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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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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問孫舅婆:“舅婆,你吃了麽?還有萍兒呢?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還不吃飯?你們老的老小的小,把身子餓壞了怎麽辦?”

蘇柳氏很有眼力勁,連忙又接話:“我就是這麽說的嘛,可你舅婆非要分什麽賓主,不肯跟我們一起吃,還不讓兩個孩子上桌。說是怕吵到你阿爹,讓我們吃飯吃不安生。麗娘你也曉得,你阿爹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不禁吵不禁氣的。”

許悠悠是瞎子吃湯圓,心中有數。真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連蘇柳氏都不是省油的燈,這話說得漂亮,事兒也摘得幹凈。

上官信轉一轉眼珠子,嘟著嘴扯著上官蕊的衣角,小聲地道:“阿姐,外祖母怎麽胡說呀?明明是外祖父嫌棄我們,不肯讓我們上桌,怎麽到了外祖母嘴裏,卻變成太舅婆的錯了呢?”

好家夥,這一嫩巴掌打得蘇柳氏半天半天講不出話來。許悠悠沒有錯過上官信眼底閃過的一絲得意,好小子,幾天沒見也學著使心眼了。她心下暗笑,口裏卻故意說道:“既然這樣,舅婆、蕊兒、信兒,我們一起去廚房吃飯,沒的杵在這裏礙了我阿爹阿娘的胃口。”

蘇貴聞言爆脾氣又要發作,卻被蘇柳氏連拉帶拽地攔住。奇怪的是,蘇貴向來不買蘇柳氏的帳,這一次卻乖乖地聽了話。

由此可見,這倆老的這一趟來的目的不簡單,恐怕是對她有事相求吧。

一百一十二、相求

至於蘇貴和蘇柳氏求的是什麽事,當舅婆告訴許悠悠曾經蘇大友收留她們母子三人的小偏院裏如今也住著一個人的時候,許悠悠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她埋怨舅婆:“舅婆,你怎麽就答應他們搬過來?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我阿爹阿娘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舅婆無可奈何兩手一攤:“麗娘,你說我能有什麽法子?你阿爹阿娘親自上門,說是蘇大友臨走把房子賣給他了。還說這房子他就是為了你們娘仨買的。你阿爹一口一個不能讓他的寶貝外孫住在破茅屋裏,麗娘你說我還能怎麽辦?”

是啊,即便以前不曉得這遠房的侄子侄媳是個什麽脾氣秉性,通過最近這幾日孫舅婆也算是看清了。

“麗娘,我真不是挑撥你們父女的感情,你阿爹比起你祖父差得真不是一點半點。怎麽說呢?你阿爹阿娘雖然待人也和氣,可總好像有哪裏讓我不舒坦,特別扭似的。”

舅婆描述無能,許悠悠一針見血:“那是因為他們老一輩是真心拿你們當親戚。可在我阿爹阿娘眼裏,你們是親戚不假,不過前面要加一個窮字,叫窮親戚。”

“對對對,就是這麽個理兒。”舅婆心有餘戚戚焉,一肚子苦水終於找到正確的吐槽方向,“麗娘,說句心裏話,要不是不放心兩個娃兒,我何苦還在這裏待著?這兒是真不如我那草窩棚住著痛快。

許悠悠懂舅婆的意思,蘇貴和蘇柳氏連吃飯都不肯讓上官蕊、上官信上桌,若是沒有舅婆盯著,光憑萍兒那個任人拿捏的泥人性子,也不曉得這兩個孩子還要挨蘇貴多少白眼。

“舅婆你放心吧,我們陪你一起住草窩棚。回頭我就去跟他們說,他們這情我不領。”

舅婆遲疑:“只怕你阿爹阿娘不答應。”

許悠悠笑笑,沒說話。他們肯定不會答應,這兩個老的還異想天開想要她替蘇大海收拾殘局呢。

事實上,她猜得一點都沒錯,還沒等她去找蘇貴蘇柳氏,他們兩個就已經迫不及待地來找許悠悠了。

那是下午的時候,許悠悠正跟朱二在原先的家裏對帳,大夥的蘇娘蜻蜓已經賣出去了幾批了,朱二堅持把每一批的出項進項一一報給許悠悠聽。由此可見,這個人雖然精明,但相處久了為人還是算坦誠的。

這當口,薛子義他爹熱情地把蘇貴、蘇柳氏迎進了院子。蘇貴一進門,兩只小眼就滴溜溜地四處打量。他打著許悠悠老爸的名號,眾人根本就不提防他,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恭恭敬敬地喊他“蘇老丈”。

蘇貴還挺善解人意、通情達理,“你們忙,你們忙。你們這是正事,千萬別因為我耽誤了。”

他叫大家別停手,自己卻停下來了。先是站在邊上聚精會神地註意每一個步驟,引來別人側目後趕緊撇開眼,煞有介事地拿起一只竹蜻蜓:“嘖嘖,做得真精細,好東西,好東西啊。”

許悠悠在屋內不由地皺眉,“朱二哥,我阿爹這幾天經常過來這邊麽?”

朱二一怔,“也沒有經常吧,也就是一兩次?兩三次?——不對不對,你不說我還不覺得,好像還真來了好幾次。”

許悠悠冷凝了面色,朱二也有些惶惑。“蘇娘子,依你的意思,你阿爹他不會——”

不管會不會,防人之心不可無。許悠悠隨即起身,出屋,“阿爹阿娘,你們怎麽來了?”

蘇貴一看見許悠悠,這臉上就不得勁,極其矛盾的表情。有一些怨忿之情,也有一些訕訕之意,除此之外他還表現出了幾分心虛,甚至心虛得連忙丟了手中的蘇娘蜻蜓。

許悠悠刻意拿眼尾帶了帶蘇貴丟下的那只蜻蜓,蘇貴面上越發僵硬。娘親蘇柳氏這打圓場的功夫,已經鍛煉得如火純青。“麗娘,你阿爹跟我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哦。”許悠悠慢悠悠應了一聲,這尾音拖得有點長,連帶著蘇柳氏都些微不自在起來。

許悠悠續道:“既是有事商量,那我們出去說吧。這裏人多東西又亂,阿爹阿娘以後有什麽吩咐的打發萍兒來叫我就是了。我這些個徒弟一個兩個糙得很,什麽刀啊棍的扔得到處都是,把您二老磕著碰著可就不好了。”

這話明顯是在酸蘇貴,蘇貴老臉掛不住,偏偏硬忍著,就是不發作。

父女母女三人回到了蘇大友家,許悠悠沒心思跟他們再繞彎子,“阿爹阿娘到底有什麽事要跟我說?”

碰上商議正事,蘇柳氏向來是無條件將發言權交給男人蘇貴的。

蘇貴清了清喉嚨,思忖開場白,為自己作情感鋪墊。“阿女啊,你這剛回來,還沒見到巧巧吧?”

果然是這事,許悠悠裝糊塗。“巧巧?巧巧是哪個?”

“你忘了?就是你大哥的那個外室?巧巧啊。”

“噢,阿爹說的是大哥的那個外室啊。怎地?事情都捅開了,大哥還沒把她接回家?大哥竟是這樣懼內的麽?”

作為公公婆婆,最不喜歡聽的是哪一句話?——噝,原來你家兒子是這麽怕老婆的啊。

蘇貴不高興,蘇柳氏也不高興。蘇貴直接就想甩臉子走人,蘇柳氏比他識實務。她勉強擠出點笑說:“麗娘啊,話不是這麽說的。這事呢,也不能全怪你阿嫂。畢竟是大海頭裏一直瞞著她,又在家裏鬧了那麽一場,阿嫂心裏過不去,也是應該的。你阿爹琢磨著,這巧巧不是懷了身子麽?懷了身子的人要靜養,還不如先把她送到鄉下來。正好你阿爹為了你,買下了大友家的屋子。讓巧巧住在你這裏,大家互相也有個照應,不是?”

蘇柳氏句句說到了蘇貴的心窩裏,蘇貴不由地緩和了面色。他和蘇柳氏兩個人四只眼睛一齊盯住了許悠悠,單等著她的回答。

一百一十三、父母

在許悠悠的印象裏,蘇柳氏就是懦弱沒主見、典型蘇貴應聲蟲的模樣。如今看來,倒是低估她了。

其實她很會說話,有意無意帶這麽一句。蘇大友的房子是他們給許悠悠這個女兒買的,父母一心一意替女兒著想,許悠悠為人子女又怎麽能不為父母分憂解難盡自己的一份心呢?

許悠悠當下深受感動:“原來,這房子是阿爹阿娘特意為我買的?”

她這一服軟,蘇貴立馬找回了當爹的節奏。

“你才知道啊,你這個丫頭,怎麽就不曉得阿爹阿娘的這片心呢。大友和他媳婦一來找我賣房,我二話不說就應下了。我圖的是什麽?還不是你托人捎信回來,說是搬到了村尾舅婆家,我怕你和蕊兒信兒在鄉下住得委屈,想給你們置一個安生住處。買下來以後我只當你們已經搬回去了,哪誠想這次回來一看,我的乖外孫還窩在那破草棚裏,可把你阿爹我心疼壞了。這不,我歇都沒歇,連口水都沒喝,就趕緊地讓他們搬家。我知道你念舊要報你舅婆的恩,所以啊我連那個舅婆一起請過來了。我都做到這份上了,還落不著一個好,麗娘,你說說阿爹我心裏頭能好受麽?”

“是啊,阿爹,都是我不孝,惹阿爹生氣了。”許悠悠配合他,作無地自容狀。

蘇貴老懷安慰:“你知道錯了就好,一家不說兩家好,從今往後咱們都好好的,都別記著以往,把這將來的日子都過好了。”

“嗯,阿爹說得是,我聽阿爹的。只不過——”許悠悠先點頭再搖頭,話鋒一轉正色道,“只不過,這房子我不能住。”

“為啥?”蘇貴、蘇柳氏不約而同著了急,他們不怕許悠悠不住這房子,他們擔心的是許悠悠不肯接下巧巧這個燙手的山芋。

許悠悠不慌不忙,痛心疾首的。“阿爹,上次我回娘家做了那麽多的錯事,惹您生了那麽大的氣。我哪還有臉要你給我買房子。不不不,這房子我萬萬不能住,那房契我也萬萬不能要,使不得,使不得!”

“哎,父女倆哪有隔夜仇的。我說使得就使得,這房子你一定要住,那房契你也一定能要——”蘇貴順著許悠悠的話爽爽快快地往下說,一不留神說到此處卡殼了。

蘇柳氏些微不安地望向蘇貴,他爹之前可沒說過,要把這房子送給麗娘的啊。

蘇貴當然沒說過,他怎麽舍得?雖說趁著蘇大友家急著脫手,狠狠殺了一筆價。可那也是一筆不小的花費,都從他自己腰包裏掏的。如今輪不著他當家了,存點私房錢也不容易啊。

許悠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阿爹既然這麽說,那我也不好推辭了。好吧,房契我姑且收下,就當我替您二老暫時保管著。”

好嘛,騎虎難下了。蘇柳氏看著蘇貴,蘇貴幹笑著。

“那,那房契——”他忽地一拍巴掌,“哎呀,我想起來了,我們來得匆忙,那房契我給落家裏了。”

“不要緊,明兒我跟您回家去取,剛巧我也要上縣城辦點事,剛好順路。”

許悠悠不動聲色步步緊逼,蘇貴沒了退路,恍然大悟惱羞成怒。“麗娘,敢情,你是沖我這房子來的。”

許悠悠很惶恐:“阿爹,你這是說哪裏話?是你口口聲聲為我買的房子,怎麽這會子倒變成我圖你這房子了?阿爹,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蘇貴剜了蘇柳氏一眼,叫你這婆娘多嘴,現在可咋整?

那邊廂許悠悠得理不饒人,呼天搶地的:“我就說這房子住不得吧,你看你看,這還沒怎麽著,就說我圖謀您二老的房子。我簡直要冤死了我。”

她表演太投入,蘇貴目瞪口呆。“阿女,我不是這個意思,沒人說你圖謀我的房子,你先別喊呀。”

許悠悠喊得更大聲:“阿爹,您啊甭解釋了。我算看透了,嫁出門的女兒潑出門的水,如今我雖說和離了,可潑出去的水哪收得回來?這房子,您愛給誰住給誰住,我不沾這葷腥。萍兒哪去了?我這就叫她收拾包袱,我們娘仨這就搬出去!”

她言詞鑿鑿氣憤難平,蘇貴、蘇柳氏傻了眼,想攔想勸卻不知道怎麽攔怎麽勸。

蘇柳氏之前被蘇貴埋怨說錯了話,這會子語聲怯怯地:“那麗娘,巧巧的事情——”

“什麽巧巧?關我什麽事?”許悠悠不由分說打斷她,“她是大哥的外室,理當由大哥來管。這八竿子也打不到我頭上吧。再說了,她懷的是蘇家的長孫,那可是比金子還寶貝。萬一出個什麽差錯,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蘇貴再一次被氣得夠嗆,捂著心口指著許悠悠手指頭都抖了:“聽聽,大夥都來聽聽,這是我們家出的不孝女,作孽,作孽啊!”

“阿女啊,你看你把你爹氣的,這村裏村外鄉裏鄉親,讓大家聽見了多不好。”蘇柳氏扶著蘇貴說道。

許悠悠死豬不怕開水燙:“這有什麽?您要不怕別人在背後指指戳戳,說我們蘇家叫一個兒媳婦欺得,都不敢給兒子納妾,您二老盡管上外頭嚷嚷去。反正我就是個不受待見的閨女,我不怕丟這個人。”

扔下這句話,許悠悠拍拍手甩甩袖,揚長而去。

她這便宜爹娘,如意算盤打得倒好。借她房子住,送她個人情,趁機買一送一,把那個什麽巧巧往她這裏一塞。他們見識了許悠悠的能耐,知道就算大嫂蘇仇氏來鬧,在她手底下也討不到好處。

屆時他們和蘇大海都落得耳根清靜,麻煩全沾許悠悠身上。等到將來孩子生了,他們抱現成的,回頭不高興再把房子一收,呸,真是臉皮比城墻還厚。

許悠悠徑自出門,在河邊尋到了洗衣服的萍兒,又把帶著倆娃在村口玩的舅婆找回來。告訴大家,趕緊收拾收拾,我們這就要搬出去了。

舅婆、萍兒、上官蕊上官信,居然不約而同歡天喜地的,看來誰也不願意在這裏住下去。幾個人正滿屋地忙活著,這當口,蘇柳氏又來了,不僅她一個人,還有那位百聞未曾一見的——巧巧。

一百一十四、巧巧

拿現代的眼光來看,這個“巧巧”就是個小三。再聯系蘇大海的人品相貌,甘願給他當外室的女人,能好到哪裏去。

許悠悠以為,她會看見一個或妖媚低俗或眉眼刻薄的婦人,誰料事實卻與想象大相徑庭。

那巧巧,娘家姓杜,來時著一身素色襦裙,眉眼淡淡,未施脂粉的模樣很是清麗。就是太瘦了,雖然懷了幾個月的身孕,腰身臃腫,但雙肩卻仍是單薄得可憐,仿佛來一陣大風就能把她給吹跑了。

母親蘇柳氏見許悠悠正二八經地在收東西,立馬急紅眼:“麗娘,你當真要走?”

許悠悠斬釘截鐵地點頭,這是肯定的了,不走幹嘛?留下來被你們坑嗎?

坑人的人不應該像蘇柳氏這般,活像是許悠悠坑了她一樣,紅通通的眼眶漸漸潮濕,眼淚說話間就要落下來。

“麗娘,你就這麽狠心麽?我曉得你對你阿爹阿兄有怨氣,可再怎麽樣那也是你阿爹阿兄。大海都快上四十了,你忍心見他連個兒子都沒有麽?”

呸,什麽叫她忍心她狠心?那蘇大海生不生兒子,扯得到她身上嗎?這邏輯,簡直了。

許悠悠比較應付不來這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勉強耐住性子:“阿娘,我真不是不想幫,這事我是真幫不了。好好好,就算我不好我忍心,你要不忍心,你把她帶回去就是了。我就不信了,大嫂還能把你們吃了?”

“可是,可是——”蘇柳氏懾懾懦懦的,到底說了實話,“可是你阿兄不肯哪,說是你大嫂的爹有個什麽什麽同袍,交情特別好,最近升了做什麽尚書,那可是個很大的官。你阿兄跟你阿爹說,這一回只要你大嫂她弟考上進士,那就是板上釘釘進了官家的門。你阿兄好不容易哄得你大嫂退一步,說是只要巧巧不進蘇家,其他的她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阿爹跟我琢磨來琢磨去,只有你最信得過。除了你,我們還能把巧巧托付給誰呢?”

許悠悠很無語,對蘇柳氏非一根筋地吊著自己很無語,對蘇大海利益至上的性子更加無語。她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旁邊的杜巧巧。那姑娘表現得很沈默,一逕垂著頭,在聽到自己的夫君就打算這麽把她扔在外頭,親眼目睹自己的婆婆低聲下氣求大姑接受自己這個包袱,她都沒有太大的反應,除了牙齒咬下唇咬得更深了一些。

不知道為什麽,許悠悠忽然有一點心疼她。

蘇柳氏兀自不死心,註意到許悠悠目光落到巧巧身上,立時見縫插針:“來,巧巧,你快過來見過你大姑——麗娘,你看巧巧這個樣子,老實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要是進了門還不被你阿嫂欺負死?你就發發善心,收留她,成不成?”

許是為了增強可憐的效果,蘇柳氏一個勁地把杜巧巧往前推,硬逼著她給許悠悠下跪行禮。杜巧巧驀地漲紅了臉,滿面屈辱的樣子,想要掙紮卻抵不過蘇柳氏的力氣,最終挺著個大肚子雙膝跪地。她垂下眼瞼,盈盈閃閃點點淚光,在那睫毛上越聚越多。她拼盡了全力強忍到渾身顫抖,這才沒有哭出來。

這下子,古道熱腸的舅婆再也看不過眼。

“好了好了,我說麗娘啊,你應了你阿娘吧。這小娘子怪可憐的,你阿娘說得對,她這性子弄不過你大嫂,你要不幫她,就真沒有人能幫她了。”

許悠悠沒吭聲。這個舅婆,上嘴唇下嘴唇一磕,話倒說得輕巧。怎麽就不站在她的立場替她想一想呢?

然而,胳膊肘往外拐的,又何止舅婆一個?萍兒走過來求情:“一娘子,你從前最是好心,你就幫幫杜娘子吧。”

接著,原本許悠悠最貼心小棉襖的上官蕊也跑出來扯後腿:“阿娘,杜姨娘是好人,蕊兒求你把她留下來。”

最後,小包子上官信,直接身體力行攙著杜巧巧起身,奶聲奶氣地道:“杜姨姨,我阿娘已經答應啦,地上可涼了,你快起來。”

許悠悠哭笑不得,這臭小子,他哪只耳朵聽見自己答應了?

蘇柳氏卻是喜不自禁:“麗娘,你答應了就好。你放心,巧巧她有個丫頭叫小蘭,平時吃住都由小蘭伺候,煩不到你的。”

許悠悠:“……”

她還能說什麽?一個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還有她說話的份嗎?

那邊廂,倒戈相向的一個兩個,全都圍著那個杜巧巧呢。萍兒幫上官信一起攙她坐下,乖巧的上官蕊在問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舅婆擔心她因此動了胎氣想要去請賈郎中。

張口結舌的許悠悠,沒人搭理,像個局外人。看來,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這個杜巧巧似乎跟大家都混熟了,贏得了她們家兩個大人兩個娃兒高度一致的好感。這個女人,有過人之處啊。

許悠悠若有所思,視線停在杜巧巧的臉上。那美麗的面龐,眉梢眼底,隱忍著的某些覆雜的情緒,用倔強到固執的外衣包裹著,不容人窺視。

這個杜巧巧,似乎真是個麻煩。

……

縣城,城西,蘇宅

蘇大海這幾日心情大好,夕陽西下,大踏步地回到家。

到了天井,還沒入正廳,就見蘇仇氏鐵青著面色,打廳堂裏出來。

“梅香?你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蘇仇氏一見他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地:“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看著辦!”

蘇大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蘇仇氏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剛巧興伯端著點心過來。

“興伯,怎麽了?你家主母這是又讓誰給氣著了?”

興伯頓時一言難盡的表情,壓低了喉嚨:“大海,廳裏那兩個人是來尋杜娘子的,說是她的阿娘和大哥。”

“什麽?是他們?”蘇大海立馬沈了臉。

這時候,廳裏的人也發現了他。

“蘇大郎,你可真難找哇。”陰陽怪氣婦人的聲音。

接續婦人開口的,則是一個年青男子的嗓子,奸滑刁鉆虛張聲勢,透著股潑皮無賴的味道。

“蘇大海,我妹子呢?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我告訴你,你今天要不把她交出來,我包你吃不了兜著走。”

一百一十五、夫妻

夜幕降臨,蘇大海回轉臥房。蘇仇氏還坐在屋裏生悶氣。蘇大海放下手中食盒,特意軟著語聲道:“好了梅香,你就不要再跟我置氣了。我知道你晚上沒吃,特別叫興嬸蒸了一尾魚,你來嘗嘗,味道可好?”

蘇大海一邊說一邊自食盒中取出菜盤,置於案上, 又親自將筷子送到蘇仇氏跟前。

自打成婚以來,十幾年了,於蘇仇氏而言,蘇大海雖說對自己一向不錯,卻也從未如此殷勤周到過。說不感動那是假話,於情於理,蘇仇氏都不好再拿喬,自蘇大海手中接過筷子,心中想想卻仍是餘怒未消,忍不住問道:“那兩個人呢?走了麽?”

“我安排他們在廂房住下了,你放心,我吩咐過了,不許他們在後院隨意走動,他們不敢來擾你。”

蘇仇氏卻不領情:“什麽?你還讓他們住下了?!蘇大海,你是打算把那小狐貍精的親戚都養到家裏來麽?”

“你嚷什麽?”蘇大海登時拉了臉,下意識降下聲線,稍帶不悅地,“叫下人聽見了,平白地惹人笑話。”

蘇仇氏也意識自己有些過了份,緩和了語調,伏低做怨婦狀:“大海,你可是答應我了,絕不把那個杜巧巧惹到家裏來。可你現在這樣算什麽?”

“梅香,你怎麽就這樣沈不住氣?你就不能聽我把話說完?我只讓他們住一晚,明天就打發他們走。”

“明天?他們也肯?”蘇仇氏疑惑。

蘇大海輕蔑一笑:“為什麽不肯?他們不是來尋女尋妹的麽?我告知了下落,他們還有什麽理由賴著不走?”

蘇仇氏眼睛亮起來:“你是要把他們送到蘇麗娘那裏去?”

蘇大海微笑不語,心情愉悅。

蘇仇氏比他更愉悅,“這個好,蘇麗娘這個毒婦悍婦,讓她去跟那些個地痞無賴打交道再適合不過了。”

如今的蘇仇氏,恨不得將許悠悠銼骨揚灰生啖其肉。一記起她來,曾經的那一幕奇恥大辱便顯現在眼前。理所當然地,蘇大海那晚面目猙獰揮拳相向的模樣也不可避免地同時出現。

蘇仇氏驀地一滯,滿心說不出來的滋味。再去看蘇大海,卻是心思覆雜難解。

蘇大海察覺:“你這是怎麽了?這樣看著我。”

“哦,沒什麽。”蘇仇氏回神,不想去在意,卻總是膈應,不由抱怨道,“你看你,就算要找外室,也要找個身家清白的。你看看那個杜巧巧,她阿娘阿兄都是些什麽貨色,擺明了死要錢的樣子,一個比一個還討厭。”

蘇大海心道,要不是她阿娘阿兄見財心喜貪得無厭,他哪那麽容易就把杜巧巧這麽個美人弄到手呢?

蘇仇氏也想到了這一茬,眼睛斜著蘇大海,似笑非笑:“大海,你怕是在他們身上也花了不少錢吧?”

蘇大海心一凜,口裏卻回得越發松散輕漫:“哼,我是什麽樣的人!我能讓他們討了便宜去?”

蘇仇氏還欲再言,忽然覺得無趣。

花沒花錢,花了多少,還有意義麽?反正那小狐貍精懷都懷了,過去的事再計較有什麽用?阿爹阿娘都勸她要忍耐,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和離再嫁又能嫁給誰呢?十有八九還不如蘇大海。身為女子,不是強不過男人,而是強不過這世道。

蘇大海瞟了瞟蘇仇氏的臉色,想了一想,又道:“好啦,我曉得你心裏不痛快。這樣吧,只要那杜巧巧把兒子生下來,我便將她送得遠遠的,包你今生今世都見不到這個人。再不濟,由你來處置也行啊,隨你要賣去青樓還是怎樣,我都不管。”

蘇仇氏眼中一動,回視他:“你當真?”

當不當真,這就要看你的好兄弟考不考得上了。這是真心話,自然不能擺上臺面。蘇大海但笑不語,由著蘇仇氏自己揣摩。

這時候,丫頭喜兒、桂兒雙雙進屋,喜兒撅著嘴,桂兒鼓著腮幫子,都是滿臉的不高興。

蘇仇氏皺眉:“你們做什麽?好好的幹嘛喪著臉?沒的晦氣。”

喜兒、桂兒頓時委屈不已,“夫人,我——”

只講了這一個字,卻是欲言又止,兩個俏丫頭不約而同看了看蘇大海,跟著便支支吾吾地埋下頭去。

蘇大海心中明了,他也沒耐煩聽這些個雞毛蒜皮,“梅香,我還有點帳沒理出來,我去趟書房。你們兩個,還楞著幹什麽?還不過來服侍主母用飯?”

喜兒桂兒忙不疊地應聲稱是,蘇大海轉身離去。待到出了屋子到得廊下,卻是忍不住將袖中的物件又掏出來看了看。

這是蘇貴命仆役自清泉村帶回來的,據說在府城流行得很,麗娘就是靠它發了家。這東西蘇大海也見過,這陣子縣城市面上才剛有的見,價格不低,一只小小的竹蜻蜓就敢要三十個錢。不過做得也實在精巧別致,又傳是那《魯公秘錄》裏流傳出來的好玩意,所以買的人居然還不少。

倘若僅僅如此,蘇大海也只有艷羨的份。但是來人還帶了他老爹幾句話,說是這東西瞧著覆雜,其實真正做起來並不困難。蘇貴預備趁這段時間在麗娘的院子裏看熟了,把步驟記下來,說不定他們就能在縣城仿造出同模同樣的來。

要真是這樣,那可是好大一筆橫財。到時候,他再用些手段,把麗娘的生意全部搶過來,這也就報了先前的一箭之仇,出他心中那一口惡氣。蘇大海主意打定,竹蜻蜓重新揣回去,整整衣衫準備上書房再去仔細參詳。

另一邊,喜兒桂兒一邊給蘇仇氏盛飯布菜,一邊添油加醋地告狀。“夫人,你可要為我們作主啊。那個姓杜的狗才,好生無理。剛才在外頭攔著我們兩個,嘴裏還不幹不凈說些不著調的下賤話。”

蘇仇氏倒不奇怪:“那個杜巧巧的大哥,長得鬼頭鬼腦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好在他和他那個娘,明天就走了。你們忍一忍,躲著他點,若真叫他占了便宜,可別找我來哭。”

“可是夫人,那狗才還說,等夜了要去我屋裏來尋我,這可怎麽辦呀?”喜兒又是羞惱又是不安。

蘇仇氏不以為意:“還能怎麽辦?把門拴牢就是了。”

“可萬一——”

“萬一你要成了他的人,我就給你做主,把你許配給他。那姓杜的不是還沒娶親麽?”

蘇仇氏嘴上信口一句,心念一動卻是來了主意。

“喜兒,桂兒,你們過來,聽我說。你們去找興嬸,叫她陪你們一晚。待到明天早上,你們就去找那母子兩個,跟他們好好攀扯攀扯。然後裝作不在意,告訴他們,他們要去投奔的這個蘇麗娘,是和離了的,她不僅人長得美,而且手上有的是錢。要是能把她弄上手娶回家,這後半輩子可就吃喝不愁了。”

一百一十六、插曲

許悠悠最近有點忙。既然被那倆大倆小強迫著答應了蘇柳氏,那麽短時間不可能搬走的了。

她兩下一合計,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把舅婆家的房子好好地修一修。房頂要翻蓋,屋子也要加建。古人有話,男女七歲不同席,轉眼孩子就大了,一間裏屋是肯定不夠住的。還有前面的院子也要往外擴,好不容易閑事都了了,也該花心思籌備籌備手工作坊的事。

這建房子買地,必須要通過裏正、村正。許悠悠打了酒買了肉,又備下禮物,吃了午飯跟舅婆兩個人拎著往張裏正、馮村正家裏去。

今年的初秋,涼得慢。正午的日子,還有些毒。大家夥差不多都在家裏歇著,等過了這個時辰再下地的下地,忙活的忙活。所以一路上,並沒有什麽人。

舅婆在給許悠悠做思想工作:“麗娘啊,你同巧巧就不能客氣點?這孩子不容易,活得挺難的。咱可不能給人家擺臉色。”

許悠悠冤得快趕上竇娥了:“舅婆,是我給她擺臉色,還是她給我擺臉色?她哪回見我,不是低著個頭拉著個臉,活像我刨了她家祖墳似的。”

“瞎說!什麽刨了什麽的,這話也是隨便亂講的。”舅婆剜了許悠悠一眼,跟著繼續語重心長:“巧巧不是給你臉色看,人家那是怕你呢。”

“嘁,她怕我是她的問題,你跟我說有什麽用?我又沒對她怎麽樣。”

“你——”

舅婆語塞,拿許悠悠沒辦法。“麗娘啊,你平時待人滿和善的,怎麽一提到巧巧,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到底看她哪裏不順眼?”

其實,許悠悠也說不上來。都說,這長得是一回事,面相好又是另一回事。可平心而論,這杜巧巧不是個壞心眼、有心計的面相。除了看上去心氣兒高點兒脾氣怪點兒,其他倒也沒有什麽好指摘的。

可許悠悠就是不喜歡她,總覺得是個麻煩,而且還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

“你呀,什麽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我看巧巧挺好的,人水靈,手也靈巧。你瞧見她給蕊兒信兒做的衣裳沒?比萍兒的手藝還好呢。對了,她還是個識文斷字的,我去她屋裏看了。嗬,滿屋子的書呢!——”

看來,這杜巧巧真是入了舅婆的眼,一誇起來就沒完沒了的。許悠悠聽得頭昏腦漲,存心和她打岔。

“舅婆,你快看,那是誰呀?這大中午的,她這是從哪兒來呀?怎麽好像是從那片的小樹林子裏鉆出來的?”

“誰啊?誰啊——”舅婆登時來了精神,跟在許悠悠後頭伸頭探腦,“我什麽也沒看見啊,哪裏有人?麗娘,你又這樣!回回說到巧巧,你就給我東拉西扯的。”

舅婆以為許悠悠又在編瞎話,偏偏許悠悠這次還真沒有。

奇了怪了,她看得真真的,明明有一個人影晃過去,身形嬌小,應該是個女的,身上裙子是桃紅色的,極其打眼。

“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就看不見了呢?她就算是要回村,也該打我們這邊過啊。真是蹊蹺了。”

許悠悠不信邪,嘴裏嘀嘀咕咕的,往林子那邊去。

舅婆在她身後喊:“哎!麗娘,你去哪兒啊?麗娘,你慢點,等等我!”

許悠悠置若罔聞,加快了步子。

冷不丁地,林子裏頭,當真鉆出一個人來。

“蘇娘子,少見了——”

許悠悠沒提防,嚇一大跳。定睛一看,李大?蘇李氏的大哥?

自打出了崔家逼婚那事,許悠悠見到李家人這心裏頭就犯堵。要說一連串的陰謀,都是她那位“好”表嫂蘇李氏的一個人的“功勞”,委實不太可能。只怕眼前這個獵戶李大,也在裏面出了一份力。

李大倒是表現得毫不心虛。舅婆趕上來,“咦?李大?這大中午的,你在這裏做什麽?”

“哦,孫婆,是這樣的。我在林子裏張了個網,想要捕點野鳥野雀什麽的。”李大答得不慌不忙有條不紊。

舅婆恍然大悟,隨嘴說了一句:“你可真勤快。”

李大接話接得很快,幾乎是立即苦笑道:“那有什麽辦法?我又沒有蘇娘子的好本事,再不勤快點能行麽?”

許悠悠皺起眉,心下模模糊糊地總感覺有哪裏不對勁。李大走後,她問舅婆:“舅婆,你有沒有覺著,這李大今天,有什麽地方不對?”

舅婆仔細回想了一番,直直看向許悠悠:“他有什麽地方不對?”

許悠悠啼笑皆非:“我要知道,我還問你幹嘛?”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喲,沒瞧出來啊,舅婆現在這嘴皮子功夫見漲啊。許悠悠被她堵了個啞口無言,舅婆這一說起李大,倒記起了一件閑事。

“麗娘,你還沒聽說吧?東五村的崔家,就是勾結你表嫂,上門逼你嫁過去的那個人家。那家的阿娘,就是第二回親自帶人來抓你的那個婆子,臉上寡寡的都沒二兩肉的那個——”

許悠悠不由嘆了口氣,唉,舅婆真的是老了,明明幾個字就能講明白,她非兜七兜八扯出這麽多廢話。

“舅婆我曉得你說的是誰,就那個陰氏嘛,崔陰氏,崔家大房的寡婦,崔家的當家,對不對?她怎麽了?”

雖然話說一半被打斷,舅婆有點掃興,但一想起接下來要說的話,她老人家的興致登即又上來了。

“她呀,讓官府給抓了。”

“抓了?為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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