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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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分秒不差。娘交代了,擡手就是哭,放下就是停,一定不能哭錯了。錯了羊肉就沒了。

姐姐上官蕊差一點笑場,她這個幼弟,為了一頓羊肉還真是卯足了力氣。這樣想著,心裏那原本就在淡去的悲傷便越發淡得沒影了。

自此,許悠悠唯一的一點擔心,被徹底地打消了。可以毫無顧忌地進行第二步了,第二步才是重頭戲。

李氏還在假惺惺,擠鱷魚的眼淚。“麗娘啊,怪只怪當初我鬼迷了心竅,對你刻薄了一點。我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得要命。前陣子,我不是還特意到你門上去道歉,咱們姐倆不是說得挺高興的麽?你怎麽說翻臉就翻臉了呢?”

好嘛,這個李氏自以為扳回局面,居然還趁機倒打一耙。行啊,你不是說我舊事重提糾著不放嗎?我等的就是你這一句!

許悠悠不疾不徐地接道:“表嫂,我也不想糾著你不放,我也以為你良心發現了。可備不住你毒了嘴黑了心,逮著機會就在外頭抹黑我們娘仨。千夫所指眾口爍金,你存心就不想讓我們娘仨安生,我不找你算帳,我這日子過得下去麽?”

李氏心虛,強笑,抵賴。“表妹,你誤會了。什麽在外頭抹黑你?我哪能呢。你去村裏打聽打聽,我從來就不是個多嘴的人。”

許悠悠還以微笑,沒有急著反駁。因為有人會替她反駁。

朱二嫂從人堆裏站出來,口齒清楚聲音洪亮。“蘇娘子,我給你作證。你表嫂嚼你舌頭根子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在村裏全都傳遍了。”

三十二、外援

蘇李氏做夢也沒料到,朱二嫂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她實在太小看許悠悠了,沒有外援沒有十足的把握,許悠悠又怎麽會興師動眾領著全家殺將過來?

外援朱二嫂在依照劇本歷數李氏罪狀。

“蘇娘子,我今天就好好地把這一樁樁一件一件全部說給你聽。你表嫂說你做人不正經是個狐媚子,所以才被夫家休棄。就連你兩個娃兒都來路不明,一並給趕了出來。”

許悠悠人證在手,連連冷笑:“表嫂,你怎麽說?”

李氏完全亂了陣腳,頭冒冷汗支支吾吾:“我我——”

“你什麽?”朱二嫂嘴快,接過話頭,“你還有什麽好說的?我可沒有誣賴你,你這話大夥兒都聽過,大夥兒心裏全都明鏡似的。”

人群一片默然之聲,的確,以李氏彪悍的嚼是非能力,在場十之八九全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許悠悠揚聲向眾人:“各位鄉親,我蘇麗娘自幼讀書認字,識禮儀知廉恥。我只是所托非人,夫家要另攀高枝,這才強逼著我和離。和離書就在我身上,我不怕大家驗看。夫君怕委屈了新人,連自家親生骨肉都狠下心拋了。我落到這般田地,已經不是一個慘字能夠形容。本來這是家醜,不該外揚。可是——”

她話鋒一轉,引眾人的目光投向罪魁禍首:“蘇李氏,我自始至終尊你一聲表嫂,你貪了我的錢,我都沒有聲張。你何至於這麽陰損毒辣,非要往死裏毀我的名聲。是不是,要毀到我們娘仨在這村裏沒有容身之地、一輩子擡不起頭你才甘心?”

怎樣才能最大程度地煽動圍觀群眾的情緒、引起他們最強烈的情感共鳴?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像蘇麗娘這樣的弱質女流,談吐文雅容顏清麗,原是莊戶人心中仙女一般的存在,如今卻這般聲淚俱下地控訴。

許悠悠演技好到上官蕊都當了真,些微不安地靠向她,低低軟軟喚了一聲“娘——”

這種突然襲擊,上官信有些措手不及。阿姐這是要哭麽?可娘還沒有給信號啊。那他是哭呢還是不哭呢。

上官信糾結許悠悠倒是沒留意,不過上官蕊的意思她懂了個十成十。以己度人,這孩子是怕她真難過了。許悠悠擡手摸摸上官蕊的頭,意示寬慰。

這下子可把上官信樂壞了,擡手就哭,沒毛病!

於是,在外人看來,又是母子三人哭作一團。人群中忽地有人喊了一嗓子:“蘇娘子,你莫要難過,你的為人我們大家都清楚,我們不會聽那惡婆娘的。”

這一出聲,仿佛滾油倒進了熱鍋裏,立馬地火花四濺。這個老王頭,真會做好人,不就是巴望著想把自家老幺送去蘇娘子那兒學徒麽?不成!可不能讓人情給他一個人占了。隨即,附和聲四起:“對!蘇娘子,我們都信你!”

到了這地步,李氏也顧不上什麽臉面,忙不疊地就坡下驢:“表妹啊,你看,大夥都站你這邊呢。我就算胡咧咧過什麽,也沒人信我不是?”

許悠悠可不會就這樣放過她。“表嫂,大夥不信你,那是咱村民風好、人實誠。可你這惡行總是做下了的,不給你一點教訓,你隔三岔五來作妖,我可吃不消你。”

李氏連連擺手:“不會了不會了,我已經得了教訓,絕不敢了,不敢了。”

朱二嫂起哄:“你說不敢就不敢了,就你這嘴,誰信哪!”

蘇李氏在村裏人緣本來就不咋的,因此響應朱二嫂、痛打落水狗的大有人在。

“就是,蘇娘子你可不能輕易饒了她!”

“這種惡婆娘,就是欠收拾!也就蘇大友個慫包,這要擱咱家,皮早扒了一層了。”

……

蘇李氏臉青了又青,紫了又紫,從來跋扈囂張的她何曾受過這種冤枉氣。有心發作,奈何眾怒難犯,牙齒再狠命咬一咬:“蘇麗娘,你究竟要我怎麽樣才肯讓這檔子事過去?”

“表嫂,我剛才不是都跟表哥說過了,你也聽見了,怎麽還來問我?”許悠悠不答反問,說完還故意將手中的火把往李氏面前伸了伸。

那火把燃得正旺,李氏驀然間驚恐,“你——你當真要燒我房子?”

許悠悠冷冷地。“你造我的謠,無非就是想讓我在村裏待不下去。你不讓我容身,我也讓你沒有容身之處。一報還一報,公平得很。”

原本鼓噪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誰也沒料到許悠悠會逼得這麽狠。就是一點口舌是非,哪至於放火燒房子?會不會太過份了?圍觀的,十個有九個半這麽想。卻礙著許悠悠的面子和本事,沒人敢真的說出來。

另一邊,李氏回過神,忽地雙目赤紅,被逼到絕境狗急跳墻似的反撲:“蘇麗娘,你不要給臉不要臉!還真當我怕了你?!你燒一個給我試試?看我怎麽收拾你個小賤人!”

李氏說行動就行動,伸著兩只手沖著許悠悠的臉就撓過來。幹架這種事,朱二嫂最在行,擼起袖子正要開打,卻突然英雄無用武之地。

打邊上殺出個程咬金,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蘇李氏。“妹子,你這是幹啥?都是自家親戚,你這不是給外人看笑話麽?”

好厲害的話裏有話,明著怪的是李氏,暗裏矛頭指的卻是許悠悠。許悠悠並沒有太多意外,在她的計劃之中,蘇李氏的外援也終於到了。

最先抵達,將一場惡戰扼殺於搖籃的,那是李家老大。前後腳跟著的,還有李大媳婦,李大的三個兒子兒媳,以及老二家倆夫妻、老二家的一子一女。

陣容極其強大的後援團,周圍看熱鬧的便越發噤聲,已經有那謹慎識相的擡腳往圈外退。李大李二可不是好惹的主,一個獵戶一個屠戶,多多少少都有些功夫傍身。家裏還有兒子女兒一大堆,村裏人一般都不敢輕易得罪。也正因為有這樣強硬的娘家撐腰,李氏平日裏才敢在夫家那麽的不可一世耀武揚威。

三十三、李家

“哎喲妹子,你這是怎地了?兩只眼睛哭得紅通通的,告訴嫂子誰欺負你了,嫂子給你出氣去!”李大媳婦最是難纏,等不及地率先出招。

她這一通大呼小叫,把蘇李氏的委屈全給喚了出來。

“大嫂,你們怎麽才來呀?”李氏吸著鼻子,居然真就要哭了。

李二媳婦瞧著是個慢性子,慢條斯理地抽出帕子給李氏揩眼淚。“大姑這是說哪裏話,什麽來早來晚的。難不成還真有誰敢欺你?真不把你大哥二哥當回事麽?”

會咬人的狗不叫,這李二媳婦比李大媳婦厲害多了。

屠戶李二卻是個直腸子,直來直去的火爆脾氣,兇戾乖張的眼往人群裏左右這麽一掃:“到底是誰欺了我妹子,有種給我站出來!”

剛剛起哄叫好的,齊齊心裏打了個突,不約而同埋下了頭。這李二最是個渾人,一言不合一把殺豬刀說砍就砍。連朱二嫂都不由地心怯。

許悠悠偏偏要捋這老虎須:“李二哥問得好。李二哥只知道要替自家妹子出頭,卻不曉得如果你妹子欺了人,你又是怎麽個說法?”

李二習慣粗對粗硬碰硬,像許悠悠這種綿裏藏針的他著實應付不來。下意識地目光投向他大哥,方才商量好了,他負責震懾其他人,蘇麗娘交給李大來對付。

很明顯,李家的話事人就是李大。不同於一般獵戶,李大的性子極沈,看著比李二和氣,其實他才是真正敢下殺心的人物。

“蘇娘子,你這話嚴重了。我家妹子嘴巴是快了點,這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錯。蘇娘子也說自己是讀過書的,你又何苦跟我們這些鄉野粗人過不去,平白的不是跌了蘇娘子的身份麽?”

“就是,有什麽呀?不就是說你和離啥的?這年頭這世道,通奸偷人的多了去了,傳來傳去,就是上下嘴唇一磕碰的事。我也沒見誰嚷嚷著要燒了誰的房子。”李大媳婦搶話。

許悠悠逮個正著。“李大嫂這話有道理。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麽好顧忌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李大嫂我們就來嘮嘮你家大姑養小白臉的事兒。”

“什麽?!”李大嫂猛地瞪大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卻礙著自家男人在場強按下去,“你胡說什麽?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許悠悠一本正經,“別忘了我可是在你大姑家住了好些時日,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瞞得過我表哥,可瞞不過我。”

李大嫂的表情立馬精彩起來。蘇李氏惱羞成怒,作勢又要來扯許悠悠的頭發。“蘇麗娘!你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再敢胡掰一個字,小心我絞了你的舌頭!”

許悠悠以勝利者的姿態望著李大。“李大哥,你聽見了麽?我不過講你妹子一句,你妹子便要絞了我的舌頭。你妹子造了我這麽久的謠,我只是燒她房子,這過份麽?”

李大答不上來,一旁的吃瓜群眾已有不怕死的竊笑傳來。李大頓感狼狽,狠狠地斜了一眼自家的敗事娘們。

李大媳婦吃癟,自覺地往邊上站。李大蹙了蹙眉,再度開口:“蘇娘子說得是,確實是我家妹子虧了你了。不然,我叫她當著大家夥的面給你賠個不是,蘇娘子擡擡手就讓這事過去了。”

蘇李氏還不依,典型來了後臺壯了膽氣。“大哥,咱們一大家子難不成還怕她一個?”

李大暗罵一句蠢貨,擺出為人大哥的威嚴。“你閉嘴!鬧出這麽大一笑話,你還有理了?杵在那裏做什麽,還不趕緊過來給你家表妹說句軟話?”

蘇李氏磨蹭著,這會兒倒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許悠悠叫停,“李大哥的為人在村裏大夥都是知道的,我信李大哥。只要你給你家妹子作擔保,她以後不會再亂嚼那些有的沒的,我就答應讓你妹子給我賠這個不是。”

許悠悠的言外之意,李大聽得明白。她這是要把他也一並拖下水,但凡蘇李氏以後有個風吹草動,他李大也脫不了幹系。好刁鉆的婦人!

李大暗恨,表面上卻應得爽快:“成!就依蘇娘子的,我給我妹子作擔保,她往後要還有什麽不妥的,蘇娘子盡管來找我李大。”

他爽快,許悠悠自然也爽快:“成!我聽李大哥的。只要你妹子手執線香一步三磕親自到我門上給我賠不是,我就擡擡手,這事兒不提了!”

話音剛落,蘇李氏的臉變了,李大的臉也變了。

“蘇娘子,我退一寸你進一尺,你這分明是不把我李大放在眼裏。”

李大要撕破臉皮,蘇李氏跟著罵:“小賤人,你想得美!要我一步三磕,你做夢去!我就罵你怎麽著了?你就是個不要臉的賤貨,你這兩個娃兒就是沒人要的賤種!”

她這裏正罵得痛快,冷不丁打橫裏一塊泥巴斜斜地飛出來,正中李氏面門。李氏給砸得有點懵,朱二嫂的兒子朱阿牛跳出來,兩手叉腰英雄救美。

“不許你罵我蕊兒妹妹,你就是個兇婆娘、惡婆娘,母夜叉投胎母老虎轉世。”喲,敢情這詞說得還挺溜,朱二嫂的遺傳基因真強大。

朱二嫂有點尷尬,揪著朱阿牛的耳朵拖到自己身邊。“你個死孩子,不在家好好待著,跑這裏做啥?”

朱阿牛護著耳朵極力掙紮:“娘啊,你快撒手,別在我蕊兒妹妹跟前丟我的臉。”

朱二嫂氣歪了。許悠悠笑翻了,私下裏飄了上官蕊一眼。小妮子行啊,打一架居然打出個崇拜者來了。

上官蕊的臉比朱二嫂還尷尬,然而她的崇拜者還不止這一個。

又一塊小石頭砸了蘇李氏前額,王嬸的孫子小虎光榮成為上官蕊第二個護花使者。並且一呼百應,村裏那些孩子全沸騰了,揀石子的揀石子,挖泥巴的挖泥巴,“盛情款待”李氏一家人。

不同於阿姐臉紅得擡不起頭,上官信看得咯咯直笑,還瞧熱鬧不怕事大地加入到投石行列,口裏念念有詞的。“讓你欺負我娘,砸死你個壞人!”

三十四、通殺

這一通石子泥巴雨,蘇李氏,李大、李二皆未能幸免。李二媳婦最靈巧,一見勢頭不對,領著兒子女兒撤了。李大媳婦一看,得老二家都跑了,她還逞這個能幹啥?又不真是她妹子。於是,老大媳婦帶著兒子兒媳也走了,剩下李家三兄妹死扛著。

李二暴戾上身,怪吼沖天:“小兔崽子們,誰要再敢動手,我砍了他的爪子!”

他本來就生得黝黑粗壯,如今又戾氣滿臉的便越發顯得面目猙獰。孩子們一嚇,倒也真的不敢再扔了。李二兀自氣哼哼地罵:“小兔崽子,就是欠教訓!”

不想他這一罵,又結了一家的仇。

“李二,你罵誰呢?誰家是小兔崽子?誰家欠教訓?娃娃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說話的是王虎的娘親、王嬸的媳婦張氏,也就是與許悠悠一向交好的那個張氏。

李二沒敢回嘴,他雖渾卻不是不知人情。張氏的娘家大哥是裏正,他得罪不起。

李大看清楚局勢,仍是揪著許悠悠一個。“蘇娘子,你給句痛快話,今兒這事你到底想怎麽了?”

許悠悠分毫不讓:“要麽,我燒了她房子;要麽,照我說的賠不是。這事兒,就這麽了!”

“好,好!這事兒,我管不了了。”李大氣急反笑,不著痕跡給李二使了個眼色,跟著往旁邊挪去,好為李二騰出地方。

李二,兄弟默契心領神會,殺氣騰騰補位上前。“誰敢動這屋子,我卸了她胳膊!”

許悠悠沒搭腔,搭腔的是另外一個人。

“好啊,李二,我老婆子胳膊就在這!有種你來卸!”孫舅婆手執大鍬威風凜凜地登場。

與此同時,薛子義拄著拐不落其後。“誰敢動我師傅,先過了我這關!”

跟著便是薛家二老的同仇敵愾。“誰敢動我兒子,我跟他拼老命!”

這就是許悠悠分配給孫舅婆的任務。以她對薛家人的了解,只要她一跟李家杠上,薛家肯定會不計後果地站她這邊。但是他們出頭出得太早,反而會減弱了效果。所以舅婆便負責看住這家人,等到情況發展到劍拔弩張的這一步,再讓他們出面。

當然了,許悠悠不會讓舅婆以及薛家人去冒那火拼的危險。薛家人出面,不過是為了引出她另外幾個學徒。

雖然她是個女人,但刻刀這東西還真不是唐朝女人拿的起來的,所以到目前為止她的學徒都是半大小子,清一色血氣方剛的年紀。

一見薛子義這個半殘疾都站出來了,其餘那些誰還有臉貓著。再貓下去,以後還能去蘇娘子門上學藝麽?因此,不管是爹娘生攔著的,抑或老婆硬拽著的,一個兩個全都男兒豪氣沖天起,甩了袖子邁開了大步,不約而同站出了人群,與薛家人站在了一起。

這麽一來,局面即時逆轉,李氏三兄妹再一次落到“人單勢孤”的境地。就連李二那個傻大膽都有點沈不住氣了,回頭望了望他哥。

李大也有些不知所措,就在這時候聽見那前頭由遠及近地有人在喊:“別打,千萬別打!裏正來了,村正來了——”

許悠悠打眼一瞧,居然是臨陣脫逃的蘇大友,點頭哈腰地引著裏正、村正向她們這邊走過來。

原來這家夥不是認慫跑路,而是跑去搬救兵了。

在古代,裏正和村正的權力很大,管著戶籍和納稅。說個最簡單的吧,你要是哪天想去外地旅游或者到哪兒去走走親戚,必須到裏正那裏去開介紹信。裏正如果耍刁耍滑,不給你簽這個字,那你就是寸步難行。

蘇李氏不由地心中一喜,這個男人到底還有點用處,也不算白嫁了他一回。想著眼眸便不自覺地瞟向蘇大友,眸光裏竟然帶著百年難得一見的柔情。

可惜蘇大友沒有接收到,一逕顧著和稀泥打圓場。

“馮村正,張裏正,你們看這事鬧的。都是鄉裏鄉親的,誰要有個磕著碰著,這要叫縣裏知道了,多不好啊。”

馮村正是四五十一小老頭,混了半輩子,世故圓滑。他明白蘇大友那意思,這是拿縣裏來壓他嚇唬他呢。不過話倒是說得有理,這要萬一打起來,他這個村正確實逃不了責任。

馮村正心中有了計較,呵呵一笑說:“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啊,大家夥都聚在這兒幹啥呢?農活幹完了閑得慌麽?要不要我給大家找點事做做?”

眾人私下一吐舌頭,村正給你找事,能有啥好事?

馮村正就等著大家這反應,順勢揮手:“好了好了,趕緊各回各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許悠悠掐著他話尾開口:“等一下!”

馮村正一楞,沒想到許悠悠竟然敢挑戰他村正的權威,些許不悅:“怎麽?蘇娘子你還有話要說?”

許悠悠正要回答,不料這馮老頭報覆心挺強,直接把她話頭都給掐了。“蘇娘子,這事呢,蘇大友已經跟我講過了。確實是他家媳婦做得不對,我已經把他訓過了,他答應我以後一定好好管教媳婦。你就不要再鬧了,再鬧誰臉上都不好看,你也討不了好處。”

馮村正自認為給足許悠悠面子,奈何許悠悠不領他這面子。

“我不要好處,我今天非要討個公道。”

“你還要啥公道?你非得把人往死裏逼啊?”說話的這是張裏正,也就是王家張氏的大哥。他本是當兵的出身,粗枝大葉性子又急,這會兒口吻已然相當的不客氣。

許悠悠不卑不亢:“張裏正這是從何說起?別說我沒存這心,就算存了這心,敢問張裏正當初我被這蘇李氏往死裏逼的時候,又有誰替我出過頭、幫我說過這話?”

張裏正語塞,卻不肯就此服軟,兀自強硬:“有啥了不得的?不就是幾句閑話,也就你們這些婦人才當真。”

許悠悠沒搭他這茬,不著痕跡地給旁邊的朱二嫂遞了個眼色。

朱二嫂起初沒會過意來,傻了傻忽地腦子一靈光,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對啊,她怎麽把最後的王牌給忘了。蘇娘子說過,到了緊要關頭,只要把這張牌打出來,絕對會大小通殺,殺得李家一根汗毛也剩不下。

三十五、王牌

說句人情冷暖的喪氣話,很多時候,看別人的事,再同情再氣憤,那都是別人的事。可一旦這事牽扯到自身的利益。情況便大不相同了。

朱二嫂搶白,嚷嚷著:“張裏正,馮村正,你們還替這黑心婆娘說話?你們曉不曉得,這婆娘一門心思要斷了咱全村的財路呢。”

此話一出,不僅村正、裏正,就連餘下各人都是怔了一怔,心下又驚又疑。

朱二嫂得意洋洋,托蘇娘子的福,她這次可是在全村人面前出盡了風頭。

“我想大家夥應該還記得,我前兩天還罵到蘇娘子門上去。大家知道是怎麽回事麽?就是蘇大友家這惡婆娘,她巴巴地跑來我家說蘇娘子跟我們家朱二不清不楚,還說蘇娘子天生的狐貍精,不但我們家朱二,就連跟她學徒的幾個都著了她的道。我還真上了那賊婆娘的當,上門跟蘇娘子鬧。多虧蘇娘子量氣大,沒跟我一般計較——”

朱二嫂正講得眉飛色舞唾液橫飛,許悠悠忽地打斷她:“好了,二嫂子,什麽都別說了。這事,我算是看明白了。”

這句原先沒有排練過,朱二嫂一楞:“蘇家妹子,你看明白啥了?”

許悠悠轉過來,朝向薛家一家人還有那幾個學徒:“薛大叔、薛大嬸,我早就跟你們說了,讓子義兄弟他們跟我學手藝,這事不妥當。我就是個女人家,隨便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看來我跟咱村沒有緣份,這裏我是不打算待下去了。子義兄弟還有你們幾個,大家好自為之吧。”

這下子連朱二嫂都急了:“好妹子,你可不能走啊,你要走了留下這一大攤子怎麽弄啊?我當家的回來還不得一榔頭錘死我。”

底下附和者眾,“是啊,蘇娘子你可不能走,千萬不能!”

薛家二老直接上手,拽著許悠悠的衣裳,未曾開言卻已是老淚縱橫。

許悠悠作無奈狀:“二嫂子,大叔大嬸,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我也不想走。可是我堵著這口氣,實在是待不下去呀。”

冤有頭債有主,朱二嫂找得準,指著李氏的鼻子破口大罵:“都是你這賊婆娘,咱們賺咱們的錢,你眼紅個啥?是你自己跟蘇娘子結了仇,自己給自己作的孽。你憑啥來斷我們大家的財路?蘇娘子要是走了,你還有啥臉在村裏待下去?”

李氏兀自不知數,幸災樂禍的:“是這小賤人自己要走,腳長在她自己身上,關我啥事?”

李大眼一黑心一沈,這下好了,他這個沒腦子的妹子算是把後路全部給堵死了。

果然,圍觀的男女老少,跟許悠悠學手藝的,還有那些動著心思想要去學的,全部徹底憤怒起來。捏著拳頭高聲叫嚷著:“蘇娘子,你別走!要走也是蘇大友家滾蛋!”

“沒錯,像這種害人精,趕緊滾!有多遠滾多遠!”

“你們要是不滾出村裏,我們大家就拿掃把來趕你們!”

李氏嚇懵了,往她哥哥身後躲了又躲。李大無法,只能寄希望於村幹部。“馮村正,張裏正,您二位倒是說句話。”

張裏正是個粗人,被村民攪得有些暈頭。馮老頭卻是門兒清,原先他對許悠悠的手藝和能力也只是半信半疑。這會兒看朱二嫂情急拼命的架勢,那“半疑”便去了十之八九。這蘇娘子只怕真的是一尊請都請不來的財神菩薩,萬萬得罪不起。

這樣想著,馮村正的語氣便是大不相同。“蘇娘子,依你看你要怎樣才能消了這口氣?”

許悠悠沒答,李大替她回答:“馮村正,蘇娘子早就把話撂這兒了,要不我家妹子三跪九嗑上她門上請罪,要不就一把火燒了我家妹子這屋子。”

哼,精明如他怎會察覺不出馮村正態度的轉變。只不過蘇麗娘提出這要求太過無理,他就不信這裏正、村正敢明著應承。

便如他所料,馮村正面露難色:“蘇娘子,你這也太——”

太什麽?得寸進尺?強人所難?許悠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但凡這幾個學徒賺了錢,上門來求的自然越來越多。說白了,她正在有意無意地建立起屬於她自己的代加工模式,往小了說叫作坊,往大了講那就是個工廠。不管唐朝怎樣,追根究底依舊是“重男輕女”的古代。她一個女人想要做大做強,立威是必須的。她就是要借蘇李氏開刀,殺雞嚇猴殺一儆百。

李大卻認為,許悠悠此舉正中了他下懷。這會子他已經想到解決紛爭的最好辦法。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蘇娘子,理都在你這一邊,我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不是要燒房子麽?成吧,我們都讓開,你想怎麽燒就怎麽燒。”

說完這話,他不僅自己帶頭,還強行推著李二和蘇李氏往後,硬是給許悠悠讓出了一條路。李二、蘇李氏盡皆驚惶失色,一前一後喊著:

“大哥——”

“大哥!”

李大置若罔聞,一逕望著許悠悠,鎮定自若。“蘇娘子,我還要提醒你一句,放火燒屋那可是犯了王法的。到時候官府來拿人,蘇娘子可不要怪我們不顧情份。”

挑釁!他這是以退為進,反將許悠悠一軍。難怪李家在村裏算得上一霸,除了李二的渾不吝,更多應該是李大的手段更拿人。

許悠悠暗自慶幸,慶幸自己並沒有一時托大低估了李家人。所以她幾乎是毫不猶豫,按著李大清出來的路,舉著火把一直往前,直至蘇家大門口。

氣氛,便如那繃到極致的弓弦。不說李二、蘇李氏,就是李大也有些沈不住氣。難不成,這婦人真的敢燒?

舅婆、上官蕊她們卻是在擔心,擔心李大口中那個“觸犯王法”的後果。難不成,麗娘(娘親)當真要燒?

所有的人,相幹的,不相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許悠悠擡腳欲跨過門檻,這一步之後,便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她卻驀地回頭,唇邊笑了一笑。

“李大,這屋子若是燒了,你說是我燒的那就是我燒的麽?你有證據麽?”

三十六、人證

裏正、村正在場,大半個村子那麽多雙眼睛盯著,許悠悠卻問李大有沒有人證。似乎再蠢的人也不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偏偏就有人把她這蠢問題當了真。

“蘇娘子說得是,那蘇家自己不小心走了水燒了屋子,那是他們家自己倒黴,是她蘇李氏不安好心的報應。誰叫她自己沒本事發財,卻還要憋著壞水也子不讓別人發財。她這是活該!蘇娘子,你不用怕,我們大家夥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們李家人誣賴不了你!”

說這話的是王嬸的媳婦張氏,活生生把白的說成黑的,那表情和作派卻是真的不能再真。

許悠悠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之前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張氏肯幫她這個忙。卻不想張氏連遲疑都沒有,不假思索就滿口答應。

然而,作為張氏的大哥,張裏正卻暗暗著惱,妹子今兒這是怎麽了?這種麻煩躲都來不及,怎麽還爭著出頭呢?包庇這罪名,若要較起真來,那可大了去了。再者說了,你要包庇這蘇娘子,旁人肯聽你的麽?

其實,張裏正實在低估了自家妹子的影響力,也低估了自己的影響力。其他村裏人正因為許悠悠要離開這事,恨蘇李氏恨得牙癢癢的,這會兒裏正親妹子都發了話了,他們還有什麽可顧忌的?

“沒錯,就是蘇家自己走了水,我們大家都看得真真的!”

“對對對,還敢誣賴別人放火,這李家真是爛了心腸了!”

……

李大自信滿滿的臉一下子垮了,猶自抓住最後一線希望,看向未曾發話的村正:“馮村正,你怎麽說?”

馮老頭小眼珠子轉了兩轉,忽地大而化之一擺手:“李大,就讓你妹子服個軟怎麽了?一個婦人家,怎麽做低都沒啥。”

說完也不等李大回話,便朝著張裏正:“張老弟,頭前我親家給我捎了壇好酒。怎麽?上老哥哥家喝兩盅去?”

張裏正懂馮村正的意思,他也巴不得要走。自家妹子牽扯進來,他還管個什麽勁呢?

“成成成,老哥怎麽說怎麽好。要不,上我家去?我叫媳婦燒兩個好菜,給老哥下酒!”

“哈哈!那也好。你先回,我家去拿酒,馬上到!”

如此,村正走了,裏正也走了。李大啞巴吃湯圓心中有數,這一回不想認輸都不行了。自打成人以來,沒這麽窩囊過。李大沒好氣地瞅了一眼蘇大友。

蘇大友受李家壓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連忙屁顛屁顛地趕去許悠悠那裏,“表妹,莫燒,莫燒!我夫人已經答應,明兒大早就去你家。”

“真的麽?”許悠悠作驚訝狀,“我說的可是手執線香、一步三磕地去——”

嘴上問的是蘇大友,可她眼角斜睨著的卻是李大、蘇李氏的方向。

蘇李氏哪咽得下這口氣,豬肝臉憋得青紫青紫的,就是死扛著不說話。

她不發話,蘇大友哪敢作這個主,許悠悠不在乎得寸進尺:“表哥,是與不是,燒還是不燒,你倒是給個痛快話。我這胳膊可都舉酸了,萬一不小心失個手走了火,你可別怪我。”

“小賤人!”李氏到底憋不住,尖著嗓子直著雙臂又要來撲許悠悠,大有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氣勢。奈何出師未捷身先死,被自家大哥一巴掌拍了個正著。

“行了!別鬧了!再鬧我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李大低吼,滿臉的不耐。

李氏癟了癟嘴,三分是撒嬌七分真委屈:“大哥,你真由著那賤人欺我?”

李大忽然有些後悔,對這個幺妹過於護短了。像這種沒腦子的,受個教訓也是應該。

“小妹,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大哥,你就馬上給我回去,按蘇娘子說的準備好一切。明兒誠誠心心地上門賠罪去。你要是不肯,我也管不了你。以後你有什麽事,不用再回來找我!”

打出娘胎以來,李大還沒對蘇李氏說過這麽重的話。蘇李氏最大的靠山沒了,再怎麽不情願不服氣,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裏吞。

至此,許悠悠大獲全勝,向著眾鄉鄰淺淺施了一禮。“今兒多虧大夥幫襯,這情我蘇麗娘記下了。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大夥別客氣,盡管開口。”

大家夥圖的就是這一句,客套話回了一輪又一輪,閑著沒事吃瓜看戲的還有心存善念真心幫腔的,一幹人等盡皆散去了。

朱二嫂還沈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妹子,今兒這架吵得太過癮了,你沒見大友媳婦那張臉,氣得鼻孔都要冒煙了。”

朱阿牛小眼翻啊翻的,在瞟上官蕊,想搭話又不知怎麽搭話的模樣。

上官蕊對他似乎是嫌棄的,讓了又讓避了又避,若不是娘親在旁邊,她早離得三丈遠了。

小男生小女生之間的這點事,許悠悠看在眼裏,暫時不作評論。一逕笑著對朱二嫂道:“這都是二嫂子還有大家幫忙,謝謝什麽的我就不說那廢話,待會兒上我家吃飯去。”

朱二嫂謙讓,連連說著不用不用。後頭張氏在喊許悠悠。也不知為什麽,雖然沒有明著紅過臉,但朱二嫂和張氏似乎就是不怎麽對付。

“那什麽,那我就先回了。明兒我再去你家串門子。要是那大友媳婦來早了,記得叫你們家娃兒上我家喊我一聲。”朱二嫂匆匆告辭,朱阿牛還想賴會兒,沒敵得過自家老娘那把子力氣。

張氏趕上來,許悠悠也是向她道謝,請她一家去吃晚飯。張氏也沒答應,又告誡了許悠悠一通,叫她提防著點朱二嫂。許悠悠明白她是一片好意,點點頭說記下了。

張氏的兒子小虎也在跟上官蕊搭話:“蕊兒妹妹,你沒事吧?剛剛嚇著你沒有?”

比起朱阿牛,上官蕊對王小虎的態度要好一點,起碼很給面子地搖了搖頭。

張氏像是擡腳要走,卻猶豫著步子,欲言又止的樣子。許悠悠幫她開頭,叫她有話盡管開口。張氏抿了抿唇,又左右望了望,這才說道:“就是上回跟你商量的那件事,我捎信給我當家的了。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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