靈巧、一點就透之人,話到這份上,他已然明了,剎那間的面如死灰。

“蘇娘子所言甚是,方才是子楚言語無狀,還請蘇娘子莫要放在心上。我只是設身處地,不願你於此窮鄉僻野,不明不白地虛度此生而已。”

許悠悠忽然間心態有點崩,管不住自己的嘴,克制不住的咄咄逼人,“是我說得還不夠明白?我跟你連舊友都算不上,你有什麽資格來為我設身處地?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對,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就願意待在這窮鄉僻野!礙著你什麽事了?我是拿著和離書堂堂正正從上官家出來的,你倒給我說說清楚,我什麽地方不明不白,我怎麽就虛度此生了?”

丫丫的,還是大白話來得痛快!彎來繞去七拐八拐的,搞得她舌頭都快要打結了。

至於洛子楚也是舌頭快要打結了,張口結舌儼然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也難怪,自打重逢,許悠悠在他面前一直有意無意裝著腔拿著調的,這陡然地羊皮脫了露出內裏母老虎的本質,不嚇著他才怪!

被嚇到語無倫次的洛子楚,老半天老半天才把舌頭捋直了說話,也不掉書袋了,連連地擺手搖頭。“麗娘,你屈煞我了,我不是指你不明不白,我只是替你不值。我、我,我是想說——”

他猶豫了片刻,終是鼓足了勇氣:“麗娘,倘是有人一再負你,你又何必蹉跎今世錯付真心?我願傾畢生所有,求娶於你,只消你點一點頭,我立刻修書告知父母遣媒登門!”

許悠悠怔了怔,第一反應是好笑。她當真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卻莫名地鼻子發酸。

洛子楚只當她不信自己,慌了手腳,恨不得賭咒發願指天盟誓。許悠悠打斷了他的話,不讓他再說下去。

“洛郎君,時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萍兒,送客——”

小哥哥,江湖很危險,女人不能信。我跟你,從人生觀到價值觀,從價值觀到世界觀,沒一個地方是合得來的,你才是那個不該蹉跎今生錯付真心的人哪。

那邊廂,後院的萍兒聽見許悠悠的招喚,非常愉快地趕洛子楚出門。

洛子楚欲言又止,到最後,要走不想走的樣子,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地朝著許悠悠凝眸一望。許悠悠當自己睜眼瞎,什麽也看不見。

得不到回應的洛子楚,好像是死了心,垂頭喪氣地轉身,臨轉身還不忘以正義之師自居,向著上官庭羽投去責難一瞥。

是啊,上官庭羽,直至此時,許悠悠才能稍稍正視這樣的一個事實。這屋子裏,除了洛子楚,還有上官庭羽,他自始至終都在,他自始至終都保持了緘默,沒有開口哪怕說半個字。

心,是有一點點刺痛的。許悠悠竭盡全力維持著自己,維持一個平靜、似乎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的自己,不回頭,不對這間屋子,不對這間屋子裏剩下的人,懷有任何的眷戀,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往外走。只要走回她自己的房間就好,回到房間,關上門。她就不需要再跟自己作對了,她就可以想怎樣就怎樣,沒有人會看到,沒有人會知道。

二百三十四、苦衷

許悠悠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關了一個晚上。只說自己頭疼,晚飯也沒吃,任誰來叫都沒開門。

舅婆他們覺出不妥,卻無從知曉緣由。許悠悠聽見舅婆在院子詢問上官庭羽,卻沒聽清上官庭羽的回答。

但似乎他的答案是安撫了人心的,舅婆和萍兒領著上官蕊、上官信回屋睡去了,上官庭羽好像沒走,好像還站在她的門外。

許悠悠在門裏,無端地揪了一把心,又很是厭惡這樣揪著心的自己。正無所適從中,輕微的腳步聲漸近,近到仿佛緊貼著門扉。

然後,又是靜默。靜默得許悠悠幾乎快要生出錯覺,門外的人早就走了,一切的一切只不過又是她一廂情願的誤認罷了。

便在這時,“麗娘——”

從那一塊阻隔內外的門板裏,到底是傳來了上官庭羽的聲音,語聲不無遲疑,拖沓著尾音,全然不似他一貫的篤定淡然。

許悠悠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指甲有一點點掐到了掌心的肉,不算疼,卻能有效地制止住某些不合時宜的沖動。

“麗娘,你——”上官庭羽又重覆地喚了她一遍,大約是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所以門外也就再一次沈默下去。

許悠悠命令自己用頭腦思考,去冷靜地思考上官庭羽想說而沒有說出口的話。

應該是歉疚,也許他是要說,自己是因為和離的歉疚也會對她格外的體貼,他就是想補償她們母子三人。所以才會弄出了天大的誤會,弄得連應當旁觀者清的洛子楚都誤會了他的用意。

確實夠尷尬的,目前這種境地,被喜歡的一方很尷尬,表錯情的另一方啪啪啪地這臉打得更尷尬。最好的解決辦法,莫過於兩不相見。

“麗娘,那你好好歇著,倘是頭疼實在厲害,便來告訴我。小病不能忍,一定要請郎中過來看一看。”

上官庭羽這回是真要回屋了。許悠悠心裏頭那股子沖動勁終是占了上風,她松開拳頭,三步並兩步地跑過去,吱呀一聲開了房門。

上官庭羽沒提防,面上仍是保持著先前一秒的表情,眼眸深深,雲籠霧罩一般,細究起來直叫人酸澀了心腸的沈郁模樣。

許悠悠無酸無澀,百毒不侵,硬生生扯著嘴角,沖著上官庭羽齜牙一笑:“謝上官郎君掛記,我現在好得很,沒什麽地方難過,就不勞您再操這份心了。對了,我突然想起來,郎君在我家似乎待的日子不短了,您貴人事忙,我也不敢再久留您。認真算起來,郎君才是真真正正不應該在我這窮鄉僻野虛度光陰的。”

……

這個上官庭羽,即便有滿身的缺點,即便有渣男的嫌疑,卻終究是個知情識趣的。第二天,他便收拾了行裝,離開了清泉村。

上官蕊很舍不得他爹,上官信更舍不得他爹,許悠悠在旁邊狼心狗肺地扮演著表裏不一“好”娘親的角色。

“放心吧,你們阿爹一辦完了事就會來看你們的。你們要真是想他了,阿娘也可以帶你們進城去看他,對不對?”

兩個孩子一齊點頭,望著許悠悠天使一般純潔的眼眸裏滿滿都是全然純粹的信任與依賴。

許悠悠突然地有些羞愧,轉過臉又撞上上官庭羽的眼。他目光有些沈,壓得她很不舒服。許悠悠急急乎乎想翻臉,當著倆孩子,強忍著。

人生最悲哀大抵就是,你表錯情了,你想跟這個人一刀兩斷了,可礙著第三者、第四者,你根本就沒辦法把這刀舉起來。

能怎麽辦?總不好剝奪了人家父女、父子的一聚天倫的機會吧,這原來還是她極力撮合的結果。

許悠悠忍了又忍,心理建設做了又做,才勉為其難多加了這幾句:“要是得空,就多來看看蕊兒和信兒。不管怎麽說,你是他們的阿爹,他們也需要阿爹的陪伴。還有你要是打算過來,頭天先找人捎個信給我,讓我有個準備。”

讓我在你來之前準備好借口,避出家門去。最好就是,你後腳到,我前腳走,完美錯過,我們兩個都眼不見心不煩。

上官庭羽約莫聽懂了許悠悠的言外之意,本來是神情覆雜,繼而要點頭應允的,卻陡然間動作一滯,沈郁之色更甚。

許悠悠只作不見,進而沒等上官庭羽完全上了馬車,便率先轉身,回返院內。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著上官庭羽的眼睛仍是停留在她身上的,或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視線反而會更加灼熱些。乃至於許悠悠會下意識地感到不自在,甚至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

或許她是有點冥頑不靈吧,最初負氣過去之後,許悠悠總也不願意相信就只是她在自作多情。接下來就是控制不住地開始胡思亂想,有意無意地猜度著上官庭羽會不會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這麽想著想著,忽然某個時刻,許悠悠發現自己很像電視臺的情感節目裏,那些總也不肯面對現實、不相信自己被拋棄被劈腿的偏執女當事人,反反覆覆絮絮叨叨地回憶著曾經男方對自己有多麽多麽好,即便撞了南墻頭破血流了也不願回頭。

這樣的人設並不值得同情,而且還相當的惹人厭煩。幸虧許悠悠警醒得早,才沒在這條不歸路上一去不回。

有什麽呀?想開了就好,不就是個男人嘛。也許有他在會錦上添花,但沒了他這日子也不是就過不下去。這世上誰離了誰不能活呀,管他有苦衷也好真渣男也罷。是你的,那個人拼了命也會回到你身邊的。反而言之,你就是拿大鐵鏈子也拴不住不屬於你的那個人。

眼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這裏。這不,東五村的那個崔明軒又來了。要說上一次他還有些模棱兩可猶豫不決的,可這一回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便是杜巧巧說盡了絕情的話甚而拿掃把來趕他,都未能使他動搖半分。

二百三十五、成全

杜巧巧就是個二百五,曾經她流出來的眼淚全都變成了如今腦子裏進的那些水,所以她才會拼了命地把崔明軒往遠離自己的方向推。

崔明軒真就是急了,就差給她跪下了,搞不好給他把刀,他就能順手把自己心口捅了。沒法子,不把真心掏出來,人家不信他這顆真心。

“巧巧,我已經受到教訓了,我以後再不會說那些渾話了。你要還是氣不過,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都受著,絕不會有半句怨言。你要不信我能真心疼愛歡兒,盡管試我一試。哪怕我寫個文書給你,請蘇娘子來見證,倘若我沒有做到對歡兒視如己出,不用你說話,我凈身出戶與你和離。”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把在場的舅婆、萍兒一幹人等全都給驚呆了。

許悠悠深以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乃是一句真理。杜巧巧是個二百五,崔明軒就是二百五的平方無限大。杜巧巧是腦子進了水,崔明軒腦子裏那就是整個一汪洋大海。

然後,杜巧巧開始把腦子進的那些水轉化成眼淚往外排,一個勁地跺著腳:“崔郎,你這是何苦?何苦!”

崔明軒癡癡一笑,“巧巧,但求今生有你相伴,再苦也甜……”

許悠悠頓時牙酸得受不了,實在沒眼看,一轉臉上官蕊和上官信不曉得什麽時候也從屋裏跑出來了,姐姐一臉感動、弟弟一臉好奇地在那裏現場觀摩呢。

我去!他們這一波恩愛秀的,不是鼓勵小孩早戀嘛。許悠悠趕緊清場,“行了行了,我們都散了吧,讓杜娘子和崔郎君好好地說會話。”

這點自覺,眾人還是都有的,就連小蘭都跟著出了偏院。許悠悠生怕那兩位情到濃處突然來個限制級鏡頭什麽的,特意把偏院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

舅婆兀自咋舌:“嘖嘖,我本來以為巧巧這命是頂不好的,現在看來她還真是命裏修來的福氣,像崔郎君這樣癡心情長的,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許悠悠突然有那麽點陰暗心理作祟的意思,“舅婆你可別把話說得太滿,這人不是一天就過到頭的,一輩子長著呢。你看他現在癡心情長,難保日子久了不會變。”

“不會的,阿娘,崔郎君對杜娘子可好了,他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好。”向來是許悠悠貼心小棉襖的上官蕊居然出聲反駁她。

應聲蟲上官信立時附和:“是啊是啊,杜娘子一定會過得好的,阿娘你不要咒她。”

萍兒臉上滿是擔憂:“只是不曉得杜娘子這次肯不肯應了崔郎君,崔郎君待她那樣情深,杜娘子真不該這般為難他。”

“萍兒這你就不懂了。”舅婆以過來人的口氣說道,“巧巧不是要為難崔郎君,她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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