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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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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三十七、奸詐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一群人。所謂的羊群效應、從眾心理,適用於上一次的全體支持,也適用於今天的爭相退出。

曾經頗具厚度的一撂拜師契約,如今變成了一沓同樣頗具厚度的退出字據。

“這幫人,明明來之前,我們都說好了。結果事到臨頭,全都變了卦。”以薛子義為首的留守派忿忿不平。

自始至終許悠悠都很淡定。“算了,人各有志。雖說誰都明白,貪小利吃大虧的道理。可是吃虧總是將來的事,誰也看不到,而小利卻實實在在地在眼前,所以也不能怪他們短視。”

“師傅,你這意思是不是說,他們那些降了價去賣的,將來會吃大虧?”問話的是留守派裏最年輕的一個,也就是馮村正的長孫馮安。他和他小叔馮遠喬到底是爭過了自家的長輩,楞逼著馮村正又將契約送了回來,把馮村正老婆和大兒媳氣了個半死。

關於馮安提出的這個問題,許悠悠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他們究竟會不會吃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許悠悠賣了個關子,繼而轉向在場眾人唯一一個態度還不明郎的人,“朱二哥,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朱二第一時間沒吭聲,他心中有兩個聲音,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難分上下掙紮不已。

許悠悠不以為忤,甚至於設身處地開口勸道:“朱二哥,我知道你是讚成降價的。其實你大可以把那些退了契的人家集中起來,讓他們還把竹蜻蜓交給你來賣。我想,做生不如做熟,比起自己出去找銷路,他們還是更願意相信你的。”

朱二怔住,猛一擡頭,面上盡是心事被瞧破的無法置信。這確實是他另一個想法,也因為這個想法,他甚至真的起了和許悠悠散夥的念頭。

幸好,這念頭只是在瞬間一閃而過。朱二長籲一口氣,由衷地道:“蘇娘子,你實在是厲害,我服了。好像打從我們兩家合夥賣蘇娘蜻蜓開始,你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後來全都應驗了。就沖這,我信你!你說咋辦就咋辦!”

一直精於算計的買賣人,偶爾豪放一次,感覺竟是如此的痛快。朱二心上一塊大石落了地,不由地通體舒暢。

“管他們要怎麽賣怎麽降,反正我是不問了。由著去吧,愛咋地咋地!”

朱二打定主意做甩手大掌櫃,許悠悠卻說他應該對鄉親們負些責任。

“朱二哥,就算你自己不出面,好歹把那些要貨的鋪子指點給大夥知道。他們都是些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出了村子到了外頭全都是兩眼一抹黑,你讓他們一時半會上哪裏賣貨去。”

朱二剛剛已經在心裏暗暗發了願,從此唯許悠悠馬首是瞻。卻沒想到,這下一分鐘,許悠悠這第一個提議便是挑戰了他的底線。

“什麽?你讓我把要貨的鋪子都告訴他們?”朱二情急失聲,一雙眼瞪得快鬥雞了。眼神裏滿是礙著其他人在場沒有辦法說出口的話。蘇娘子,你瘋了麽?這可是我辛辛苦苦自己跑出來的路子,你讓我一下子全公布出去,那我以後還靠什麽賺錢?

許悠悠望著朱二笑了笑,完全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朱二哥,我怎麽會瘋呢?你別忘了,你辛辛苦苦跑出來的路子已經叫旁人一家一家全都搶了去,你早就沒辦法拿它來賺錢了。

其實眼神傳話這回事,虛得很。不過是靠對方自己琢磨,然而誰也不是誰肚子的蛔蟲,琢磨錯了雞同鴨講那是常有的事。

朱二忽地眸中一亮,他覺得自己屬於琢磨對了的那一種。不錯,那些店鋪早就讓那假“蘇良”用降價優惠的方式搶了去了。倒不如就讓村裏人到縣城、府城去攪一攪,把這水攪得更渾更亂。村裏這些人目光短淺貪小利,哪是那些人精子掌櫃的對手。到時候,鋪子勢必會將竹蜻蜓的進價壓得極低,那個搶他們生意的假“蘇良”不就會自食其果麽?

明面上,他們還在村裏人面前做了好人。這不,薛子義極其佩服地向許悠悠道:“師傅,那些人對你忘恩負義,你卻還一心一意替他們著想。師傅你真是一個大好人。”

其餘馮安、馮遠喬諸人盡皆眾口一辭地點頭稱是,許悠悠淡淡地道:“不管怎麽說,總是一個村的。他們跟我撕破臉,也是為了多賺一些錢,讓家裏日子過得更好一點。莊稼人都不容易,能幫就幫吧。”

於是,在眾人眼裏,許悠悠此刻的形象,腳下加團雲、身上穿件白紗裙,就直接可以成仙成佛飛上天去了。然而在朱二眼裏,這蘇娘子,頭上加對耳朵、身後安個尾巴,直接就跟成了精的狐貍一樣奸詐了。還不夠奸詐麽?哪有人能做到不聲不響坑了你一把,你還會她對感激涕零、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其恩的。

想到這裏,朱二不由陣陣後怕。幸虧他把得穩,選擇了聯手而非對立,否則不曉得哪一天就能被蘇娘子悄沒聲地給收拾了。只不過,這計策雖妙,於他們而言,沒壞處也沒好處。那他們這撥人以後又該何去何從呢?

許悠悠說,天晚啦,太陽下山啦,還是各回各家,吃飯睡覺歇著吧。

出了門,一頭碰上王阿大一肚子心事地跟院墻外頭溜達。見許悠悠出來,腳下沈了沈,終是鼓足勇氣迎上來。

“蘇、蘇娘子——”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跟許悠悠打招呼。

“阿大?你怎麽來了?”許悠悠詫異。

馮村正的小兒子馮遠喬輕蔑地道:“阿大,你還有臉來?你家是第一個退契的,村裏人都是學了你。你家那個母老虎在蘇娘子家把什麽絕話都說盡了,你現在見了蘇娘子不覺得臉上臊得慌麽?”

薛子義沒有馮遠喬那麽尖刻,卻也是語含責備:“阿大你說說你,你好歹也是堂堂七尺高的漢子,怎麽就這麽沒用呢?我知道這事不是你的主意,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被媳婦牽著鼻子走吧?”

王阿大實在是個老實人,他比薛子義他們大了十幾歲,說起來叫叔都不過份了。如今卻被兩個小輩數落得頭也擡不起來,原本就漲紅的的臉如今更是紅得連黝黑的面皮都遮不住了。

許悠悠有些可憐他,出聲制止道:“事情都已經這樣了,你們一人就少說一句吧。”

一百三十八、對策

用初中課文裏魯迅評價孔乙已的那句話來形容王阿大再貼切不過了,那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這王阿大是許悠悠學徒裏年紀最大的一個,都三十好幾了,長得又老相,悶頭悶腦的,有時候一天都聽他講不到一句話。

原本許悠悠是不想收的,當時就婉言回絕了他。王阿大這人也怪,被拒絕了也不求情,二話不說拔腿就走。可第二天又來了,可憐巴巴地就跟院外墻角裏蹲著。許悠悠沒理他,他也不煩人,到了天黑自己就回家了。周來覆始,一連好幾天,後來才聽說,王阿大這陣子日子不好過,媳婦嫌他沒出息當不了蘇娘子的徒弟,罵得他連屋都不讓進,晚上就睡在院子裏頭。

然後,許悠悠不知怎地就動了惻隱之心。其實收下他也沒什麽,不過是往薛子義那裏一丟,基本就沒她什麽事了。再加上王阿大這個人存在感又低,以至於那天他媳婦鬧上門來,啪啦啪啦講了一大堆,她才後知後覺——噢,原來是為這事來的。噢,原來這人也在我這裏做學徒啊。

就這個層面來講,其實王阿大要比許悠悠重情重義多了。

“蘇娘子,我知道我對不住您,我、我沒什麽可說的。欠您的這份情,您放心,我一定會還。不管怎麽樣,我一定會還!”

王阿大本就拙於言辭,如今心情再一激動,越發語無倫次的。

許悠悠打斷他:“阿大啊,這不是大不了的事,我根本就沒放在心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只不過——”

原本許悠悠是想說,只不過你自己這媳婦還是要管管的。雖然許悠悠是典型的女權主義者,但這次她站阿大這一邊,像阿大媳婦這種不把自家男人當人看、囂張跋扈不講道理的惡婦就應該抄棍子狠揍一頓。揍一頓不頂事就揍兩頓,直到把她揍服了為止。

可話都到嘴邊上了,許悠悠心念一轉,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算了,閑事莫管,萬一傳到阿大媳婦耳朵裏,平白地惹一場風波。倒不是說怕這潑婦,只是把時間精力耗在那種人身上,沒勁得很。

“阿大,天不早了,快回去吧。你今天肯來這一趟,說明你是講良心重情義的。我記下了,將來我要是把作坊開起來,就獨你一人,你若想回來,我允你回來做工。但是我不會教你新的東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麽?”

王阿大做夢也沒想到許悠悠還會對他和顏悅色,甚至於既往不咎許下了這樣的承諾。當下又驚又慚愧,在許悠悠面前簡直是無地自容。

基於這樣的心情,他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埋著頭一溜煙地跑了。

朱二卻是驚喜連連,心道原來這位早就有了一連串的計劃,難怪從始到終連個臉色都沒變一下。只怕是時機尚未成熟,沒對自己明說而已。

其他人也如朱二一般,尤其幾個立場尚有些搖擺的,登時更加慶幸關鍵時刻沒有站錯隊伍。沒聽蘇娘子那話麽?她還有新的東西要教,搞不好是比蘇娘蜻蜓還要賺錢的好玩意呢。

所有人的表現,都在許悠悠的預料之中。承諾王阿大那一句,盡管是臨時起意,卻也是她刻意為之。目的,是要穩定人心。

餘下的這幾個,人品秉性肯定要比走掉那一撥要好得多,起碼他們把情義看得要比利益重一些。但光靠情義,留不住多少人。活在這世上,誰也脫不了那煙火氣,至誠至性的能有幾個?她總要給這班人一個信心,相信前途是光明的。而且就算她當眾拍胸脯指天立誓,旁人即使再怎麽相信久而久之心底還是會有疑慮,倒不如這閑閑一句來的效果好。

既信服了眾人,人家還不會追根究底地問你,你要怎麽打假呀?你新產品構思是什麽呀?諸如此類的。這些問題,還真不能問。因為許悠悠根本沒想好,只是一些大概的想法。

既然外來鋪子壓價,而且假貨容易趁虛而入,那麽就來搞專賣。我自己弄一個店面,賣我自己的東西,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這麽一來,買的人,不就是很容易就能區分正品和山寨了嗎?經濟上面倒是沒壓力,便是在府城裏開鋪子,櫃坊裏的那筆錢也足夠了。問題就在於,“蘇良”的名聲還不夠響,而且之前也沒有賦予其“海陵清泉”這樣鮮明的地域特征。

因此,就目前這種狀況,就算店面開了,生意也不會好到哪裏去。所以,解決以上兩點,才是當務之急重中之重。至於要怎樣來解決,不好意思,她還沒找到最完美的方案。

有一個稍微不那麽完美的,就是做一個新的木雕,像從前那樣,將竹蜻蜓融合到木雕當中,並且創意方面要超過那個假蘇良的漁翁垂釣。力求讓每一個人看到的人,一眼驚艷讚不絕口。很難,要做到真的太難太難。

然而,更難的是,做完了以後怎麽辦?不可以拿到珍品堂那些鋪子去賣,那樣的話見到木雕的人就那麽幾個,達不到普羅大眾人人驚奇、街知巷聞人人誇讚的效果。許悠悠那個還不夠完美的構想是,找一個大人物,當今名士文人標桿,或者官宦權貴紅得發紫的那種,趁他大宴賓客隨便壽宴婚宴什麽的,當眾將她做的木雕作為賀禮獻上,木雕上刻上“海陵清泉蘇”的標記,然後理所當然地驚艷一幹閑雜人等。從此,生意興隆萬事如意。

這計劃是不是過於美好了?

何止啊!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先不提木雕的受眾有限,做不到像黃金珠寶那樣人人都喜歡。就說這達官貴人宴客,她一個鄉下娘子夠得上門檻嗎?或者可以找一個中間人,而且她剛好還認識那麽一個官家公子哥——

我去!許悠悠無比煩躁往地臺上一躺。她已經盡可能地不讓自己去想那個人了,可為什麽那個人卻總時不時地就從她腦子裏冒出來呢?

這當口,舅婆打外頭回來,像是跟誰吵了一架似的,餘怒未消,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

一百三十九、孤立

舅婆這個人,性子雖急,但為人卻是極好。就算脾氣上來跟人鬥幾句,也就是分分鐘就消了氣的事,何曾像今天這樣。

“舅婆,這是誰惹了你生這麽大氣?瞧你這意思,這架吵得,夠兇的呀。”許悠悠刻意轉移註意力,向著舅婆好奇不已。

“嗨,別提了!要真是能跟我吵一架倒好了!”舅婆一擺手,完全一副有氣沒處撒、有力沒處使的憋屈樣,“麗娘,你說最近怪不怪,村裏好些人都避著我似的。明明大家夥說說笑笑挺熱乎的,我一去誰也不吭聲了,一會子工夫全都散了。還有更過份的,半路遇上了,遠遠的一見是我,調頭就走。敢情,我是瘟神哪還是得了瘟病怎麽地,用得著碰見了就要繞路走麽?”

舅婆嗓門大,跟後院晾衣服的萍兒聽見了,走進屋來:“是啊一娘子,這陣子可怪了。以前吧,我出去,那些村裏的娘子老遠見著我就喊我了。她們還老揣些果幹子什麽的,叫我帶回來給蕊兒和信兒吃。哪像現在,一個個都躲著我,就算我喊她們,她們也頂多沖我笑一笑,然後就有多遠跑多遠了。”

許悠悠聽罷,沈吟了片刻,問:“舅婆、萍兒,躲著你們的都是些什麽人?是哪家的?你們說幾個給我聽聽。”

舅婆和萍兒兩個人回憶了一下,分別說出了幾個人名。

果然,全都是曾經在許悠悠這裏學做竹蜻蜓後來又退了契的人家。許悠悠覺得她已經想明白了個中原因。這些人,不是當舅婆她們是瘟神,而是心裏有愧不好意思相見。也就是俗稱的“沒臉見人”。

忘恩負義,過河拆河,沒退契的人家勢必會這樣唾棄那些退了契的。更何況許悠悠還在朱二跟前講情,為他們鋪平了路子。兩相對比,對方越偉大,就襯托得自己越渺小。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奇怪。就像王阿大,當他得知許悠悠輕而易舉便原諒了他,並且還願意對他既往不咎,他竟然慌張得連再見都沒說就如同躲債一般地逃了。

或許,現在村裏很多人見到許悠悠甚至她家裏人,便如同見到債主一般。任誰見到債主都不會開心,即使知道債主不會向你追債,可心裏卻依舊是硌應。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自有一桿天平。一旦這平衡打破了,哪怕你是施恩於人,而對方又不再有求於你,很多人都會很遺憾地表示,對不起咱們再也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舅婆想不通:“麗娘,你這說的什麽道理啊。當初你幫著村裏人發財,現在又二話不說就把契都給他們退了,咱家做到這地步,反倒是咱家的錯了?”

許悠悠笑笑,叫舅婆別鉆那牛角尖,肚量盡管放大一點,差不多的閑氣能不生就不要生。她有預感,這村裏人的孤立,不過是開了個頭而已。只怕過不了多久,還會變本加厲、愈演愈烈。

另一頭,因著許悠悠和朱二的大公無私,村裏積壓的那批竹蜻蜓,很容易便賣了出去。幾個鋪子的掌櫃都客氣得很,臨走時再三叮囑他們以後有貨盡管送來,他們有多少鋪子裏就收多少。雖然這賣價也被人家客客氣氣狠砍了一刀,但是少了許悠悠和朱二分走一半的利,這趟貨自己又沒有出本錢,七七八八算起來竟比從前賺得還多呢。

於是乎,多少人家歡欣鼓舞,迫不及待地買原材料,將竹蜻蜓的手藝傳兄弟傳子侄,一個個都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便做出一大堆的貨來,瞬間就能致富奔小康。

然而,所有的人,做著做著就覺出不對勁來。無一例外,都在最後一道工序卡了殼。最後一道工序,是上色。其實上色本身,沒什麽難的。難就難在油漆上。唐朝的油漆顏色很有限,之前出的貨,油漆都是許悠悠事前調好的。

有人不信邪,自己調配了一些,效果差得實在太遠。況且唐朝的漆都是漆樹上產的,金貴得很,鄉下人哪舍得下大本錢試驗。另一方面,蘇娘蜻蜓之所以緊俏受歡迎,蜻蜓周身絢麗的配色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顏色不過關,城裏鋪子根本不肯收,就算勉強收了,也賣不起錢來。

走投無路的清泉村人,某天驀地恍然大悟。難怪蘇娘子非要立下字據,言明從此不得相擾,她的目的原來著落於此。她早料到咱們調不出漆來,便先下手為強堵了後路,不準大家夥再來求她。她這是要一拍兩散,自己賣不出貨,也不肯我們大家賺錢哪!

義憤的情緒蔓延開來,孤立與排擠便上升到了惡意的程度。

許悠悠不怎麽出門還沒什麽感覺,舅婆和萍兒則深有體會。冷眼相對什麽的,那都是家常便飯。萍兒過去在蘇家,逆來順受慣了,倒也沒覺得怎麽樣。最受不了是舅婆,每次出去,回來必罵娘。

許悠悠就勸她,以後少出去。就算出去,往那相熟的人家去。至於其他的,眼不見心不煩。舅婆呢,也是個大炮筒子,嚷嚷一陣也就罷了。所以,到最後,誰也沒往心裏去,誰也沒有料到她們與村裏人的矛盾會進一步激化,甚至於發展到了急急乎乎要撕破臉的地步。

那天剛好是立冬,萍兒大早上起來一開門,卻是尖叫一聲,繼而臉色慘白地跑回院裏。

當時許悠悠還沒起床,天冷賴被窩的習慣,終是被她從前世帶到今生。舅婆正在廚房裏忙活著早飯,聽見萍兒的叫聲,趕忙地奔出來。打眼一瞧,差點沒把老太太肺給氣炸了。

好好的大門口,不曉得被誰潑了一桶的屎尿。還像是剛剛潑上去不久,兀自冒著熱氣,惡臭熏天。

舅婆當下扯著嗓子就開罵:“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幹這種缺德事!喪天良的東西,也不怕生兒子沒屁眼!——”

“喲,他堂叔婆,你這是怎麽了?大清早的,老火不小嘛。”旁側一個婦人陰陽怪氣地搭了腔,言下掩不住的幸災樂禍之意。

一百四十、恩怨

喚舅婆作“堂叔婆”,勢必出自於孫家。就是個跑上許悠悠門來哭訴自家孫子沒錢給彩禮的孫家。說話的這位婦人,正是“賣不了竹蜻蜓便成不了親那倒黴蛋”的阿娘,孫家的二兒媳婦周氏。

自然也就屬於對許悠悠愧疚在先、記恨在後的那一群人。

舅婆不疑有他,一逕拉著她評理。“他侄媳婦,你看看!不曉得是哪個癟孫使的壞,你看把我這門口弄的!”

“喲,我瞧瞧。”侄媳婦孫周氏裝模作樣地探頭,隨即便誇張地咂舌,“嘖嘖,還真是!這一地臭的,得刷上一個時辰吧。堂叔婆,你們家是做了什麽得罪了誰呀,至於讓人下這麽狠的手?”

舅婆還沒覺出不妥來,粗聲大氣忿忿地:“我們能做什麽?見天的就跟家裏待著,我能得罪誰啊?”

“堂叔婆你沒得罪人,不表示你家個個都是行得正站得直的。我看你啊,也別在這門口罵了,還是回去跟屋裏的那誰好好交代交代,叫她摸摸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她整的那些鬼心思對不對得起我們這一村的人!”孫周氏指桑罵槐話裏有話。

舅婆就是神經再大條,這會子也聽出道道來了。“哎?堂侄媳婦,你什麽意思?你這是在說誰呢?說我們家麗娘,是吧?”

提到許悠悠,孫周氏神情不同自主變了變,但很快又不甘示弱,氣焰上找補回來,極其不屑地:“你說我說誰,我就說誰!”

舅婆光了火:“好哇!你還有臉編排麗娘的不是?也不想想,當初你婆婆在我們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要不是我們麗娘心善,你家老大那契約那麽容易就退了?”

“容易什麽容易?”孫周氏跟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又不是我們一家,這村裏多少人家都退了。還是什麽親戚呢,也沒看你給我們家什麽優待。退了契又怎麽樣,竹蜻蜓還是做不起來,都是蘇麗娘搞的鬼!頂屬她心眼最壞!”

“是啊,她心眼最壞。她心眼最壞就該什麽都不教你們,她心眼最壞就該讓你們從頭到尾都賺不到一文錢。也不至於跟現在似的,叫你們得了甜頭,還落了一身埋怨。”

說起打嘴仗,舅婆也不是孬手,這一段夾槍帶棒,句句戳心。

孫周氏面上一紅,口裏卻是不認輸:“是!從前我們是承她的情,她走到哪裏我們大家夥誰不是拿她當頭一代祖宗那麽供著。可供了又什麽用?我們現在調不了漆上不了色,村裏誰家屋裏不是一堆白身子竹蜻蜓,買漆的錢買竹子的錢全都打了水漂了。你去問問,村裏哪家不是恨她恨得牙根癢癢?”

這當口,附近零零散散也聚集了一些村裏人。孫周氏尋求群眾支援:“大家夥都來說句公道話,你們說這蘇麗娘過不過份?她要麽就死咬著別退契,我們大家也就絕了這份心思。現在倒好,設了個套讓我們鉆,不帶她這麽整人的!你們大夥評評,我說的在不在理?”

舅婆險些氣歪了嘴,剛想罵孫周氏不知好歹扭曲事實,卻冷不防周圍竟起了一片的讚同之聲。

有激進派的:“在理,在理!周二嫂說得對,這蘇麗娘真不是個玩意!活該她被人潑糞,潑得不多,報應!”

也有溫和派的:“是啊,他孫婆,你回去勸勸你們家麗娘,叫她把調漆的法子教給我們。做好事也要做到底,不是?她這半路把橋給拆了,這不是要活活整死我們大家麽?”

……

由此可見,“施恩莫望報”這句話不僅僅宣揚的是一種品行,更多時候它揭示的是一個事實。記恩記德不那麽容易,對於自己已經得到的東西,有多少人還會去在乎?與之相反地,記怨記仇卻是毫不費力,自己的既得利益被侵犯,能不怨懟能不憤恨嗎?

當然了,也不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總有記著人情記著恩義的。

“你們這幫子,還有臉在蘇娘子門口鬧?鬧什麽?蘇娘子該著你們了?欠著你們了?她教你們做竹蜻蜓那就是恩德!她不教你們調漆,那也是天經地義!憑什麽?憑什麽人家的本事就該讓你們學?我們木匠這行當,要學本事,那是要磕頭敬茶行拜師禮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瞧瞧我們家長生,再瞧瞧你們!還想讓蘇娘子教你們,你們怎麽張得開這嘴?!”

敢把木匠這行當掛在嘴邊、以大師傅自稱的,在清泉村除了華老爹還能有誰?又經過這個把月的休養,華老爹的身體顯然是完全康覆了。如今訓起人來,義正辭嚴中氣十足的。

他本來是接了一單活計,準備和孟長生趕早進城的。遠遠地瞧見一堆人圍著,就停下來聽了一耳朵閑話。這一聽倒是把華老爹的暴脾氣給聽出來了。別說他還欠著許悠悠一個大人情,就是毫不相幹,他也見不得這種人多欺負人少、只舅婆一人孤身作戰的糟心場面。

“大妹子,別理這班沒良心的!我跟你去找裏正、村正去,讓他們來給你主持公道!”

華老爹說著話,就要帶舅婆走。孫周氏立時起哄:“喲,華老爹,這關你什麽事呀?狗拿耗子,你來什麽勁啊?”

她拋梗,登即就有好事的接梗。“你懂什麽?華木匠跟孫婆平常就好著呢,兩家挨那麽近,一個老寡婦一個老光棍,可不是天生一對麽?”

孫周氏火上澆油:“哎喲喲,還有這事哪?我都還蒙在鼓裏呢!看我真是,還叫什麽華老爹,怕是早就要改口喊堂叔公了吧?”

圍觀的,立馬嘻嘻哈哈笑作一團。舅婆一生守節,臨了卻被人這樣地潑臟水,當下恨得眼裏都要噴出火來,沒頭沒腦地就要跟孫周氏拼命。華老爹那邊也是,牙齒喀喀響揮拳就要來打,虧得孟長生一把架住。

孫周氏趁機閃得邊上去,嘴上還故意大呼小叫:“救命啊!老寡婦老光棍打人哪!——”

人群中,笑聲更甚。便在此時,蘇家敞開的大門裏有人說道:“這麽說來,孫二嫂子是看舅婆和華老爹各自單著,想要給他們二老做媒了?那我是不是應該給你封一封媒人大紅包啊?”

便如同某種符咒似的,隨著這聲音響起,一切的嘈雜仿佛一刀切過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睜眼望著許悠悠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檻走了出來。

一百四十一、發作

清泉村人害怕許悠悠,也許是從她手執火把整治表嫂蘇李氏開始,也許是從她掌劈木板嚇退崔家人開始。蘇娘子哪怕不在江湖,江湖依舊有她的傳說。

聽說了沒?蘇娘子在城裏,把她娘家鬧得雞飛狗跳,她大哥大嫂那麽厲害的角色,楞是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她爹娘就更別提了,見了她跟老鼠見了貓一樣。

聽說了沒?蘇娘子把城裏來的那杜家兒子狠揍了一頓,那麽一大塊頭給她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胳膊都打折啦!還是親家呢,這都沒手下留情啊。

從前的種種聽說,不過就是茶餘飯後的八卦談資,鬧得越精彩,談得就越興奮。可如今,自己依稀仿佛即將變成“聽說”裏蘇娘子發作的那一方,膽小的已經情不自禁腿有那麽點哆嗦了。

許悠悠很不爽,她睡得正香被萍兒火燒屁股似的從暖烘烘的被窩裏叫起來,她這一肚子起床氣還沒找到地方發呢。結果人還沒出院子,就旁聽了這麽一出大戲。

“孫二嫂子怎地不說話了?你剛才不是說得挺帶勁的?怎麽見了我倒啞巴了?”擒賊擒王,許悠悠鎖定孫周氏。

孫周氏嘴皮子雖利索,卻比不得朱二嫂、王阿大媳婦之流那麽彪悍,一被許悠悠盯上這氣就虛了,腳底一抹油這就想溜了。

“蘇娘子這是說哪去了,我就是嘴皮子發癢跟堂叔婆嘮兩句家常。——哎喲,太陽都這老高了,我這還要趕著進城呢。蘇娘子,我先走,走啦啊——”

許悠悠攔著不讓她離開:“孫嫂子,這就要走啊?你不是還要給你堂叔婆做媒麽?”

“什、什麽呀?我這不是鬧著玩的吧,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孫周氏一見許悠悠那巴掌伸過來,怵得話都打了顫。開玩笑,那可是劈柴刀一樣的手掌啊。

“哦,鬧著玩?當不得真?”許悠悠忽地面色一板,“鬧著玩你說這種渾話?村裏人多心聽進去了,真以為舅婆怎麽樣怎麽樣,她一輩子的好名聲可不壞你手上了?我看你還真是嘴癢嘴欠,要不要我幫你治治這毛病啊?”

許悠悠真沒給孫周氏留一點顏面,孫周氏當眾挨了罵,心裏自然不痛快。礙著許悠悠的氣勢,不敢發作,勉強扯了扯嘴角道:“不用了,蘇娘子這手金貴得很,我可不勞煩蘇娘子您呢。”

她忍氣吞聲,卻不代表許悠悠會就此放她一馬。“好吧,你這嘴欠的毛病就由著你回家慢慢治吧,這事我就暫且不提了。——哎?你可別忙走!你詆毀舅婆這事,我看在親戚面上,可以饒過你。但是,你把我大門口弄得這一塌糊塗,這筆帳我還跟你算呢!”

“你大門口?”孫周氏傻了傻,終於調門高起來,“你大門口關我什麽事啊?又不是我弄的,你找我算哪門子帳?”

“不是你,又是誰?”許悠悠有理有據,不慌不忙,“我聽萍兒說了,舅婆一出來才罵了一句你就湊過來了,你這不是明擺著等在旁邊的麽?別告訴我你是碰巧路過?天底下哪來這麽多碰巧?而且萍兒還告訴我,就這天氣,潑到我門上的時候,居然還有點冒熱氣呢。這說明什麽?這說明潑的人就住在我家附近,孫二嫂子你家離我這裏可近得很呢。你還真是照顧我啊,熱氣騰騰等不及就給我送來了。你讓我怎麽報答你啊?”

孫周氏驀地一哆嗦,哆嗦完了才記得喊冤:“你怎麽胡亂誣賴人呢?我家住附近怎麽了?我說了我要進城的啊,我出村進城,不走你家門口走你讓我走哪裏?我真是碰巧聽見舅婆在門口嚷嚷,才多嘴問了一句,我這真是——真是倒的什麽黴啊,早知道,我才不管這閑事。”

“是麽?你真是碰見舅婆說話,才走過來的?”許悠悠不焦不惱,再次確認。

“真的真的,我要說假話,讓我不得好死!”

漂亮!上鉤了!許悠悠露出一抹笑:“要這麽說,這邊一排走過來又走出去的腳印是哪來的?我怎麽看這大小尺寸跟你的腳上這鞋,好像差不多呢?”

眾人下意識順著許悠悠伸出的手指看過去,確實,那門口泥濘地裏有一些鞋印,趕巧就是打孫家那個方向過來,到了門口又原路退了回去。孫周氏條件反射地一縮腳,在別人看來就像是此地無銀的模樣。

“孫二嫂子,你怎麽說?”

“我——”孫周氏咬咬牙,“好好好,我說實話。我在你們家開門之前就出來了,遠遠地看見你家門口濕答答的,就、就好奇上去瞧了一眼。我一看是有人潑了糞,覺得有熱鬧看,就躲在旁邊等你家開門。”

也許這回她說的是真話,可許悠悠的目的卻不是為了斷案評公道。她要的,是殺雞儆猴殺一儆百!

“孫嫂子,這我可就糊塗了。我剛才可聽得真真的,你說你要講假話,就讓你不得好死!可你前腳才說你是碰巧路過,這會子又變成了專門等在旁邊。孫嫂子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小心真的哪天就不得好死了。”

“你!”孫周氏氣結,甩袖,“我不跟你說,反正不是我潑的!我還等著趕村口的牛車呢,你愛怎麽想怎麽想!”

“慢著!——”許悠悠再一次叫住她,“想走,沒那麽容易!你今天要是不賠我二十貫錢,哪兒都別想去!”

孫周氏登時眼珠子瞪得滾圓:“二十貫錢?!你瘋啦!就算是我潑的又怎麽樣?我憑什麽賠你二十貫錢?”

“就憑你兒子在我這裏立的字據。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退契之後,你家不得再來找我麻煩,如有違逆需賠償對方銅錢二十貫。如今你都把糞水潑到我門上來了,還不算找我麻煩麽?”

許悠悠此話一出,不僅孫周氏,就連旁側都是接二連三一片抽氣之聲。沒錯,字據確實有這一條。可當時大家夥都在想,契約都退了,竹蜻蜓都會做了,我幹嘛還來找你。既然不會找了,這賠錢一條便無從說起。更何況別人家都這麽簽了,自己也就這麽簽唄。這也就是後來調不出漆,卻沒人敢大明大方來求許悠悠的原因所在。

可淳樸的清泉村人如何能想到,原來“找麻煩”這一定義囊括的範圍竟是如此之廣泛。

一百四十二、儆百

鄉下人,勤儉持家,一文兩文錢都是心頭肉,更何況是那天文數字一般的兩萬個錢。

“我不管!這錢我不賠!又不是我潑的,憑什麽我賠?”孫周氏哭天抹淚捶胸頓足。

許悠悠表示她是讀書人,讀書人最講道理。“你說不是你潑的,那好,你告訴我,我這門口是誰潑的。你只要說出個人來,這事就跟你沒關系了。”

“我——”孫周氏遲疑,下意識地望向四周。

四周圍,吃瓜群眾盡皆心頭一緊。

最機靈是東家老陳,一拍大腿:“哎呀,那個死老婆子,大早上的去哪裏了?這叫我一通找的。”

老陳叨叨咕咕抱怨著,埋頭走了。

西家黃婆子隨即效仿:“哎喲,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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