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1)

關燈
厲南星有個習慣,難過傷心的時候不會像他的弟弟那樣躲在屋裏寫大字,也不會自己鉆在小公園喝酒,他喜歡坐著公車靠著玻璃,看著形形色色的人群四處奔走。

他方向感很差,坐在公車上讓他有種不知去往何處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很多時候伴隨著的不是慌亂迷茫,而是一種新的希望;厲南星從來都是個積極樂觀的人,但面對陸小鳳的問題,他發現自己樂觀不起來。

厲南星一直坐到末班車交班才迷迷糊糊的被司機從車裏趕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但就算知道他也是不會找路搭車的,還是人家公交車的司機發了善心,幫他叫了輛的士。

這人迷迷瞪瞪的報了個地址,等車開到了才發現是顧惜朝家的樓下。

厲南星坐在花壇邊觀望了一會兒,覺得這麽晚了自己上去多打擾人家,何況今晚月亮不錯,在底下坐著賞賞月,天亮了還要去上班的,他這不想動,就不來回跑了。

不得不說這人迷糊起來那真是相當的可怕,這剛過完十五的正月天坐在冰冷的石凳子上一宿,鐵打的也能凍病了。

其實顧惜朝和戚少商人還沒睡,戚少商的那幫兄弟們今天拉著兩人出去玩兒去了,顧惜朝應付不了飯局,但是跟赫連小妖、追命那一幫子小酌兩杯他還是可以的。赫連春水還帶著他家的胖兒子,顧惜朝一向不能接觸外人,唯獨對赫連家大寶貝兒一點兒排斥反應都沒有,逗的這小家夥高興壞了,直說要嫁給他。一群人在他們家吃了頓團圓飯,嘻嘻哈哈鬧了一陣子才離開。

顧惜朝玩兒的挺開心,又喝了些小酒,那小興致就高了些,晚上穿著薄薄的睡衣磨蹭著不讓戚少商睡覺,把人家情緒調動起來了他又鬧著口渴要喝水,戚大少只能乖乖的起來給他家殿下倒水喝。

這人路過客廳的時候發現月光挺好,也不知道怎麽的就想起來多年前的那個晚上,一樣是這麽明亮的月光下,那人悄悄的關愛,試探的輕吻……

他這邊兒正甜蜜著回想,顧惜朝在屋裏不樂意了,“幹嘛呀?倒杯水磨蹭這麽久?”這人穿了薄睡衣蹦跶出來,一眼看見這月光,也站那兒欣賞起來。

戚少商怕人冷,把他家殿下攬進懷裏,“我在回想某人趁著月明風清幹得那些風流事情。”

“什麽啊?”

“真是讀書的斯文人,懂得月下采花偷香……”

“什麽采花偷香你說誰呢?”

戚少商捏上顧惜朝的臉,“不浪漫,也不知道是誰晚上偷偷親我來著。”

顧惜朝皺眉想了半天回憶起來,“原來你沒睡著啊!”

戚少商笑了,“你那麽大動靜,誰還睡的了啊。”

“滾!”顧惜朝瞬間臉紅,然後這孩子就傲嬌了,跑到窗戶邊兒去裝模作樣的賞月,“今晚月亮可真好。”

他這擡頭低頭的一瞬間就楞住了,“底下那個人怎麽瞅著那麽眼熟呢?”

他家住在三樓,厲南星坐在院子裏花壇邊兒上,那一眼看過去真真兒的。

戚少商過來也是一楞,“那是不是南星啊?”

“你也看見了就證明不是我幻覺。”

顧惜朝說完開了門就往樓下跑,戚少商跟個老媽子似的拿著大衣在後面追。

“南星?你怎麽不上去啊?坐這兒幹嘛呢?”

厲南星恍恍惚惚的,“月亮挺好我坐著看一會兒。”

“啊?”

“我打錯車了。”

顧惜朝看著厲南星恍恍惚惚的覺得挺擔心,“不是,發生什麽事兒了?”

“沒事兒。”厲南星笑了笑,看著真像沒事兒人一樣。

戚少商看這情形,不願意廢話,把大衣裹他家孩子身上,然後伸手把厲南星一扶拉了起來,“先上去再說,底下冷。”

厲南星這才反應過來,顧惜朝那衣服薄的跟沒穿一樣,連忙拉著他寶貝弟弟一起上去。

顧惜朝一回去就對厲南星問長問短。戚少商擔心他著涼了,趕緊倒杯熱水餵著,但就算這樣也擋不住自家孩子對自家大舅子的關切之情。

“出什麽事情了?”

“沒事啊。”

“瞎說,沒事你能這樣嗎?到底怎麽了?”

厲南星想著也沒什麽好瞞的,老實的回答,“我們分手了。”

顧惜朝一聽,立馬高興了,但是看著厲南星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又不好表現出來,“那種臟東西,不要他是明智的選擇。”

“是他跟我分手的。”

顧惜朝立馬來火了,“他還有理了他!”

“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我分手呢?這件事情我哪裏錯了?”厲南星說著望向顧惜朝,像是在問他弟弟,但是他眼神呆呆的,不知道目光落在哪裏。

顧惜朝看人難受成這樣,他也跟著難受,“南星你不用這樣,你一點兒都沒錯!”

“我一定是哪裏做錯了,可是我想不清楚。”厲南星說的很迷茫。

戚少商覺得在這麽耗下去也沒什麽結果,厲南星那明顯的是失戀了傷心呢正,以他的脾氣,這回頭緩過來應該就沒事兒了,“想不清楚就不想了,咱這日子還是要過的,明天都還要上班吧?”

這麽一說,厲南星也覺得,這自己還在人家家裏呢,這麽耗著耽誤人家休息不好,“我沒事兒,你們去睡吧,我今晚住這兒。”

“我陪你睡吧?”

“不用了,我困了,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情給你講。”厲南星說著笑了出來,精神似乎緩了不少。他就算難受,骨子裏替人著想的性情也是不會變得。他明白,戚大少脾氣是真好的沒話說,但自己也該知道些分寸。這大過年的,他不能霸占了弟弟一晚上又一晚上,何況有些心傷,也不是親弟弟能撫平的。

“那……那好吧。”顧惜朝知道厲南星難受呢,這自己鬧他也不會有什麽幫助,也就沒有強求,“那你好好睡啊,別胡思亂想的。”

“我知道。”厲南星笑了笑。

顧惜朝回了臥室坐在床上生悶氣,“陸小鳳這混蛋,我弄不死他的!”

戚少商把人拉進懷裏笑,“你憑什麽弄死人家?”

“他憑什麽分手啊?要分也該是南星甩了他!”

“你這還埋怨起來人家分手了?”

“我不是一定要拆散他們,就像你說的,陸小鳳在那段時間裏可能真的成為了南星的支撐,在南星心裏烙了痕跡,跟其他人的意義不同。既然南星喜歡,這他們要真心好好過日子快快樂樂的我比誰都願意,但是你看那混蛋把南星傷的!”

“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南星傷著,陸小鳳也不一定好過,說不定還要更淒慘一些。”

顧惜朝轉頭瞪著戚少商,“你怎麽老幫他說話呀?你是覺得你們倆長得像就真成親兄弟了?”

戚少商笑出來,“不是這麽個意思。陸小鳳這反應我反倒挺高興的。”

“你有病啊!”

“說什麽呢,你聽我跟你分析啊……”戚少商把顧惜朝抱懷裏拿被子裹嚴實了,開始長篇大論的哄他家孩子睡覺,“這證明陸小鳳那是真喜歡南星,所以南星不找他鬧他覺得沒有存在感,失落了傷心了,這才說分手嚇唬南星呢。”

顧惜朝想了想,“這麽一說,那是他有病。”

“你看你一點兒都不懂得戀人之間的小情趣。”戚少商說著捏他家殿下的鼻子,“打是親罵是愛明白不?你看你對著我兇我多高興。”

顧惜朝面上一紅,拍掉臉上的爪子,“那也不能像他們這麽鬧啊,多傷元氣。”

“那不是時間短沒磨合清楚沒過明白嗎,等時間一長他們也就想清白了。你別跟著摻和知道不?”

顧惜朝低頭想了想,“哦”了一聲認真的點了點頭。

厲南星睡了一覺起來的確是好了很多,心裏怎麽想的面上看不出來,但是精神明顯恢覆不少。

顧惜朝見他這樣倒也放心,厲南星一直都是一個穩健寬和的存在,他只要站著,就會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你根本想不出這人會有什麽陰暗面,這樣的脾性也使人從來不會為他擔心什麽。

蕭隆緒知道厲南星跟陸小鳳分手了,他倒是沒想著乘人之危什麽的,他就是有點兒心疼厲南星,所謂旁觀者清,畢竟他曾經目睹過厲南星對於陸小鳳所流露出的是怎樣的深情。

“南星啊,你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幾天?”

“不用啊,我還有臺手術要做。”

“你身體扛得住嗎?”

厲南星笑了,“當然。”

蕭隆緒想了想,覺得不放心,跟著厲南星一起進了手術室。

不過厲南星是真沒事兒,他就算再難受再痛苦他也是不會拿著人命開玩笑的,看病做手術他一點兒沒耽誤。

蕭隆緒觀察了幾天那真是柔腸百結,“這人就是這樣,什麽都裝在心裏自己扛著,總有一天要被自己壓垮了的。”為了不讓那一天到來,蕭隆緒下班約了厲南星說是去喝個小酒放松放松。

厲南星這些天也是過的很不痛快,心說,既然蕭大夫這麽有誠意那就去吧,這人是戚大少鐵哥們兒,同事這麽多年又一直對自己照顧有加的,這有什麽可推辭的。

於是兩人找了個小包間兒唱個小曲兒喝個小酒說個小話兒,結果說著說著就都喝高了。

蕭隆緒酒量那是不錯的,但是他看著厲南星這麽難受他自己也不高興,可有苦又說不出,借酒澆愁他就把自己澆暈了;厲南星壓根兒沒什麽酒量,幾杯下去就不行了。兩個人迷迷糊糊的都不記得是怎麽回的家。

第二天一大早蕭隆緒捂著腦袋醒過來,然後他就一個激靈,這自己怎麽一絲不掛啊,這不會是趁著酒醉做了什麽蠢事情吧?他這邊兒一動就又覺得不對,做醫生的對身體那都是非凡的了解,他這會兒覺得怎麽好像是自己被占了便宜。

蕭隆緒轉頭,發現枕頭邊兒上還躺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睡著,看不見臉。他忐忑不安的伸手一推,床上的人轉過身來,是一直鍥而不舍追求他的“黑社會”陳迢。

“龜孫子趁著爺爺喝醉了就占爺爺便宜,你這混蛋,我殺了你!”蕭隆緒瞬間暴躁了。

那天他跟厲南星都喝高了,正巧給“黑社會”的小弟看見,小弟很懂事情,這看見嫂子神志不清的自然是第一時間交給大哥照看。陳迢人也挺好,把厲南星送去顧惜朝家,自己帶著蕭隆緒回來了。

美色當前是個人都要把持不住的,再說這人也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斯文書生,這看見自己苦苦追求了幾年的人就在身邊,還粉嫩嬌羞神智迷蒙,哪有不開吃的?人家追這麽多年容易嗎?哪有一點兒甜頭都不給嘗的道理。

蕭隆緒一頓拳打腳踢脾氣發完了挺委屈,“老子守了這麽多年的清白之軀,就算不給南星也不能便宜了你這混蛋啊,真他娘的點兒背。”

陳迢不敢說什麽,蕭隆緒不是那種跟你上一回床就過一輩子的人,事實上除了戚大少家的顧公子之外,還真沒這號人存在了。陳迢當然明白,所以他怕真把蕭隆緒惹毛了,那就真是得不償失,陰溝裏翻船了。他只能陪著小心任打任罵任出氣。

厲南星比著蕭隆緒的遭遇那要好太多,他身邊沒有色狼,就算有那也不會打他的主意,人家戚大少一直看上的都是他弟弟;而且厲南星喝醉了也挺安生,但是畢竟心裏有事情,喝醉了他也就壓不住了,迷迷糊糊叫了一晚上“陸小鳳”,把顧惜朝聽的那真是各種心疼。

顧公子覺得這麽拖下去不是個辦法,他哥哥明顯的忘不了那個人。陸小鳳你也是該死的,當初死皮賴臉的勁頭哪兒去了?怎麽就做個縮頭烏龜不敢出來了呢!

這麽看著幹著急也沒用,顧惜朝拋棄了他家家長的話,決定親自出馬,力挽狂瀾。

作者有話要說: 顧公子一向比他哥霸氣!嗯!

☆、不是番外= =

作者有話要說: 基友答應了他的小夥伴要寫鬼故事,因為他們想帶入戚顧名字,於是基友就丟給在下寫了——在下硬生生把個鬼故事搞言情了T^T估計基友看見要暴跳如雷的……

因著時間倉促,寫的很短,不至於再另外開個篇,於是丟過來親們看看就算了,也可以當是福利喲~

但此篇跟雙子記正文毫無關聯,是獨立的= =

雙子記還是會老時間更新,這個星期都拿來碼這短篇了……後面在下要熬夜碼雙子T^T嚶嚶嚶~

洛陽,古都,歷史上有九個著名的朝代京城都建在這裏,其山明水秀不言而喻。

崔略商一直都覺得自己生活在這種地方有種富貴氣,因為兄弟們總是打趣說他笑起來燦爛的跟朵牡丹花兒似的,他自己也一直是這麽覺得。

可這會兒,他卻笑不出來。

“大師兄,小弟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

“說。”

“為啥我們上高中就要軍訓,軍訓不是大學的事情嗎?”崔略商看著手裏翠綠翠綠點著些不規則黃斑的衣服,那眼淚兒都要下來了。

“三兒,既成事實的事情抱怨是沒用的。”他身邊的白衣少年一臉沈痛,“你大師兄我除了白色就沒穿過其他顏色,如今要穿這身,我的痛你不會懂。”

“多大點兒事啊,不想軍訓明天裝病不就好了。”兩人身邊另一位俊朗少年說的一臉不屑。

“沒想到啊!正直的聖母小石頭也會說出這種話來!”崔略商看著身邊人誇張的感嘆出來。

被叫做小石頭的少年大名王小石,跟那個白衣少年成崖餘一樣,是崔略商從幼兒園玩到高中的師兄弟。

三個壞家夥肚子裏小心眼活動完,第二天軍訓開始有預謀的裝模做樣。哪料想教官的眼睛是雪亮的,好歹被調來訓學生,什麽陣仗沒見過,哪會被三個小毛頭騙了。但這教官也算是眾人之中的一支奇葩,居然應承了他們不想訓練的心態;罰站軍姿到訓練結束後,把他們三個叫到了辦公室。

“你們不想軍訓也可以,但是要完成一件事情,如果你們有膽子做了,那以後的半個月都可以不用來。要是沒這個膽子就給我乖乖軍訓,什麽都免談。”教官說完不懷好意的笑了出來。

三個人並沒有註意這個笑有什麽奇怪,只是急切的想知道需要完成什麽事情。

“很簡單……”教官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十厘米左右的小方木盒子,“我還有一個跟這差不多的盒子放在學校後面的山上,如果你們敢半夜去把盒子給我拿回來,以後就可以不參加軍訓,我給你們假條。”

“好,一言為定!”

三個少年人的好勝心就這麽給挑了起來,此刻他們答應這件事已經不單純是為了逃避軍訓,更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膽量,和滿足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

就這麽著,三個不信邪的少年,夜裏十一點之後翻墻出校門,踏上了慢慢的尋寶之路。

“小時候就聽說一高後山最背陰,常有不幹凈的東西游蕩。想我追命追三爺好歹生在新朝廷,長在科學教育之下,哪裏會信這鬼神之說呢。”崔略商笑的很有底氣。

其他的兩個兄弟,對於鬼神之說當然也是不以為意。

三人畢竟還年輕,並沒有仔細去回想,教官怎麽可能提這樣的要求,哪有老師會攢拖學生半夜離校的……但此刻的他們,心裏早已被緊張和對未知事物的期待完全占據,無暇他顧了。

一高後山其實並不能被稱為山,只是一個海拔比平地高出百十來米的土坡而已。因前些年平了山上的孤冢,現在種著的松樹還沒有長得很大,只有兩三米的高度。但是在晚上看來,一片片的樹影還是頗為嚇人的。

山坡離學校並不太遠,十幾分鐘的路程。三個孩子在山腳下還有說有笑,越往上走說話聲音就越是弱下去。

山坡上有條幾米寬的小路,大概是留出來給白天的行人通過的,小路崎嶇不平,看得出平常走這條路的人很少。

今晚的月亮很亮,可能是特別亮的緣故,照的土坡地面都白慘慘的,高低不均的松樹也被照出了寒光。地勢高的地方在這九月天裏有些嗚嗚的風聲,吹的樹林嘩嘩直響,仿佛是有什麽人或者動物在林間穿梭。

“那個……教官說的地方在哪裏啊?”崔略商膽子算大的,但是在這麽個月朗星稀,白慘慘的地界,他心裏也有些打鼓。

“我看看,應該是在山頂。”成崖餘打著手電筒看著從木盒子裏拿出來的路線圖,心裏也開始有些著急。

“我們走了有一半了嗎?”王小石邊問著邊往崔略商身邊靠了靠。

“先停下來研究一下。”成崖餘擺了擺手裏的紙,三個腦袋一起湊過去看,“還有一半才到山頂呢,到地方從山那邊下去可以直接繞回學校,比退回來走要快些……”

此刻三個孩子心裏的期待已經消磨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緊張,同時還伴著一些對未知事物的恐懼,以及人類特有的對黑夜的敬畏。

三人的手心都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們是什麽人?”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三個孩子嚇了一機靈,三個低著看圖紙的腦袋刷的同時擡起來,三張臉都嚇的煞白煞白。

但他們面前的這個人,臉比他們還要白。

說白並不準確,眼前人的面容少年們一時看不太真切,今晚月光太亮,天太黑,強烈的反差反而不那麽容易辨識清楚。

這人站在路邊的樹林旁,身上似乎穿著不和季節的寬大衣服,身影幾乎和樹林融為一色;聽著聲音應該是個男人,但似乎留著一頭很長的頭發。

“你們是山下學校的學生?”這個人的聲音輕飄飄,沒有什麽感情,聽過後卻會讓人產生一種山風刮過的冰涼感,“快回去吧,晚上不可以來這裏的。”

崔略商有些慶幸,看這人應該對他們沒有惡意,也許可以問問有什麽捷徑能早些下山。

這會兒他才覺得自己幼稚,巴掌大的盒子,在這樣的晚上,憑三雙眼睛怎麽找得到,教官明顯是耍他們。他倒是沒細想,為什麽這個攔住他們去路的人會在大半夜不睡覺的跑到山上。

“我們……”崔略商正要說話,王小石和成崖餘一左一右狠狠拽了他一把,然後一言不發的拖著他就走。

崔略商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小夥伴為什麽這樣,那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似乎帶了些急切。

“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們趕快原路返回吧。”

但是王小石和成崖餘像是沒聽見一樣,硬是拖著崔略商往前走。

“大師兄,小石頭,你們是怎麽了?那人……”

“閉嘴!”

“閉嘴!”

崔略商有些看不下去,一句話還沒說完,被成崖餘和王小石同時喝斷。

他有些不服氣的還要再說,忽然生生的打了個寒顫。

剛剛雖然看的不太清楚,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好像剛剛那個人,跟他長得一個模樣。

崔略商只覺得後背衣裳瞬間被冷汗浸透。

可那人的聲音仍然不斷的飄過來,“你們還是趕緊原路返回吧,前面不能……”忽然之間,聲音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少年們更加的恐懼,誰都沒有勇氣回頭去看身後到底發生什麽事。就在此刻,山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歌聲,古韻悠遠的詩詞,唱出的是早已失傳了的古調。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蒼涼的男聲,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陣陣刺入骨髓的悲傷。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三個人在聽見歌聲的那一刻,都感覺整個腦袋“嗡”的一聲,冷汗瞬間如雨下,似乎連頭發都要豎起來。

這歌聲太詭異,似有還無的在山間回蕩,飄飄渺渺的帶著幾分不真切,但是又像是能直直的沖進人的心裏,無法抗拒的哀傷,讓聽見的人無法不動容。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歌聲還在繼續,三個孩子嚇得幾乎是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腿也軟的邁不開步子。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歌唱到這裏,忽然停止,靜默幾秒之後,一個男聲淒厲的念了一句,“為什麽少一個人!”

“少了誰?”一個飄飄渺渺的聲音問出來。

淒厲的男聲再次響起來,“我……記不得……”

半夜上山來的三個孩子此時幾乎要嚇得尖叫出來,不約而同的埋著頭往前沖,顧不得腳底下的磕磕絆絆。

他們身後是一聲聲淒厲的問答。

“少了誰?”

“我記不得……找不到他……”

這聲音由遠及近,耳聽著就到了他們跟前。

“少了誰……”

“找不到……他到底去了哪裏……”

淒厲的聲音還在回蕩,此時崔略商幾乎要哭出來,因為他絕望的發現成崖餘和王小石忽然不見了,而他的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古代的鎧甲,一副將軍的打扮,沒有戴頭盔,散亂的鬢發和護心鏡上斑斑的血跡,似乎預示著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他手中提著的長劍上,仿佛還在滴血。

男人在看見崔略商的那一刻猶如獲得了某種希望,那神情似乎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戀人,他溫柔的笑了出來,“我終於找到你了……”

一個陌生的,甚至不能被稱為人的生物,忽然來了一句,我終於找到你了……

崔略商覺得自己真的要嚇哭了,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腳下忽然劇烈的晃動起來,接著,眼前的景色全都改變了。

他的眼前一片血雨腥風,成群的人在互相廝殺,那些人身上穿著古代的鎧甲,手上提著長矛利劍,毫不留情的刺向對方……殘肢斷臂……血肉橫飛……

崔略商哪兒見過這樣的場面,恨不得自己昏過去才好,可惜他的神智此刻十分的清醒,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員大將,身穿鎧甲,騎著高大的駿馬,提著長劍,不受控制的被迫廝殺。

忽然,他看到遠天似乎有什麽東西閃著光向他飛了過來,然後,透過他的胸膛,穿了過去。

“惜朝!”

崔略商聽到一聲嘶吼,他回過頭,看見剛剛那個笑容溫柔的男人,騎著白馬向他奔來。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哀傷,同時還夾雜著一絲悔恨。

仿佛很久之前,他也看見過同樣的畫面,無法躲避的利箭穿透了誰的胸膛……他也曾打著馬,要奔向誰的身邊……

崔略商並沒有倒下,受這樣的重傷是一定會倒下的,但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一絲絲的疼痛。

倒下的是另外一個人。

那是個青衣卷發,絕代風華的男人。

崔略商不認識那個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但他在看見那個青衣書生倒下的剎那,心裏仿佛被誰攥住,疼的幾乎窒息。他忽然生出一種希望,如果那支箭射中的真是我,該多好……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陣聲音……

“追命,你放著皇帝老子不管,跑來幫我們守西京,再讓你戰死沙場,我豈不是要欠六扇門人情?”

“放心,絕不會賴在你和小戚頭上。”

“廢話少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吊兒郎當來這游山玩水的,盔甲都沒有……趕緊穿好,今次一戰,是最後一搏了。”

“惜朝,這盔甲的披風竟然是青色的,跟你衣服很配呢,你的盔甲呢?”

“在少商那裏。怎麽?想跟我換?”

“不敢不敢,回頭看小戚揍我。”

“知道就好……”

那是誰的聲音,冷冷清清的沒有一絲感情,卻透著濃濃的關心。

“惜……朝……”

崔略商眼前的景象此刻已經恢覆正常,一切都還是他們初上山時的模樣,甚至王小石和成崖餘就站在他的身邊。

而他的面前,是剛剛路上阻止他們上來的人和那個穿著鎧甲的將軍。

崔略商怔怔的看著倒在他身前的人,那人一身青衣,書生打扮……

原來路上阻止他們的人長得這樣好看,墨雲般的卷發襯著青衣,相得益彰。可他現在卻身中箭翎,奄奄一息。

……你的……盔甲呢……

“惜朝……”將軍的聲音透著深切的自責和恐懼,“疼不疼?”

“不疼……”青衣書生竟然緩緩的坐起身,伸手將利箭從胸膛拔了下來,“你看,連血都沒有,早就不疼了。”

將軍怔了怔,然後緩緩的笑了出來,露出臉上一深一淺兩個酒窩,“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找了好久,久的都忘了自己在找誰……”

青衣書生也跟著笑了出來,“傻瓜,你找了我二十九萬個日日夜夜,我全看在眼裏,我從未離開過你身邊。”

“那為何不見我?”

青衣書生帶著些無奈,溫柔的撫上眼前人的臉頰,“因為你當日太過傷情,被心魔惑住,看不見我……現在,你終於看見了。”他說的很輕松,仿佛近千年的時光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那二十九萬個日日夜夜傾心的守護,焦灼的等待,無助的徘徊,似乎都不算什麽;在他眼裏,仿佛唯有此刻的相聚,才是宿命輪回中的永恒。

“是嗎……”將軍溫暖的笑了出來,並沒有為了那近千年的尋找而後悔,仿佛自己舍去為人的權利,化成這不人不鬼不妖的怪物,耗盡心力,燃盡元神的尋找,都是值得的。

“還好我終於找到了你……還好我沒有像當日那樣無能為力……還好我們始終能在一起……”

將軍說著,牽起書生的手,笑的溫柔。

青衣書生也溫暖的笑了出來,他握緊將軍的手,“我們走吧。”

“好……”將軍答應著,卻忽然身體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惜朝……”將軍笑的很抱歉,“我好像……沒有力氣了……”

二十九萬個日日夜夜,近千年的尋找,消磨的不止是肉身,連靈魂都可以消耗殆盡。

青衣書生的臉上閃過一絲心疼,但他很快釋然的笑了出來,半扶半抱起將軍,“沒事……我在你身邊……”

幸好在消失之前……我們還能彼此看見……

兩人的身形越來越淡,周身開始泛起點點熒光。

“等等!”崔略商不知道此刻自己早已是淚流滿面,他只是急切的想要知道一件事情,“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追命……”青衣書生轉身望著崔略商,臉上帶著些淺笑,“你們早已輪回百世……過往種種……放下吧……你從不曾欠我什麽……而我和少商……也終得到了想要的永恒……”

崔略商依舊什麽都想不起來,可是卻忽然說了聲,“對不起!”似乎這三個字從幾個世紀之前就沈澱在他心底。

青衣書生搖頭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他轉身在將軍耳邊低語了幾句,兩人的身影瞬間化為瑩瑩點點,漸漸消散無蹤。

“三兒!三兒!”成崖餘看著淚流滿面癡癡楞楞站著的崔略商,急得差點兒叫破喉嚨。

崔略商終於回過神,“你們看見他們了嗎?”

成崖餘和王小石沈默了。

崔略商沒有理會他們的沈默,喃喃的問了一句,“你們說,下輩子我們還會遇見嗎?”

成崖餘臉上顯出些不忍,看那位將軍的樣子,很難會有下一輩子了……

他拍上崔略商的肩膀,“那個青衣書生不是說了,放下吧……”

“是啊,霎那即永恒……就當他們活在不一樣的地方吧……”王小石也拍上崔略商的肩膀,“我們走吧!”

崔略商點點頭,跟著夥伴們一起下山。

天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飄來一朵雲彩,慘白的月光似乎被掛上了一層朦朧……

崔略商擡起頭……滿天的繁星,閃閃爍爍……他慢慢的笑了出來……

此時的天空……像極了青衣書生和將軍離開時的……那道背影……

洛陽,古都,歷史上有九個著名的朝代京城都建在這裏,其山明水秀不言而喻。

崔略商一直都覺得自己生活在這種地方有種富貴氣,因為兄弟們總是打趣說他笑起來燦爛的跟朵牡丹花兒似的,他自己也一直是這麽覺得。

可這會兒,他卻笑不出來。

“大師兄,小弟有一事不明,還要請教。”

“說。”

“為啥我們上高中就要軍訓,軍訓不是大學的事情嗎?”崔略商看著手裏翠綠翠綠點著些不規則黃斑的衣服,那眼淚兒都要下來了。

“三兒,既成事實的事情抱怨是沒用的。”他身邊的白衣少年一臉沈痛,“你大師兄我除了白色就沒穿過其他顏色,如今要穿這身,我的痛你不會懂。”

“多大點兒事啊,不想軍訓明天裝病不就好了。”兩人身邊另一位俊朗少年說的一臉不屑。

“沒想到啊!正直的聖母小石頭也會說出這種話來!”崔略商看著身邊人誇張的感嘆出來。

被叫做小石頭的少年大名王小石,跟那個白衣少年成崖餘一樣,是崔略商從幼兒園玩到高中的師兄弟。

三個壞家夥肚子裏小心眼活動完,第二天軍訓開始有預謀的裝模做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