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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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料想教官的眼睛是雪亮的,好歹被調來訓學生,什麽陣仗沒見過,哪會被三個小毛頭騙了。但這教官也算是眾人之中的一支奇葩,居然應承了他們不想訓練的心態;罰站軍姿到訓練結束後,把他們三個叫到了辦公室。

“你們不想軍訓也可以,但是要完成一件事情,如果你們有膽子做了,那以後的半個月都可以不用來。要是沒這個膽子就給我乖乖軍訓,什麽都免談。”教官說完不懷好意的笑了出來。

三個人並沒有註意這個笑有什麽奇怪,只是急切的想知道需要完成什麽事情。

“很簡單……”教官說著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十厘米左右的小方木盒子,“我還有一個跟這差不多的盒子放在學校後面的山上,如果你們敢半夜去把盒子給我拿回來,以後就可以不參加軍訓,我給你們假條。”

“好,一言為定!”

三個少年人的好勝心就這麽給挑了起來,此刻他們答應這件事已經不單純是為了逃避軍訓,更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膽量,和滿足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

就這麽著,三個不信邪的少年,夜裏十一點之後翻墻出校門,踏上了慢慢的尋寶之路。

“小時候就聽說一高後山最背陰,常有不幹凈的東西游蕩。想我追命追三爺好歹生在新朝廷,長在科學教育之下,哪裏會信這鬼神之說呢。”崔略商笑的很有底氣。

其他的兩個兄弟,對於鬼神之說當然也是不以為意。

三人畢竟還年輕,並沒有仔細去回想,教官怎麽可能提這樣的要求,哪有老師會攢拖學生半夜離校的……但此刻的他們,心裏早已被緊張和對未知事物的期待完全占據,無暇他顧了。

一高後山其實並不能被稱為山,只是一個海拔比平地高出百十來米的土坡而已。因前些年平了山上的孤冢,現在種著的松樹還沒有長得很大,只有兩三米的高度。但是在晚上看來,一片片的樹影還是頗為嚇人的。

山坡離學校並不太遠,十幾分鐘的路程。三個孩子在山腳下還有說有笑,越往上走說話聲音就越是弱下去。

山坡上有條幾米寬的小路,大概是留出來給白天的行人通過的,小路崎嶇不平,看得出平常走這條路的人很少。

今晚的月亮很亮,可能是特別亮的緣故,照的土坡地面都白慘慘的,高低不均的松樹也被照出了寒光。地勢高的地方在這九月天裏有些嗚嗚的風聲,吹的樹林嘩嘩直響,仿佛是有什麽人或者動物在林間穿梭。

“那個……教官說的地方在哪裏啊?”崔略商膽子算大的,但是在這麽個月朗星稀,白慘慘的地界,他心裏也有些打鼓。

“我看看,應該是在山頂。”成崖餘打著手電筒看著從木盒子裏拿出來的路線圖,心裏也開始有些著急。

“我們走了有一半了嗎?”王小石邊問著邊往崔略商身邊靠了靠。

“先停下來研究一下。”成崖餘擺了擺手裏的紙,三個腦袋一起湊過去看,“還有一半才到山頂呢,到地方從山那邊下去可以直接繞回學校,比退回來走要快些……”

此刻三個孩子心裏的期待已經消磨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緊張,同時還伴著一些對未知事物的恐懼,以及人類特有的對黑夜的敬畏。

三人的手心都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你們是什麽人?”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三個孩子嚇了一機靈,三個低著看圖紙的腦袋刷的同時擡起來,三張臉都嚇的煞白煞白。

但他們面前的這個人,臉比他們還要白。

說白並不準確,眼前人的面容少年們一時看不太真切,今晚月光太亮,天太黑,強烈的反差反而不那麽容易辨識清楚。

這人站在路邊的樹林旁,身上似乎穿著不和季節的寬大衣服,身影幾乎和樹林融為一色;聽著聲音應該是個男人,但似乎留著一頭很長的頭發。

“你們是山下學校的學生?”這個人的聲音輕飄飄,沒有什麽感情,聽過後卻會讓人產生一種山風刮過的冰涼感,“快回去吧,晚上不可以來這裏的。”

崔略商有些慶幸,看這人應該對他們沒有惡意,也許可以問問有什麽捷徑能早些下山。

這會兒他才覺得自己幼稚,巴掌大的盒子,在這樣的晚上,憑三雙眼睛怎麽找得到,教官明顯是耍他們。他倒是沒細想,為什麽這個攔住他們去路的人會在大半夜不睡覺的跑到山上。

“我們……”崔略商正要說話,王小石和成崖餘一左一右狠狠拽了他一把,然後一言不發的拖著他就走。

崔略商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小夥伴為什麽這樣,那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似乎帶了些急切。

“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們趕快原路返回吧。”

但是王小石和成崖餘像是沒聽見一樣,硬是拖著崔略商往前走。

“大師兄,小石頭,你們是怎麽了?那人……”

“閉嘴!”

“閉嘴!”

崔略商有些看不下去,一句話還沒說完,被成崖餘和王小石同時喝斷。

他有些不服氣的還要再說,忽然生生的打了個寒顫。

剛剛雖然看的不太清楚,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好像剛剛那個人,跟他長得一個模樣。

崔略商只覺得後背衣裳瞬間被冷汗浸透。

可那人的聲音仍然不斷的飄過來,“你們還是趕緊原路返回吧,前面不能……”忽然之間,聲音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少年們更加的恐懼,誰都沒有勇氣回頭去看身後到底發生什麽事。就在此刻,山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歌聲,古韻悠遠的詩詞,唱出的是早已失傳了的古調。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蒼涼的男聲,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陣陣刺入骨髓的悲傷。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三個人在聽見歌聲的那一刻,都感覺整個腦袋“嗡”的一聲,冷汗瞬間如雨下,似乎連頭發都要豎起來。

這歌聲太詭異,似有還無的在山間回蕩,飄飄渺渺的帶著幾分不真切,但是又像是能直直的沖進人的心裏,無法抗拒的哀傷,讓聽見的人無法不動容。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歌聲還在繼續,三個孩子嚇得幾乎是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腿也軟的邁不開步子。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歌唱到這裏,忽然停止,靜默幾秒之後,一個男聲淒厲的念了一句,“為什麽少一個人!”

“少了誰?”一個飄飄渺渺的聲音問出來。

淒厲的男聲再次響起來,“我……記不得……”

半夜上山來的三個孩子此時幾乎要嚇得尖叫出來,不約而同的埋著頭往前沖,顧不得腳底下的磕磕絆絆。

他們身後是一聲聲淒厲的問答。

“少了誰?”

“我記不得……找不到他……”

這聲音由遠及近,耳聽著就到了他們跟前。

“少了誰……”

“找不到……他到底去了哪裏……”

淒厲的聲音還在回蕩,此時崔略商幾乎要哭出來,因為他絕望的發現成崖餘和王小石忽然不見了,而他的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古代的鎧甲,一副將軍的打扮,沒有戴頭盔,散亂的鬢發和護心鏡上斑斑的血跡,似乎預示著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他手中提著的長劍上,仿佛還在滴血。

男人在看見崔略商的那一刻猶如獲得了某種希望,那神情似乎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戀人,他溫柔的笑了出來,“我終於找到你了……”

一個陌生的,甚至不能被稱為人的生物,忽然來了一句,我終於找到你了……

崔略商覺得自己真的要嚇哭了,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腳下忽然劇烈的晃動起來,接著,眼前的景色全都改變了。

他的眼前一片血雨腥風,成群的人在互相廝殺,那些人身上穿著古代的鎧甲,手上提著長矛利劍,毫不留情的刺向對方……殘肢斷臂……血肉橫飛……

崔略商哪兒見過這樣的場面,恨不得自己昏過去才好,可惜他的神智此刻十分的清醒,他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員大將,身穿鎧甲,騎著高大的駿馬,提著長劍,不受控制的被迫廝殺。

忽然,他看到遠天似乎有什麽東西閃著光向他飛了過來,然後,透過他的胸膛,穿了過去。

“惜朝!”

崔略商聽到一聲嘶吼,他回過頭,看見剛剛那個笑容溫柔的男人,騎著白馬向他奔來。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哀傷,同時還夾雜著一絲悔恨。

仿佛很久之前,他也看見過同樣的畫面,無法躲避的利箭穿透了誰的胸膛……他也曾打著馬,要奔向誰的身邊……

崔略商並沒有倒下,受這樣的重傷是一定會倒下的,但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一絲絲的疼痛。

倒下的是另外一個人。

那是個青衣卷發,絕代風華的男人。

崔略商不認識那個人,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但他在看見那個青衣書生倒下的剎那,心裏仿佛被誰攥住,疼的幾乎窒息。他忽然生出一種希望,如果那支箭射中的真是我,該多好……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陣聲音……

“追命,你放著皇帝老子不管,跑來幫我們守西京,再讓你戰死沙場,我豈不是要欠六扇門人情?”

“放心,絕不會賴在你和小戚頭上。”

“廢話少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吊兒郎當來這游山玩水的,盔甲都沒有……趕緊穿好,今次一戰,是最後一搏了。”

“惜朝,這盔甲的披風竟然是青色的,跟你衣服很配呢,你的盔甲呢?”

“在少商那裏。怎麽?想跟我換?”

“不敢不敢,回頭看小戚揍我。”

“知道就好……”

那是誰的聲音,冷冷清清的沒有一絲感情,卻透著濃濃的關心。

“惜……朝……”

崔略商眼前的景象此刻已經恢覆正常,一切都還是他們初上山時的模樣,甚至王小石和成崖餘就站在他的身邊。

而他的面前,是剛剛路上阻止他們上來的人和那個穿著鎧甲的將軍。

崔略商怔怔的看著倒在他身前的人,那人一身青衣,書生打扮……

原來路上阻止他們的人長得這樣好看,墨雲般的卷發襯著青衣,相得益彰。可他現在卻身中箭翎,奄奄一息。

……你的……盔甲呢……

“惜朝……”將軍的聲音透著深切的自責和恐懼,“疼不疼?”

“不疼……”青衣書生竟然緩緩的坐起身,伸手將利箭從胸膛拔了下來,“你看,連血都沒有,早就不疼了。”

將軍怔了怔,然後緩緩的笑了出來,露出臉上一深一淺兩個酒窩,“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找了好久,久的都忘了自己在找誰……”

青衣書生也跟著笑了出來,“傻瓜,你找了我二十九萬個日日夜夜,我全看在眼裏,我從未離開過你身邊。”

“那為何不見我?”

青衣書生帶著些無奈,溫柔的撫上眼前人的臉頰,“因為你當日太過傷情,被心魔惑住,看不見我……現在,你終於看見了。”他說的很輕松,仿佛近千年的時光不過是彈指一揮間,那二十九萬個日日夜夜傾心的守護,焦灼的等待,無助的徘徊,似乎都不算什麽;在他眼裏,仿佛唯有此刻的相聚,才是宿命輪回中的永恒。

“是嗎……”將軍溫暖的笑了出來,並沒有為了那近千年的尋找而後悔,仿佛自己舍去為人的權利,化成這不人不鬼不妖的怪物,耗盡心力,燃盡元神的尋找,都是值得的。

“還好我終於找到了你……還好我沒有像當日那樣無能為力……還好我們始終能在一起……”

將軍說著,牽起書生的手,笑的溫柔。

青衣書生也溫暖的笑了出來,他握緊將軍的手,“我們走吧。”

“好……”將軍答應著,卻忽然身體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惜朝……”將軍笑的很抱歉,“我好像……沒有力氣了……”

二十九萬個日日夜夜,近千年的尋找,消磨的不止是肉身,連靈魂都可以消耗殆盡。

青衣書生的臉上閃過一絲心疼,但他很快釋然的笑了出來,半扶半抱起將軍,“沒事……我在你身邊……”

幸好在消失之前……我們還能彼此看見……

兩人的身形越來越淡,周身開始泛起點點熒光。

“等等!”崔略商不知道此刻自己早已是淚流滿面,他只是急切的想要知道一件事情,“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追命……”青衣書生轉身望著崔略商,臉上帶著些淺笑,“你們早已輪回百世……過往種種……放下吧……你從不曾欠我什麽……而我和少商……也終得到了想要的永恒……”

崔略商依舊什麽都想不起來,可是卻忽然說了聲,“對不起!”似乎這三個字從幾個世紀之前就沈澱在他心底。

青衣書生搖頭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他轉身在將軍耳邊低語了幾句,兩人的身影瞬間化為瑩瑩點點,漸漸消散無蹤。

“三兒!三兒!”成崖餘看著淚流滿面癡癡楞楞站著的崔略商,急得差點兒叫破喉嚨。

崔略商終於回過神,“你們看見他們了嗎?”

成崖餘和王小石沈默了。

崔略商沒有理會他們的沈默,喃喃的問了一句,“你們說,下輩子我們還會遇見嗎?”

成崖餘臉上顯出些不忍,看那位將軍的樣子,很難會有下一輩子了……

他拍上崔略商的肩膀,“那個青衣書生不是說了,放下吧……”

“是啊,霎那即永恒……就當他們活在不一樣的地方吧……”王小石也拍上崔略商的肩膀,“我們走吧!”

崔略商點點頭,跟著夥伴們一起下山。

天邊不知道什麽時候飄來一朵雲彩,慘白的月光似乎被掛上了一層朦朧……

崔略商擡起頭……滿天的繁星,閃閃爍爍……他慢慢的笑了出來……

此時的天空……像極了青衣書生和將軍離開時的……那道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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