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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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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看崔二叔這樣子,這其中的內情您都知曉了?”

崔老二本能地想否認,但轉個念頭,明人面前說什麽暗話,沒的叫這牙尖嘴利的蘇娘子奚落了去。

他恨鐵不成鋼地一拍大腿:“唉,蘇娘子,我都沒臉在你跟前提。這個小畜生做出這種醜事來,實在是敗盡了門風啊。”

許悠悠眼眸一動,“崔二叔,話也不能這麽說。我呢,是幫理不幫親的。說句公道的,這事真怪不得巧巧和崔郎君,要怪就怪我那個狼心狗肺的阿兄,他拿錢買通杜家母子,強逼得巧巧嫁了他。如今呢他惡有惡報,也寫下了文書,巧巧得了自由身,從此與蘇家各不相幹了。我和她特別投緣,已經認了她做幹妹子了。”

崔老二心道,怕不是跟人投緣,而是跟杜巧巧釀出來的桃花醉投緣吧。

許悠悠看了一眼崔老二,唇邊不易覺察笑了笑,又道:“我呢,做阿姐的,肯定是希望巧巧有個好歸宿,孩子能夠認祖歸宗,所以我才把娃兒送到你們崔家去。可是巧巧她不肯哪。她不願拖累崔小郎君,也曉得如今她這境地,也高攀不上你們崔家。所以啊,我拗不過她,只好又把娃兒接回來了。不過,我也跟她說了,叫她不用擔心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吃的,我絕虧不了他們娘倆。”

崔老二一聽,不得了啊,這姓蘇的婦人是打算把杜巧巧這棵搖錢樹占為己有,一個人獨吞那桃花醉的好處。如此想來,情急之下,他倒是忘了先前對杜巧巧的嫌棄了。

二百二十五上鉤

“哎?蘇娘子,你這話我怎麽聽著這麽不對味?這巧巧生的可是我們崔家的根,怎麽樣也不能讓他們母子流落在外啊。”

崔老二不假思索,沖口而出。

許悠悠一楞,一直盡心盡力扮石頭的崔明軒也是一楞。下一秒,兩個人不約而同看向對方,交換一個眼神。雖然沒有語言交流,但各自都明白了各自的想法。

這老頭子(我阿爹)這麽快就上鉤了!

許悠悠深谙鉤魚之法,並不急著拉釣線,先得讓崔老二把鉤咬嚴實了。眨眼睛,眨兩下,再吸一吸鼻子,開口:“崔二叔,你這是要把巧巧母子接回去麽?那敢情好呀,我妹子能嫁進你們崔家,跟你們家崔小郎君有情人終成眷屬,那是再好不過了。只不過——”

她拖長了尾音,留懸念,等崔老二發問。崔老二卻完全不驚訝不好奇,叉著兩手冷笑。許悠悠表現出點尷尬,自己給自己圓場,尬笑笑:“看來崔二叔是鐵了心要巧巧做自家兒媳婦呀,就連她以前做過我大哥的外室,這種事情都不在意了。”

這紮針、上小話這類的,就必須一擊即中,要刺就得刺在點子上。崔老二果然被刺得不吭聲。崔明軒些微意外,不懂許悠悠為什麽突然又幹起了拆臺的活。

崔老二父子連心,崔明軒想到了,崔老二隨即也想到了。“蘇娘子你也會說,巧巧那是被你大哥強迫了的,她也是個可憐人。想她阿爹在世的時候,我也常去她家酒坊,也算是看著巧巧長大的。”

“哦,是崔二叔是鐵了心了,不怕那些流言蜚語,也不怕被村裏人族裏人指指點點戳脊梁骨了,是吧?”許悠悠不鹹不淡地再加一句狠的。

崔老二二度沈默。許悠悠趁機:“二叔啊,我曉得你的心,你是舍不得孫子。可怎麽說呢,孫子重要,臉面也重要哇。更何況,您不是已經見了孫子了麽?這多一個少一個也沒什麽吧?再說了,這誰家的根就是誰家的根,認也好、不認也好,都一樣,骨肉血親這東西變不了的。要我說啊,咱還是維持狀的好。等到將來孩子大了,巧巧的那些事淡了,再來談認祖歸宗也不遲啊。”

“……”崔老二依舊不吱聲。崔明軒顯得有些緊張。

許悠悠巧舌如簧,再接再勵:“二叔,巧巧母子在我這裏,你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過陣子,我還準備拿錢出來,讓她把杜家酒坊再開起來——”

崔老二驀地雙目賊亮,跟一百瓦電燈泡似的,盯著許悠悠:“蘇娘子,這可是你說的,你會給咱巧巧開酒坊,說到就要做到啊。”

好嘛,咱巧巧都掛嘴邊上了,看來崔老二已經完全進了陷阱,而且是你拉他都不願意上來了。

崔老二卻是自以為掌握全場,自顧自滔滔不絕說起來:“也是,巧巧替你賺了大錢,桃花醉那麽火,你給她開酒坊也是情理當中的。”

許悠悠小抽一口冷氣:“你怎麽知道桃花醉是巧巧釀的?”

“蘇娘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崔老二這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許悠悠苦笑,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樣子。崔老二簡直是精神振奮到亢奮,“蘇娘子,巧巧是我們崔家的人,這酒坊還有桃花醉的買賣,還得我們崔家跟你談。”

許悠悠繼續苦笑,不著痕跡地提桿,釣起崔老二這條大肥魚。“好啊,崔二叔,你要談,我們就來談談吧。”

……

半個時辰後,談判有了結果,大致按照許悠悠事先準備好的劇本走向發展。而在崔老二看來,許悠悠給他出了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既顧了崔家的顏面,又白揀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首先,崔老二找個由頭,把崔明軒趕出家門。然後,由崔明軒帶著巧巧去鄰縣開酒坊。生人生地,不知底細,別人就是想講他們的閑話也無從講起。等到時間長了,再回來,慢慢地一步一步不引人註意地,重新跟崔家來往起來。

然後就是許悠悠這邊提出,酒坊的桃花醉必須保證固定供應許悠悠的桃花樓。當然,酒也不是白供的,每壇的價錢,也是崔老二滿意的價格。老頭子唯一不太高興,許悠悠堅持酒坊一定要姓杜,一定得落在杜巧巧名下。

崔老二本來還要再講講條件,但回過頭來一想,這杜巧巧嫁了他兒子,給他生了孫子,將來什麽家當都是要留給他孫子的。換言之,那還不是什麽都歸了他們崔家?這麽著,酒坊姓杜還是姓崔,還有區別麽?

許悠悠不遺餘力地給他戴高帽子:“崔二叔好算計,你是人財兩得,我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崔老二挺受用,賣乖:“蘇娘子,你這話說得就見外了。你也說了,你認了巧巧做幹妹子。為了自家阿妹後半輩子的幸福,怎麽著都是值得了。你說呢?”

許悠悠作出被問住的表情,半晌才道:“成成成,崔二叔說得在理。姜還是老的辣,我呀,真是服了您了。”

崔老二嘿嘿直笑,許悠悠送他們出門:“那就按我們說的辦吧,這以後都是親家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崔小郎君,我妹子可就托付給你了。”

許悠悠一語雙關,崔明軒完全明了其中含義,眼帶感激地向許悠悠拱了拱手,意味深長地道:“多謝蘇娘子成全。”

得,沖他這句話,許悠悠這番心思就沒白費。他是旁觀者清,看清了今天的局,並且領了許悠悠這份情,銘記在心,以圖後報的。

這世上的人,有那知情識趣感恩圖報的,自然也就有那沒心沒肺忘恩負義的。

“等一下,且慢一步!”杜巧巧打偏院那邊急急而來。

許悠悠瞪一眼慌慌張張跟在她後頭的萍兒、小蘭以及舅婆等人——不是叫你們看住她,怎麽還讓她跑出來了?

舅婆等則是回給她一個“敵方太聰明、我方莫奈何”的表情。

二百二十六辜負

杜巧巧一出現,許悠悠就知道要壞事。果不其然——

走到近前,這小沒良心的最先看的就是許悠悠,那眼神釘子似的。

許悠悠摸摸鼻子,往旁邊讓了讓,自認晦氣。她大概真就是上輩子欠了這丫頭的,一回回的吃力不討好。

這當口,杜巧巧已然越過她,到了崔老二面前,垂眸一禮:“巧巧見過崔伯父。”

崔老二雖說剛才一口一個“巧巧”喊得親熱,可真當著杜巧巧的面了,終是心有芥蒂。不自在地含糊應了一聲,隨即便偏過頭去。

杜巧巧心多細一人,這樣的舉動她哪會註意不到。盡管預料到了,卻仍是不由自主臉色白了一白。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更加堅定了她的決心。

“崔伯父,我不知你到此所為何來。但我有一事必須向伯父坦承,先前送去崔家的那個孩子,確實是我與——與蘇家大郎蘇大海所生,與崔家沒有半點幹系。”

說這句話的時候,杜巧巧自始至終都低垂著視線,說完了也沒擡起眼簾,自然也就看不到崔老二身後崔明軒的神情。但許悠悠卻是瞧得真真的。

許悠悠當下不由地暗嘆一聲,杜巧巧啊杜巧巧,你辜負我不要緊,可你這麽一再地傷崔明軒的心,你的良心不會痛麽?多好的一個小夥子呀,讓人算計了,什麽也不辯解,寧肯吃這啞巴虧,還反過來聯合了許悠悠這個外人再一起來算計自己老爹。

終於察覺到自己被算計被愚弄的崔老二立馬不淡定了,不亞似於三觀顛覆:“你——你說什麽?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後一句質問,是沖著兒子崔明軒來的。崔明軒面孔也是瞬間的蒼白,卻不是沖他老爹,情之所系,只那一人而已。

“巧巧,你這是何苦?你可知,蘇娘子已經為我們作了最周全的安排。她安排我們去別處落地生根,沒有會誰對我們指指點點,你更不需要看我爹娘兄嫂的臉色。你為什麽要出來?你就不能忍一忍麽?我就只是對你說了幾句氣話,你到現在還要記恨我麽?”

這還是崔明軒今天第一次正二八經地開口,他盡力保持語聲的平穩,卻仍是克制不住的尾音的輕顫。

杜巧巧現世報,渾身劇震,猛地一擡頭,撞上崔明軒的目光,頓時眼圈兒通紅。她隨即逃避似的再一次低下頭,也是盡力地克制住自己。

“崔小郎君,你的心意我感激不盡。只是你又是何苦?你我自始至終清清白白,你何苦由著旁人汙你聲名,還勉強自己去認一個根本與你沒有半點關聯的孩子。”

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沈浸在情深緣淺、彼此成全的戲份裏無法自拔。被完全忽視掉的大家長徹徹底底地怒了:“你、你們兩個!——”

崔老二氣得直哆嗦,指完了崔明軒指杜巧巧,得不到回應之後,總算想起來罪魁禍首:“蘇娘子!你跟我說句實話,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們崔家的?!”

許悠悠尬笑,做甩手大掌櫃,避實就虛。“崔二叔,你這問得倒好。我也是聽說猜測,這孩子又不是我生的,你問我我問誰去?”

“你!——”

她這一賴耍得崔老二直接無語問蒼天。

杜巧巧這妮子當真是狠,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崔伯父,你不信我,也該信你家小郎君。你想想,以他的品行,會是做出此種茍且之事的人麽?——這都是蘇娘子自以為是自作聰明,這才鬧出這麽一個天大的誤會,讓您白跑一趟,巧巧這裏向您賠罪了。”

崔老二見她斬釘截鐵,自此深信不疑。感覺智商被愚弄,憋著一肚子火氣,到底忌憚了許悠悠,沒敢發出來。雙目噴火朝著崔明軒:“小畜生,連你老爹都敢騙,看我回家怎麽收拾你!——還忤在這裏做什麽?還不跟我走!”

崔明軒依舊眼睛盯著杜巧巧,動也不肯動。杜巧巧居然傷口上灑鹽,給崔老二推波助瀾:“侄女恭送伯父。”

崔老二更覺面上掛不住,急吼吼地拽著崔明軒出門:“行了,別看了!你是不是失心瘋了、中了邪了?隨便什麽野種你都敢認?一個連妾都算不上的外室你也要娶?你是不是要氣死我你才甘心!”

此話入耳,杜巧巧越發地面無血色,整個人似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許悠悠一點都不同情她,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這裏還是滿肚子的窩囊氣呢。

彼時,送走了氣急敗壞的崔老二以及失魂落魄的崔明軒,關上門,自認為占著公理正義的許悠悠卻不料竟受到了舅婆、萍兒、小蘭的一致聲討。

“麗娘,我曉得你是為了巧巧好,可你不能壞了巧巧和人家崔小郎的名聲啊。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要按你的法子,他們兩個不就成了奸夫淫婦了。”舅婆這樣說道。

“是啊是啊。”萍兒深表讚同,“娘子,你以前前最重名聲的了,怎麽現在卻越來越胡來了?”

小蘭小小聲聲地附和:“蘇娘子,我們家娘子平常作詩都是以梅蘭竹菊自比的,她常說做人要性情高潔。你怎麽能這麽誣陷她呢?”

呸!她性情高潔個鬼啊,她要真清高,當初幹嘛還配合她作戲,讓蘇大海誤以為小杜歡不是他的兒子。

杜巧巧振振有詞:“對待蘇大海那種人,怎樣都不算過份。可你不該拿同樣的手段去對付崔郎。”

真見了鬼了,許悠悠居然沒話回。一個人待在屋裏越想越不甘心,終究忍不住地爬起來,去騷擾上官庭羽。

“上官庭羽,你來給我評評理,我真做錯了麽?”

二百二十七牽絆

夜深人靜,許悠悠一爪子拍開上官庭羽的屋門。

“上官庭羽,你來給我評評理,我真做錯了麽?

上官庭羽衣著整齊,神清氣爽的,望著許悠悠略微楞了楞。“還沒睡?”

許悠悠撇了撇嘴,進門,心頭還堵著,口氣便有些沖。“你不是也還沒睡麽?”

“我在想一些事情,酒樓的生意上了軌道,你大哥那邊也了結了。這裏的事大概能告一段落了。”

上官庭羽這話明顯沒說完,許悠悠驀地心口一緊,他這是要離開的節奏?這一問急急乎乎地就要到了嘴邊,卻硬生生地給憋回去,在喉嚨口噎得直翻白眼。

上官庭羽倒是想到什麽就問什麽:“對了,你剛剛說什麽?什麽評理?什麽做錯了?”

許悠悠已心不在此,含含渾渾地回說沒什麽。上官庭羽猴精猴精,居然自己猜出來了。“你是不是在氣杜巧巧?你為她做了那麽多,結果她非但不領情,還讓你的心血全白費了。”

許悠悠記起上官庭羽早先的評價,越發地心情低落。“你是不是又要說我自作聰明了?”

“怎麽會呢?”上官庭羽回頭看了看許悠悠燈下的側影,那陰影裏的些許寥落,他眼眸忽地一滯,明明是想要看得更深,卻非要轉過頭去,下意識地笑一笑,把一些突如其來的情緒下意識隱藏到深處去。

“你怎麽會是自作聰明?你是確實聰明,你把什麽都想到了,只不過卻忽略了人心。杜巧巧心氣那麽高,怎麽肯用這種方式迫崔明軒就範——”

“可是崔明軒明明是心甘情願的。”許悠悠不服氣,打斷他。

“可他的確是被動而且勉強地承認那種孩子。”上官庭羽適時地接話,一針見血,“要換作你,你願意他是在被動並且勉強的情況下才與你共度一生的麽?”

許悠悠望著上官庭羽,想著崔明軒的臉,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換掉男主角,直接代入上官庭羽,突然發現自己非常願意。

不就是搞點花招玩點花樣,只要能把他留下來了,私下裏做些小動作好像也沒什麽良心過不去的。因為她有一大堆光明正大的理由。

首先,她是為了上官蕊和上官信。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倆姐弟對上官庭羽的依戀越來越深。為了兩個孩子能有一個幸福的童年,她心安理得、理直氣壯。

另外就是——許悠悠條件反射地咬了咬唇,像做賊似的,眼睫飛快地掃了掃上官庭羽。她知道,上官庭羽是喜歡她的。這還不算是喜歡嗎?她只要想做什麽,他出謀劃策、絞盡腦汁地也要幫她辦到,這不是喜歡,難道還是因為他曾經對蘇麗娘的那一丁點愧疚?

不過那也說不定,萬一呢?萬一他就是出於補償心理呢?許悠悠忽然沒把握起來,沒來由的矯情,愁眉苦臉,五官糾結在一起。

上官庭羽終究不會讀心術,他只當許悠悠還在糾結杜巧巧那檔子事,出聲開解道:“算了,別為旁人的事煩惱了自己。旁人的路總要她自己去走,外人再怎麽幫忙都是有限的。”

很雞湯的一句話,可惜對應不了許悠悠的癥狀。許悠悠故意誇大表情,朝著上官庭羽眉毛眼睛揪成一團,氣悶而又委屈的樣子。

上官庭羽些微地慌了手腳,一瞬間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過了一會兒才不符合他本人氣質地略顯笨拙地轉移話題。

“行了,不說這掃興的。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許悠悠問是什麽事,上官庭羽向著她抿唇笑了一笑。也不知是不是許悠悠的錯覺,她總覺得上官庭羽這一笑含著一些近似於討好的意味。可他這個人實在不適合“討好”這個詞,所以瞧著總有些違和。

“你心情這麽差,我要跟你商量的當然是一件好事了。你的作坊不是要開了麽?我要跟你談一筆大生意。或者換言之,是我作為榮古齋的東家,想要跟你談一筆大生意。”

知許悠悠者莫過於上官庭羽也,許悠悠頓時容光煥發,兩只眼睛blingbling地亮起來。

上官庭羽又是一笑,繼而微微地側了一下臉,面上不易覺察地一抹如釋重負之色。

作坊還沒開發,就接到一張大訂單,這是不是就叫做“萬事開了個好頭”。當然了,僅僅開個好頭是不夠的,攘外必先安內,她還得搞定朱二那幫子人,這生意才能順順當當地做起來。

第二天一早,許悠悠尚未入住的新宅,院子外面,滿滿當當的人,竟是比先前還沒散夥的時候還要熱鬧。

其實,真正相關的沒幾個。當初,許悠悠這學徒確實收得不少,但年前那陣子退契風波走了幾乎絕大部分。剩下來的,也只五六人而已。但架不住她約的是五六人,但來的卻是四五一大家子。除了朱二、她大徒弟薛子義,其他的人幾乎就是拖家帶口全家總動員。

有爹媽跟著的,有爹媽媳婦一起跟著的,更有甚者三伯四舅的都來了。這一幫子人聲勢浩大地聚集在一起,還止不住七嘴八舌指手劃腳,談得興起之極。卻在見到許悠悠之後,極有默契地一齊噤了聲。

好家夥,看來他們私底下已經達成某種共識了,朱二這組織工作做得還真不賴。許悠悠揚眉轉眸,斜睨了朱二一眼。

朱二莫名地心一虛,越心虛這招呼打得越熱情。“蘇娘子,才來啊,我們都等你等得有陣子了。”

許悠悠不冷不熱不鹹不淡:“見諒啦朱二哥還有大家夥,這兩天家裏有點事,耽擱了。”

自打退契買漆的風波過去,許悠悠她們一家就在村裏被孤立成了一個禁忌,沒人敢去招惹,可但凡她家有個什麽風吹草動的,便也格外地打眼。

所以她們像押解犯人似的跟著蘇大海進城,再很快地回來,接著崔老二領著自家小兒子無事不登三寶殿地上門,再氣呼呼地離開。林林種種,清泉村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各式各樣的閑話背地裏都傳瘋了。如今聽許悠悠這麽一說,一群人彼此互望,盡皆心領神會,只不過礙著許悠悠,面上不顯罷了。

二百二十八談判

人,就是這麽奇怪的動物。倘若許悠悠今天頭一回開設作坊,在村裏招募人手,說我這裏有一個賺錢的手藝,誰願意來我算你一份子。那麽絕大部分人必定是喜從天降,爭先恐後地報名排隊,哪裏還顧得上什麽討價還價。

然而在場的,都是扛過了退契考驗的,算得上是許悠悠的死忠擁躉。雖然當初選擇信了許悠悠,但是真正望著別家熱火朝天賣著竹蜻蜓,而他們只能分一點油漆的蠅頭小利,時間久了,便是這幾個學徒自己不在意,他們家裏的人或多或少也有些心裏不是滋味。

如今終於熬到雨過天晴,等到許悠悠再把他們召集起來,他們對許悠悠的心理期待便和從前有所不同了。最低限度,賺得不能少於過去,甚至於天經地義要比過去賺得多。

更何況頭前還有朱二在這裏頭有意無意地添油加醋,所以一旦許悠悠進入正題,很多人便流露出緊張甚至於微微敵對的情緒,從而使得氣氛漸漸地微妙起來。

“蘇娘子,聽朱二說,您打算在村裏重開蜻蜓作坊,還準備在縣城弄個鋪子,直接自己賣?”問話的是馮村正,他家小兒子馮遠喬、大孫子馮安都在其中,這個老滑頭當然要親自出馬。

村正的身份擺在那裏,由他來領頭作開場白,自然再合適不過了。

許悠悠給予馮村正肯定的答覆,並且進一步糾正他的說法。“這鋪子不是準備弄,而是我已經買下了。只要咱這作坊開起來,把貨備起來,城裏的鋪子說開張就開張。”

薛老爹不無擔憂說:“蘇娘子你這又辦作坊又買鋪子,是不是做得大了點?這萬一蝕本怎麽辦?你這手頭也不怎麽寬裕。”

薛家今天也來了薛老爹和薛子義父子倆,不過許悠悠相信他們不是來跟她談判的,聽薛老爹這話口,就知道他是真真正正在替她著想。

其他有幾個,也懷著同樣的念頭,只不過或多或少摻雜了自家的私心。

“是啊蘇娘子,咱還是老老實實供貨給各家鋪子,一手交貨一手交錢,這心裏也踏實。”

“對啊對啊,我聽他們講,現在這市面,竹蜻蜓也不怎麽好賣了。蘇娘子你這又是新鋪子,哪裏做得過那些個老店呢?萬一放在店裏賣不掉,那我們不是白忙活了麽?”

說到底,他們是害怕許悠悠買賣做虧了,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至於許悠悠這邊,卻是求之不得。曉得憂慮就好,曉得憂慮害怕虧錢,她這一階段的文章就可以順理成章做起來了。

“大家夥說得對,其實說句真心話,這回開鋪子,我有把握,但也不是百分百的把握。我知道大夥都是信我的,正因為大夥都信我,我也不敢帶著大家一起冒這風險。我虧了錢那是自找的,耽誤了大家夥的生計,這叫我心裏怎麽能過意得去呢?各位叔伯嬸子們,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的是的。”“沒錯,沒錯。”

許悠悠這話說到了眾人的心坎上,一時間讚同聲不絕於耳。

朱二沒那麽好糊弄,直覺有詐,卻又摸不清許悠悠的路數,當下便問道:“蘇娘子,聽你這意思,你鋪子不打算開了?”

“不,朱二哥,鋪子一定要開。我要是還像從前那樣供貨給其他店面,我又何必等了小半年才又開工?”

“嘶,開鋪子有風險,不開又不行,蘇娘子你這倒把我弄糊塗了。”

許悠悠不疾不徐地:“朱二哥我的意思是,作坊歸作坊,鋪子歸鋪子。作坊是我們大家夥的,鋪子的贏虧算我一個頭上。這麽一來,你們不用替我擔這風險,穩穩當當的做一個賺一個,大家心裏也安生。”

朱二把她這一番話擱肚子琢磨了又琢磨,終是困惑地搖頭:“蘇娘子,我沒聽明白,你這究竟是個啥意思?”

其他人也是如此,環顧左右,面上均是一片茫然之色。

許悠悠極有耐心地解釋:“其實很簡單,我的意思就是,就照咱們之前的分法之前的價錢,你們做一批貨,我收一批貨。然後由我收了貨拿到店裏去賣,至於賺多賺少甚至於是賺是賠,都是我一個人的事,與人無尤。”

此言一出,有幾家的臉色就已經松開了,現今這竹蜻蜓的價,就跟那縮水的棉布似的,賣一回降一回。而許悠悠肯以從前的價錢來收貨,於他們而言,便算是驚喜了。

朱二開始沈不住氣,他做的就是采買、銷貨的事,她把這銷貨權給收了回,難不成打算就雇自己去采買麽?那不成了一個跑腿打雜的夥計了麽?還不如當初領著其他村裏人降價供貨,好歹各家店鋪的路子還掌握自己手裏。可他聽信了這蘇娘子的話,給別人牽了線搭了橋,弄得自己反而一點籌碼都沒有了,如今竟落得個由人賞差事的下場。

想到這裏,朱二臉上不太好看了。精細如許悠悠,哪會察覺不出朱二的異樣,直接大明大方地指出來。

“朱二哥你先別急啊,聽我把話說完。我呢,這次是準備跟大家訂新契的。除了這種老契新訂,我還準備了另外兩種契約,就看大家要怎麽選了。”

朱二聽出了門道,不由地眉頭一松,忙問:“哦?是哪兩種?蘇娘子不妨說來聽聽。”馮村正八面玲瓏滴水不漏,便也跟著追問道:“是啊蘇娘子,其他兩種,又是個什麽說法呢?”

二百二十九新契

許悠悠準備的另外兩種新契——

第一種,按月結算工錢,然後到年底按作坊的盈利分紅。第二種,除了作坊,還可以投錢到鋪子裏,到了年底結算的時候再按投資分成。

這兩個都是為朱二量身打造的,端看他有多大的膽子又有多大的氣量。

朱二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是沒有當場拍板。“蘇娘子,這個容我再仔細想想,回頭我再給你準信。”

許悠悠點點頭,又問其他人的意思。薛家父子最爽快,薛子義道:“師傅,你是我師傅,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我全聽您的。”

人家以真心相待,許悠悠也就不跟他玩那些虛的,直接叫他按月拿錢年底分紅,“子義,學手藝你是第一個跟著我的。論手藝你也是最出挑的,你放心我虧不了你。這作坊是新建的,但規矩還按照從前的,平常就交給你來管。——我讓子義來管事,你們幾個都沒話說吧?”

除了馮村正的小兒子馮遠喬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卻又沒說出來,其他的人一致點頭同意。

許悠悠又道:“對了,除了之前的蘇娘蜻蜓,我還會教你們做一些新的玩意。比如說,像縣城桃花樓裏的那種蝴蝶。我保證咱們這次一定會賺大錢。”

桃花樓現在有多火,村裏人哪能不曉得?這麽一來,原先走保險路線選錢貨兩訖方案的,又都有些猶豫起來。

許悠悠很民主,“我知道大家夥一時之間還拿不定主意,這麽著吧,咱們今天先散,也跟朱二哥一樣,商量好了決定了再來找我。”

眾人都沒意見,相繼離開。馮村正留到最後,悄聲地問許悠悠:“蘇娘子,你說的這投錢到鋪子,最少要投多少?”

許悠悠一楞,萬萬沒有料到這老頭子竟是比朱二還要有氣魄眼光。

……

如此,過了幾日,翻了黃歷,選了良辰吉日,許悠悠的蘇家作坊便算是正式開張大吉了。

清泉村不亞似於刮了一陣臺風,紛紛的人心震動。原先最閑的幾戶人家,如今成了最忙碌的。

朱二忙裏忙外地采買、張羅,許悠悠把縣城的鋪子也交給他打理。他到底咬咬牙大出血了一次,占了一些鋪子的股份。馮老頭也出了點血,也占了一點。不過許悠悠未雨綢繆,在契約裏寫明了,除了分紅,他們對店鋪沒有任何其他的權利。

作坊這邊開始運作以後,縣城的鋪子也相繼開張,掛的仍是蘇家作坊的牌子。鎮店之寶,也是一尊美人木雕,纖纖玉指上仍是立著一只碩大精美、栩栩如生的竹制蝴蝶,與桃花樓如出一轍。這生意不好才怪!

再加上上官庭羽送上的那筆大訂單,這頭一個月就賺了個盆滿缽滿。許悠悠有意籠絡人心,當下便發了些紅利下去。

眾人嘗了甜頭,原先還有一兩家選了第一種契約的,全都反了悔。所以到最後,作坊的經營模式,終於變成了她最想要達到的那一種。月薪加分紅,月薪按每人手裏出來的成品計算,做的好額外有獎勵,自然做的不好的月錢也是拿不足的。

上官庭羽再一次對她刮目相看:“不想你於此道竟有這等天份。”

許悠悠沖他扮了個鬼臉:“上官郎君過謙了,你於此道才是真的天份。”

這可不是一句調侃,許悠悠也是真真正正又一次服了上官庭羽。他對數字真的有一種天生的敏感。關於訂立不同的契約,許悠悠只是提出了一個方向,其中具體的細節,比如說月錢的制定、投資與分紅的比例等等等等,全都是上官庭羽幫她完成的。

這就是在唐朝,倘若擱在現代,這丫絕對是經濟財會類的高材生。難怪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讓他托生在官宦之家,還真有點投錯胎的意思。

至於伸舌頭扮的那個鬼臉,大概就是一時興起率性而為吧。貌似現在她在上官庭羽面前真性情得很,基本上就是想到哪說到哪,有時候甚至都不過腦子。偶爾許悠悠也會奇怪,不明白為什麽她和他的相處模式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上官庭羽倒是非常習慣得很,一點也沒覺得哪裏異樣,他抿唇笑笑對許悠悠說:“你也不要太得意,就憑你現在作坊裏那幾個人,別說你縣城的鋪子,只怕連我那筆單子你都交不了貨了。買賣歸買賣,人情歸人情,你要交不了貨,可不要怪我——”

“怪你怎樣?”許悠悠嘴快,搶話,“是不是我要交不了貨,你就跟對付蘇大海似的,把我的鋪子、作坊也都給收了?”

她故意揚眉挑釁,他偏就一笑接招。“白紙黑字,我們契約訂得分分明明,我不想收你的店鋪作坊,最好你也不要給我這個機會。”

許悠悠想生氣,露一個兇狠恫嚇的表情,卻半途破功,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親娘祖宗哎,她該怎麽辦呢?她真是越看上官庭羽越順眼,越聊越覺得跟這家夥志同道合相見恨晚。

是的,這一次上官庭羽又和她想到一塊去了。稍有差別的是,她已經先上官庭羽一步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這天,她挑了時間去了王阿大家。就是那個怕老婆的憨厚漢子,他媳婦是村裏第一個鬧到許悠悠門上逼得許悠悠當面退了契的人,而他也是唯一一個在事後向許悠悠表達愧疚的人,盡管唯唯喏喏沒說兩句就落荒而逃了。

許悠悠當時當著很多人的面向他承諾過,將來作坊落成,只要他願意,還是可以回來做工的。眼下這當口,正好拿這個承諾來當引子。

一路上,許悠還裝作不太認識的樣子,沿途問了幾個人打聽了一下王阿大家的位置。自打作坊建成以後,村裏有一部分人對許悠悠態度也開始慢慢回溫,待她熱情了些許,還有那不嫌煩的特地把許悠悠領到了王阿大家門口。

“多謝五嬸子,這王家住得真偏,要不是你帶著我,我還真不太找得著。”

五嬸子連說沒事,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唾沫,到底忍不住開口問:“蘇娘子你別嫌我多嘴,你跟阿大家也沒什麽來往,怎麽今天想得起來要找他?是有什麽——要緊的事麽?”

二百三十引子

那五嬸子算是問出了村裏很多人的心聲,而許悠悠還來不及賣點關子裝裝神秘,就聽得王阿大家裏面傳來阿大媳婦的潑婦三連罵。

“王阿大你真是個窩囊廢,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才嫁了你!”

“你還忤在這裏做什麽?滾!給我滾哪,你還聽見啊!”

“我告訴你,你今天不把這堆糟心玩意賣出去,你就給我死在外面別回來!”

緊接著,一陣乒哩乓啷聲突如其來、不絕於耳。五嬸子沒防備,嚇了一大跳,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卻仍是探頭探腦地向門裏張望。一回頭,正好撞上許悠悠的目光。登時尷尬,訕訕地笑。

許悠悠回了她一笑,徑自上前一步,也不擡手敲,直接推門而入。人還沒跨過門檻,話就已經說了出來:“喲,他王家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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