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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鋪子裏太忙,實在得不了空閑回來。”

三十七、賠罪

張氏在說她男人很忙的時候,那眼神是虛的,左瞄右瞄就是不看許悠悠。

許悠悠什麽人,她可是說謊的祖宗編瞎話的行家,只瞧一眼便猜出了其中內情。定是那張氏的男人眼界高,看不上許悠悠的這檔子買賣。

這也沒什麽,生意要一步一步地做,她也沒指著一開始就能登峰造極。

“張阿姐,你不用放在心上。這也不是什麽急事,等你大哥有空回村再說。”

“可是這——”張氏遲疑,實際上是怕被別人搶了先。

許悠悠做好人說好話,“阿姐盡管把心擱到肚子裏,我做出來的東西,只要你家大哥想要,我一定先緊著你們家。”

張氏這才舒展了面色,高高興興地回去了。盡管她和朱二嫂面和心不和,但兩人的作派倒是一般無二,都和許悠悠相約了明天再見。看來這蘇李氏的笑話很多人都蹺著二郎腿等著看呢。

第二天大早,蘇李氏一起床,就是烏雲蓋臉煞氣滿身。蘇大友識相,躲得遠遠的,生怕那惡婆娘拿自己撒氣。

這麽一來,就沒人催蘇李氏辦那事。沒人催,蘇李氏也就本能地拖著。只不過隨著日頭高照,門口的好事之徒和長舌婦人卻是越聚越多,喧嘩嘻笑之聲不絕於耳,恁地叫人心煩。

李氏越發地心煩浮躁,蒸鍋裏螃蟹似的坐臥不安跟屋裏兩邊打轉。這時候,外頭有人敲門。

“砰砰砰,妹子,開門,快開門!”

原來是李二。蘇李氏一楞,繼而心卻奇跡般定了下來。“二哥,是大哥叫你來的麽?”

“可不?”李二直頭棒直頭杵,粗聲大氣地,“大哥讓我來看看,你出門了沒有。要是沒有,趕緊的。這種倒黴事,早完早了不是?”

李氏剛剛安定下來的一顆心立馬地一沈到底,不由地失聲驚道:“怎麽?大哥還真的要我去?”

李二撇撇嘴,“妹子,我知道你不痛快,你二哥我也窩囊著呢。可鬧到這份上,這個頭你不低也得低。大哥叫我給你帶句話,你這次的臉不會白丟,該討的總有一天咱連本帶利討回來。”

李氏面上一喜,“怎地?大哥已經想到法子整治那小賤人了?”

李二頭一搖手一攤,他只負責出力氣的差事,那種動腦子的活不歸他管。

雖然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但蘇李氏的心境卻已是大不相同了。不錯,大哥是何等樣人,他什麽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他既說了會替自己報仇,就一定能想出絕妙的招來。就沖這,今天就讓蘇麗娘得意得意,也沒啥了不起的。

於是,蘇李氏一咬牙一跺腳,真就豁出臉面離了家。李大實在是了解自家妹子,料到了她不會甘心情願地準備,所以線香是李二帶來的。蘇李氏也沒推拒,手執線香的要求算是勉強達到了。

至於一步三磕,蘇李氏卻是想偷個工減個料都不成。為啥呢?怪只怪平常人緣太差,這會子自願監工的人太多。

“哎,我說大友媳婦,蘇娘子可不是這麽說的。你可不能光走路不磕頭,你這賠罪賠得也忒不心誠了。”

蘇李氏上牙齦頂著下牙齦心火頂著肺,一個字,忍!

“大友媳婦,你剛少磕一個頭,我可數著呢。咱村可都是實誠人,最容不得作虛作假的。”

李氏一個肺氣成兩個大,嘴上紮嚴實了扔水裏那就是實打實一氣囊。“氣囊”很想不管不顧炸一個響當的,記著李大的叮囑,性子捺了又捺,繼續心字頭上一把刀,再忍!!

就這麽一路磕,一路閑話碎話受著,居然真就讓蘇李氏磕到了許悠悠門上。這裏,比她家更熱鬧。許悠悠敞著大門,院子裏擺著水果零嘴,大人嘮嗑小孩玩鬧,生生把蘇李氏的恥辱日過成了某種歡快的節日。

蘇李氏灰頭土臉進院門的那一刻,蘇家瞧熱鬧的便和孫舅婆家瞧熱鬧的勝利會師,相互熱熱鬧鬧地交流著心得。

戲到了這份上,也算是夠了。許悠悠便沒有再怎麽刁難蘇李氏,只是在她耳邊低低加了一句:“記著今天的教訓。要是還有下次,我保證讓你死得比今天更難看!”

李氏一驚,條件反射地仰臉,正好趕上許悠悠眸中那一抹寒芒閃過。本是熱天熱日汗流浹背,卻無端無由地渾身打一冷戰,心頭止不住的發怵。也許這事她就該這麽讓它過去,一個眼神比野狼還要兇狠的人,還是能不招惹就不要招惹的好。畢竟,本來也沒什麽說得上嘴的深仇大恨。

有那麽一刻,蘇李氏是生出了退縮之心、悔改之意的。只可惜這心意太過脆弱,實在經不起一丁點報覆的誘惑。

幾天之後,李家人碰頭會。

“大哥,你想出法子對付那個蘇娘子沒有?那事兒一出,現在村裏人都不拿我們李家當回事了。昨兒張家那老四還當著我的面諷刺我,娘的我要不看他哥是裏正,早一刀活劈了他。”

最先叫屈的竟不是蘇李氏,而是李二。

李大媳婦也憋得慌,都是大姑惹的禍,卻害得她也被村裏那些個長舌婦取笑。就連家裏那三個兒媳婦,待她都沒從前恭敬了。她真真才是冤枉死的那一個。可又能怎麽辦呢?

“老二啊,你也別把你大哥當神人。嫂子我說句不中聽的,現在這個蘇娘子,鼻孔已經長到額頭上去了。你不曉得麽?朱二從府城回來了,聽說她這次又賺了筆大的,比頭前那次還要大得多。就是薛家老幺新做的一批竹蜻蜓也被朱二給賣掉了,雖說比不了蘇娘子,可價錢也是相當高了。據說抵我們莊戶人家做一年呢。整個村子都眼紅死了,你沒見這兩天她們家人來人往的,大夥都削尖了腦袋往裏頭鉆呢。”

唉,要不是大姑,自家三個小子倒是也能送過去。可如今撕了臉,還有啥可肖想的呢?於是李大媳婦又忿忿地嘆了口氣。

蘇李氏猶猶豫豫的:“大哥,二哥,要不就算了吧。反正也就是賠個罪,又沒少我一塊肉。”

李大驀地沈聲凝眸:“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落這麽個笑柄,別說我們,就是自家孩子還能在村裏擡得起頭麽?”

一直安安靜靜的李二媳婦忽然開了口,小聲小氣慢條斯理的:“那蘇麗娘不是還有娘家人麽?表哥表嫂拿她沒法子,那娘家哥嫂也管不了她?他們讀書人不是最講究什麽在家從父、長兄如父那一套?”

蘇李氏不以為然:“管得了又怎樣?那兩個最是貪財勢利,還能替我出頭不成?”

李二媳婦笑了笑,卻是莫名其妙說了句閑話。“鄰莊崔家的兒媳婦又死了,現下正四處請托媒人給兒子續弦,聽說出的彩禮可真是不低呢。”

“再高有什麽用?誰敢把閨女嫁去他家?就是寡婦也不肯啊。”

李大媳婦嗤笑,卻見自家男人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

三十八、毒計

李家人定下的這條毒計,許悠悠一丁點都沒察覺到。這段日子,她實在是有點暈頭。一開始,是讓膻氣味給熏的。

因為要兌現對上官信的承諾,許悠悠只能由著舅婆煮了一大鍋羊肉湯。不但上官信,就連舅婆、上官蕊都高興壞了。

其實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舅婆老早就要買羊肉來吃。卻礙著許悠悠這個忠實的豬肉信徒,一直未能成行。這回那一老兩小總算遂了心願,許悠悠卻是苦不堪言。

唐朝的羊,那可是貨真價實的無公害純綠色,膻味大得三裏地都能聞得到。偏偏舅婆又小氣,說胡椒金貴,舍不得多灑,還非逼著許悠悠喝一口“好”湯。也不想想,大夏天的喝羊湯,許悠悠差點沒喝吐了,連灌幾大口涼白開才算是稍稍壓了驚。

私下裏,對唐朝人吃菜的口味又是一頓狂吐槽。當真是胡人血統的緣故麽?舉國上下全民羊肉,我大中華好好正經的豬肉就這麽給荒廢掉了。存在感低也就罷了,油鹽醬醋煎炒烹炸那麽多種做法,居然豬肉最普遍就是隨便蒸蒸就蒜泥來吃,簡直暴殄天物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許悠悠這裏正被羊肉搞得胃虛上火暑氣大增,偏生朱二又挑這個時機回村,這回氣勢比上回更足,意氣風發地恨不得腳下都能生出雲霧來。

也不怪他小人得志似的壓不住陣腳,怪只怪許悠悠的木雕太受歡迎了。這唐人吃東西的品味不怎麽樣,買東西的品味卻是很怎麽樣。

據說那組“小荷蜻蜓”在府城的士子文人圈裏掀起了很大的風浪, 有點名號有點墨水的都對那兩句殘詩推崇備至,對木雕與詩句情景相映的創意讚不絕口。而許悠悠精湛的雕工反倒成了錦上添花的映襯。

珍品堂采納了許悠悠拍賣的建議,卻不敢真的公開加價叫賣。實在是附庸風雅的、真正風雅的,府城裏想要一擲千金拍下木雕的人太多了,個個都是有來頭有背景的貴人,誰也開罪不起。珍品堂的掌櫃是個頭腦靈活的,便將拍賣折了個中,讓有意競價的買家各自寫個價格,大家一起亮出來,價高者得。

然後,蘇娘蜻蜓便真的拍出了天價,並且在府城迅速地聲名鵲起,一時之間富貴人家爭相收藏,幾乎成了上流社會的一種流行。連帶著薛子義做出的那一批竹蜻蜓,也打著“蘇娘徒弟”的名頭賣出了一個好價錢。

這下子不僅珍品堂,府城其他的店鋪哪怕榮古齋都迂尊降貴找上了朱二。還有下面縣城裏嗅覺靈敏的掌櫃老板們,更是托著各種門路想盡辦法跟朱二攀交關系。朱二簡直樂癲了樂懵了,滿眼所見全都是如天空宇宙一般浩瀚巨大的商機以及那巨大商機背後那幾乎唾手可得的巨大財富。

當然了,樂癲樂懵的何止朱二一個,甚至於整個清泉村都有點不太正常。村裏人瘋魔了似的,爭先恐後來拜師,拎著各式各樣的拜師禮排著隊求著許悠悠跟自己打契約。

許悠悠徹底被打敗了,被舅婆那碗可怕的羊湯、還有清泉村人比羊湯更可怕的如火熱情直接給整得歇了菜。暈暈乎乎要倒下去的那一刻,許悠悠最後一眼看到的就是所有人那高度一致、恍如覆制的莫名驚詫臉,驚詫驚悚到仿佛世界末日到了近前。

所以村裏的賈郎中是被催命一樣給催到舅婆家,當被催命一樣催來的賈郎中一搭脈搏說“沒事,就是熱著了累著了,多喝水歇一歇就好”,他的專業素養是被深深質疑了的。

有人猜度,蘇娘子臉色這樣白,定是有什麽了不得的暗病。跟著,讚同者眾。有人提議,去鎮上請大夫。更有人升級提議,幹脆把人搬牛車上連夜趕去縣城。縣城的大夫更靠譜,如果許悠悠突然生命垂危,也能節省時間,來得及搶救。於是,讚同者更眾。

賈郎中的鼻子都要氣歪了,幸虧關鍵時刻舅婆給了他最有力的支持,力排眾議將許悠悠留在了家裏。這才免了她酷暑盛夏的來回奔波之苦。

這次許悠悠睡的時間比之前還長,整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天才蒙蒙亮。舅婆趴在她腳邊睡得正香,上官蕊和上官信睡在另一邊,偶爾囈語,喃喃地喊著“娘親”。

許悠悠先扶舅婆躺好。因為現下床這種東西還不多見,窮人家打的都是地鋪,所以也沒弄出多大動靜。舅婆許是累壞了,一點醒的跡象也沒有。許悠悠便越發地輕手輕腳,起了身,又去拍了拍上官蕊和上官信,就像是母子間的心靈感應似的,姐弟倆這覺睡得明顯比剛才安穩多了。

小心翼翼地出了正屋,先去廚房生火燒水,簡單地沖了個溫水澡,洗掉一身臭汗。再打開院門,到了外頭更廣闊的天地。

夏天最好,莫過於清晨。涼涼的小風吹著,吹動著綠樹成蔭,天邊發著白,湛藍的天仿佛水洗一般的透亮。

許悠悠貪婪地吸了一口裹著樹葉香泥土香的空氣,忽然有整個人重新活過來的錯覺。這才想到,好像她每一次用腦過度,事後都會特別疲倦。上回是做木雕,這回是鬥蘇李氏,上回是睡過去了,這回直接暈過去了。然後都是一覺睡醒,立馬生龍活虎。

這到底算不算一種病呢?還是穿越重生附帶的後遺癥?

許悠悠想不明白,也沒心思再細想下去。太多的事情需要她考慮。收學徒的事要抓緊辦,既然市場打開了,勢必要一鼓作氣。她一個人未必兼顧得過來,薛子義應該會是一個不錯的幫手,可以把新人交給他來帶。或者她還可以統籌規劃,將蘇娘蜻蜓的制作步驟分開,手腳粗笨的可以做削竹皮之類沒技術含量的,心靈手巧的則負責關鍵性的程序。不知道哪一種效率更高,這個還需要實際操作測算。

另外就是洗腦工作——呸!應該是思想工作要跟上。一旦大批量的竹蜻蜓面市,虛高的價格勢必要回落。到時候村民的心理落差肯定會有,要給他們提前打好預防針。也許她能在買方市場和賣方市場的平衡上作一作文章,爭取讓蘇娘蜻蜓的價格盡早穩定下來。

真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許悠悠開始後悔當年沒把商科的夜校繼續讀下去,搞得現在半調子、半桶水的尷尬。這樣想來,便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她這一嘆氣不要緊,鬼使神差地,耳邊身後,竟也有人跟著她幽幽地一聲嘆息。

“唉——”

三十九、見鬼

雖然是白天,但太陽還沒有露頭。大清早的,往好了講叫靜謐,往壞了說那就有點——

不是見鬼了吧?鳥叫都聽不到一聲的,誰在跟著她“唉”?許悠悠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些微神經質地轉臉,厲喝:“什麽人?出來!”

然後,她身前的三尺開外的地方,先是窸窸窣窣細碎的響,跟著猶猶豫豫大樹後頭一個人慢慢地走了出來。又是像做賊被逮到了似的,低著頭躲著目光,打招呼打得仿佛欠了許悠悠好幾十吊銅錢那般心虛。

“蘇、蘇娘子,是我——”

許悠悠打眼一瞧,松了一口大氣:“原來是你啊,長生,你可嚇死我了。”

孟長生也被她這一句給嚇死了,不停地擺著手,結結巴巴的:“蘇娘子,我不是故意要嚇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孟長生在這個詞上糾結了半天也沒糾結出個所以然來。許悠悠極力壓抑著向天翻白眼的沖動。見過奇葩的,沒見過這麽奇葩的。就算為人靦腆,就算暗戀她,那也不至於緊張到說個話舌頭都捋不直吧。好歹她和他也打了不止一次兩次的交道了,為什麽每次畫風都要這麽尷尬呢?

許悠悠第一百零一次化解尷尬,岔開話題:“長生,有段日子沒見你了,是跟你師傅出去做活了麽?”

“嗯。”孟長生點點頭,他還是比較習慣這種你問我答的相處模式,“前陣子師傅接了趟遠活。原來以為十天半月就能回來,沒想到竟耽擱了那麽久。本來我還擔心蘇娘子這裏照應不到,還好您人好心善,村裏人都幫襯著您。”

許悠悠皺了皺眉,不太喜歡孟長生這話,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討厭。也許是反感“照應、幫襯”這樣的詞語吧,她許悠悠這輩子最不需要就是被人照應幫襯。她信奉的是“互惠互利、合作愉快”的關系哲學。

這種理念,或者孟長生窮極一生都沒辦法理解,所以他才會一直覺得許悠悠離他很遠,即便站得再近卻還是太遠。當許悠悠沈默的這一刻,這樣的感覺便越發地強烈。孟長生自然而然地暗淡了眼眸。

許悠悠不想愧疚,卻又忍不住愧疚。欠債的面對債主的心情,能躲多遠躲多遠。“那什麽,長生,要沒什麽事,那我就先回了。我還要回去生火燒早飯呢。對了,之前多虧你幫我找木料買材料,哪天有空請你師傅和你來家吃飯,讓我好好還你這個人情。”

這話一說出來,孟長生那表情已經由灰暗轉成了灰敗,再怎麽掩飾都掩飾不住的苦澀。

許悠悠裝作沒看見,回身就往門裏走。孟長生望著許悠悠的背影,怔怔地發了好一會兒呆,終是朝反方向轉過了身去。

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各自都走了好幾步,卻突然地停下來。許悠悠把頭調過來,孟長生也把頭調過來。兩兩相望,許悠悠些微遲疑地:“長生,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沒錯!聲音,腳步聲,還不止一個兩個,浩浩蕩蕩的一行人,一水兒鮮艷喜慶的大紅色,行進於鄉間田邊的小路,由遠及近在視線裏漸漸清晰。

孟長生不可思議地睜大眼。許悠悠突然沒來由地心驚肉跳,卻本能地回避,向孟長生勉強笑道:“長生,你聽說今兒村裏有人出嫁麽?怎麽這迎親的人來得這樣早?”

初唐時期,迎親都在黃昏,像這種天還沒亮就性急跑過來的男家還真是極為罕見。更為罕見的是,一般娶親嫁女,都是盡可能地喜樂吹打一路喧嘩,有多熱鬧搞多熱鬧。哪像這一幫子,人來得不少,卻是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

孟長生面上也是極之明顯的疑惑,不太確定地向著許悠悠:“蘇娘子,我怎麽覺得——他們是奔著你家來的?”

“這怎麽可能?”許悠悠不假思索地反駁,卻很快地反駁不出。

農閑時分,村裏人都不會起得太早,家家戶戶大門緊閉。而那一行人也沒有任何要停留下來的跡象。顯然,他們的方向明確目標明確,正是毫不猶豫直取村尾。

村尾就只有兩戶人家,許悠悠家和華老爹家。華家一老一小兩個光棍自不必提,排除法二減一,所以那群人要娶的新娘子是——

這怎麽可能?她好端端地在家裏,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聽說,怎麽會平白無故招來這種事情?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些人既然敢大張旗鼓地來迎親,必然是有所倚仗。可他們仗的是什麽呢?這裏頭有什麽她不了解的內情嗎?

唐律規定得真真的,成婚嫁娶必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過六禮”“允婚書”一樣都少不了。難道說——

許悠悠的臉沈了下來。雷光電閃迫在眉睫,那幫人說到就到,時間不允許她多想。她只能依本能反應,想到哪裏做到哪裏。

第一個反應,貓腰,往樹後閃。悄聲對孟長生:“跟我來!”

孟長生一頭霧水,見許悠悠說得凝重,也不敢發問,乖乖地跟在她後頭。許悠悠繞著樹叢,飛快地奔進自家院子,等孟長生也進了門。麻利地把門關好,栓好門栓。

再沿著院墻,找到上回的狗洞。把堵著狗洞的石頭搬開,朝孟長生:“快!從這裏鉆出去!”

“啊?”孟長生傻了眼。

許悠悠著急上火:“你楞什麽?快呀!”

那語氣那眼神太過淩利,孟長生無端端心下一戰,下意識地照做,率先爬出狗洞。許悠悠後腳跟著出來,再定一定神,舉目四望。時候掐得還算合適,迎親的隊伍剛巧經過。

許悠悠做事有始有終,搬起石頭,重新堵住洞口。然後才領著孟長生,準備正要包抄攔截。忽然間地轉念一想到什麽,立時卻改了主意。繼續隱著身形,低而急促地向孟長生道:

“長生,你過去,叫住他們,說話盡管兇一點不要緊,拿出點氣勢來。你去問他們鬼鬼祟祟地在村裏做什麽?如果他們說是來迎親的,你要問他們為什麽不吹打不聲張。要是他們答不上來,你就說要帶他們去見裏正,把這事理理清楚。如果他們答得上來,你就問他們是什麽來路、要娶哪家的閨女,如果他們說——”

話到此處,許悠悠驀地心慌眼皮子跳,牙齒咬了又咬,緩了幾分鐘才讓自己稍稍平靜一些。接著前半段續道:“長生,如果他們說是迎娶我的,你就要表現得懷疑震驚。你要說大家一個村的,你怎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你要嚷嚷起來,懷疑他們是什麽搶婚騙婚的歹人,我倒要看看他們會怎麽來回你。”

四十、迎親

許悠悠要孟長生假裝震驚,其實是多此一舉了。因為此刻的他已然震驚得不能再震驚,就連“您”之類的敬語都忘了用。

“你說什麽?那些人真的是來迎娶你?你——要嫁人了?”

許悠悠無語望天,敢情她說了那麽一大通,全部白費了,這人壓根就沒帶腦子聽。再瞄一眼那迎親的隊伍,領頭的已經快要挨到她們家院墻了。急得許悠悠恨不能自己上去,可萬一那裏面要有認識她的,二話不說直接把她拖走拜堂,那她可真就是兩眼一抹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不能慌!不能亂!一定要把情況摸清楚了,再對癥下藥。許悠悠深呼吸又深呼吸,耐著性子對孟長生:“你沒看出來嗎?我要嫁人,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不是很奇怪嗎?”

孟長生眨眨眼睛,問:“這是為什麽?”

許悠悠幾乎要絕倒,撐著快要被氣死的半條殘命沖孟長生低吼:“因為有人要整我啊,這是串通好了向我逼婚來了!”

“逼婚?憑什麽?”孟長生總算還沒笨到無可救藥,恍然大悟之餘,“好好先生”難得地翻了臉,義憤填膺地,“你躲在這裏千萬別出來!我去找裏正。光天化日的,真當我們清泉村沒人了?”

許悠悠拖住他,“等一下!你按我教你的去套話,我們先摸清來人的底細再作打算。”

孟長生不是特別明白,但出於對許悠悠的信任和敬重,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許悠悠松了口氣:“記住!氣勢一定足!要震住那幫人!懂嗎?”

孟長生想了想,又點頭。可瞧他那神情,分明七竅通了六竅,典型的一片茫然一竅不通。許悠悠扶額,在心裏嘆氣。算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吧,先把這位推出去,看看再說。

如此,許悠悠在那低窪草叢裏藏好了自己,親眼見著孟長生從暗處走到了明處。

至於被趕鴨子上架的孟長生,這開場白喊得實在是不怎麽樣,理不直氣不壯的。

“那——那什麽,你們站住。”

盡管他氣勢不夠,但產生的效果非常不錯,他一個人把一隊的人統統嚇了一跳。頭前幾位驀地神色一緊,彼此交換了個眼色。接著一個媒人模樣的老年婦人迎了出來。

“喲,這位小哥,你有什麽事麽?”

孟長生盡力回憶著許悠悠的吩咐,盡力依樣畫葫蘆:“你們不是我們村裏的,這一大清早鬼鬼祟祟的,你們想幹什麽?”

老婦笑起來:“小哥你想岔了,我們是鄰村的,來你們村裏迎親。”

“迎親?”孟長生漸漸進入狀態,“迎親為什麽偷摸著進村,連喜樂都不吹打?”

許悠悠私下裏擊了一下掌,想不到這小子說得還不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而那婦人居然也不慌張,對答如流的:“小哥你有所不知,因為女方不是初嫁,不願在村裏聲張,所以我們才趕早涼悄悄地過來。”

孟長生的心因著那一句“不是初嫁”緊了一緊,“那你們是哪個村的?”

那婦人依舊是笑,不愧專業做媒的,生就一副喜慶臉一張蜜糖嘴:“小哥,我們是東五村的。東五村崔家,你沒聽說過麽?崔家可是這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大戶。”

崔家?孟長生一楞,繼而那緊繃了的心便好似綁了塊大石,不斷地下沈。的確,他聽說過崔家,不是因為這家怎麽有錢,而是崔家的獨養兒子是附近赫赫有名的鰥夫,娶一房妻就死一房妻。據傳,都是讓婆母給生生折磨死的。

“那你們要娶的是我們村哪家的姑娘?”孟長生試探地問。

媒婆笑成個掩嘴葫蘆:“小哥,我都跟你說了,女方不是初嫁,不是姑娘。至於是誰,我可不能告訴你,女方不讓說。”

“不讓說?”孟長生喃喃地重覆,些微的失魂落魄。

許悠悠暗罵,笨蛋!你失落個什麽勁?要嚇唬他們,逼他們說!

媒婆趁機要溜:“小哥,要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走啦。要知道,吉時可耽誤不得。”

這怎麽行?話才問了一半,最重要的還沒打聽出來呢。許悠悠著急,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孟長生關鍵時刻記起許悠悠的話,及時開了竅:“不對!我看你們不像好人,走!跟我見裏正去!”

媒婆終於慌了神,慌裏慌張地望向她身後的那幾個男人。那幾個男人,有老有少,面面相覷。一個稍微年長一些的走了出來,向孟長生抱一抱拳。

“這位小哥,我是崔家的二叔,我們真的是來迎親的。那女家是誰,我也能告訴你。但請小哥莫要聲張。”

登時,孟長生凝著神,許悠悠伸長了耳朵。

那崔家二叔說:“那女方是蘇家娘子,就寄住在你們村孫婆家裏。”

果然,當真——是她!

雖然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但親耳聽到猜測變成現實,許悠悠仍是控制不住地心頭劇震。

那孟長生就更不要提了,不亞似於五雷轟頂。許悠悠還真怕他就此歇了菜,沒想到他竟然遇強則強,紅著眼睛憤怒起來:“胡說!我跟蘇娘子就是鄰居,我從來沒聽她們家說起過!我看你們就是來騙婚的,跟我見裏正去!”

崔家的人擺明了心虛,卻拿眼神示意媒婆。媒婆心領神會,大呼小叫地喊冤。

“哎喲,冤枉啊小哥,我們怎麽能是騙婚呢?我們可是揣著蘇娘子她嫡親大哥親筆簽下的許婚書,有媒有證的,再真不過了。”

原來,他們倚仗的是蘇麗娘的大哥。不奇怪,離了婚沒了錢的妹子,居然廢物利用又榨出一筆彩禮來。那倆人渣一定是何樂而不為的。只不過他們遠在縣城,又是怎麽和崔家搭上線的呢?

當然,這不是現在的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逼上了門的崔家這批人。孟長生再沒有理由留住他們,他們終於到了孫舅婆的大門前。這回倒是照著習俗來的,男方儐相擡手拍門,崔家親戚一起鼓噪著:“新婦子,開門哪!新婦子,開門哪——”

四十一、逼婚

中國上下五千年,要說女人地位最高、最自由的朝代,大約非唐朝莫屬了。然而即便是唐朝,絕大多數女人依舊不具備主宰自己婚姻的權利。一句“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多少幸福就這麽斷送了。

所以,當孟長生回到許悠悠躲藏的地方,他的眼睛依舊是紅的,甚至比剛才還要紅。

先前那是怒火燒灼的顏色,此刻卻是心如刀割的泣血。他的狀態非常地不好,語氣卻是異乎尋常的平靜。

“蘇娘子,你快逃吧!吧。我去拖住崔家的人,你趕緊往村外跑,跑得越遠越好。”

許悠悠抿著唇緊蹙著眉心,不置可否不發一言。她明白孟長生的意思。別說崔家是那麽樣的一個人家,就算那是個人人稱羨的美滿歸宿,她許悠悠也絕對不要嫁!我命由我不由天,沒有人能夠擺布她的命運!更別說是像蘇麗娘哥嫂那般的貨色。

她不會嫁,更不會逃!兒子女兒都在這裏,她這個做娘的要跑到哪裏去?好不容易才打響了的“蘇娘蜻蜓”就這麽放棄了嗎?然後做一個沒錢沒家沒依靠的“唐漂”,隱姓埋名外帶天天擔驚受怕?不!休想!

孟長生沒了主意,焦躁。“你要不跑可就沒有第二路好走了。”

那倒未必。許悠悠挑眉,自信強勢回歸。人就是這麽一種奇怪的動物,事情沒發生之前各種忐忑不安甚至於惶惶不可終日。可事到臨頭逼上了絕路,卻反而鎮定了下來。這才發現這世上從來不會只有絕路一條,起碼眼前這種情況還算不上。

“長生,你趕緊去朱二家、去王嬸家,把他們夫妻、婆媳全部叫我家去。還有跟我學徒那些人家,你都知道吧?你一家一家去,哪家近先去哪家。你就說是我的意思,讓他們趕快去我家,有多快就多快!最後,你去請張裏正、馮村正,懂了嗎?”

這一回孟長生是聽懂了的。聽懂了,卻不讚同。“你就算全村的人都找來也沒有用,他們崔家有許婚書,這事咱不占理。”

許悠悠卻說,理這東西,那是辯出來的。既然能把死的說成活的,那麽沒理也能變成有理。孟長生拗不過她,百般無奈地起身走了。許悠悠繼續潛伏,密切關註著前方動向。

前方,崔家已經把門敲開來了。出來的是舅婆,睡眼惺忪沒好氣地。

“你們誰呀?大清早的,喊什麽喊?”

崔家平白挨了罵,居然也不生氣,好言好語地解釋了來意。舅婆懵了懵,再問清了崔家的身份,理所當然地暴跳如雷。

“你們昏了頭了!我們家麗娘什麽時候許給你家?趕緊走,趕緊走!再不走,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

崔家一點也不擔心舅婆的“不客氣”,崔二叔呵呵一笑:“你就是新婦子的舅婆吧?你不知道,這是新婦子的娘家親口許的婚,絕對錯不了。趕緊將新婦叫出來吧。雖說是鄰村,可回去的路說近也不近,我們趕吉時,耽擱不得。

舅婆根本聽不進去,急急乎乎地要兌現諾言,往院墻角落裏拿掃把。崔二叔給那幾個青壯後生努了努嘴,小一班的立馬全體出動。其中兩個一左一右架住孫舅婆,其餘的在媒人的帶領下進屋搜人。

他們一進屋,上官姐弟立即跑了出來,兩個孩子顯然是受到了驚嚇。上官蕊蒼白著臉,上官信喊著“太舅婆”的語聲裏已然帶了哭腔。

舅婆家不大,正屋、內屋加廚房統共三間,搜屋的人將家裏翻了個底朝天,很快地無功而返。崔家二叔臉色不太好看,自言自語著:“難不成走漏了風聲?給她提前得著信了?”

這會子,許悠悠已然從草叢裏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院墻外頭,雖然看不見院子裏情況,但聲音聽得是真真的。

他們當真是有備而來,一切都是計劃好了的。天不亮就啟程,到了地頭一敲開了門,二話不說立刻搶人。倘若許悠悠沒有早醒這半個時辰,只怕已經被他們強行塞進了馬車,一路快馬揚鞭返回東五村。

好歹毒的計策,好周密的布局!許悠悠將那恨意生生壓下去,埋藏在心底。淑女報仇,要不了十年,等著吧,算計她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崔家人卻等不了了,領頭的二叔故意很大聲地道:“我告訴你們,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這婚已經許下了,鐵板釘釘的,她蘇娘子不嫁也得嫁!”

對許悠悠的無故失蹤,舅婆原本也在納悶,但這會兒卻是慶幸的。她將上官姐弟攏在身邊,嘴裏說道:“這家裏家外你們全都看過了,麗娘不在這裏,她出遠門了。你們還是回吧,什麽事等麗娘回來再說。”

崔家當然不願意就這麽空手回去,他們居然還有後招。崔二叔幹笑著:“不要緊,俗話說得好,父債子還,母債女還。既然當娘的躲出去了,就讓丫頭來抵債。就算我們崔家吃點虧,養個童養媳。小丫頭養個幾年也能給我們崔家開枝散葉。

許悠悠的腦子嗡地一下,就好比一鍋滾油澆下來,恨怒交加地幾乎要炸開了。這幫畜生!上官蕊才六歲,這種禽獸事情他們也做得出!她直起身子,拔腿就要往裏沖。卻在擡腳的剎那,停頓住。不行!她現在進去,根本於事無補,反而稱了那幫雜碎的心。要忍耐,一定要忍耐!

可是,忍得住嗎?

院子裏,哭聲罵聲,淒慘得直戳心窩子。舅婆哭罵著掙紮著,竭盡全力地要護住上官蕊。上官信直接嚇傻了,一個勁地就知道哭,哭到最後抽得上氣不接下氣,聽起來就像幹嘔卻嘔不出的樣子。

上官蕊真真是個好丫頭,她沒有亂,也沒有哭出聲來。盡管那語調帶著極之明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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