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今天有驚無險，看穆瑟神色淡然，多蘿西也安了幾分心。

兩人走在前邊，老師不知道還在審訊室做什麽。

走廊拐了個角，多蘿西立馬和穆瑟咬耳朵：“院長老夫人那，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穆瑟也用相同的音量回覆她。

老夫人知道他身份了。穆瑟在想，如果告訴多蘿西他就是邪神，會不會嚇著多蘿西。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不和多蘿西說了。

多蘿西：“對了，法伊昨天是想做什麽？”

穆瑟簡單地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彌羅一族用活人生靈獻祭，被神明幾乎滅族了，法伊是唯一一個沒有參與此事的彌羅人。她不知是從哪得知，南爾學院中的神像可以進入宇宙……”

穆瑟：“你知道，塔伯夫人曾經得罪神明的事嗎？”

多蘿西點頭：“知道的。”

穆瑟：“通過神像僅能進入宇宙，而想要見到神明，就要另想辦法了。你身上有伊芙琳洛的氣息，如果她和你一起進入宇宙的話，大概率能由你引來神明。她也許覺得自己的力量能打敗神明，也可能是被氣憤左右，胡亂來了。”

話說完，在樓內繞繞彎彎，再拐個彎，也便到了人群中。

“穆瑟選了些什麽課？我得註意避開些。”

“想到可能要和他在一間教室，我這心就一上一下的。”

人聲鼎沸，多蘿西仔細聽著，好在沒有赫蒂的聲音。

她擡頭看穆瑟，穆瑟一臉無所謂，他剛要邁步子，就被多蘿西扯住了。多蘿西後退幾步，故意把腳步聲踩得很大。裝作什麽都沒聽到的樣子，她小跑過來。

議論聲截然而止。赫蒂面上還掛著兩人可能是邪神信徒的震驚中，但兩人目光接觸的一瞬，那絲震驚便好似是多蘿西的錯覺，再也看不到一點影子。

赫蒂將那紙筆還給多蘿西，客套地友好問：“沒出什麽事吧？”

“沒有。”四周的空氣由於兩人的到來，一下便安靜下來。多蘿西故意用一種不大，但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老師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能說我們倆體質比較特殊，等過幾天了，院長夫人會……親自幫我們檢查一下身體。”

多蘿西幹巴巴地說：“別擔心，我們沒什麽事。也不是邪神信徒。”

“嗯，”赫蒂不做作地說，“我相信你們。”

多蘿西小小怔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說：“謝謝。”

她將一張表格還給穆瑟，看著大屏幕，先是選下了幾門自己感興趣的課，然後眼神止不住地往穆瑟那張課表上瞟。

把穆瑟的課表照抄在自己表格上，今天發生了這些事，多蘿西心緒又飄遠了。

“你想什麽呢？”穆瑟一把將她拉起來，“別走神了，老師都來了。”

“嗷。”多蘿西回應著，勉強自己拋開這些胡思亂想，“剛剛老師說什麽了？”

“老師說，讓我們提前熟悉這棟樓，下午正式上課。”穆瑟指了個方向，“還有同學說昨天一天沒吃飯，要餓死了。老師提醒他們，食堂在那邊，昨天一早便有食物了，只是昨天好像沒什麽人知道，餓了一天。”

昨天餓了一天的多蘿西：“……”

看樣子，穆瑟是昨天吃到飯的人之一了。

實在是昨天見到了穆瑟，太亂她心了，連吃飯這茬都忘了。也難怪今天每個人看起來都是無精打采的，原來是因為餓了。

“現在可以去吃飯嗎？”多蘿西隨口問。

穆瑟：“可以。”

穆瑟邁開腿，就往食堂的方向走。

“真的可以嗎？”為什麽沒有一個同學去吃飯。

“可以的。”穆瑟不知道她在瞎擔心什麽，“你要是怕的話，我們可以先去問老師。”

多蘿西倏地呆住了。

才認識了兩個多月，如今也有幾年未見了。她後知後覺才發現，穆瑟對她好得有些奇怪了，是因為當初殺她的愧疚嗎？

片刻後，穆瑟回來，眉眼滿是無奈：“問了，老師說可以。”

多蘿西下意識要說“謝謝”，但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她不知道穆瑟為什麽要這樣，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謝謝。

她說：“走吧。”

沒多遠的路，多蘿西腦袋迷迷糊糊的，還沈浸在一堆自己理不清的事情中，到了食堂，還是穆瑟把她叫回神來。

穆瑟：“你想什麽呢？今天怎麽動不動就發呆？”

多蘿西低頭：“沒什麽。”

“跟老大這麽生疏？”穆瑟噗笑道，“是長大的緣故嗎？”

多蘿西：“……”

多蘿西第一次這麽多心眼，反而被穆瑟嘲諷。她算了算，自己好歹也是十五有餘，馬上就要十六了，說是長大了也不過分吧。

多蘿西：“你別把我當小孩了。”

“行。”穆瑟一副聽到心裏去的模樣，他再一次提到：“畢竟你長大了不是？”

多蘿西不想理穆瑟了。

穆瑟自討無趣說了好多，自娛自樂極了。多蘿西實在忍不住了，得虧她脾氣好，只是說：“你就比我大兩歲。”

穆瑟：“所以呢？”

“我不是小孩。”多蘿西認真且無力地說，“如果我是小孩的話，你也是小孩。”

穆瑟：“不，我沒你幼稚。你是小孩，我不是。”

“你是！”多蘿西氣急了。

穆瑟斜眼看著她，懶洋洋道：“不是。”

多蘿西還想說什麽，就被穆瑟扳著頭轉向前方。已然到了目的地，多蘿西沒註意到自己已經到了一個窗口前，另一面還有一個可掬的老奶奶眼睛縫都不見地，慈愛地看著她。

多蘿西想起自己是來吃飯，不是來和穆瑟爭論長不長大小不小孩問題的。

多蘿西連連問好後，問：“阿姨，有小米粥嗎？”

“有的。”

不管多蘿西說了多少，阿姨總是點點頭，不是說“好的”就是說“有的”。阿姨表情看著別扭，但不是僵硬，總之就是奇怪。

多蘿西拿到小米粥，穆瑟的食物還沒好，他還在另一個窗口等待。

多蘿西端著小米粥，走到他身邊等他。正要問他吃什麽，一擡頭，那窗口裏笑容可掬的阿姨正在手下忙活。

多蘿西：“！？”

她悄悄回到自己打飯的窗口，確定這兩張臉是同樣的。

雙胞胎嗎……多蘿西又遠遠看了幾個窗口，驚奇地發現，這些阿姨都長著同一張臉。

多蘿西想問問穆瑟這是怎麽回事，可想到穆瑟不定又要嘲笑她什麽也不知道，便默默站在他身後，一字不說。

穆瑟取到食物後，兩人並排走，在食堂內坐下。

穆瑟：“你知道為什麽阿姨們都長一個樣嗎？”

盡管很想不懂裝懂，但多蘿西一口氣憋了半天，最終洩氣說：“不知道。”

穆瑟埋頭吃飯，她總覺得他在笑。可也無法，多蘿西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只能假裝沒聽到，自我麻痹。

穆瑟用餐具戳著碗中的食物：“食堂裏的阿姨、學院中的老師，都不能算是完整的‘人’或‘生靈’。他們是生命之神的特殊造物，從誕生開始，便只做一件事。食堂阿姨為我們打飯，老師教育我們……”

穆瑟突然問：“你在書中讀到過，有關於異世界人類發明的‘機器人’嗎？”

多蘿西點頭，初次知道的時候，她還誤以為異世界的人類可以創造“人類”了。後來了解才知道，這樣的機器人，不似他們般有豐富的感情，就算有，那也是在某種指令下運行的。

穆瑟接著說：“他們就如同機器人般，沒有感情，會在一定的範圍內‘思考’。”

多蘿西恍然大悟，不過還是不清楚這樣做的用意：“為什麽？”

“有獨立思想、感情的人類，會背叛神明，而他們不會。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在神明的意識下。”

問題又來了，穆瑟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多蘿西：“你怎麽知道的？”倒是沒有懷疑穆瑟在瞎說。

“多看書吧。”穆瑟再次揚起唇角，隔著桌子，輕松伸手揉到了她的頭。

神明無所不知，這倒是真的。

取代邪神後，穆瑟的身體開始緩緩向“神”看齊。先是靈魂可以隨時脫離身體，能聽到信徒的心聲，再到能聽到所有人的心聲——當然，自從穆瑟發現這個能力，和生命之神一樣，從來未使用過。

原因便是，能看透別人內心的話，對於他們漫長的生命來說，那點相處的樂趣又得直線下降了。

不光如此，他逐漸傳承到了邪神百億年來的記憶，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穆瑟要抽出手的時候，多蘿西楞楞地才反應過來躲開。她唰地站起來，反應極大：“我長大了，你不要這樣摸我頭！”

穆瑟轉到多蘿西那邊去，“好好好。”

說罷，憐愛地將手搭在多蘿西頭上。

多蘿西：“……”已經不再想和穆瑟說到任何有關“長大”的話題了。

無話可說，多蘿西低頭喝粥，轉眼粥碗便見了底。

穆瑟：“你還挺能吃。”

當然，畢竟昨天一天都沒有說話。

多蘿西：“我覺得你沒有在誇我。”

穆瑟：“你覺得是怎樣就是怎樣。”

多蘿西冷臉，端著所剩無幾的粥轉身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眼不見穆瑟為凈。

穆瑟面不改色地起身，又到多蘿西面前坐下，這時候多蘿西面前的碗已經幹幹凈凈了。

“你還要再來一碗嗎？我可以幫你端過來。”

“去吧。”多蘿西生起氣來面無表情。

食堂接二連三又來了人，都是兩兩三三結伴而行的。赫蒂性格大方，還是聖亞蘭的公主，想要融入這幾十人並不困難。

赫蒂身邊的女生有說有笑，她臉上帶著客套禮貌的笑，思緒卻不在她們說笑的話題上。

多蘿西無意和她對視了一下，赫蒂別開目光，笑著和那些女生說了些什麽，然後端著食物，款款走近多蘿西。她應該是想在多蘿西對面坐下的，可看到對面還放著的空盤子，赫蒂定住腳。

赫蒂：“這裏坐的是……穆瑟嗎？”

那個名字就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般，聽著都覺得說話的人不自在。

多蘿西：“是的。”

赫蒂：“你和穆瑟是朋友嗎？在外邊了嗎？”

多蘿西點頭：“是的。”

多蘿西完全不知道赫蒂對穆瑟什麽態度。在她看來，赫蒂挺在意她哥哥，可兩人的關系，給她的感覺很奇怪。

就好像他們兄妹間，隔了一層核膜，只能好奇地偷摸打量對方，而一旦被對方註意到，就會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赫蒂不留痕跡地四下張望，“他去端食物了嗎？”

多蘿西沒多說：“是的。”

她欲言又止，透過窗子看到穆瑟拿到食物，正往回走，便匆匆和她告別，快步離開了。

穆瑟將粥碗推到多蘿西面前，見多蘿西抿著嘴又陷入了“長大沈思”，他聳聳肩，問：“你又在想什麽？”

“赫蒂。”多蘿西小心觀察著穆瑟的臉色，說完這兩個字，見穆瑟擡眼了，便知道自己還是有必要接著說下去的，“赫蒂剛才來找我，她問我關於你的事。”

穆瑟：“關於我的什麽事？”

多蘿西：“就是關於你的事。”

“所以呢？”

“所以……呃，”多蘿西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緊張的，現在的穆瑟好像心情不大好了。她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赫蒂如果問我關於你的事，我知道的，可以告訴她嗎？”

穆瑟懶怠地“嗯”了一聲，反問：“我又不做虧心事，有什麽是不能說的？”

“那是。”多蘿西鼓掌。

穆瑟想起了一些在聖亞蘭冬日裏發生的事。

聖亞蘭下雪的冬天並不多，但每次下雪，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是白茫茫一片。

太陽很柔和，那時他好像只有七八歲，性格孤僻極了，因為整日規定不允許離開守衛視線的緣故，他逐漸幹什麽都沒了意思。

上午最喜歡做的，是靠著面朝東方的窗，看黑夜欲曉；下午最喜歡做的，是靠著面朝西方的窗，看西山日落。

那天也一樣，他坐在窗前，吃著女傭送來的並不差的食物。邊看太陽落下，在天邊渲染出的好看紅色，邊無意地聽到兩位女傭的對話。

“赫蒂公主昨天發了高燒，據說是被惡靈詛咒了。”

“是嗎？首席術法師怎麽說？”

門口有兩排守衛，那名女傭壓低聲音，“他說，救不了。”

兩人假意忙活手中的事，邊小聲嚼著舌根，他們卻不知道，門口守衛將她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就連屋內蚊子嗡嗡嗡，他們只聽聲音，便能準確判斷出蚊子的數量。

“最多不過十天，赫蒂公主……”

話沒說完，兩名守衛走進來，漠然抓住女傭的手腕，女傭表情變得比紙還要蒼白，一個勁搖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守衛踩著銀制的鞋，厚重的鎧甲踩在地面，卻不發出一點聲音，活脫脫像幽靈般，蹤影無形。

後來他知道了，聖亞蘭的確有一支禁衛軍，市坊中給它取了個外號，就叫“幽靈小隊”。

日落結束了。

他把盤子放在桌前，等了一會兒，有面貌全新的女傭進屋，一聲不吭地收走了所有的盤子。

“赫蒂是我妹妹嗎？”他的聲音不似同齡孩子般稚嫩，也不知是問誰，總之是沒有人回答他。

他卻好像聽到了回應。

晚上睡覺的時候，走廊上的火炬沒有滅掉，守衛換了班，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

穆瑟閉著眼，將身體蜷縮在一塊鉆進被窩裏。

他極少地出門，對外界一無所知。他不被允許接觸術法，不被允許觸碰劍柄，他什麽也不被允許。

醒來，天邊還是漆黑的，隱約能看到一些燈火。

他問門口守了一夜的守衛：“我的妹妹住在哪裏？”

問了也是白問，本來就沒期盼著有人回答。果然，他的聲音在四四方方的屋子裏回蕩，回音許久未消散。

直到守衛再次換班的時候。

“我帶你去。”

穆瑟猛地擡頭。守衛神色自若，手執銀劍，並沒有反應。

年幼的穆瑟低下頭，並不多想，他小幅度地點了幾下，再一次環顧四周，確認了沒有其他人。

窗外有凜冽的風刮來，穆瑟瞇住眼，頭側開幾分。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一團白色的霧，那並不是冷氣，冷氣不會是一團一團的。

守衛、女傭毫無征兆地倒下了。

那飄渺的聲音再度響起：“小陛下，走吧。”

穆瑟安靜地點頭，等待著白霧下一個動作。

白霧形成了一個陣法，“你試試。”

穆瑟看了一眼，很輕松畫出了那相對他年紀來說，很覆雜的圖案。

“不愧啊……”白霧在感慨，年幼的穆瑟不知道他在不愧什麽，也沒有在意。

下一瞬，他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

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在地上。

“你妹妹，床上躺著的便是了。”

穆瑟帶點好奇繞過地上躺著的一位位女傭，掀開床簾湊近那張床，看到了自己像瓷娃娃一樣的妹妹。

他心情倒是沒怎麽波動。

只是第一次看到和女傭、守衛打扮不一樣的人，覺得新奇有意思。

穆瑟沒生過病，見赫蒂睡夢中冷汗直冒，也沒什麽動作。

“他們就要醒了，我們回去嗎。”白霧開口。

“哦。”沒有想象中的有意思，臨走前，他問：“她會死嗎？”

“不會。”

“哦。”

自此，白霧再也沒出現過。

穆赫蒂當初的高燒便是這團白霧搞得鬼，沒過幾天，那白霧便被抓獲，下場也是可想而知。

穆瑟也是初次知道，像那樣小小的一個法陣，便能讓他想去哪就去哪。

只不過他只用了那一次。因為守衛一直守著，不過主要還是因為他沒什麽地方想去。

他喜歡安靜，喜歡懶散的生活。

的確挺好奇外邊的世界，不過從小被告誡不能出去，久而久之了，他對外界還真有些害怕。

又過了兩年，作為第一繼承人的穆瑟，長時間不露面，已經引起了大多臣侍的不滿。

王當然是不能向外界吼一嗓子，吼他長子是邪神造物。

於是穆瑟十歲那年，被接回了王宮。

接觸外界新鮮空氣後，穆瑟不斷地飛快成長，兩年中，便像換了個人般。

他學什麽都很快，做什麽都好像有天賦，教過他的宮廷老師，五一不是超讚他為天才的。

穆瑟過來一段這樣的日子，直到王宮不斷出現傭人的屍體，人心惶惶中，王費了極大力氣才將查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而這點蛛絲馬跡，全部是指向穆瑟的。

穆瑟沒有辯解，他很清楚了，不管他說什麽，王和後都不會相信。

某天在走廊散步，他看到了在眾人簇擁下出入王宮的赫蒂公主。他不過多看了幾眼，卻被身邊女傭告發了父親——還真是告發。

王與後勃然大怒，兩人積攢多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發，他們開始商量要把穆瑟送到哪裏去。

穆瑟當時在想，為什麽是送走他，而不是殺死他。現在是知道了，因為他是邪神特別的造物，殺不死。

把他送到哪裏去，王和後兩位還沒商議好，王後便突然暴斃了。

穆瑟很冤枉地又多背了個鍋。

王後死後，王一下有了註意，一刻不耽擱地安排收拾，便有了他後來來到塔伯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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