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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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擺著果盤和酒具。身後有小廝和婢女侍奉,身上華美衣裝佩著價值不菲的玉飾金飾。絕對有錢有情調的主!

再看那二人神情,女子含羞垂眸,男子欲言又止,太適合不過了,彼此有情卻還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許悠悠大喜過望,低頭思忖片刻,跟著摸索過去,清清喉嚨揚聲道:“有山有水,有酒無花,公子不覺得單調麽?”

六、賣花

許悠悠自認為自己這句開場白切中命題很有創意,可惜時機不對。人家小兩口正眉目傳情盡在不言中,她這沒頭沒腦突然喊一嗓子,人家能不翻臉嗎?

男子蹙眉,不耐:“誰?”

立馬有小廝跳出來狐假虎威:“哪裏來的瘋婆子,快走快走!沒的擾了少主人的雅興!”

說話間他便強行把許悠悠往後推。眼看著便要出師未捷身先死,許悠悠情急之下靈機一動,大聲嚷嚷著:“公子,好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那男的一楞,女的也一楞,沒想到一個普普通通的村婦能講出這麽有品味的詩句。旁人非常有品味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這感覺還真不是一般的好。

男的揮手屏退隨從,問許悠悠:“你剛才在說什麽?”

許悠悠知道有門,轉著眼珠子,靈感如泉湧:“公子我的意思是,香花美人,人面桃花。只有這麽美的桃花才能配得上小姐的傾世容顏。公子要是不送上一枝給小姐,豈不是辜負了好花、也辜負了美人?”

多虧了小時候語文老師抓得緊,逼著她背了一大堆的古詩古文。賣花也是個技術活啊。

許悠悠技術不錯,馬屁拍得男的受用、女的也受用。男的笑道:“不想你這賣花的婦人倒也會附庸風雅。如此,我便買上一枝,不負這——香花美人。”

這後半截是沖著那女的說的。那女的又喜又羞,兩頰酡紅美態撩人,把那男的看得快活死了。許悠悠也快活死了,桃花送到買主手上,旁側的小廝掏錢袋買單。

“多少錢?”

許悠悠眼珠子再轉一轉,殺心一起:“二十個錢。”

“什麽?”小廝叫起來:“一枝破桃花要二十個錢,你怎麽不去搶?”

大概是要貴了,許悠悠些微後悔,但是騎虎難下,絕不能功虧一簣!“你這人講話怎麽這麽粗?好好的雅事,到了你嘴裏也太難聽了。正所謂,千金難買心頭好,美人一笑值千金。什麽叫破桃花?你這是罵誰呢?”

對啊,那“破桃花”正被小姐拈在手裏當寶似的,你這是罵誰呀?

那男的原本也有些嫌貴,但是臺子搭起來,高度捧上去,再貴也不能在美人面前丟了臉。更何況也就是區區二十文。

“沒眼力的殺材,再啰嗦我打爛了你這張臭嘴!給我滾到一邊去!”

小廝挨了罵,摸摸鼻子自認倒黴。許悠悠二十個大子到手,樂得合不攏嘴。

當然了,這只是開始。頭一炮開門紅,接下來這膽子就壯了底氣就足了。

幾個美人在那邊拉開場子蹴鞠嬉戲,一個楞頭青躲樹後探頭探腦。許悠悠笑嘻嘻湊過去。

怎麽?小哥,看上哪個妹紙啦?苦於沒有搭訕機會?不要緊,沒關系,買我一枝桃花吧。沒有女人不愛花的,送一枝過去既討了佳人歡心,又為下一步的親近作了鋪墊不是?什麽?面皮薄不好意思唐突,那更沒啥了,多加幾個錢,姐我送貨到手,替你牽線搭橋。我告訴你哦,姐我口才很厲害哦,出口成章佳句不斷,鐵定幫你贏得最高印象分。

事實證明,古往今來,情侶的錢是最好賺的。一心撩妹的男人都色迷心竅了哪會在乎那十幾二十文的小錢。如此,轉了一圈,許悠悠賣出去大半籃子,剩下一小半也不愁銷路。往那女人堆裏鉆,嘴上抹蜜,甜話使勁往外蹦。姑娘小姐,好花堪折、人比花嬌。您長得如此花容月貌,一定要錦上添花,讓這鮮艷桃紅為您再添幾份顏色。

所以,女人的錢,尤其愛美女人的錢同樣不難賺。只不過不敢漫天要價了,老老實實一枝兩個銅板。

不多時,餘貨出清,鼓鼓脹脹的錢袋沈甸甸地壓在手裏。自此,許悠悠那顆到唐朝以來一直飄浮無依的心這才算真真正正安定了下來。

喜滋滋地打道回府,半路上遇到出來尋她的王嬸。

“謝天謝地,你可算回來了。可把你舅婆擔心壞了,倚門都望了幾回了。怎樣?你真去賣桃花了麽?有人買麽?”

許悠悠張口欲答,哪曉得王嬸已自說自話,就跟事先編排好了似的。“沒賣出去是吧?我就說了,要桃花自己去折就好,哪有人肯花那冤枉錢。你也別灰心,我們大家再合計合計,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這裏還有幾個錢,你先拿去應應急。我家光景還過得去,我不用你還。”

王嬸說著話就要掏袖子,卻不想許悠悠已然拿出錢袋數著銅錢往她手裏塞。

“嬸子,今天謝謝你了。我也不知道這市集在什麽地方,明天就煩你幫我割二斤豬肉,買點大骨頭,我想給舅婆熬湯喝。”

王嬸嘴巴張老大,驚得半晌合不上。“這錢,這麽多錢你是哪裏來的?真就是賣花賺的麽?”

許悠悠含糊應了一聲,心思全在給錢上。“王嬸,你看這麽些錢夠買肉?我也沒去過市集,也不知道豬肉多少錢一斤。”

王嬸一看許悠悠已經數到三十個錢,連忙一疊聲道:“夠了夠了,豬肉也就七八個錢一斤,大骨頭就更不值錢了。你這給的也太多了。”

許悠悠財大氣粗一揮手:“不要緊,剩下的就當我謝謝您了。家裏老的老小的小,少不了請鄉裏鄉親幫襯。不知道您明天方不方便——”

王嬸正拿眼瞟許悠悠那錢袋,心裏估摸著得有一二百個錢。就這麽輕飄飄出去一趟能賺上百個錢,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好的買賣。不由地滿臉艷羨,耳邊一聽許悠悠說明天,立馬來神:“怎麽?你明天還要去?”

當然要去了,春天這麽短,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那不如明天讓我家媳婦也跟你一起去吧。讓她跟著你學學本事、長長見識。”

王嬸不假思索,許悠悠楞了一下。王嬸不是個眼拙的人,心下不快,嘴上卻道:“要是你不樂意那就算了,我也明白這好生意好買賣總是獨享的好,你當然不願意旁人來摻一腳。”

這時候,許悠悠的心思已然轉過了這個彎,笑道:“嬸子你這是說哪裏話?大家發財才是真的發財,明兒你盡管把你媳婦領來就是了。”

七、同伴

也多虧許悠悠答應了王嬸,要不然孫舅婆那一關還不好過。老太太死活不相信許悠悠能在短時間內賺來這麽一大筆,懷疑她走歪路撈偏門。

許悠悠只得搬出明天的同伴:“舅婆,你盡管放寬心把錢收好了。明早王嬸的媳婦跟我一起去,你要不信我,等她回來你問她。”

這麽著孫舅婆才半信半疑,把許悠悠給她的錢袋接過來。顫巍巍到屋角挪開雜物自地下搬出一個小壇子。打開壇子蓋,先喚許悠悠來瞧。原來,之前那二十個錢跟壇子裏好好地藏著呢。

許悠悠明白舅婆的意思,她白天提到錢讓舅婆也多了心。

“舅婆你這是要羞死我嗎?你對我們娘仨這麽好,我要是那樣想你就叫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許悠悠故意發毒誓,孫舅婆急了,又是罵她又是叫她吐唾沫。許悠悠笑起來,暖意便像溫泉上方的水蒸汽越發在那心底氤氳開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為了舅婆,為了兩個孩子,為了——這個家……

第二天,王嬸果然領著媳婦巴巴地趕過來。利字當頭,誰也逃不過。心急得天邊才亮起了一片光,這倆人便敲門敲得砰砰響。王嬸不僅買了肉和骨頭,還從家裏又帶了幾只雞蛋,態度也比先前殷勤了幾分。

“蘇家娘子,這家裏你盡管放心交給我。快出門去吧,誤了時辰可就不好了。

許悠悠哭笑不得,她以為是下田種地趕時辰麽,那些有錢人哪有這麽早的。不過也無所謂了,正好留點時間來聊天。這才是許悠悠的目的所在。打好人際關系,找機會洗白自己。既然打算在這村子裏長住,便要住得舒舒坦坦擡頭挺胸。

許悠悠琢磨著開場白,王嬸的兒媳婦張氏倒是先開了口。

“蘇家妹子,給你添麻煩了。我婆婆就是沒眼界,見不得些小錢。其實我們家那口子長年跟著城裏的掌櫃跑買賣,本事得很。我們家在村裏算不上拔尖,卻也是數得著的。這聽風就是雨的,何苦來的。”

許悠悠一聽,喲,厲害角色。短短幾句,幾層意思。不要以為我欠了你人情,我們家條件很好,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都怪你在我婆婆面前吹牛,害我還要跑這一趟,我才不信你能賺這麽多。

再看那小媳婦的面相,彎眉杏眼小嘴薄唇,是個靈巧能幹的模樣。只是眉宇間過於要強,透著心比天高的勁兒。

肯定是王嬸回家把許悠悠一頓猛誇,惹得這小婦人不服氣了。

無妨,越強勢的個性在村裏女人堆裏就越有話權。許悠悠想了想說:“我知道阿姐好福氣,不在意這點小錢。你就當陪我去湖邊散心,我們也學學那些有錢人家,踏踏春賞賞景。”

張氏卻把這話聽成了譏刺,幹笑道:“我們這些莊戶出身的比不了妹子,田裏家裏大把的活計,享不了富貴人家的福。”

機會來了!許悠悠垂下眼眸,培養淒苦的情緒:“阿姐何苦揭我瘡疤?以我現在的處境,阿姐認為我比得了你麽?”

張氏向來是針尖對麥芒,冷不丁來個直接示弱的,真心不習慣,些微別扭。“你這是做什麽?好好的怎麽哭了?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這也算一種道歉了吧。人雖厲害,心是善的。許悠悠原本也擠不出眼淚,見好就收:“讓你看笑話了,我就是想到從前,想我在夫家侍奉公婆照顧兒女、打理家事克盡婦道,有什麽用?到頭來人家看上了京裏的官家小姐,照樣不是逼著我和離?”

張氏楞了楞,“原來你是被逼著和離,我還以為——”

許悠悠接得快:“以為我是被夫家休棄,對麽?”

張氏沒作聲,許悠悠笑了笑:“這年頭人就是這樣,就算親戚又如何?雪中送炭的沒幾個,多的是踩高捧低落井下石,非把人往毀了說,好像生怕我不夠慘似的。”

這話張氏深有同感,有感而發:“人情薄如紙,別說親戚了,自家兄弟姊妹娶了親嫁了人,從前感情再好現在也生份了。”

“就是這個理。”許悠悠附和,關鍵的關鍵來了!“別說兄弟姊妹、同床共枕的夫妻,就是自己親生親養的骨肉,人家官小姐不願當這後娘,做爹的還不是一狠心說不要就不要了。”

蘇大友那兇婆娘不就是抓著這一點做文章嗎?圓起這文章,不難。

張氏居然起了一些義憤:“這你也答應?不是他家的種麽?當爹的犯渾,你公婆也由著他?”

“我公公在京中供職,婆婆回了娘家。我夫君可不就是鉆了這個空子。再說了,一兒一女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從小是我捧在手心裏養大的。他就是要,我還舍不得。當娘的心,寧願割肉也不能舍了自己的孩兒。”

這一連串許悠悠應得滴水不漏,張氏信了十成十,敵意盡去,感慨萬千。“我婆婆真沒說錯,你真就是個可憐人。那些潑你臟水的,真真是損了陰德。”

等到這句話,許悠悠心滿意足。話這就算是散出去了,至於傳播的速度,千萬不要低估大媽小媳婦的八卦能力。這趟沒白來,至於今天會賺多少錢,許悠悠反倒沒那麽在意了。

二人摘好桃花到了清泉湖邊的時候,太陽也就升起來一竹竿高。原以為肯定見不著人,卻仍是在路邊發現了一輛馬車。極其華麗的馬車,金銀絲的紋飾,輕紗的帷幔,很顯然其主人非富即貴。

張氏眼尖,推了許悠悠一把:“人,人在那裏!”

許悠悠放遠了目光,果然綠水邊上站著一男一女,仆人離他們起碼三尺的距離。

許悠悠對張氏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先去給你做個樣子。再碰到相似的,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包你百試百靈。”

別看張氏在村裏眼高於頂的,碰上真格的,氣虛得很。“你真要去麽?我聽說大戶人家規矩多,你這冒冒失失上去,花賣不出去是小,搞不好遭頓打都是可能的。”

八、渣男

本來許悠悠因著昨天的經驗膽氣十足的,聽到張氏這話卻起了猶豫。看這家隨從恭敬的態度,似乎還真要加點小心。

從藏身的樹後出來,上前,卻不敢靠得太近。朗聲念詩,李逵的三板斧翻來覆去依舊那幾句。

“當春好時節,桃花笑春風。有花直須折,無花空折枝。公子小姐,買桃花麽?一枝二十文,莫嫌它貴,美人一笑值千金。”

俗話說得好,招不在老,有用就行。湖邊的人聞聲而動,轉向許悠悠。男的反應要快一點,最先轉過來。在許悠悠的視線裏,慢慢地,面頰的輪廓、側臉、繼而全部的容貌。

驀然間的面熟,隨即記憶中的驚弦一震,一顆心不由自主地撲通撲通亂跳起來。許悠悠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錯!是扇原主蘇麗娘一大耳刮子。人都死了,魂都沒了,原先身體的條件反射居然還殘留著,每次見到這個人、這張臉就心慌氣短手足無措。

有點出息行不行?!有什麽呀,那家夥不就是長得帥了一點?好吧,許悠悠摸著良心承認,他的確很帥,非一般超世俗的帥。陌上公子人如玉,著一襲淡青色的袍子,映襯著背後湛藍的天空絢爛的春陽,自帶天神光環似的,冷不丁就能閃瞎你的狗眼。

許悠悠捏住拳頭命令自己淡定。帥有什麽用?披一身好皮就能掩飾內裏人渣的本質?還不夠渣嗎?好好的老婆,賢良淑德得立塊牌坊都不為過,就因著一封莫名其妙的情信,他說不要就不要了。好好的兒女,又孝順又懂事,跟他簡直一個模子造出來的,他居然也忍得下心來懷疑血統。

——“蘇麗娘,是你不安於室,給上官家蒙羞。我念在往日情份,只與你和離。你還有臉哭鬧尋死?把那兩個孩子也帶走,上官家容不下來歷不明身份不清的娃兒。”

許悠悠把手握得更緊,因為拳頭在作癢,蠢蠢欲動要給渣男那俊美無儔的下巴來上一下子。這時候被忽略的女配開口,好奇地打量著許悠悠。

“剛才是你在說話麽?你是在賣桃花?我還從未見過哪個人賣花賣得像你這樣雅致。”

許悠悠瞄了她一眼,是不錯,小模樣挺標志,穿的襦裙居然是淺綠色。靠,唐朝也流行情侶裝?

“上官公子,我們買一枝花吧,這麽好的詩不捧一下場,多可惜?”

這妮子倒灑脫,一點小女兒的嬌羞都沒有。上官庭羽,蘇麗娘的前夫、上官蕊上官信的老爸,他第一時間沒有回答。他還在盯著許悠悠,極深的眼眸,也許有驚訝,藏得太好,看不清楚。

怎麽?認出她來了?認出來就認出來,怕你啊。真賤男!這麽短時間就找了下家,搞不好還真讓她說中了。什麽所謂的情書,不過是借題發揮,看上了新人踹了舊人。

新人有點小意見:“上官公子,你怎麽不說話?你怎麽一直盯著她看,你——認識這個婦人?”

千萬別!那邊還有個張氏,這要把話說穿了,她之前編的那一大堆不就白費了。許悠悠猛地一警醒,腦子活泛起來,滿面笑容堆出來。“回這位貴小姐的話,像小婦人這種粗鄙村婦,哪有機會認識公子小姐這樣的貴人。大概是我昨天也在這裏叫賣桃花,公子見過我?”

那女的一怔:“怎麽?上官公子昨天也來過?”

對啊,我還看見他帶著個大美人一起游湖呢。小姑娘,選老公一定要把眼光長足了,那些斯文敗類腳踩幾只船的還是能扔多遠扔多遠吧。

許悠悠差一點就脫口而出,眼角餘光掃到自己挎著的那一籃子桃花,小小的天人交戰。是逞一時口舌之快好呢,還是借機賺錢敲那渣男一筆?

一秒做出選擇。越發笑容可掬,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昨天我還求公子買我桃花來著。可公子說,一個人形單影只,要這桃花有什麽用?等到明天如願以償請到意中人與自己成雙成對,他便包了我這一籃子花。我只當公子與我說笑,不想公子卻是個誠信君子。如此,我便不客氣了,這一籃桃花請公子收下。一枝二十文,這裏有二十五枝,一共五百錢,謝謝惠顧。”

許悠悠走幾步,伸長了胳膊,把籃子直直地杵到上官庭羽的鼻子底下。

上官庭羽如深海一般的眼睛,立時起了一絲波瀾。這一回,詫異掩飾不住顯而易見。他垂眸看了那桃花一眼,眉心蹙起,繼而擡眼仍是望向許悠悠,目光裏多了研判的意味。雙眸炯炯,幾可看穿人心。

這什麽意思?跟她來眼神殺?怕你啊!許悠悠揚眉,硬生生頂著上官庭羽的視線,眼裏較著勁。一時間,目光流轉,暗潮洶湧。

還沒比出個高下,冷不防許悠悠手上一空,隔在她和上官庭羽中間的籃子讓人給拿走了。女配終於找到存在感,喜滋滋地抱起那一捧桃花,那叫一個自我陶醉。

“原來上官公子今日約我游春,還有這樣的深意。公子的美意,珺瑤心領了。”

這麽一打岔,上官庭羽便撤回了目光,沒事兒人似的,順水推舟也沒解釋。只是淡淡地吩咐隨從拿錢給許悠悠,那語氣那鎮定還真不是一般渣男辦得到的。

許悠悠五百銅錢到手,皮笑肉不笑:“嘖嘖,看看這位小姐,人面桃花,真真美得就像一幅畫。公子好福氣,祝公子早日抱得美人歸,來年再得好兒好女一雙,從此琴瑟和諧,天長——地久!”

咬牙切齒吐出那最後兩個字,許悠悠也不管上官庭羽有什麽反應會不會翻臉,瀟灑一轉身徑直往前走。心內忽地些微仿徨,奇怪了,又不是她老公,又不是她前夫,她在這裏氣個什麽勁呢?

張氏從樹後出來迎她,嘴巴張得都快塞下一整只雞蛋。“就這麽容易你這花就賣掉了?老天,五百個錢,跟白撿了一樣。”

許悠悠甩甩頭,把那紛亂的思緒甩到腦後去,朝向張氏道:“今天也是碰上個冤大頭,算我走運。不過路子就是這個路子,那些個公子小姐就好這一口酸文酸句的,你把我教你的記熟了,你的生意也差不了。”

九、舊識

張氏原是個心思靈巧的,一點就透。日頭高照,人漸漸多起來。許悠悠又幫張氏挑了個看似靠譜的潛在客戶,叫她上去試了一回。

果真還就是那麽回事,張氏得了甜頭,不由地熱情高漲。許悠悠卻莫名的情緒低落,就跟張氏說自己先回了。張氏滿口答應,等不及許悠悠說再見,便已然轉身往那人堆裏鉆去了。

瞧這勁頭,只怕是教會了徒弟沒了師傅。許悠悠並不擔心,她早留了後手,不愁別人跟她搶生意。再說了,這本來也不是個長久的買賣,要想賺那長久的銅錢,還得往別的門道上動腦筋。

許悠悠想著心事,回頭走了沒幾步,便被一個人叫住。

一個作小廝打扮的半大小子,濃眉大眼,倒是生得十分機靈。見到許悠悠面上的焦急這才斂去,換作一片驚喜。看來他是特地來尋她的。

“少——”

急急忙忙地開口,卻只說了一個字就立馬打住,驚覺失言的表情。緩了一緩,才又續道:“小——小嫂子,你還認得我麽?”

許悠悠望著他,在心裏撇嘴。她倒是想不認得,可這大腦就跟裝了開關似的,記憶它自己往外蹦。這個小廝叫做小九,是她“前夫”上官庭羽的貼身,打小就跟著他,好像這主仆感情還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只不過,記得歸記得,認不認識還得由她來決定。許悠悠一本正經地裝傻充楞:“這位小哥,請問你哪位?”

小九一聽,失望之色立顯,壓低了聲音嘴裏嘀咕了一句。許悠悠沒聽太清,但從口形可以推斷出來。大概意思就是——難道少夫人真的害了什麽瘋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原來,上官庭羽以為她失憶了。不放心,又派隨從到她這裏套話來了。

小九又問:“小嫂子,跟你打聽個事,你是這附近村子裏的人麽?”

許悠悠頓時警覺。這是間接在問她住在哪裏嗎?想幹什麽?難不成還想摸到她門上去?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是防渣男。許悠悠搖頭:“我住得可遠了,起了大早趕了好幾裏地才過來。”

小九不解:“你既住那麽遠,怎會跑來此地賣花?”

“還不是這裏貴人多?花也好賣一些。唉,誰叫手頭不寬松呢。窮則思變,總是想辦法多賺一點才好。小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小九心不在此,含含糊糊地點頭稱是。那眼珠子轉來轉去,想是還要問別的東西。許悠悠不耐煩了:“小哥你到底有完沒完?我們家那口子還等著我回家做飯呢,你要沒別的事我可走了。”

小九直接嚇掉了下巴,話都結巴起來。“什、什麽?你、你、你又嫁人了?”

許悠悠心下好笑,臉上卻驚奇不已:“你怎知我是再嫁?”

小九答不出來,結結巴巴變成了支支吾吾。許悠悠給他鋪梯子下臺,作恍然大悟狀。“噢,定是我面相天生的寡婦樣,叫你瞧出來了。”

“啊?寡、寡婦相?”小九更加瞠目咋舌。

許悠悠自自然然的:“對啊,你沒看出來?我頭前的男人就是得急病死的,可憐哦,不知道什麽怪病,頭生瘡腳生瘡滿口流膿。人家都說這是他作孽太多,老天給了報應。連累我這一世做了寡婦。好在如今又尋了個知冷知熱會疼人的漢子,也不嫌棄我拖兒帶女的。算命的都說我命裏災劫已經過了,以後的日子可就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了。”

小九徹底被打敗了,或者應該說受刺激太深,嘴巴良久良久合不上,眼珠瞪得滾滾圓圓,仿佛魔怔了似的。

許悠悠作好心狀,拿手在他眼前揮來揮去。“小哥,小哥?你怎麽了?”

小九回過神,驚恐萬狀地望了許悠悠一眼,好像她不是瘋子就是怪物。

“小、小嫂子,我還有事,我——我先走了!”

話沒說完,人已跑遠,落荒而逃。許悠悠跟他揮手、擡高了音量喊:“哎?——哎!怎麽回事?怎麽說一半就走了?慢走啊——”

茫然的語氣還在嘴上裝著,一絲玩味的笑卻已然浮上了唇邊。上官庭羽,我不管你是心存愧疚意欲上門彌補,抑或憋著壞水心生歹意,好的壞的,姐姐我一概謝絕。咱倆已經離了,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做人做鬼,永不相幹!

至於今天這五百個銅錢,就算我許悠悠路見不平,對你這個渣男小懲大戒。如此許悠悠心安理得提籃把家還,心情是好的,就是錢太重了。影視劇裏都是騙人的,唐朝根本就沒有銀票這種東西,金子、銀子也不是主要的流通貨幣。買來買去,用的就只有銅錢,一千個銅錢串一串,是為一貫。所以說,這窮人也就罷了,稍微發點財,腰纏萬貫的下場那就是被錢壓死。

幸好許悠這財不算大,背到家還有命在,不過是手酸胳膊酸。院子裏靜悄悄的,就只有王嬸在刷鍋準備做飯,一見許悠悠喜不自禁,“今天這麽早就回了?我兒媳婦呢?”

說著話她就向外伸脖子,許悠悠回道:“我今天走大運,頭一筆便叫人包了籃。你家媳婦還在那邊沒回來呢。”

王嬸“哦”了一聲,臉上掩不住的失望。

許悠悠明白她的意思,笑起來:“好嬸子,你就盡管放寬心。你家小嫂子聰明著呢,剛才沒多一會兒我就已經見了她賣了好幾十文。本來我準備多陪她片刻,只是心裏記掛著好舅婆跟孩子,所以就先回了。”

王嬸又“哦”了一聲,其中情緒卻已和先前天差地別,合不攏嘴的笑,對許悠悠又是一番感激,順帶著也就更加殷勤地表功。

“你舅婆就是個閑不住的命,老是記掛著她那塊菜地,非要去看看。我琢磨她還沒好利索,去了肯定又要勞心勞力的,就造了個由頭,叫她領著蕊兒信兒上村口玩去了。菜地我已經澆過水施了肥,回頭你跟你舅婆說一聲。還有,你不是叫我請郎中給她瞧瞧,方才賈郎中來過了,說是沒大礙,就只是操勞過度身子虛了些,好好調養一段時日就好。”

十、領情

王嬸說就為這請郎中,孫舅婆還把她好一陣數落。許悠悠自然又要領情,對她再次表示感謝。

大概這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似乎不是懟來懟去,就是謝來謝去。人家給你人情,你欠了人家人情。你領情,你還人情。對方再領情,再還人情。一來二去,關系便親近起來。這親近也許是無堅不摧的,也許碰到具體的利益沖突便土崩瓦解了。

許悠悠深谙此道。打小父母離異,從單親孩子變成兩個再婚家庭的踢皮球。爺爺家外公家,親戚家媽家爸家,飄到一處是一處,過上一天算一天。還好她沒有變成憤世嫉俗的問題少女,而是練就了察顏觀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品性,應該采取什麽樣的對待方式,只要從她眼前一過,她便能瞬間做出反應。就好像腦子裏裝著一臺精密的機器,分析處理應變,環環相扣有條不紊。

當然,這也是木雕同行詬病她的地方。他們說,許悠悠這個人有技藝有靈氣,出來的作品絕對登得了大雅之堂。只可惜做人太圓滑了,少了棱角,缺了一點藝術家的風骨靈魂。

無所謂,風骨靈魂是什麽?她只想賺更多的錢,住在自己的房子裏,過屬於自己的優質生活。

題外話,似乎扯得遠了。回歸正文,許悠悠把請郎中的錢給王嬸,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叫王嬸回去,中午的飯她自己來做。王嬸也記掛著寄在鄰居家的小孫子,便也沒有推辭。

許悠悠將刷好的鍋重新拿回廚房架到竈上,水缸裏舀水到鍋裏,再坐到小凳上往竈膛裏添柴。她在農村待過好一陣子,寄人籬下的日子,怎麽可能光吃不動手。這些簡單的家務活難不倒她。

柴枝旺旺地燃起來,火舌貪婪地舔著鍋底。許悠悠些微出神,先前的氣憤淡下去,如今再想起上官庭羽,卻是莫名的困惑。講真,他實在不像那種會拋妻棄子的人渣。五官生得太端正,眉眼間也柔和。縱然心思深沈了些,但謙謙君子的大框架是鐵定錯不了的。

那他為什麽獨獨對蘇麗娘這般絕情呢?許悠悠想不通,下意識要嘆氣,卻冷不丁一口煙氣吸進鼻子裏,立馬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條件反射地捂住口鼻,打眼一瞧,壞了!剛剛只顧著發呆,柴夥塞得太多,堵住竈眼了。手忙腳亂地正待抽出柴枝,又聽見上頭滋滋滋的,卻是水燒幹了鍋底在火上幹炕著。

這種關鍵時刻,大腦居然好死不死地當機,不曉得是要先顧上還是先管下,許悠悠傻不楞登地站著,慌得沒了主意。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跟陣風似的刮了進來,手腳並用,竈膛裏抽出幹柴,把那燃著的火星迅速踩滅了,與此同時一碗水潑進鍋裏,只聽得“嗤”的一聲,鍋底起了一片水汽,熱度緩解。

許悠悠松了口氣,擡眼瞧來人。是他!舅婆家的鄰居,怪老頭木匠華老爹的徒弟,叫什麽來著?對,長生,孟長生!

孟長生的臉皮那就是宣紙做的,薄得不能再薄,被許悠悠一盯,又要慣性的面紅。

許悠悠打破尷尬,開口道謝。“剛剛多虧你了,要不然鍋燒壞了我真不知道該跟舅婆交代。”這可是家裏唯一僅有的一口寶貝大鐵鍋。

孟長生卻惶恐起來,雙手亂擺:“少夫人您千萬別謝我,小、小人當不起。”

少夫人?小人?許悠悠有些明白了:“你以前見過我?”難怪第一次見面他表現得那麽奇怪。

長生點頭:“少夫人許是不記得了,小人卻時刻不敢忘記。前年小人隨師傅去上官府做活,小人一時不知深淺誤入了府上的後宅,幸虧碰上的是少夫人。少夫人不但沒有追究小人,還指點小人出去的路徑。少夫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

許悠悠聽得頭有點暈:“我說,長生——兄弟,我已經不是什麽少夫人了,你也就別再一口一個小人的了,聽著怪別扭的。”

長生是個死腦筋,不肯改口。許悠悠下重藥:“我已經離開上官府,你還偏要夫人夫人的叫我,你這是在提醒我現在有多麽落魄嗎?”

長生一嚇,連忙一疊聲地否認,又是沒口子的道歉。

許悠悠活怕跟這種人打交道,趕緊岔開話頭:“對了,你正好從門口經過嗎?這麽巧正好趕過來。”

原就是句廢話,卻把長生又是一嚇,跟做了虧心事似的漲得面紅耳赤,低著頭期期艾艾地道:“其實,我是記掛著少——記著您的好,這兩天一直在院子外面轉悠,想找個機會再跟您親口道一聲謝。”

許悠悠心裏頭警鐘一敲。她前世好歹活到三十開外,戀愛也談過幾場。面前這小夥子分明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怕只怕道謝是假,記掛是真。想想也合理,十八九的大小子平常就跟暴脾氣的師傅混一塊,偶爾見到個溫柔貌美氣質佳的婉約少婦,還不是立馬驚為天人。

剛剛在清泉村立足,許悠悠不想傳出這樣的桃色新聞。雖說唐人在歷史上是出了名的風氣開放,但是它究竟開放到什麽程度,許悠悠還沒個數。如今她也算是當了媽的人,謹慎一點比較好。

耳邊孟長生還在叨叨著報恩,拍著胸脯說什麽砍柴挑水之類的重活一並交給他就好。許悠悠快刀斬亂麻,下逐客令。“長生兄弟,你看時候也不早了,舅婆和我兩個孩子說回來就回來,我還要忙著做飯,就不招呼你了。”

孟長生雖迂,卻不傻。黯淡了面色,卻強打精神告辭,嘴裏說著以後有用得到他的地方許悠悠盡管吩咐,他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說到這裏,倒是提醒了許悠悠,她還真有一件事情要請孟長生幫忙。

“長生兄弟,你這兩天要是去縣城,麻煩你跑一趟我家,就是在縣裏開富春酒樓的蘇家,你一問就能問到。請你捎個口信給我爹,告訴他我們娘仨已經不在蘇大友家住了。以後要是捎錢直接捎到村尾的孫舅婆家,千萬別再經蘇大友的手了。記住,一定要見著我爹才能說。若是碰到的是蘇家少當家,也就是我哥或者我大嫂,你千萬一個字都別提,知道了嗎?”

十一、商機

孟長生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把口信帶到。這個,許悠悠不懷疑。至於蘇麗娘的老爹會不會再捎錢過來,那還真不好說。

現在蘇家是長子當家。蘇麗娘的大哥能幹得很,把酒樓經營得蒸蒸日上。她嫂子娘家的一個遠房表兄還在京都什麽府裏當了個從七品的小官。有人有錢,這家中爹媽的位置便直線下降。從前還有個世家公子的女婿撐腰,現在女婿變路人,便越發地腰桿挺不直了。

因此還是那句話,靠天靠地靠爹靠媽,都不如靠自己。賣花的生意依舊要做下去,多存一點開元通寶,將來甭管要幹什麽本錢絕對是需要的。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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