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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大的毅力。

上官蕊被誇得目瞪口呆,繼而不好意思起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當時就覺得快氣瘋了,什麽也顧不上想了。”

許悠悠不動聲色:“你為什麽被氣瘋了?朱阿牛說了什麽話讓你氣成那樣?”

上官蕊一驚,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意欲亡羊補牢,抿緊雙唇再不肯吐露一個字。

其實許悠悠早就心中有數:“是不是朱阿牛說,你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而且還說了娘很多壞話。”

上官蕊又是一驚,驚憂滿眼,卻見許悠悠尚算平靜,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擔憂盡去,眼神卻慢慢地悲哀起來,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成人樣的悲哀。

“原來娘早就知道了。是,朱阿牛說我和阿弟都是沒有家的野孩子,我們的爹都不要我們了。爹要去找小娘了,永遠不會來接娘和我們回家了。”

“就這些?”

“嗯,就這些。”

說到這裏,許悠悠知道她在王嬸媳婦張氏那裏下的心眼沒有白費,輿論的風向轉過來了。對,朱二嫂那句“我看你們孤兒寡母怪可憐的”亦是佐證。事態發展,比她想象中還要順利。

仍在悲哀著的上官蕊,擡眼望許悠悠,卻不由地好奇起來:“娘,你不傷心的嗎?”

傷心個毛線球啊!為了個賤男,傷自己的心,不劃算。許悠悠正色道:“蕊兒,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有頭腦很有主張的孩子,是信兒的好阿姐,是娘的好女兒。可今天我卻要對你失望了。”

“娘——”上官蕊登時惶恐起來。

許悠悠努力讓自己語重心長:“蕊兒,那朱阿牛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嗎?我來問你,你爹有沒有親口對你說過,他不要你了,不要信兒了。蕊兒你實在是辜負了你爹的一番苦心。”

上官蕊搖頭,困惑。

許悠悠揭曉謎底。

“你爹是怕娘一個人離開以後太孤單,他知道你們都是娘的心頭肉,他不忍心將我們分開。

——我知道,你還想問什麽?你想問,爹和娘好好的為什麽要分開?蕊兒,大人的事你也許還不太懂,但是我問你,以前娘在上官府的時候過得開心嗎?娘是不是每天都偷偷地哭?

——那麽現在呢?你還見過娘哭麽?娘是不是每天都高高興興的?其實你爹是成全了我。兩個人緣分盡了,你不知道我心裏想要什麽,我也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到這種地步,勉強湊合倒不如分道揚鑣,成全彼此也成全自己。”

上官蕊說上官信有心病,她自己何嘗不是藏著很重的心結。這是許悠悠能想到的解開她心結最好的方法。賤男固然可恨,但是這恨裏,沒必要加入上官蕊和上官信的。恨自己的親生父母,那恨多一分,便是向那痛苦的泥沼裏陷上一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痛苦許悠悠嘗得夠了,她寧願編一個美麗的謊言,讓這對姐弟在陽光下無憂無慮地長大。

上官蕊在努力消化這一段話,以她的理解能力,完全聽懂還是有難度的。不過,囫圇吞棗的效果也還不錯。“娘,是蕊兒錯了,蕊兒不該埋怨爹。我和阿弟一定會好好地陪著娘,聽娘的話,孝順娘。”

許悠悠點點頭,能做的她都已經做了,接下來的路得由這兩個孩子自己選。或者,她該不該去府城找一找上官庭羽呢?總覺得他不是那樣薄情寡義的人。腦子裏有兩個小人,正反雙方,一個說應該,一個不應該。時不時就爭得面紅耳赤不相上下。

到最後許悠悠自己都不耐煩了,各打五十大板,打死完結。這種煩心事,放著以後再說吧。反正府城終歸是要去一趟的,而且越快越好。竹蜻蜓已經做出來了,打開銷路勢在必行。即便是作為初衷的玩具,有機會還是要夠一夠那高檔玩具的門檻。拿朱二嫂的話來說,這是個稀罕物件,怎麽能暴殄天物呢?

就在許悠悠為動身去府城準備行裝的時候,家裏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

朱二,常年在外的貨郎、朱二嫂的男人、朱阿牛的爹爹,在這個時候回了村,居然又巴巴地來敲許悠悠家的門。

許悠悠應門而出,一見朱二,一聽他自報家門,心裏不由自主打了個突。難道是看穿了她的把戲,代老婆兒子出頭來了。

還真有點像。朱二長得高大壯實,簡直就是超大版的朱阿牛。久經風霜的面上掩不住的精明幹練,到底是走南闖北跑江湖的角色。

許悠悠暗懷戒備,蒙在鼓裏的舅婆倒是熱情得很,把朱二讓進屋內,又是備座又是倒水。

“我說朱二,你這麽個大忙人,今兒怎麽有空來我這婆子門上坐坐?我看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

許悠悠在心裏偷笑,果然姜還是老的辣。舅婆肯定也瞧出點不對,這是客客氣氣給朱二一個下馬威呢。

這下馬威似乎很有成效,朱二越發拘謹起來,斟字酌句地說:“孫婆,你說得對,我確實有事,我找蘇家娘子有點小事。”

當真沖著她來的,但瞧這架勢,不像是秋後算帳的模樣。還言辭閃爍的,似乎還有點避著孫舅婆的意思。

十七、朱二

許悠悠給孫舅婆使了個眼色,讓她領了上官蕊、上官信去院子裏玩。然後,靜待朱二開口。

至於那朱二,雖然他不是來找碴幹架的,但提起的還就是竹蜻蜓那檔子事。

“我回來聽我家裏的說,她跟蘇家娘子買了只竹蜻蜓。”

許悠悠眼神微閃,繼而大化而之一揮手:“嗨,什麽買不買的,都是鄉裏鄉親的,抹不開那面子。”言下之意,我可沒坑你,我是看著鄉裏鄉親半賣半送。

朱二沒接這茬,照著自己的思路:“我還聽說這竹蜻蜓是上古魯班祖師爺傳下來的好東西。”

許悠悠謙遜,“都怪我資質平庸,好東西傳到我手裏也沒做出全模全樣的。”

“蘇娘子太客氣了,就這半模半樣的也已經很了不起了。蘇娘子真不是一般人,尋常婦人哪會做這精巧玩藝。”朱二捧她,繼而話鋒一轉,試探之意明顯,“不知道家裏的貨都送去榮古齋了麽?”

許悠悠心裏一格登。第一反應,壞了,牛皮要吹破了。本來要慌,再觀察朱二的神色,卻是心頭微微一動。拿出演技,作氣惱狀。“別提這事,一提我就糟心。”

朱二一楞,一直掩飾著的情緒外露,露出些許急切。“怎樣?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

“可不是?”許悠悠唱作俱佳,“既如此,我也不瞞你朱二哥。原本路子已經鋪好了,是我爹的至友,很有些神通廣大,跟榮古齋的老板熟絡得很。可沒誠想,天有不測風雲,這位伯父在外跑貨,竟莫名染了場急病,用湯用藥雖說命是保住了,元氣卻傷了大半。這不,前日托人捎信給我,說是回老家養病去了。這麽一來,還真弄得我有些措手不及。這幾天我正尋思著親自去一趟府城。可我畢竟是個女人家,這家裏家外我也放不下心。唉,頭疼啊。”

“哦,原來是這樣。”朱二了然。明明眼中精光頻閃,一剎那的喜形於色,卻偏偏要強行壓抑,故作沈吟,這才狀似無心閑閑一句,“要不然,蘇娘子,你把你手上的貨給我,我幫你代著賣賣看?”

“啊?”許悠悠作驚訝不解狀。

朱二生怕她猶豫,又加了一句:“不是我自誇,我雖是個貨郎,卻比尋常的貨郎混得要好一些。說不定能幫你賣個好價錢。”

許悠悠笑起來:“可不是,我倒沒想起來,朱二哥的嫡親兄弟是府城珍品堂的二掌櫃,可了不得。朱二哥也有一條好路子呢。”

這回輪到朱二驚訝,真正的驚訝,繼而些微懊惱。半晌才勉強笑道:“珍品堂比不得榮古齋,只怕蘇娘子瞧不上我這野路子。”

他前句自誇,後句自貶,似前後矛盾,其中內情卻不過是個練達生意人的算計罷了。他之前說代賣,這話裏不確定因素就多了,賣給誰賣什麽價,統統不得而知。但若提到珍品堂,那便是另外一種情況了。誠然,珍品堂不如榮古齋名氣大,但在府城裏也是數得上的。進了珍品堂的東西,價錢自然低不了。

如此一來,朱二便沒有辦法向許悠悠壓價,倘若收價過高,他這轉手的利潤便低了,搞不好還有蝕本的風險。這叫他怎麽能不懊惱呢?

許悠悠暗笑,怪就怪他有個大嘴巴的老婆,成天價家裏有人自家兄弟有本事,這村裏村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不過她倒沒說錯,若不是靠著這個兄弟,朱二這貨郎怎能做得風生水起?往那市井坊間收些沒人要的舊貨野貨,轉手經珍品堂一搗騰,哪回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朱二那邊,許久沒作聲,之前的計劃被打亂,他需要重新慎重考量一番。良久,朱二開口,語氣已和前番截然不同。“蘇娘子,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不知道榮古齋是個什麽狀況。我也承認蘇娘子做的這東西,確實新奇有趣。但是會不會被珍品堂看上,那邊究竟肯出什麽樣的價,我不敢誇這個海口。我家兄弟就只是個二掌櫃,終究是替東家做事。而我這邊——”

朱二只把最後這句說了一半,另一半的意思許悠悠懂。他不撈點好處,他兄弟不撈點好處,憑什麽來幫許悠悠這個忙。他不提,就是要許悠悠來提。許悠悠懂,卻不想現在就提。

“朱二哥果然是個見識廣的,說出的話真真在理、叫人佩服。不如我把做好的成品拿出來給朱二哥鑒賞鑒賞,看看以朱二哥的見識我這貨到底有幾分把握能入了珍品堂的眼。”

朱二沒聽明白,“不用再看了,我頭前在家已經看過了。”

“那只是初版,拿來給孩子玩的。”許悠悠笑了笑,回身進裏屋,跟著捧出一個托盤,托盤裏擺著八只竹蜻蜒。

朱二原本不以為然,不過給個面子瞧一眼,卻立時目瞪口呆。許悠悠這托盤還沒在桌子上擺穩,他已忍不住取了一只,小心翼翼擱在手裏把玩,嘴裏喃喃地:“真真巧奪天工,巧奪天工。”

說起來還真要謝謝朱二嫂,要不是跟她吹牛,許悠悠怎麽會吹著吹著就吹出靈感萬千,從此改了竹蜻蜓的市場定位。既然預備賣去府城榮古齋一類的地方,原始粗放版大概是不夠瞧的。許悠悠終究還是逼著下了血本,買來了生漆顏料,給竹蜻蜓通身彩繪。又做了底座支起一根細木棍,用來將蜻蜓立在棍頂。

許悠悠知道,唐朝的木雕彩繪在後世那都是非常出名的,一般的貨色恐怕還入不了那些權貴富豪的眼。因此格外不敢怠慢,對於蜻蜓的制作,諸如頭身翅膀的紋理圖樣、邊邊角角的打磨以及色彩的搭配,林林種種一概都是費盡心力地講究。同時對底座也做了浮雕彩繪的圖案,並且八只蜻蜓各有各的主題。四只為一組,一組為“春夏秋冬”,一組為“梅蘭竹菊”,采用的顏色、底座雕刻的圖形,均與之相對應。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差點沒要了親命。光是調漆就傷了許悠悠的神,唐代畢竟資源有限,很多顏色都需要自己調配,單說那春天的淺綠、夏季的翠綠就費了老半天工夫。每調壞一次,她都要心疼得半死,那可是血滴滴的一大把銅板啊。

十八、成交

正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朱二一改平日的審慎,一拍桌子不假思索:“蘇家娘子,你這貨我要了!”

許悠悠心裏實在是巴不得的,本來她就對府城之行沒有把握,無門無路的,人家會買她一個村婦的帳麽?朱二的出現,簡直就是天助她也。但心裏想那是自家的事,表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起來。

“這個——”許悠悠作為難狀。

朱二面色一緊:“怎麽?蘇娘子還有什麽難處?”

許悠悠答道:“難處倒算不上,只是榮古齋那裏——”

朱二生怕到嘴的鴨子給飛了,滿不在乎地說:“這有什麽?給你牽線的人不是病了麽?你生人生面地過去,未必占得到好處。不如我,熟人熟路,我們又是一個村的,我還能讓你吃虧麽?別說你了,就是那孫婆,也放不過我呀。”

許悠悠把戲演足,再思忖片刻:“這樣吧朱二哥,我一個人拿不了主意,容我去跟舅婆合計合計。”

朱二有些急了,卻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只能皺著眉點了點頭。

許悠悠到了院子裏,孫舅婆正心癢難耐地好奇著呢,一見她就輕聲問:“怎地?朱二要問你買那竹蜻蜓麽?”

許悠悠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再俯身耳語:“舅婆,你先別問這麽多,回頭我再慢慢說給你聽。我的好舅婆,我們的好日子要來嘍!”

言罷神秘一笑,擡高音量:“哦,知道了舅婆,我知道怎麽做了。”

再回轉屋內,朱二正向門口張頭探腦的。

熬到這會兒,火候應當夠了。許悠悠道:“朱二哥,讓你久等了。舅婆說了,朱二哥是個實誠人,信得過。我這貨便交給你了。”

朱二聞言,老大松了口氣,耳旁聽見許悠悠問:“但不知朱二哥,準備用什麽價錢來收呢?”

這個價,還真不好說。這竹蜻蜓鐵板釘釘絕對會賺大錢,可這錢究竟能賺到多大,朱二沒把握。他斟酌片刻道:“不知先前,蘇娘子和榮古齋是如何約定的?”

許悠悠料他有此一問,“我和那位叔父約好了,賣下的錢,刨去相應開支剩下的,五五分帳。”

朱二一喜,這個劃得來。主動權在他手上,賣多少、賺多少還不是他嘴上說了算。

是嗎?真就是你說了算嗎?許悠悠不慌不忙地給朱二上眼藥:“朱二哥,你是做慣了大買賣的,以誠待人、誠不相欺的道理肯定不需要我多說了。手藝在我這裏,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不欺我、我不欺你,這生意才能長長久久地做下去。我會做的可不只竹蜻蜓這一樣好東西。”

言外之意,你要是背著我玩貓膩,這回我不知道,但我總有知道的時候。到時候,我路子已經鋪出去了,一拍兩散,損失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朱二驀地出了一身冷汗,暗忖道,這婦人難道有透視眼麽?怎麽他想什麽都瞞不過她似的。驚疑之下,卻是下意識地肅然起敬:“蘇娘子果然不是一般人,你放心,長長久久地做買賣,必然是要誠不相欺的。”

許悠悠頷首微笑,買賣就此成交。

朱二收貨,起身告辭。許悠悠忽地記起了什麽,追過去:“朱二哥慢一步,容我給這竹蜻蜓取個名號。”

朱二奇道:“這還需要取名號?”

當然了!唐人不會明白,品牌的價值,有時候甚至超過了商品本身。

許悠悠想了想說:“我看,就叫它——‘蘇娘蜻蜓’吧。”

……

朱二走後,許悠悠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擱在她心頭的這塊大心病總算是去掉了。無事一身輕,沒來由地卻是想起了孟長生這個人。這次能成事,孟長生可算是幫了大忙。

生漆顏料又是托他買來的,底座許悠悠想弄點好木頭,也是他從活計裏順帶手短下的邊角木料。實在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這孟長生也奇怪,甭管幫什麽天大的忙,他都樂呵呵的,開心得不得了。幫完了忙,卻不來領人情,成天躲個沒影,搞得許悠悠想道聲謝卻找不到對象。

你說找不到人吧,算著家裏柴夥快沒了,這新柴便砍得好好的,堆在大門口。舅婆去澆菜地,十回有五回跑個空,地裏水啊肥啊都弄得妥妥當當的。而且最神奇的是,只要每回許悠悠犯了難想找人幫手的時候,他就跟心靈感應似的立馬來敲孫舅婆家的門。

許悠悠應付千種人都能游刃有餘,偏偏對孟長生這一類毫無辦法。偶爾歉疚得很了,也會忽發奇想。等哪天那小子實在憋不住跟她表白,幹脆就一咬牙一狠心答應他得了。畢竟像這樣踏實肯幹又對你死心塌地的,古往今來都算得上是稀缺品種。然而此念方起,卻是忍不住地渾身起雞皮疙瘩。過不了自己這關,也過不了良心那一關。

罷了罷了,以後還是能不找他就不找他,等到將來她發家致富,總能想到辦法還了現在的人情吧。

只不過這一天什麽時候會來呢?那兩組“蘇娘蜻蜓”究竟能不能賣出去,能賣一個什麽的價格,一切都只有等朱二回村才能見分曉。

朱二來得比想象中要早,風塵仆仆的,想是沒回家直接就奔了許悠悠這裏。興奮得連門都顧不上敲,大力推開跟院子裏喜氣洋洋地喊:“蘇娘子,蘇娘子!——”

許悠悠一聽這聲音就有數了,迎出來:“喲,朱二哥回來了。”

“嗯,回來了!”朱二哥這心花怒放才起了個頭,急欲找人分享,“蘇娘子這回咱們可算是在府城得了頭彩了!”

舅婆也跟出來,嗔怪:“你這個朱二,平常看著穩穩當當的,這會兒怎地這般沒輕沒重。快!先進屋,喝口水歇歇腳。”

朱二連聲答應,也不等許悠悠她們招呼,自顧自地進了正屋,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他確實累壞了,從府城著急著回來,緊趕慢趕路上一點沒停。

十九、發財

朱二的喜氣感染到孫舅婆,忙不疊地給他拿碗倒水,嘴裏問著:“朱二看你這高興勁,這趟賣得不少啊,是多少?”

朱二咕嘟咕嘟仰頭一大碗涼白開下肚,手背一抹嘴,張口欲言卻轉而賣了個關子:“孫婆,不如你猜猜看。”

舅婆不肯配合:“我哪猜得出。”

朱二豎一根手指頭。

“一百個錢?”話一說出來,舅婆自己就把自己給否了。朱二是見過大場面的,區區一百個錢不至於這樣。可就那幾塊小木頭疙瘩,能賣一千個錢?

朱二哈哈一笑:“孫婆,是十貫,整整十貫錢!”

此話一出,不僅孫舅婆,就連許悠悠都為之動容。要知道十貫,那就是一萬個錢。在當下,一匹好馬也不過就賣了兩萬多個銅板,一百多貫便足夠在京都長安買一處宅邸了。

朱二這會子口氣倒大起來:“這有什麽?魯班祖師爺傳下來的好東西,再加上蘇娘子這一雙妙手生花,就算是開到天價也有的是買家。珍品堂的掌櫃都說了,想不到這《魯公秘錄》居然還流傳於世,還叫他親眼見了這其中的好玩意,真真是今世裏的造化。”

許悠悠險些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難不成還真有什麽秘錄?八成是那掌櫃的不懂裝懂人雲亦雲罷了。單憑這幾個噱頭,初來乍到的東西開不到這樣虛高的價格。這裏面一定有什麽運氣的成分存在。

朱二直把許悠悠佩服了個五體投地:“蘇娘子猜得不錯,也是老天作美,該著蘇娘子財運到了。不知是府城哪家的貴公子,剛中了頭榜進士,又新娶了美嬌娘。據說這夫人還是遠近聞名的才女。咱們蘇娘蜻蜓上櫃頭一天,正巧就遇上了這對貴人。那位進士夫人頭一眼見了就喜歡得不得了。說什麽不但這蜻蜓做的精巧新奇,就連底座也雕得特別高雅,什麽用色用刀有那個大家的風範。尤其那個梅蘭竹菊,氣質特別——特別——嗨,總之特別好就是了。”

朱二學不來那些個文縐縐的詞,許悠悠自行腦補,心裏還是相當的受用。要知道,她最拿手就是仿雕歷代的名家字畫,與原作相差無幾。氣質高雅大家風範這幾個字,她當得起。

另一邊朱二續道:“進士夫人這一叫好,立刻有其他的人圍過來問價錢。那貴公子生怕別人奪了他夫人的心頭之好,想也不想就一口價十貫錢兩組蜻蜓全買下了。聽說他還在當晚宴客的時候把咱這蘇娘蜻蜓拿出來展示,又博了個滿堂喝彩。這不,這兩天老有人來珍品堂打聽,生怕買不到還非留下訂金。”

“訂金?”許悠悠一楞,問,“你收了幾個人的訂,訂了多少?”

朱二一巴掌伸出來:“五組,三組春夏秋冬,兩組梅蘭竹菊。這還是怕你來不及,只收了老客貴客的的訂。蘇娘子,還要請你受點累,加著快這兩日做好了讓我趕緊把貨送去。”

許悠悠沈了沈臉,“朱二哥,容我說句不太好聽的,你這次做得不妥當。貨不是這麽賣的。”

朱二怔住,神色一慌,跟著自以為明白了,將包袱打開,取出其中的一個布包。“嗨,我怎麽忘了?買貨賣貨,自然是要錢帳分明。蘇娘子,上次一共十貫,珍品堂抽了兩成,剩下的我和你一人一半,至於什麽路費開銷全算我自己的,大家一個村的沒必要那麽計較。珍品堂那邊還叫我瞞著你點,我記著蘇娘子的話,不敢相欺。還有這次的訂金我一個不要全給你。”

說話間朱二便要將布包送到許悠悠手裏,許悠悠沒接。其實他誤會她的意思了,這次不是錢的問題,而單純就只是貨的問題。既然,頭一炮打得這麽響,就應該維持住,甚至再把“蘇娘蜻蜓”的身價往高裏擡一擡。當商品高出自身價值的太多倍,就應該叫做奢侈品。奢侈品之所以能夠一直奢侈下去,那是“物以稀為貴”。

“朱二哥,你去跟珍品堂的掌櫃說一聲,同模同樣的東西我蘇娘不會做第二件。這回既然朱二哥應了那邊,我也不好推辭。我會盡快做出五組蜻蜓來,不會與上次一般無二,也絕不會輸了先前的品質。但是下不為例,我不收訂,我做什麽,便賣什麽。”

這就是所謂藝術家的風骨、藝術家的脾氣,只有把自己擡到藝術家的高度,你手裏出來的東西才會越賣越貴水漲船高。更何況唐朝能工巧匠那麽多,難保時間一長別人不會仿出一模一樣甚至於技高一籌的。畢竟這麽賺錢的買賣,誰不想插一腳?只有她先下手為強,自己把這條路給堵了,那麽她將來不管做什麽樣的木雕,世人都知道,這是絕無僅有只此一件的。以後不管有多少仿制品流傳於世,她做出來的這第一件,永遠會有人爭搶繼而賣出天價。

這些道理朱二未必都懂,但是許悠悠在他心裏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蘇娘子真真是好氣度好胸襟。原來這就是大家風範啊。你放心,我這就動身去府城,一定把蘇娘子的話帶到。”

……

珍品堂那邊得回的反應非常好,許悠悠這“大家風範”的定位算是跑不了了。下訂的買家也高興,誰不想自己買回來的東西是獨一無二的,如此再高的價也值了。朱二的任務圓滿完成,接下來他就只剩下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催單。

許悠悠給他催得哭笑不得,就算是吃個餅也不能一口就吞下去。好歹要一刀一刀刻出來不是?況且,蘇麗娘的手畢竟不是許悠悠的手,技巧都在,可實際上手卻總是要生疏一些。看來還得要練上一陣子。

許悠悠說心急吃不了豆腐,朱二卻聽不進去。也難怪他,大把大把的錢就在眼前,看到拿不到,當然急得跟什麽什麽似的。後來許悠悠實在吃不消了,索性給他找點事做,打發他去買材料油漆什麽的。這個朱二倒高興,歡天喜地地忙活去了。

他這一趟一趟地往許悠悠這裏跑,清泉村攏共芝麻大點地方,擡頭不見低頭的,閑話便慢慢地傳了出來。那朱二嫂什麽脾氣,理所當然要跳出來解釋。這一解釋露了口風,許悠悠做蜻蜓賺錢的事便捂不住了。

二十、眼紅

整個村子裏,第一個眼紅許悠悠的,自然是表哥蘇大友的老婆李氏。

這天,李氏特地穿戴整齊,百年難得一次地登了孫舅婆的門。以從未有過的親熱語氣跟院子外頭喊:“麗娘,舅婆——”

舅婆出來一瞧是這貨,當下板著臉甩手就走。許悠悠前後腳,一見李氏,眉頭也要皺起來。但轉念一想,雙眉卻舒展了,展得特別開,滿面春風地迎上去。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表嫂啊。別在門外站著呀,來,進屋坐。”

李氏沒料到會有此禮遇,簡直受寵若驚。進了屋,落了座,舅婆砰地一聲摜了手上的東西,領著上官蕊和上官信氣呼呼地進了裏屋。

別人什麽態度,李氏根本不在乎。偷眼看許悠悠仍是一臉和氣,原先的些許忐忑,終於煙消雲散了,神情完全放開來。

“麗娘,你最近氣色可真不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許悠悠不接她這話,淺淺一笑。李氏越發將心放進肚子裏,正琢磨著再套一套近乎,將此行的目的順帶出來。卻不料許悠悠那邊,不顯山不露水給她來了這麽一句。

“表嫂這次,是來給我送錢的麽?”

李氏一聽錢立馬反應激烈,母夜叉本相露出來。“錢?什麽錢?平白無故地我幹嘛給你送錢?”

“噢,原來表嫂是忘了。”許悠悠不懼也不惱,一逕平常拉家常的語氣,“你不記得了麽?當初我搬出來的時候,表哥只給了我二十個錢半袋米。而我爹當初捎給你們的錢可不止這個數。表哥說,家裏不湊手,只當先欠著我的。我還當這會兒表嫂終於錢湊手了,到我這裏還錢來了。”

李氏立時恍然,暗地裏恨恨地咬牙。蘇大友這個窩囊廢,當初跟她說一切都處理妥當了,卻不想還留了這麽大一話柄在人家手裏。看她回家怎麽收拾他!至於眼前的這位,今時不同往日,會下金蛋的母雞,給點臉捧著也是應該的。

於是乎,李氏那張面孔,一百八十度大變臉,整容一般的演技。母夜叉瞬間變身親密無間知心大嫂。

“表妹你這話說的,咱們自家親戚,總把那錢啊錢的掛在嘴上多傷感情。前陣子為了我娘家修房,委屈表妹了。讓表妹住舅婆這小破屋子,我這心裏也天天的不是滋味。這不,昨兒娘家房子一修好,我就趕緊讓他們回去了。屋裏屋外我也重新打掃過了,都換了新的被褥。我今天來呀,就是特地來接表妹和蕊兒信兒回家的。從此,咱們親親熱熱,關起門來就是一家。”

許悠悠冷笑,這母老虎倒是會打如意算盤。到底哪裏來的自信?居然還有臉來請她回去。真真是人無恥而無敵。對付不要臉的人,許悠悠最擅長了。

故作為難:“可是表哥也說了,舅婆一個人住怪孤單的,他說我最是心善,讓我來陪舅婆。這段日子,也虧了舅婆的照顧。現在你讓我說走就走,怎麽說得過去呢?”

這個難不倒李氏,“好妹子,你的心表嫂懂。可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娃兒著想。舅婆這屋子都多少年沒翻修了,擋得住風擋不住雨的。這眼下還好,可要等入了冬,你讓蕊兒信兒怎麽挨得住?”

“可不是嗎?”許悠悠舉雙手雙腳讚同,“我也正為這發愁呢?你說舅婆年紀這麽大,這要到了天寒地凍的時節,她這身子怎麽受得了呀。還是表嫂說得對,大家都是自家親戚,關起門來親親熱熱都是一家。表嫂,是麽?”

李氏一合計,不對啊,這是要她連那老太婆一起接走的意思?這小賤人可真賊。罷了罷了,看在她一筆能賺幾千文的份上,多個老婆子就多個老婆子吧。當下爽快地拍板:“成!就依表妹的,我家房子大,不差舅婆這一間屋子。”

冷不丁孫舅婆在裏屋吼了一嗓子:“我老婆子不去!那種人家,再好的屋子住了也會發臭!”

李氏碰一鼻子灰,訕訕地:“呵,呵呵,這舅婆,人老了火氣倒不小。表妹,你看——”

許悠悠早料到了,事不關己一推三五六:“舅婆不去,我也不去。”

上官蕊和上官信跟在後頭宣示話語權,隔著墻脆脆地喊著:“娘,我們也不去!我們不要去表舅家!”

許悠悠忿忿地跺著腳:“瞧瞧,瞧瞧這兩個娃兒!你們表舅媽到底做了什麽該死該殺的缺德事了,讓你們兩個小娃兒也嫌棄成這樣!”

這臉打得啪啪響,李氏不蠢,這會子知道許悠悠那是在耍她,神情陰了陰。卻硬忍著,勉強道:“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好強迫你們。表妹要待在這裏,就待在這裏好了。以後可不能說是表哥表嫂不待見你,容不下你們娘仨。”

許悠悠一挑眉,喲,這兇婆娘比她想象中還要聰明一些。“那是自然的了,表哥表嫂除了總是錢不湊手,其他還是說得過去的。”

原是句諷刺,不想李氏倒會順水推舟。“可不是嗎,表妹,你表哥沒本事,我們日子過得苦哇。聽說你和朱二合起來做買賣,這第一次就賺了筆大的。不如表妹先借些錢給我們周轉周轉。”

“原來表嫂不是來還錢,也不是來接我們,表嫂是來借錢的。”許悠悠刻意冷下了臉。

李氏死豬不怕開水燙,“唉,沒辦法,人一窮這臉皮就要厚,表妹你多擔待著點。”

許悠悠垂眸想了想,作無奈狀:“行吧,表嫂要借,我也不好拂了表嫂的面子。就算表嫂臉再厚,我也還是要給表嫂留點顏面的。”

李氏一聽許悠悠答應,立馬地笑逐顏開,哪還管她話裏帶不帶刺。“那是那是,你表哥說得對,表妹最是心善。你的大恩大德表嫂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給你還上。”

許悠悠不動聲色,揚聲吩咐裏屋:“蕊兒信兒,去,把咱們家的紙筆拿來。”

李氏一呆,借錢而已,要紙筆幹啥。

許悠悠笑起來,笑著露出白森森的牙。“拿紙筆,自然是要讓表嫂寫借據了。雖然自家親戚,但老話說得好,親兄弟明算帳。錢帳分明,才好有來有往。至於利息嘛,我也不跟你多要,你就寫上兩成利,入秋以後歸還。表嫂也會說,舅婆的屋子要修了,入秋以後我可等著錢修房子。表嫂若是不還,我可就要拿著借據告去衙門。到時候,只怕表嫂的皮再厚,也經不起那縣衙的板子。”

二十一、撒潑

李氏做夢也想不到,曾經軟弱到一無是處的蘇麗娘居然把自己給治得啞口無言。好!文的不行,她就來武的!

“好你個蘇麗娘!也不想想當初你灰溜溜地被趕到鄉下,是誰收留了你?好啊,現在長點本事了,瞧不上我們了是吧?親戚跟你借點錢,你還要收利息?!你還要去衙門告我?!良心都讓狗吃了啊,你個黑心的小賤人!”

李氏跟院子裏扯開了喉嚨撒潑開罵,“左右四鄰,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兒有個心黑腸爛的畜生,沒臉沒皮的小賤人,讓婆家休了的破爛玩意兒!”

舅婆氣炸了,作勢就要去撕李氏的嘴,許悠悠攔住她,繼而寒著眸光朝向李氏:“趁我還好聲好氣地跟你說話,你別給臉不要臉。你說誰忘恩負義,我爹娘這幾年接濟了你們多少,要我把帳翻出來跟你算一算嗎?你要叫村裏人來看?好啊,你去叫啊。當著大家夥的面,咱們把前塵舊事好好地拿出來掰扯掰扯,你看大家是幫你還是幫我。”

李氏嘴癟,卻不肯就此罷休,索性一屁股賴到地上。“我不管!你今天不拿錢給我,你們家別想安生!”

“你不讓我安生是吧?成!看我老婆子怎麽收拾你!”舅婆暴起,隨手抄起掃把就要來打李氏。

李氏來了神,麻溜地站起來,“你個老東西,你還敢打我?好啊,來啊!我還怕你這個老寡婦不成!”

這可是孫舅婆心上最痛的一道傷疤,當下恨得眼都紅了,“啊啊啊!我今天就算拼了我的老命,也要拉你這婆娘跟我一起下黃泉!”

一場惡戰眼看著就要開始。若要在前世,許悠悠早就按捺不住有拳出拳有腳出腳。跆拳道黑帶的身手,可不是練著玩的。但是今生不比前世,想她做木雕的手都生了,那拳腳功夫也不曉得還剩下幾成。

不過不要緊,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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