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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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許悠悠又來到了清泉湖邊。到之前,她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既然她把這個賺錢的訣竅告訴了王嬸的媳婦張氏,不擔保張氏不會告訴什麽紀氏王氏,紀氏王氏再轉幾手,這就成了一個眾人皆知的秘密。

不過許悠悠以為,這總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卻不曾料到,這清泉河周邊的草地上,烏泱泱的一片人頭,全都是挎著籃子叫賣桃花的村婦。我的乖乖,那個張氏是把全村的女人都招來了麽?

張氏見著許悠悠也挺內疚,“對不住啊妹子,都怪我婆婆,嘴上缺個把門的。得了幾個錢逢人便吹噓,弄得大家夥都來問我。你說,都是鄉裏鄉親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也不好意思藏著掖著,再說這也不是個藏得住的事,你說對不?”

許悠悠知道這個道理,她也曾動過叫張氏保密的念頭。但確實,這不是個瞞得住的事。更何況張氏便是答應了她保密,也難保不會悄悄告訴幾個與她親厚的熟人親戚。不過是平白的讓許悠悠落了個小氣吃獨食的壞名聲。

張氏降下喉嚨悄聲道:“你放心,你教我的幾句話我誰都沒告訴,她們賣不過我們。”

她倒是聰明,不但對旁人,便是對許悠悠也留了心眼。張氏的籃子裏,桃花是編了花環的,另有其他各種討喜的花樣。許悠悠失笑,聰明不到點子上再怎樣花心思都是枉然。搞這麽一大幫人烏煙瘴氣亂了此地的清靜,哪個文人雅士還願意來呢?

得,她的第一桶金挖到這裏,就算是到盡頭了,回家洗洗吃飯陪孩子去!

幼子上官信看見許悠悠回返,驚喜十足:“娘,你回來啦!”

嘴裏叫喊著,小家夥便撲了過來,抱著許悠悠的大腿撒嬌似的不放手。書上說,三到六歲是戀母期,這話果然有道理。搭在戀母期邊緣的上官蕊也想上去,卻又不太好意思。

許悠悠什麽眼力,立時看穿了,走過去摸了摸上官蕊的頭,和聲問道:“蕊兒,舅婆呢?”

想是那蘇麗娘重男輕女的思想作祟,對女兒上官蕊並不十分親近。上官蕊居然因著許悠悠的這個動作紅了紅臉:“娘,太舅婆在屋裏呢。”同時乖巧地接過了許悠悠手上的籃子。

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許悠悠心頭湧起陣陣憐惜之情。前世她雖然不願結婚,卻夢想生個可人貼心的好丫頭。不想這一世竟讓她遂了心願。以後就是再辛苦,也值得了。

孫舅婆聞聲而出,一見那滿滿當當的籃子,臉卻坍下來。“怎麽?今天一枝也沒賣出去麽?”

許悠悠尋她開心:“舅婆,你不是說我這是投機的把戲,不會長久。你看,當真被你說中了。”

孫舅婆仍在失落:“雖是投機不假,可要是能再賣幾天該有多好。一天上百文的進項,抵我多少斤菜。唉,可惜這一籃子花,也害你白費了半天工夫。”

許悠悠微笑不語。她在社會摸爬滾打這麽些年,哪回沒給自己留過後路。桃花和工夫都不會白費。把花摘下來清水洗一洗,煮上一鍋桃花粥。舅婆的菜地裏摘點新鮮小菜,拿鹽腌了涼拌好。再帶上點鄉間的土制米酒,去月牙山。

要說這唐人,日子過得還真是逍遙,旅游運動的觀念和現代完全有一拼。唐詩裏不是經常有登高望遠的描寫嗎?許悠悠觀察過了,還真沒錯,除了游湖,每天爬月牙山的人也不在少數。這上山容易下山難,又累又餓一身臭汗。這時倘若在山腳看到她的小攤,就著嫩嫩的小菜吃一碗香香的桃花粥,喝一口沁入心脾的小米酒。有誰能抗拒這樣的誘惑呢?

今天是來不及了,趕明兒她再想幾句特別的詩句當廣告語,做個大招牌,那些個自詡文人墨客的不愁他們不光顧。

只不過收入恐怕不能跟之前賣桃花那兩天相提並論了。唐代本來就有寒食節前後吃桃花粥的習俗,這不算什麽獨門新創。依這村裏人如此強悍的模仿能力,大概要不了多久又會有一群跟風而來的。說也奇怪,不是講古人最瞧不起做小買賣的,怎麽這村裏全都上趕著往上撲呢?看來追根究底,還是開元通寶的魔力大過了其他一切啊。

許悠悠著實有些後悔,她實在不應該在王嬸面前露了行藏,損失了這麽一大筆,只賣給她婆媳一個人情,也不知道究竟值不值當。

就在她頭痛這些雜事的時候,上官信在院子裏找到了一樣新鮮物事,拿在手裏問上官蕊:“阿姐,這是什麽東西?”

許悠悠下意識瞄一眼,就見著薄的刀刃在太陽底下閃著亮晃晃的光。立時神經緊張。板起面孔喝斥:“信兒,我不是不準你碰這些利器,快拿來給我!”

上官信委屈,撅著小嘴:“娘只說不許碰廚房裏的東西,可這是我在外面撿到的。”

的確,這不是她們家廚房裏會有的東西,這是一把刻刀,雕木頭用的。噢,她知道了!八成是昨天孟長生不小心掉在院子裏的。他們師徒倆可不就是做木工的麽?

許悠悠將刻刀握在手裏,頓時久違了的熟悉感油然而生。這“老朋友”,有多長時間沒見了?這可是她前世裏吃飯的家夥喲。

那邊廂上官信還在小人兒生悶氣,許悠悠招手喚他過來:“好了信兒,是娘錯怪你了。不氣了不氣了,你舅婆還在煮粥,娘正好得空。我去找塊沒用的木頭樹根什麽的,給你雕個小玩意好不好?”

上官信仰起臉,好奇:“玩意?什麽玩意?”

“嗯,隨便吧。什麽木頭小老虎、木頭小馬,我告訴你哦,我可是雕得很像的哦。”

說者無心,聽到自己耳裏,卻是雷光電閃的一下子。思路馬上打開了,對啊!她以往總是雕慣了大物件,一出手就是幾位數幾位數的人民幣,卻不曾想到其實她完全可以從小做起。弄些娃娃們喜歡的小玩具,最好是唐朝沒有出現過的,能要高價固然好,要不了高價就薄利多銷,能賺一個是一個。

十二、玩具

接下來的幾天,賣過桃花粥回來,許悠悠就坐在院子裏琢磨要做一個什麽樣的玩具。必須簡單容易不費時間,又得別出心裁抓人眼球。

特別難想,她經常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搞得舅婆和上官姐弟以為她又犯了之前的傻病。甚至於覺得她又有什麽想不開了,會分分鐘自殺尋短見的節奏。然後,每天每時,許悠悠走進走出身後都有個“尾巴”跟著,那一老兩小成天神經兮兮防賊似的防她。

關於這一點,當事人倒是完全沒有註意到。許悠悠只知道,當某一天,她突然想到最佳方案,正仰天長笑三聲的時候,舅婆和那一兒一女以一種“末日終於到來”的表情在她面前突然崩潰。

上官信死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嘴上玩命地哭。上官蕊拉著她的衣角也是死命不肯松開,雙眼飽含著熱淚:“娘,你不能再尋短見了,你走了我跟弟弟怎麽辦啊?”

舅婆一邊擦淚一邊罵:“死丫頭,我男人兒子都沒了,說起來我還有什麽盼頭?要死也是我去死,什麽時候輪到你!”

呃——誰來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許悠悠抓抓頭,不知所措,只能玩命地吼,不玩命不行啊,哭聲太大蓋不住。

蓋住了哭聲罵聲,再指天指地賭咒發誓,她絕對不會自殺,肯定不會自殺!求求你們,別再哭了,刺耳朵腦袋疼,真心受不了啊。

如此這般,安撫了家裏人,這才騰出手來忙正經事。找不到其他能幫忙的人,只能厚著臉皮去托孟長生,準備工具準備材料,做第一個實驗品……

“蕊兒信兒,快來看!看娘給你們做了什麽?”許悠悠樣品制作成功,喜出望外奔出屋子。

上官蕊上官信聚過來,擡頭只見許悠悠手上有一只精致的竹制蜻蜓。蜻蜓做得非常像,就連翅膀上的紋路都是惟妙惟肖。但這不是最稀奇的地方,最稀奇就是,那蜻蜓就只尖嘴勾出來的一個點在許悠悠的食指上,其他部分都是淩空的。隨便許悠悠怎麽動手指,上下左右甭管幅度有多大,那蜻蜓就仍是穩穩地定在她的指尖,便像是粘在了她的指頭上一般。

許悠悠又把蜻蜓放在院墻外的矮樹上,那竹蜻蜓尖尖的嘴便停在那樹枝上,翅膀向外伸展著,活脫脫一只真正的蜻蜓。

這竹蜻蜓是越南的特產,據說是幾十年前越南某個村的人根據活的蜻蜓仿制出來的,特點就是單靠頭部的尖嘴,可以在桌角、樹枝、手指任意一個支點保持平衡。看著神奇,說穿了就是個杠桿原理。用堅實的竹根刮去青皮劈成長條,削掉部分竹心做成身子,兩邊各鉆一小孔用柔軟的竹梢做成翅膀,將身子的一端向上彎成尾巴,另一端向下彎作頭部的尖嘴,也就是支撐點。只要身體翅膀的比例長度計算精確,兩邊完全對稱,這蜻蜓就算是立得住了。

許悠悠還沒在木雕這一行大放異彩的時候,在某寶上賣過這個東西,賺點零花錢貼補家用而已。沒想到這會兒倒派上了用場。只可惜差了最後一道工序彩繪上色,唐朝的油漆和顏料實在是太貴了,剛剛起步的買賣,許悠悠不敢下那個血本。先搞個原始粗放版的,投出去探探市場。

便是原始粗放版,已經叫上官蕊上官信樂開了花,興奮地又是拍手又是蹦跶。

“娘!快!快拿給信兒,信兒要蜻蜓,信兒要蜻蜓!”

上官信猴急猴急的,許悠悠剛將竹蜻蜓從樹上拿下來,就被他一把奪走了。捏在手上還有點情怯,小心翼翼地放到另一手的指尖,試探地動了動,蜻蜓果然沒有掉下來了。這下可把小家夥給高興壞了,哈哈大笑上躥下跳。

於是樂極生悲,蜻蜓掉到了土裏,上官蕊心疼得不得了,趕緊撿起來,輕手輕腳地拍拍灰塵:“阿弟,你小心點,可別把它弄壞了。”

即使穩重如上官蕊,亦在此刻露出了屬於小孩子的神情,翻來覆去把玩著竹蜻蜓,簡直愛不釋手。

這情景終於打消了許悠悠最後一點顧慮,雖說這東西是越南人近些年的原創,可不能擔保在這遙遠的唐朝會出來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的雙胞胎。就中國古代人那無窮無盡的想象力和聰明才智,實在是無法低估啊。

不過還好,這巧合似乎沒有發生。上官姐弟都是府城大家族裏出來的,爺爺又在長安做官,那些新奇好玩的東西鐵定見識了不少。既然他們都新鮮成這樣,竹蜻蜓的市場前景估計差不了。

那邊廂上官姐弟為了玩竹蜻蜓差點吵架。

“信兒,給我玩一下嘛。”

“不要,我還沒玩夠呢。”

“你再不給我,阿姐生氣啰。”

上官信扭著身子:“不要!不要——”

許悠悠心中一動,“蕊兒信兒,不如你們拿去村口玩吧,叫村裏別的娃兒也來見識見識。”正好看看其他孩子的反應如何。

上官蕊上官信齊齊說好。這些時日他們早就跟村裏的同齡人玩熟了,小孩子心性,自然是得了好東西就要到人前去炫耀。

許悠悠叮囑:“記得,要是別人想要,叫他們回去求爹娘,拿著錢來跟我買,知道嗎?”

“知道啦!”上官姐弟脆聲應著,不一會兒就已經跑得沒影了。

許悠悠樂滋滋地回去做飯。這村裏的人攪黃了她賣花的好買賣,如今也讓她們出點血破點小財。

她這裏打了一副如意好算盤,卻不誠想人算不如天算。也不過片刻時光,她就在廚房裏就聽到上官蕊上官信跟院子裏喊娘。

“哎,來了。”許悠悠忙不疊地跑出來,一瞧兩人那模樣,楞住了。

“蕊兒,信兒,這是怎麽回事?”

十三、算帳

院子裏,上官姐弟的情狀,已經不能簡單用“狼狽”來形容了。

上官蕊的辮子散了半邊,上官信跟三花臉似的面頰好幾處都是黑乎乎的。那衣服就更不能看了,又臟又亂得仿佛在泥地裏連打了幾個滾。可邪乎的是,這兩人精神狀態挺好,甚至可以說是昂揚的。

上官蕊握著那只竹蜻蜓,神氣得好像得勝歸來的女將軍。上官信還好整以暇地在啃大餅吃,邊吃邊咂嘴,似乎這餅的味道相當不錯。

許悠悠楞得歪了嘴,半天半天才道:“你們跟人打架了?”

上官蕊稍微怯了怯,低下了頭。上官信兀自得意著:“娘,你不知道,阿姐可厲害了,朱阿牛那麽大的個子,村裏小孩都怕他。結果被阿姐打得趴在地上動都不敢動,那樣子別提多可笑了。”

喝,看不出來呀,上官蕊文文秀秀的,還有這本事。許悠悠看向她,上官蕊頓時把頭埋得更低。

許悠悠些微傷腦筋,記得有個做幼教的朋友講過,這種小孩打架的事一定要好好處理,既不能護短,也不能埋汰了自家孩子。先把前因後果搞清楚再說。

“為什麽打架?”許悠悠問上官蕊。

上官蕊忸怩地踢著腳尖:“因為——因為——”

上官信搶著答:“因為、因為——

許悠悠瞪他一眼,上官信總算識了些實務,一伸舌頭也把腦袋低下去,低下去專心致志地吃餅。

其實不用問也猜得出,準是那朱阿牛在村子娃娃堆裏橫行霸道慣了,乍一見竹蜻蜓,不管三七二十一下手就來搶。卻沒料到被上官蕊巾幗不讓須眉地給KO了。這姐弟倆還得理不饒人,順帶手搶了人家的餅子來吃。

要照許悠悠以前的性子,立馬拍著桌子鼓掌叫好。她的人生信條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遇佛殺佛。但是考慮到目前她為人母親的身份,似乎太高調了。

然而,同母不同心,作為另一位主要當事人的母親,朱二嫂似乎恨不得有多高調就多高調。還離得老遠,就聽見那河東獅吼。

“家裏有人嗎?快給我滾出來!”

朱二嫂那潑辣在村裏是出了名的,沒理還要硬占三分理,更何況這回是上官蕊她們稍顯理虧。今天這關只怕是不好過。

上官蕊一格登,望向許悠悠:“娘——”

上官信縮著脖子,把餅子往懷裏揣。

許悠悠微作沈吟,當機立斷。“蕊兒信兒,快!回屋去!我不叫你們千萬別出來。”

上官信乖乖聽話,上官蕊放不下心:“可是娘——”

外頭朱二嫂攜子朱阿牛眼看就要到了,刻不容緩,許悠悠拿出為娘的威嚴:“快!進去!”

上官蕊一怔,娘雖然對她不算親近,卻也不曾這般喝斥過。小姑娘不由地委屈滿腹,咬著嘴唇一步三回地進了屋。

許悠悠整整衣衫,醞釀了一下情緒,打開門。人還沒出來,嗓子已拔高了,氣貫長虹的音量。

“朱二嫂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我問你,你家阿牛怎麽回事?這麽大個人了,好意思欺負一個四歲的娃兒。你進去看看,你兒子把我家信兒蕊兒打的,衣服也扯破了。這到底算誰的?你們家賠嗎?”

切,扮惡誰不會?我還會惡人先告狀,你會麽?

朱二嫂給整懵了,眨了半天眼睛才找回點狀態。“你說什麽?明明是你們家閨女把我兒子給打了,你看你看,這後腦腫這麽大一包。還有這,看這臉上給撓的。對了,最慘是胳膊!”

朱二嫂此次當真是心疼壞了,扯著朱阿牛推到許悠悠面前,袖子一摞。嗬,那麽深一牙印,滲著血絲一縷一縷的。這上官蕊下嘴還真狠。不應該啊,就為了一個竹制的玩具,這孩子不至於啊。

許悠悠也對著朱二嫂眨了眨眼。朱二嫂不明白許悠悠為什麽在這個節骨眼不作任何反應就只是對她眨眼睛。楞了楞,才記起來要光火。正要光火,許悠悠卻又作出了反應,以吃瓜群眾的心情問:“喲,這是誰幹的呀,把好好的孩子打成這樣。”

朱二嫂氣暈了,扯著脖子青筋暴跳地咆哮:“你是不是傻?!我跟你說了八百遍了,是你閨女!你閨女!!”

許悠悠很冷靜,想也不想一票否決:“這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難不成我會誣賴你?”朱二嫂要哭了,一蠻不講理農村婦女居然破天荒地體會到“秀才遇到兵”是個什麽滋味。

許悠悠表示,她才是秀才,擺事實講道理的那種人。揚聲向院內:“蕊兒,蕊兒——你出來一下。”

上官蕊答應著,挪著小步子怯生生地出了屋。

許悠悠向她招手柔聲喚她過來,攬著上官蕊的雙肩也把她推到朱二嫂面前。

朱二嫂以為這是要讓兩個孩子對質,急忙拉著朱阿牛擺出架勢準備迎戰。卻不想許悠悠只是雲淡風輕問她:“二嫂子,看見我閨女了麽?”

當然看見了!她又不瞎!

“好,很好。”許悠悠滿意地點點頭,“蕊兒,沒你事了,回屋去吧。”

“可是——”上官蕊猶豫,卻見許悠悠極迅速地沖她使了個眼色。上官蕊明了,低下頭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朱二嫂瀕臨崩潰的邊緣:“你什麽意思?耍我們母子?你這婆娘是香的不吃吃臭的啊,本來我看你孤兒寡母怪可憐的,才跟你客客氣氣地講道理,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這話已經說得難聽了,卻傷不到許悠悠。她慢條斯理地叫朱二嫂別急,怒極傷肝。“二嫂子,我是個慢性子,你得容我一樣一樣跟你說,是不是?”

朱二嫂深呼吸,再深呼吸,憋著傷肝的怒火等下文。

許悠悠的下文說來就來:“二嫂子剛才也看見我閨女了,她那個子、還有那小身板瘦的。你再瞧瞧你兒子,你們家阿牛長得多好,人高馬大壯得真就跟頭小牛一樣。你兒子後腦的腫包明顯是讓人一把一推跌在地上磕著的,你覺得我閨女有那個力氣把壯得像頭小牛一樣的阿牛一把推在地上爬不起來嗎?然後還上去把他一頓撓外帶狠狠咬了他一口,你兒子都不反抗的嗎?我閨女可是一點傷都沒有。這合情理嗎?我看是你們母子倆在耍我們母女吧,朱二嫂!”

十四、吹牛

多虧許悠悠從前愛看些破案刑偵的電視劇,這會兒才能有理有據把個朱二嫂給唬住了。

朱二嫂兀自嘴硬:“我家阿牛說了,就是你家閨女打的!”

許悠悠嗤笑:“娃娃的話你也信?你去村裏隨便找個人來聽聽,你兒子被我閨女打得滿地找牙,說出去誰會相信?”

朱二嫂反駁不出,心裏也有些懷疑了,粗聲粗氣地問始作俑者:“阿牛,你自己說,你到底是被誰打的?是不是她們家的丫頭?”

許悠悠剛才那番話朱阿牛小朋友也是聽在耳裏的,混沌的小腦袋瓜豁然開朗。對啊,他怎麽沒想到呢?他堂堂的朱阿牛,村裏的小霸王,居然讓個丫頭片子打得還不了手,這要是傳出去,他在村裏那幫屁孩面前還能擡得起頭嗎?

想到這裏,朱阿牛打定了主意,幹脆響亮地回答:“娘,不是她,不是她打我的。”

“不是?!”朱二嫂立時直了眼珠子,嚷嚷著:“不是她又是哪個?”

朱阿牛註定了是他娘命裏的克星,“娘,沒誰,沒誰打我。哼,這村裏誰能打得過我?”睥睨天下的霸主氣勢立顯。

霸主他娘要瘋了:“那你剛才哭著跑回家幹嘛?拿你老娘尋開心啊!對了,還有那胡餅呢?也不是她家搶的?”

沒錯,差點忘了胡餅。面子要顧,胡餅也要奪回來,他還一口沒吃呢。朱阿牛糾正他娘的用詞,“不是搶的,是她家那個小子偷的我的。”

朱二嫂這會也顧不上到底是偷是搶,氣急敗壞只想占點上風。從來她吵架都是越吵越來勁,怎地碰上這城裏來的小蹄子就搞得這般憋屈呢。

“信兒他娘,你怎麽說?”朱二嫂斜睨著許悠悠,就等對方張口否認。但凡這小蹄子說個不字,她非撕爛了她那張利嘴。心頭那口鳥氣到現在還堵著胸呢。

誰知許悠悠偏就要跟她作對,居然老老實實地承認了:“這倒是真的,餅子讓我家信兒給吃了。”

“什麽?吃了?朱二嫂聚中氣震天吼,”這可是他爹特地從府城捎回來的烤胡餅,那是府城最出名的鋪子,每天就賣那麽幾爐,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許悠悠沒搭理她,卻只望著朱阿牛,“阿朱我問你,這餅子當真是信兒搶了你或是——偷了你的?”

眼眸倏然間一冷,冷得朱阿牛小小地打一寒戰,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朱二嫂企圖奪回註意力:“我說你——”

許悠悠打斷她,叫她等一會,自己去去就回。

回到屋裏,上官蕊上官信正跟墻那兒貼著,做錯事小孩的標配。

“娘,要不我去跟朱阿牛他娘賠個不是?”上官蕊小心翼翼地說。

“娘,這個餅子我也不吃了,你拿去還給阿牛吧。”上官信把咬了一半的胡餅送到許悠悠面前,眼睛還兀自盯著,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許悠悠終於體會了為娘的心情,酸澀攪動起來的那涼涼的溫暖。聽起來有點自相矛盾,許悠悠一點都不矛盾。摸了摸上官信的頭,又望了望上官蕊,和聲道:“放心吧,這件事娘自有主張,朱阿牛母子找不到我們麻煩。”

朱二嫂可不這麽想,又被晾在外頭半天,火氣指數直線飆升。“我說信兒他娘,你到底玩什麽把戲?我可沒那麽多閑工夫陪你。說吧,你打算怎麽賠我?”

許悠悠依舊忽視她,俯下身和朱阿牛平齊,問了的問題再問一遍:“阿牛,你告訴我,這餅子當真是我家娃兒拿了你的?你看看我手上是什麽?你還記得這個竹蜻蜓麽?”

因為先前冷冷一瞥的陰影,朱阿牛還對許悠悠有些發怵。原本不敢和她對視,可聽耳邊這語聲和悅,方始擡頭。一擡頭,目光立馬被吸引。小吸一口氣,沒錯,就是這個蜻蜓!孫婆家那小鼻涕鬼小氣得要命,碰都不肯他碰一下。要不是把他眼饞急了,他才不會欺負一個斷奶還沒斷幹凈的娃娃呢。

許悠悠知道這小子要上鉤了,又將竹蜻蜓勾著自己的食指,上上下下地晃悠,“阿牛,你想不想要這個?”

要要要!朱阿牛眼都直了。

“那麽,你就要說實話。你說,胡餅是不是你硬塞給信兒逼著他把竹蜻蜓換給你?”

“呃——”朱阿牛遲疑,但很快就不再遲疑,小牛眼亮起來,“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胡餅算什麽?沒了還可以纏著爹爹再買,蘇家小嬸子拿著的那可是從來也沒見過稀罕東西。若是叫他得了,還不叫王家小虎、毛家的鐵蛋他們羨慕死了。

朱阿牛拽著朱二嫂的衣角撒嬌:“娘,就是這麽回事!蘇家那個小娃說話不算,你快幫我把竹蜻蜓要回來。”

這牛小子倒是會順竿爬,許悠悠暗自好笑。

只是朱二嫂卻弄得面子裏子都沒了,偏生自家兒子拆的臺,向外人發作不得。唯有恨鐵不成鋼,狠命戳了朱阿牛一指頭:“你個混小子敗家玩意,好好的胡餅叫你拿去換這破爛貨,我看你是好米好飯給吃糊了腦子!”

許悠悠這會子倒是不請自來,半路插話道:“二嫂子,你可別這麽說。這烤胡餅算個什麽?鋪子再有名餅子再金貴,撐破了天它也就是個吃食,胡麻餅而已。你可別瞧不起我這小玩藝,那可是上古傳下來的好東西,魯公秘錄知道不?”

朱二嫂跟兒子一齊搖頭,不明覺厲。

也是,這大概就是《尋秦記》裏杜撰出來的典籍,唐朝人知道才怪。不管了,接著吹。

“那魯班祖師爺總聽說過吧?”

這個朱二嫂曉得,華老爹外號不就是“活魯班”麽。

許悠悠給她一個讚賞的眼神,“哎,對了,魯班祖師爺生前寫過一本書,將他畢生絕學收錄其中,那就是魯公秘錄了。我這個,就是根據魯公秘錄裏的記載做出來的。本來呢,這竹蜻蜓不僅會立,而且會飛。怪就怪我資質不夠,就只做出來個半調子。就這半調子,那也是值了大錢的。府城榮古齋聽說過吧,我這個就是專門做出來要送去榮古齋賣的。家裏統共就那麽幾個而已。”

十五、忽悠

忽悠到這地步,許悠悠算是徹底把朱二嫂忽悠傻了。再來最後一句,畫龍點睛。

“我們家信兒就是知道這竹蜻蜓金貴,才怎麽也不肯跟你家阿牛交換的。”

朱二嫂雖被忽悠傻了,但不是真傻。她一聽這話急了:“信兒他娘你這什麽意思?敢情我們家胡餅就讓你們家給白吃了?”

許悠悠拍大腿,又氣又急:“唉,怪就怪你家阿牛偏偏追著我們家信兒要把餅子給他,我家信兒呢又是沒眼力嘴饞的。這下子,餅吃了,這竹蜻蜓我又不能就這麽白給你們,這可怎麽辦是好。”

朱二嫂不開口,一逕拿眼剜著許悠悠,擺出一副你不給說法我絕不罷休的架勢。

許悠悠敲腦袋,又是左右為難了一番,這才壯士斷腕般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大不了我起早貪黑再趕制一個出來,至於這個——”

朱二嫂頓時面上一喜,朱阿牛急不可耐就要來接。

許悠悠把手一縮,接續上句:“至於這個,二嫂子你再給我十個錢,純粹意思意思,不讓我做個白工,怎樣?”

縮出去的手伸出來,正待交貨收錢。原以為十拿九穩,卻低估了鄉下主婦的吝嗇程度。

“什麽?十個錢!”朱二嫂嚷嚷起來,“我搭進去一個胡餅,還要倒找你十個錢,我失心瘋了麽?”

許悠悠始料未及,楞了楞。朱二嫂打定主意:“信兒娘,這竹蜻蜓確實是個好東西,是個稀罕物件。可對我們這些人家,這再好的物件,不能吃不能用的,擱屋裏也就是個擺設。不值當,你還是把買胡餅的錢賠給我,都是鄉裏鄉親的,其他我也就不跟你計較了。”

不是吧,這眼看著就要成功了,難不成功虧一簣?許悠悠想了想,換了副欣喜十足的表情爽快地道:“那成!多虧二嫂子明事理,不為難我們,我這就回屋給你拿錢去。阿牛,這竹蜻蜓嬸子收起來嘍。下回你要是想玩,我叫我們信兒借你玩會兒。”

許悠悠故意指頭勾著竹蜻蜓在朱阿牛眼前繞了一圈,這才收到掌心,作勢轉身。果不其然,朱阿牛立時跳腳,拽著他娘嚎著嗓子又哭又鬧:“娘啊,我要這個!我要這個——嗚嗚哇哇,你快把錢給小嬸子,我才不要去求他家的小娃兒,我要帶回家自己玩,嗚嗚嗚!”

“喲,聽聽,這孩子哭得多可憐。這要讓他爹瞧見了,指不定多心疼呢。”許悠悠在旁閑閑地煽風點火。

朱阿牛得了提醒,立馬袖子一擦眼淚,兩手叉腰:“哼,你不給我買,等我爹回來,我告訴爹去,讓我爹收拾你!”

村裏人都知道,朱二家就朱阿牛一個寶貝疙瘩,朱二幹的又是貨郎營生,走街串巷一年倒有半年在外頭。俗話說遠香遠香,難得回家的朱二便格外地慣著自己的獨養兒子,這才養成了朱阿牛無法無天的個性。

至於那朱二嫂再潑再兇,也是怕自家漢子的。沒法子,要靠漢子養活,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所以結果可想而知——

朱阿牛捧著一波三折終於得回來的寶貝蜻蜓,樂得合不攏嘴。旁邊的朱二嫂到這會兒還在納悶,她明明是來找人家算帳的,為什麽帳沒算成自己還貼進去十個銅板。

許悠悠目送那母子二人離去。雖然忽悠小孩是很沒品的事,但是像朱家這種霸道蠻橫的,小小地教訓一下也不為過,權當她替天行道吧。

如此,許悠悠心安理得地揣著那十個錢回返,心裏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看朱二嫂這反應,恐怕她即便將竹蜻蜓拿去集市上賣,也賣不出什麽大名堂。鄉下人家,過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實在日子,這些個花巧的小玩藝頂多就是一個錢兩個錢的消遣。可如果讓許悠悠只賣那一個兩個錢,她著實有些不甘心。這開局賤賣了,以後翻身就難了。難道真的要跑去府城搭路子?能找個有路子的人幫忙就好了。

院子裏頭,正屋門口,一個小腦袋探出來。確定周遭平安無事之後,上官信跳出來,哈哈哈地鼓掌叫好:“娘真棒!娘最厲害!娘真的把壞人趕跑嘍!”

這小子!虧他還有臉得意。許悠悠板起面孔,打發了外邊的,現在是時候教育這家裏的。

“信兒,你不記得娘跟你說過什麽?別人的東西不能拿,不告自取是為偷,你都忘了麽?”

許悠悠這虎媽氣場一開,可不是鬧著玩的。上官信嚇得連連擺手,磕磕巴巴地辯解:“娘,不是,我不是偷的!是、是阿牛自己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我撿起來想要還給他。可他被阿姐打怕了,跑得飛快飛快的,怎麽喊也不肯回頭。”

許悠悠一怔,繼而震驚。“掉在地上?掉在地上你還撿來吃?臟不臟啊?”

“不臟不臟。”上官信還挺開心,“我拿袖子擦過了,一點都不臟,可好吃了。”

許悠悠無語,仍是不敢相信。這還是上官家捧在手心養大的金孫少爺嗎?怎麽養得比市井普通人家的孩子還不如。

上官蕊也從屋裏走了出來,眼睛仍是望著地面,不跟許悠悠對視。嘴裏輕聲輕氣地說:“娘,這不怪阿弟。你不知道,就是你昏迷——就是上回舅舅要趕我們出門你氣不過懸梁那次。娘你昏過去了人事不知,舅媽罵我們是喪門星,一天一夜也沒給我們飯吃。阿弟又餓又怕,餓極了怕狠了,這才落下了心病。老也吃不飽的樣子,看見吃的就想要。”

那一剎那,許悠悠的心好像被椎子狠狠地椎了一下。盡管這不是她的責任,這兩個也不是她真正意義上的子女,卻還是椎心椎骨的歉疚、椎心椎骨的疼。難過得想哭,強忍著把上官信摟到懷裏,用力所能及最溫柔的聲音。

“信兒乖,都是娘不好,娘讓信兒受委屈了。娘保證,會讓信兒過上好日子。以後不要再撿地上的東西,也不要去饞別人吃的東西。不管你想吃什麽都要告訴娘,娘都會買給你,好不好?”

上官信似懂非懂,不過天底下還有比窩在娘親的懷裏更溫暖更舒服的事麽?就算娘什麽都不買給他吃,也沒什麽關系啦。反正他胡餅也吃飽了,嘻嘻。

上官蕊離得遠遠的,些微別扭地搓磨著自己的腳尖,偶爾偷眼瞄一下許悠悠和上官信。

許悠悠一看就明白,這傻丫頭,準是又多想了。於是,心變得格外柔軟,又想哭又想笑的。她沖著上官蕊伸手示意。這動作居然把上官蕊驚住了,睜圓了雙眼無法置信。

從前,蘇麗娘究竟有多忽略這個女兒。許悠悠索性摟著上官信走幾步,一把拽過上官蕊,不由分說強行圈進臂彎。兒子女兒她都愛,上一世沒有享受到骨肉親情,這一輩子她再也不要錯過了。

十六、教女

母子三人在院子裏抱成一團,澆過菜地回家的孫舅婆一進門就見到這樣一幕,著實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麽天塌地陷的大事。

許悠悠輕描淡寫帶過去了,並沒有提及朱家母子上門鬧事的事。舅婆性子硬,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

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許悠悠隔了一天才找到單獨詢問上官蕊的機會,詢問她如此下狠手胖揍朱阿牛的原因。

上官蕊咬著下唇:“娘你就別問了,都是我不好,失了大家閨秀的方寸。是我給娘丟臉了。”

屁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那不是大家閨秀,那是腦子缺根弦少根筋。許悠悠大力地拍上官蕊的肩,首先對她的能力進行毋庸置疑的肯定。一個小女孩家家,沒練過一天拳腳功夫,能將一個比自己大一歲高一頭的混小子打得滿地求饒,這是多麽大的勇氣外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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