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許悠悠全勝,蘇仇氏慘敗。 (12)

關燈
“崔家頭前不是接連死了幾個兒媳婦麽?那幾家人聯合起來,把那陰寡婦給告了。說自家閨女不是自然死的,是讓那陰寡婦給活生生虐待死的。”

“不是吧?人都死了這麽久了,他們怎麽現在想起來告了?噝,不對啊,這事。我聽說崔家家大業大,在東五村可是一霸,裏正村正都他們族裏的,這些苦主哪來的膽子?”

“可不是麽?據說,是城裏的貴人,瞧不過崔家這陰損,又出錢又出力,說是要替屈死人的申冤。那幾家這才壯了膽,本來那陰寡婦還不認,結果他們家裏的幾個丫頭還有家奴全都招了供,那貴人還請了府城裏最厲害的忤作,開棺驗屍。就他們家前一個兒媳婦,淹死那個。你別說這做仵作的還真靈,稍微這麽一查,說鼻孔裏沒有沙子,那是死後扔河裏的。這人證物證都有了,那陰寡婦想不招都不行了。”

一百一十七、麻煩

舅婆感嘆老天有眼,崔陰氏那就是惡有惡報。然而許悠悠關註的重點,則是那個“貴人相助。”

究竟是哪家的貴人,吃飽了撐著沒事做,從城裏巴巴地跑到鄉下來充當包青天狄仁傑。要不是這個人正義感爆棚,就是他跟崔家也結了仇怨。

然後,許悠悠好死不死地就想到了上官庭羽。一想起來,她就罵自己荒唐。怎麽可能是上官庭羽呢?他怎麽可能就因為崔家對她逼婚,就勞師動眾設計這麽一大堆?難道是因為上官蕊?她好像提過一嘴,說崔家要把上官蕊搶去當童養媳。這倒是說得通,也比較符合她對自己與上官庭羽之間的情感定位。

不不不,上官庭羽沒這個能耐吧,他老爹又不是做官做到了權傾朝野。

舅婆拿手在許悠悠眼前晃:“麗娘,麗娘?”

許悠悠一驚,瞬間回神。舅婆:“你想啥呢?想得眼睛都直了。”

“沒,沒什麽。我就是在想崔家的事,還真有點稀奇。——對了,舅婆,這時節還有黃瓜麽?”

“啊?黃瓜?”舅婆傻楞楞地重覆,許悠悠的思維跨度太大,她著實接受不了。

“好好地怎麽說到黃瓜了?麗娘,你要吃黃瓜麽?”

“不是吃,我想拿來敷臉。”許悠悠解釋。

舅婆更傻了:“啊?敷臉?敷啥臉?”

許悠悠正準備回答,嘴張了張突然又閉上了。因為覺得自己挺矬的,比舅婆還要傻還要矬。

“沒什麽,是我想岔了。舅婆,我們走吧。”

她笑著打馬虎眼,同時暗地裏甩甩頭,把剛剛浮現在腦海裏上官庭羽的模樣用力甩到九宵雲外。

如此,這麽個小插曲也就過去了。

說回正事,裏正、村裏那邊都溝通得非常好,舅婆家的擴建工程說幹就幹起來了。鄉下人誰沒砌過房砌過屋,算起來都是半個泥水匠。加上許悠悠如今這人緣和影響力,好家夥大半個村的人都熱情似火地跑過來幫忙。

許悠悠呢,也不占這個便宜。男人搬磚蓋瓦,婦人燒飯做菜,一天多少工錢都事先說定了,中午管飯管菜,她又不在菜錢上克扣。大夥吃得飽,拿得多,幹起活來便越發賣力。

許悠悠也沒閑著,畫圖紙,監工。手把手教那些正二八經的工匠怎麽打地基怎麽蓋房。唐朝民居都以木結構為主,要把他們這麽多年的經驗全部推翻,改成全部的磚梁結構,硬件上跟不上、時間上也來不及。不過,利用她前世的經驗,對種種弊端稍加改良,也還是可行的。

一開始,那幾個工匠,尤其領頭的陳木匠,對許悠悠那是相當的不感冒。執行起許悠悠的建議來,也是不情不願滿臉忿忿。若不是瞧在優厚工錢的份上,恐怕他早就撂挑子走人了。

但是經過幾次的改良成功,陳木匠的態度就立馬地轉過來了。

“到底是活魯班薛匠人的村子,就連一個娘子都精通此道。我們這些年算是白活了。”

許悠悠又好氣又好笑,好嘛,這下子,她的本事全算到薛老爹身上去了。

據舅婆講,前陣子她還沒回來的時候,薛老爹傷勢有些惡化,孟長生便帶著他去縣城醫治了。這樣也好,省得遇上了尷尬。村裏人都還不知道,是她把孟長生弄出劉府的呢。

這一點得表揚舅婆,關鍵時刻嘴巴還是很嚴實的。

“那可不?我還沒老糊塗呢。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我拎得可清了。”

都說老小孩老小孩,應在舅婆身上再合適不過了。不過稍微誇她一誇,這尾巴恨不得翹到天上去。

當然,真心話不能說出來,正好天色將晚,給了許悠悠最好的轉移話題的機會。

天色將晚,做活的散去,許悠悠跟舅婆收拾收拾也準備回家。

萍兒帶著上官蕊和上官信出來迎她們,給許悠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就是,蘇貴和蘇柳氏終於要走了。許悠悠以為他們到底是過了即將抱上金孫的新鮮勁,卻不料竟是因為雲娘的親事有了眉目。崔家三郎回來了,同時請了媒人到府。想來是得到了自家爹娘的準許,這就要娶雲娘過門了。

這是好事,應當替雲娘高興。可不知怎地,許悠悠心裏不踏實,老覺得有什麽吊得慌。蘇貴、蘇柳氏也沒有提起讓許悠悠一起回去。呵,嘴上講得再漂亮,終是隔了層肚皮,蘇貴不用說了,連蘇柳氏也不外如是。

蘇柳氏居然連愧疚都欠奉,仿佛理所當然似的,一逕握著許悠悠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阿女啊,這巧巧就托付給你了,阿娘可就全指望你了。”

“親家阿婆,這是說哪裏話。我跟巧巧他大哥都在這裏,你就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包管來年讓你抱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

許悠悠沒吭聲,倒是旁邊有人搶著開了口,大包大攬極盡諂媚之能事。

蘇柳氏卻是苦笑,蘇貴則露了個類似咯到牙的表情。這就是除了雲娘的親事之外,另外一個他們倆夫妻急於離開清泉村的原因。同時也是萍兒帶來的那個壞消息——杜巧巧的阿娘跟大哥投奔她來了。

剛剛搶話的就是杜家阿娘邱氏,一個約莫四十左右的中年婦人,卻把自己當成十七八小姑娘那麽捯飭,臉上粉堆得起碼有二寸厚,只要一說話,兩頰肌肉一動彈,就見著漫天的白渣渣撲簌簌地往下掉。一張口兩排大黃牙,偏生還要塗一副血紅血紅的厚嘴唇來包裹黃牙。這貨是存心趕著晚飯點,來倒人胃口的麽?

其實倒人胃口的又何止她一個?

“阿娘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我們要跟親家大姑一起照顧妹子,這樣才算是親親熱熱一家人嘛。親家大姑,你說,是不是呀?”

繼杜邱氏之後,杜家長子杜平喜也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要惡心人。這廝名字倒不算太難聽,但長得實在太難看。插大蒜的朝天鼻,再配一口齙牙闊嘴,然後還要作死地假裝油頭粉面,把他老娘的白粉拿過來塗,塗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如果僅僅只是慘不忍睹也就算了,許悠悠大不了回去洗眼睛。可你這臉比屁股還磕磣的玩意,幹嘛還有意無意地往她這邊湊?這丫是在自詡風流地撩她嗎?

一百一十八、奇葩

奇葩如果不收拾,那你就等著被奇葩氣死吧。

“這都什麽時辰了?怎麽還不開飯?這是要餓死誰呀?”杜邱氏大呼小叫。

杜平喜狐假虎威:“這丫頭婆子還忤在這裏做什麽?沒聽見我阿娘說餓了麽?還不端菜端飯來?對了,別忘了打兩壺好酒。”

“臭小子,又要喝酒!喝了酒又去賭錢不是?你還沒輸夠?今天要不是你得了兩個錢就去賭坊,我們能拖到這時光才到村裏麽?”

杜邱氏作勢要揪杜平喜的耳朵,杜平喜涎著臉討饒:“阿娘阿娘,這親家大姑還在呢,給我留點面子。這往後要是親上加親,你讓我怎麽立夫威?”

杜平喜朝杜邱氏擠擠眼,杜邱氏心領神。母子倆目光一起暧昧地飄向許悠悠。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不過姿色還不錯。最要緊,進村的時候他們都打聽了。這娘子端的是摟錢的耙子,隨隨便便鼓搗些東西,一出手就是十幾貫錢。

十幾貫錢啊!杜家母子齊齊星星眼,望著許悠悠的眼神便越發熱烈。

所以,還不能得出結論嗎?這倆就是一對奇葩、人渣、下三濫!絕對血統純正無可救藥。許悠悠鑒定完畢,招手喊萍兒:“萍兒,你先別忙著盛飯盛菜,我另有一件要緊的事要你立刻去辦。”

萍兒點頭:“嗯,一娘子,你要我做什麽?”

“萍兒,你來村裏也有一陣子了。不知道張裏正家,你認不認得?”

“一娘子,我認得。可是,這麽晚了找張裏正做什麽?”

許悠悠瞟了一眼杜邱氏和杜平喜。果然奇葩人渣十個有九個都是跑不掉的惹事黨是非精,這兩人正轉著眼珠子豎著耳朵聽呢。

許悠悠不著痕跡笑了一笑,重新向著萍兒道:“你去跟張裏正說,讓他找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來家裏,最好是手上有勁,能打人的。”

“哎!”萍兒脆生生地答應,擡腳剛要往外走,又轉頭問,“要是張裏正問我,找這些人做什麽?我要怎麽答他呢?”

這不僅是萍兒的疑問,屋內其他人誰不是滿腹困惑?

許悠悠迎著杜家母子的視線,慢慢悠悠口齒清晰:“萍兒,你就這麽說。你就說——家裏來了兩個無賴,死賴在門上不走。我這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實在拿他們沒辦法。還請張裏正帶著鄉親們過來主持公道,幫我把他們扔出去!什麽刀子棍子盡管招呼,打傷打殘了算我的!”

當下,一屋子的人都懵了。

杜邱氏反應過來,張開血盆大口,跳著腳拍著腿,就跟妓院裏老鴇一樣咋呼著:“哎喲!要死啦!我好好的閨女,叫你們蘇家人給糟蹋了。如今懷了身子,我好心來幫你們伺候,你們不但不感激,還要把我們孤兒寡母扔到荒田野外去!哎喲餵,殺人哪,放火哪,響雷打頭哇——”

她抽出帕子捂住臉,茆足了勁扯嗓子幹嚎。其分貝之高力道之強,在場眾人的耳朵沒一個吃得消的。

蘇貴當真是心臟不好,受不了這噪音,趕緊一拉蘇柳氏。

蘇柳氏硬著頭皮上前:“他——他杜嬸子,你先別急。我阿女、我阿女那是跟你們鬧著玩呢,是吧,阿女?”

許悠悠冷冷地,不為所動:“誰說我跟他們鬧著玩?——萍兒,你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

萍兒依舊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許悠悠拿眼神給她施壓,萍兒不得已,只得往外走。

杜邱氏見狀,帕子一拉拔腿就追出去,追到院子裏,搶在萍兒前頭,雙手叉惡霸霸地往大門口一擋。

“我看你們誰敢去!小蹄子,你走一個給我看看!看我不拔光你的頭發抓爛你的臉!”

一向小白兔的萍兒哪是她的對手,立時懼怕不已,條件反射地朝後退。

除了上官蕊和上官信被許悠悠攔著沒準動,其他人包括許悠悠自己,都從正屋前後腳地出來。

杜邱氏震懾住了萍兒,得意洋洋地向許悠悠揚著下巴。

杜平喜假惺惺地作和事佬:“阿娘,你這是做什麽?何苦把事情鬧大了?來來來,都進屋。阿娘,回頭讓親家大姑敬你一杯酒,消你這口氣。——你說呢?親家大姑?”

許悠悠斜乜他一眼,默不作聲,自顧自走開了。大家都以為她這是借機下臺,可誰知她卻莫名其妙去了屋後。片刻後她又回來,肩上扛著一把斧頭。一把超級長、超級大的斧頭,斧子鋒刃磨得光光亮亮,在黃昏的暮色裏,閃著森森的寒芒。

許悠悠徑自走到杜邱氏面前,放下肩上的斧子,換成兩只手握著。她向著杜邱氏極其和善地:“你,還要擋在門口?你——擋一個給我試試!!”

她神色猛地淩厲,斧子立馬地舉起來。雷光電閃間,聽見的是杜邱氏突然倒抽的一口冷氣。

杜邱氏心怯,本能地要避。杜平喜在後頭喊:“阿娘,別怕她!她沒膽子真砍!”

杜邱氏登時壯了膽量,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色厲內荏地:“好、好啊,你砍哪!你砍了我,你、你也沒好果子吃!”

“我有沒有好果子吃,砍了你就知道了。”許悠悠輕飄飄地露齒一笑,“來之前,在村子裏打聽過我,是不?”

“……”

“那你有沒有打聽到,這家房子的主人,也就是我的表嫂,曾經因為得罪了我,差點沒讓我把她整個院子都燒了。你還不明白麽?這整個村子都要靠著我發財,上至縣城的衙門,下至村裏的裏正村正,我都打點妥當了。就算是把你砍成什麽樣子,告到上頭,也只會治你一個誣陷良善之罪。”

許悠悠故意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字咬著門牙說出來。邊說邊有意無意地將那斧子湊向杜邱氏。

杜邱氏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兩股戰戰地正準備求饒,誰知敗家子杜平喜卻仍是不知死活地叫囂:“阿娘,不要理她!讓她砍!”

許悠悠當仁不讓:“好!你要找死,我成全你!”

話音未落,杜邱氏只覺眼前一晃,許悠悠已然快如閃電舉著斧子照準她面門劈了過來——

“啊啊啊!”

杜邱氏嚇破了膽,一個勁地尖叫,斧子挨著她的臉,重重地劈進了她身後的木門裏。杜邱氏哆哆嗦嗦硬著脖子轉頭看了看,還沒看清刀刃上有沒有沾到她的血跡,身子便已經軟綿綿地往地上癱去。

許悠悠一擊得手,猛然回頭,利器襯托下的狠厲之極,目光緊鎖杜平喜。“你!要不要,也來試一試?”

杜平喜答不上話,頭皮發麻腿發軟。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接了上來:“你要砍我阿娘阿兄,便先砍了我吧。”

一百一十九、家人

雖然出於某種許悠悠自己都說不清的原因,她一直不太喜歡杜巧巧這個人。可不管怎麽說,她也不得不承認,舅婆幾人的觀感沒有出錯,這女人再怎麽不討喜,其本性總是好的。

所以,基於這樣的認識,許悠悠萬想不到,杜巧巧居然會是非不分地為杜邱氏和杜平喜出頭。而且還不是用那種息事寧人求情的態度。

她就這樣,由丫頭小蘭扶著,站在偏院與正院連通的側門邊,冷冷淡淡地說道:“你要砍我阿娘阿兄,便先砍了我吧。”

她這回的姿態端得倒高,全然不覆那日隨蘇柳氏前來時的隱忍和木訥。

杜邱氏這時已反應過來,見杜巧巧如見救星,本想站起來,小腿肚子還沒緩過這勁兒來,只得坐在原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嚎喪。

”阿女哇,你怎麽才來呀?你要再晚一步,你阿娘的命可就喪在這小毒婦的手裏了啊!嗚嗚嗚……”

杜巧巧的反應很值得玩味,她幾乎是習慣性的嫌惡,“行了,別哭了,還嫌丟臉丟得不夠麽?”

杜邱氏沒理她,還在哭,可能真是嚇慘了。杜巧巧轉向杜平喜,比之杜邱氏更加明顯的憎惡:“你還不去把她扶起來?這像什麽樣子?”

杜平喜似乎也不喜杜巧巧對他的這個口氣,眼中一狠卻又忍下去,沒好氣地道:“扶起來去哪裏?你嫁的這個好婆家,要趕我們走哩。”

“我嫁的這個好婆家?”杜巧巧忽然笑起來,她笑著重覆,臉上沒有一絲笑的模樣,那笑聲傳到人耳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撕裂開來,怎麽聽怎麽難受。

杜平喜倒是沒難受,只是不高興。“你這什麽意思?敢情你還記恨我們?哼,早知道你是這麽沒良心,我當初就該把你賣到青樓去。”

杜巧巧竟然沒動怒,平平靜靜地回道:“賣到青樓你能賣幾個錢?就算價錢賣得再高,還不是一次讓你賭個精光?哪比得上現在這光景,你賭輸了就能上蘇家來拿,反正蘇家有的是錢。”

“呸!”杜平喜恨恨地吐了口唾沫,“你當蘇家是冤大頭?娘的,一個比一個賊,我這趟是虧了大本了。”

“那是你自己沒本事,你也就沖我耍橫作威的能耐。”

杜平喜給她刺得沒話說,火氣一上來就要動拳頭犯渾。杜邱氏終於緩過來,一骨碌爬起來,眼疾手快將杜平喜往後一拉。

“阿女啊,你阿兄就是沒本事,所以才要靠你幫襯嘛。你快幫我跟你公婆大姑她們求求饒。你阿兄欠了一屁股債,縣城我們是真待不下去了。”

她笑得一臉討好,湊向杜巧巧。杜巧巧卻是下意識退了一步,這才接道:“好了,別說了!你們跟我來吧,我院裏還有一間屋子,以後就給你們住。晚飯還沒吃麽?正好我那裏飯菜還沒動,一起吃。”

“哎哎哎!”杜邱氏喜出望外,一疊聲地答應。杜平喜還要裝樣子擺譜,被他老娘甩了一巴掌:“你個小畜生,磨蹭什麽?還不快走!”

杜平喜摸了摸後腦勺,口裏嘰嘰咕咕地抱怨著。杜巧巧此次倒沒搭理他,轉身準備回偏院,自始自終她看都沒看在場的其他人一眼。

蘇貴嘴皮子掀了掀,要發話,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他不發話,蘇柳氏更加不會吭聲。而舅婆和萍兒根本就沒有立場發表意見,事情似乎就要這麽解決了。

怎麽可能?!當她許悠悠是死的嗎?

“等一下!”

杜巧巧好像巴不得許悠悠出聲,立刻停住了腳步,一雙眼平平地望向她。

喲,挑釁?小樣,我還怕你?“杜巧巧,誰讓你把他們招進來的?誰答應了?蹬鼻子上臉是不是?你別忘了,就你自己還是我阿娘求著我才留下來的。”

杜巧巧面無表情:“你阿娘那是求你照顧我,不是求你允我住下。這屋子又不是你買下的,該答應也輪不著你來答應。”

果然,咬人的狗不叫。聽聽她這理直氣壯的,許悠悠下意識去看舅婆和萍兒,看你們以後還誇不誇她性子柔順!

杜巧巧卻是看向蘇貴和蘇柳氏:“蘇老丈、蘇夫人,不知你們肯不肯我阿娘、阿兄住下來?”

蘇貴、蘇柳氏一百一千個不願意,他們好歹也跟那倆人打過幾次交道,冤枉錢也花了不少。想要把杜巧巧送到鄉下,除了避忌媳婦蘇仇氏,還有就是要避開這對吸血蟲母子。

唉,怎麽就走漏了風聲,叫這兩人尋到此處來呢?蘇貴懊惱不已,面上卻不得不和顏悅色:“巧巧啊,這鄉下地方簡陋得很,我怕你阿娘阿兄住不慣哪。還是縣城好哇,吃住哪是這個窮村子比得了的?正好我們明天也要走,你阿娘阿兄還是跟我們一道回去的好。”

“那蘇老丈的意思,是願意替我阿兄還賭債了?”杜巧巧沒有反駁,不顯山不露水地將了蘇貴一軍。

蘇貴差點被“將”死了,半天半天沒能動彈。蘇柳氏滿面為難,吞吞吐吐地道:“不知道杜郎君這次又欠了多少?太多了,我們也還不起啊。”

本來順不過氣的蘇貴頓時急得直翻白眼。這蠢婆娘,多什麽嘴?就為抱一個孫子,到底要他掏多少錢?

杜平喜卻是立馬來了神,迫不及待地答道:“不多不多,就一貫錢而已。”

確實不多,幸虧他還記得跟趕車的約好了出城的時辰,沒再繼續賭下去。

蘇貴咬咬牙:“成吧,這一貫錢,我替你還了。”

罷了罷了,就當破財消災。先把這對母子哄回城裏再說,回了城再叫大海慢慢想法子整治他們。上回衙門關的日子還嫌短,最好尋個什麽由頭把他發配了才好。

只是他聰明,旁人也不笨。

杜平喜原本些微動心,轉念一想卻怪叫道:“我不回去!我阿妹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不成!不能回去!上次叫縣衙的人抓去平白地坐了幾天牢,這事蹊蹺得很。搞不好就是蘇大海那市井兒在裏頭做的手腳。昨日在他家裏,他不是暗示了麽?——“杜平喜,你不要找我麻煩,找我的麻煩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念在你阿妹懷了我們蘇家的骨肉,我給你指條明路。巧巧現在由我阿爹阿娘領著去投奔我在鄉下的大妹麗娘去了。她可比我有錢多了,你要有頭腦,就想法子從她身上刮幾筆來。”

一百二十、報怨

杜平喜硬賴著不走。蘇貴完全拿他沒轍,只好向許悠悠求救。

“麗娘啊,你說這事,可咋辦呢?”

許悠悠的註意力卻在杜巧巧的身上。剛剛氣頭上,也沒往深處去想。現在平靜下來,她要再瞧不出門道,那可真就是眼瞎了。

她又低頭沈吟了片刻,這才走到杜巧巧面前。“巧巧,你阿娘阿兄是個什麽樣的人,你比我們更清楚。”

“蘇毒婦,你胡說什麽?你別想挑撥我們母女的關系!”杜邱氏立時叫囂。

許悠悠一記眼刀丟過去,斧劈的餘威猶在,杜邱氏一噎,登即閉嘴。

許悠悠續道:“巧巧,我看得出來,你心裏頭有怨氣。可怨氣歸怨氣,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你把這兩個人留在你身邊,固然能把我們攪得雞犬不寧,可你自己也未必好受。你以前吃過他們不少的苦吧,就算這以後他們不找你麻煩,可整天瞧著那副惡心的嘴臉,你就不覺著堵得慌麽?更何況我想,你真正恨的人又不是我們。你在這裏跟我們犯擰,損得了那人分毫麽?”

杜巧巧聞言,猛地一顫。

許悠悠以為她的話點到了根子上,卻不曾想竟起了相反的作用。

猛顫了一下子的杜巧巧,擡眼看向許悠悠,眸中盡是秘密被人當眾揭穿的狼狽與激憤。因為這狼狽與激憤從而語聲尖利。

“什麽怨氣不怨氣的?我能有什麽怨氣?不錯,我阿娘阿兄確實嘴臉惡心,可那又怎麽樣?我阿娘中年喪夫麽可憐,我這做女兒的能不盡孝道麽?我阿兄是我阿娘的心頭肉,他要是有個什麽好歹,我阿娘那可就活不成了。我這做女兒能不替阿娘分憂麽?既然你們蘇家借著我阿娘阿兄把我弄到手,既然你們要我替你們蘇家傳宗接代,那於情於理,你們蘇家都該派養我阿娘阿兄一輩子!”

這大概是杜巧巧自打跟了蘇大海以後,一口氣說得最多的一段話。說完了這段話,她的丫頭小蘭頭一個忍受不住,哀求著嗚咽出聲:“娘子,快別說了,別說了!你身子本來就弱,經不起這折騰,我就扶你回去躺下。昨天你不是才應承了我?我們以後好好地過日子,起碼還有小蘭跟你相依為命。”

之前蘇貴、蘇柳氏和舅婆她們一個看法,總認為杜巧巧就是個軟弱沒性子的。今番終於大出意外瞠目結舌。

蘇貴小聲嘀咕:“唉,我們蘇家這是遭了哪門子的邪。娶進來的,嫁出去的,沒一個是善茬。”

蘇柳氏沒有全部聽懂,也不在乎那沒聽懂的部分,她更關心的是杜巧巧的肚子。

“是啊,巧巧,你聽小蘭的。有什麽,你好好地跟我們商量。千萬別動氣,你月份還小,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麽得了?至於你阿娘跟阿兄——”

蘇柳氏一邊說一邊去看蘇貴,蘇貴再嘆一口氣,默默地點了點頭。蘇柳氏得了允準,立即續道:“就聽你的,讓他們就住在這裏。成不成啊——麗娘?”

杜巧巧這邊說不動,蘇柳氏唯有寄希望於許悠悠讓步。盡管她心知肚明,自己這個閨女十有八分不會給自己留面子。哎喲,這一團亂麻的,她想抱個孫子怎麽就這麽難呢?

蘇柳氏正思忖著接下來該如何勸服許悠悠,卻不料許悠悠同樣給了她一個意外。她極其爽快地應道:“成啊,阿娘。巧巧說得對,這屋子本來是你們買下來。你們願意讓誰住,就讓誰住唄。”

“麗娘,你能這麽想就太好了。我就說,你打小就是個體貼懂事的,就算再怎麽變,性子是變不了的。”蘇柳氏激動得語無倫次,幾乎要喜極而泣,卻冷不防許悠悠還有下句。

“舅婆、萍兒,看來你們又要收拾一回包袱了。這屋子跟咱們沒緣哪,到底是住不長的。”

蘇柳氏登時變色:“麗娘你怎麽又提這話?咱們不是都說好了麽?”

“阿娘,咱們說好的時候,可不包括這杜家母子。我這裏一屋子都是女的,莫名其妙住進來個漢子。我不得讓人戳脊梁骨麽?我還要不要在村裏過了?”

蘇柳氏啞口無言,望向蘇貴。蘇貴給吵得腦仁疼,“好啦好啦,都別爭了。我說杜家嬸子,杜家大侄子,我阿女的話有道理。你們幾個住一個屋檐下,確實不方便。我看你們還是跟我回縣城的好。”

蠢婆娘,杜巧巧這邊說不通,麗娘這邊也說不通,你就不會在杜家身上動動腦子。不管怎麽說,這倆到底是外人,他這一家之主都發了話了,他們還真好意思不離開?

蘇貴想得倒不差,可要命的是人杜邱氏、杜平喜壓根就沒把自己當外人。

“這有什麽?”杜邱氏嚷道,“既然你閨女覺得不方便,讓她搬出去就是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還賴在娘家房子裏的道理?”

許悠悠求之不得:“對對對,杜嬸子說得對,確實不該。阿爹阿娘,你們都看見了,這可怪不得我。舅婆、萍兒,叫上蕊兒信兒,趕緊地,回房拿了東西我們走人!”

舅婆遲疑:“麗娘,家裏房子才砌了一半,現在都這個時辰了,我們走了今晚住哪裏?”

蘇柳氏立刻幫腔:“是啊,麗娘,這外面天都黑了。”

“不要緊,我們先去王嬸家擠一晚。我聽說前頭老劉家要去外地走親戚,得好一陣子。過年都不一定回來,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明天就去找劉叔,跟他租下來。這幾個月不就對付過去了麽?”

不想許悠悠早有決斷,蘇貴蘇柳氏慌了神,蘇柳氏死拽著她不放手:“不行!麗娘你不能走,你走了巧巧怎麽辦?我孫子怎麽辦?”

杜邱氏、杜平喜繼續蹦出來添亂:“親家母,你怕什麽?這不是還有我們嘛。我們才是巧巧的親阿娘親阿兄!”

“啐!別不要臉了!當我是傻的麽?就你們這種人,我能把我孫子托付給你們?那還不是白白地把小雞仔送到黃鼠狼嘴裏?”

誰也沒料到,一向只會和稀泥搓湯圓的蘇柳氏居然也能氣急了發瘋,指著杜邱氏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百二十一、混戰

蘇柳氏實在是昏了頭,就她這實力,能惹杜邱氏麽?那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的。

杜邱氏一見吵架就整個人精神煥發,眼睛燈泡一樣賊亮賊亮的。“哎?親家母,話可不是這麽說的?你孫子不是我外孫?我是黃鼠狼,那你孫子也是只小黃鼠狼!”

“你個老虔婆,你敢罵我孫子!”蘇貴吼起來。

杜平喜立馬加入混戰,捏拳撂袖子:“老東西,你敢罵我阿娘!”

“我罵了咋的!”蘇貴叉腰昂頭,盡量和高他一頭的杜平喜平齊。

杜平喜直接一拳上去:“老東西,找打!”

“啊!”蘇貴捂著鼻子仰面往後。

蘇柳氏尖叫著:“他爹!他爹!!”

杜邱氏也尖叫:“你放開我兒子!”

蘇柳氏拽著杜平喜,杜邱氏拉著蘇柳氏,蘇貴晃著腦袋喊暈:“哎喲娘哎,疼死我啦!”杜平喜試圖搡開蘇柳氏,面上晦氣無比:“老東西,你叫魂啊!我打著你了麽?我打著你了麽?!”

舅婆推推許悠悠:“麗娘,我們真不用上去幫忙麽?”

許悠悠笑笑,幹脆雙臂環抱胸前,典型的抄手看戲。

上官蕊和上官信在屋裏聽見這動靜實在太大,不顧許悠悠的禁令跑出來。乍見扭打作一團的幾個,倆娃頓時嚇變了色,“外祖父,外祖母——”

許悠悠趕緊攔住他們:“哎,你們做什麽去?”

“阿娘,外祖父外祖母要摔了,快點扶他們呀。”

許悠悠臉一冷:“你管他們?不準去!”

上官蕊一楞,瞧了瞧許悠悠的面色,沒再作聲。上官信抓了抓包子臉,不解地問:“阿娘,他們不是你阿爹阿娘麽?為什麽不管他們呢?”

這一問倒把許悠悠問住了,舅婆道:“是啊麗娘,總是自己的阿爹阿娘,就算他們有再多的不是,也總有待你好的時候。”

許悠悠心驀地一動,像是被觸到了什麽特別柔軟的地方。好吧,她才不是為了這對便宜父母心軟,只是沖著上官信問的那一句,還有舅婆說的這一句。

劈得陷進門裏的斧子,用力拔出來,繼續扛在肩上。許悠悠還蠻喜歡這個造型,感覺很拉風。

“住手,住手!”肩扛板斧的女子,吸足了氣飆高音。

杜邱氏聞聲轉臉,一見許悠悠加斧子,條件條射地一哆嗦。

蘇柳氏終於得了自由,她已經被杜邱氏扯得披頭散發狼狽不堪。

另一頭,杜平喜也識相地住了手。蘇貴畢竟上了些歲數,杜平喜又還想著從蘇家撈錢,所以並沒有下狠手真揍,不過就是揪著衣領虛聲恫嚇。

可蘇貴自己的感覺就不同了。他自從發了財得了富貴,被旁人客客氣氣捧慣了,哪裏吃過這樣的大虧。如今又有閨女撐腰,不由對杜家母子越發地氣急敗壞。

“滾!你們這兩個狗雜碎,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從今往後,你們別想從我這裏拿到半個銅子!”

“什麽?”杜邱氏和杜平喜嗜錢如命,一聽這話,立馬就要發作。卻不料竟被杜巧巧搶在前頭開口,依舊是那樣冷冷冰冰的口吻。

“你們要趕他們走,那我也不留了。我跟阿娘阿兄一起走。”

杜家母子登即一喜。然而蘇貴這一趟卻並沒有買帳,他毫不客氣指著杜巧巧:“你算個什麽東西?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你跟了我兒,就是我兒的妾!你想走去哪裏?先前哄著你,那是看我孫兒的面上。真把自己當個人了是不?我告訴你,安安份分在這裏把娃兒生下來,咱們蘇家虧不了你!要不然,等孩子生了,我就叫大海把你給賣了,我看你還兇不兇得起來!”

杜巧巧被蘇貴給罵懵了,許悠悠忽地心下不安。

沒錯,原主的記憶有這些,在唐朝,妾室根本就沒有地位。像電視劇裏,什麽小妾上位、小妾把主母逼得無路可走,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唐律裏規定了,妾室不可以扶正,即便原配死了,男人也只會是續弦再娶。妾室生的孩子,只能管親娘叫姨娘。更可怕的是,男子可以隨時隨地把自己的小妾賣掉甚至於送給別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然後,雲娘嫁到崔家,做的也是妾——

那邊廂,蘇貴見杜巧巧不再作聲,只當她被自己給震住了。當下得意不已:“行了,誰都不要再鬧了!收拾收拾,回屋吃飯!這都什麽時辰了?”

他一馬當先,轉身往屋內走,這時背後突然傳來杜巧巧的笑聲。

是的,杜巧巧在笑,笑得肆意張狂前仰後合。她本是個美人,美人笑起來本是一幅極其賞心悅目的圖畫。杜巧巧的模樣,卻讓人覺得——非常可怕。

沒有人會這樣笑,拼了命用盡全部的力氣,只是為了笑。笑得面上眼淚縱橫,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依舊沒有停下。

蘇柳氏連忙過去:“巧巧你這是怎麽了?中邪了麽?”

蘇貴心知肚明,梗著脖子瞪著眼睛:“咋的?你還不肯消停?真是準備好日子不過了?!”

“是啊,我是準備好日子不過了!”笑聲陡然止住,杜巧巧望著蘇貴、望著院子裏的每一個人,她的眼淚還在不停地流出來。那神情濃烈,卻不是悲傷。

“我早知道,你們蘇家根本沒把我當人。我本來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子,卻被你們逼得連個人都做不了。好!我不過,你們也別想好過!你們不是要孫子麽?我讓你們要!我讓你們要!!”

“娘子——”

“巧巧!”

隨著婢女小蘭和蘇柳氏的驚叫聲,杜巧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