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鞋印約莫四寸大小，跛足的一側輕而淺，雪中見沙泥幾點，是那謝淩春彼時出於警惕，將門後瓷盆之中養蘭的泥土灑散在門前，若有人自門而入，便可覺察。

“此人去過我客棧的房間，”謝淩春將周匝環視，雪中足印竟直沒入不遠處的冰湖，足印至此好似雜亂無章、徘徊不前，生生被湖水截斷，“過去瞧瞧。”

祁征卻將謝淩春手腕握住，輕輕搖了搖頭。

謝淩春尚不解意，卻見祁征身後茶棚之中黑影一閃，待至回神過來，一柄寒光被雪色映得璀璨，來人面上戴了青面獠牙的面具，通身沈黑，身形矯捷如風，正將那寒刃直刺向祁征後心。

謝淩春大喊一聲當心，忙將那祁征向身後扯去，一手拔了腰間的短匕，矮身向那刺客腳踝狠踢，刺客吃痛，手間鋒刃淩厲未減，長劍直指爐頂，謝淩春後仰以短刀格擋，兵刃相接，竟在暗夜之中劃開火光，只見那刺客腕間吃痛，生生退出數丈。

卻聞見刺客嘔啞低沈的嗓音吐出一個“好”字，便飛身投湖，水面薄冰震擊，如石掠地，厚雪傾覆，竟不見那刺客蹤跡。

謝淩春蹲身正欲探看，卻不想肺腑一寒，撐忍著五臟六腑之中游走的鈍痛，謝淩春將那冰窟窿之中的軟底鞋挑起，卻發現這鞋履之下另有玄機。

“謝淩春！”

謝淩春聞聽一道急切的呼喊，卻好似寒蟬微末，隔了一層雪霧一般迢遠，幾近被這不息的風雪聲藏匿去。

萬物漫漶無際，項間身後，好似枕在寒潭，他只覺冷得緊，勉力擡了擡手腕，又重重跌落，良久周身好似裹入一團溫火之中，燒得人身心暖熱，將這寒雪驅逐殆盡。

時逾五更天，見謝淩春轉醒，祁征忙扶人起來，將爐上煨的藥端至，只見那人眼見水汽惺忪，焦距未定，聞見藥苦卻先皺了皺眉。

“這什麽味兒？”謝淩春嘟囔著，彼時被刺客暗器中傷的肺腑已然熨帖許多，擡手推了那藥，仍倒頭闔眼，拉過衾被蒙了頭。

祁征見狀，便知那寒毒消散了大半，掐了燈芯，便由他睡去，自己仍舊搬了矮凳靠在床頭，雪光寒澈，將房內物什漆了一層沈寂釉白。

見謝淩春輕哼，祁征將那被角掀開，唯恐悶氣，卻不想被那人一手拽進被去，眼鼻相碰，一雙黑亮狡黠的眸子將他盯得混不自在。

“祁大人，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地呢？”

祁征恍惚，欲將謝淩春推開，誰知那人腕間力道頗大，掙脫之際卻被慣性帶回，覆重重回落於謝淩春身上。

“放開。”

“不放。”謝淩春見祁征面色青紅相接，存了作弄心思，別過臉去，朝祁征耳後輕吹了口氣。

祁征面上登時燙熱，呼吸滯重，值此之際，謝淩春將祁征雙手蠻力帶過，撤了床幃將祁征雙手綁束，掌風催動前時備於金爐的軟骨散，煙氣紆徐繚繞，謝淩春吞服了解藥，好整以暇地看向祁征。

祁征只覺周身百骸好似浸侵溫水，無力乏軟，唯有一顆腦袋尚且清醒，擡眼便見謝淩春抱手居高臨下地望他，目間又換上一副漫不經心的眼光。

“祁大人不妨將這一切從頭道來，謝某恰好得空聽一聽故事。”

“從何說起？”

“就從這一紙相思說起。”謝淩春指間捏著自祁征懷間索來的宣紙，筆勢端方飽潤，本應靈動清透，卻因撇捺的拗而稍顯拙重，顯見認出這字跡，謝淩春倒耐著性子掌燈研磨，提筆所書，竟與紙張字跡別無二致。

“但這內容我卻陌生得很，不過瞧著這咬文嚼字的酸勁兒，倒頗有我幾分神采。”

“這非你所創？”祁征聲音摻了幾分驚詫，質詢鏗鏘之餘竟聽出了些微搖動，“‘誰忘樽前常相見，留待花發已無枝頭’亦非你親筆？”

“這句倒是耳熟。”

祁征面上早由不可置信轉為明了。

“祁大人，莫非前世你那良人托了些用情詩筆，你卻誤認作出自我手？”謝淩春霎時語氣冷如冰淩，一雙眉目仿佛笞鞭，朝祁征淩空抽來。

“未有良人，”祁征暗忖其間曲折一時難說，見謝淩春又正值氣頭，便鄭重添了句，“良人便在眼前。”

謝淩春聞言挑了挑眉，陰聲怪氣道了句“祁大人若不會說，便不說。”

祁征聞言登時緘口，面熱如紅芍，將那腦袋朝裏艱辛轉去，幾欲嵌進墻中。

謝淩春見狀被逗笑，倒也不再打趣戲弄，凝神將那疑竇細思，若祁征並非欺瞞於他，那便是這段過往，不知因何自他記憶之中芟除。

只是這祁征與他二人之間，情思糾葛，卻也鮮為人知，又因何被人拿來做文章？

那便是這段往事之中掩藏了秘辛，須連根鏟凈。

“此些筆墨，祁大人自誰處得來？”

“常千裏，”祁征仍不願轉身，聲音悶重，“他以此與我交換一樣答案。”

“什麽答案？”

“前世萬殷的遺詔。”

“他既窺得前事，怎會不知遺詔所書？莫非——”

“不錯，公諸於世的那封，是假的，”祁征將身緩緩轉過，目光落定窗外晦暗天光，“常千裏受一位異士指點，遁入溯光寶鑒，得見前塵諸事，唯獨不見萬殷遺詔所書之字，所尋無獲，只見我於擬詔那日曾出入景明寢殿，也正是因此，他手間存有前世你的書信。”

“遺詔之中說了什麽？”

“托社稷於其叔父，安南王萬申。”

謝淩春聞聽此名姓，心間攀起細密涼意，好似蟲嚙，將那層厚密的繭殼破出一道口子。

前世萬申舉家焚毀覆滅，線索全無，而經辦此案的謝敏又恰舊時與常千裏交好，如此一來，一切便有跡可尋。

“常千裏聞此倒不驚慍，只追問有無其他措辭，我便如實而答，沒有。”

“他有何反應？”

“頗為失望。”

反倒輪到謝淩春困惑，依常千裏素喜權名的性子，聽聞自己一手栽培的皇帝讓權旁人，定勃然大怒，失望又是因何而生？

祁征忽覺腕間一松，原是謝淩春飛扔過一把剪刀，將那縛腕的帷布剪斷。

祁征動了動手腕，卻聞聽一陣細微的咕嚕聲，猶豫地看了謝淩春一眼，後者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案上，喉結微動。

“我去尋些吃食。”

“誰餓了？”

“是我餓了。”祁征忙不疊轉身，暗忖這廝還真是個嘴硬的祖宗。

謝淩春將屋間逡巡一番，那刺客曾來過此處，按說此時他謝淩春一窮二白、無權無勢，竊財盜物，只怕是空手而歸，忽而目光落在那櫥上疊置齊整的衣物，折痕微動，細數竟是少了一副換洗所用的裏衣。

謝淩春心頭翻湧起一陣惡寒。

彼時冰湖刺客所遺軟鞋，雖底不盈掌，略高的鞋面卻生生大出一倍餘，顯見是個扮作女子的男人，前時認錯房號、現如今又竊取衣物，種種所為，倒似登徒子做派。

而謝淩春與他交手之間，只覺這拙劣功夫後依約隱匿一道蘊藉深厚的內力，分明蓄意隱藏，加之先前此人所沾染的裟百令、與萬殷的關聯，更使此人面目撲朔迷離。

門扉“吱呀”微響，入鼻卻先是溫甜的板栗糯米和蕈子雞湯香氣，將這寒天凍地融出熱哄哄的一隅。

祁征將那粥罐擺好，又自食盒裏掏出幾碟蘿蔔鹹菜、半爿風幹牛腱，捧了碗自顧自嚼吃起來。

“看樣子祁大人當真是鬧了饑荒了。”謝淩春將眼循著香氣瞥過去，微不可察地吞了吞口水。

“盡日饑荒無人問，”祁征舀了碗粥推在謝淩春眼前。

“飽漢不知餓漢饑？”謝淩春囫圇將溫熱粥食吞在口中，口齒含糊地接了句。

“……”

謝淩春將那疊金、刺客之事詳說與祁征，愈覺事發蹊蹺、千頭萬緒，但其後似有人助推，串絡起諸事，但此人意欲何為、是敵是友尚未知曉，留待進一步探查。

才將杯盤拾掇幹凈，天已大白，雪早歇停，人聲漸濃，祁征看謝淩春覆又沈沈睡下，遂動身將那熏籠柴禾添得旺盛，打點好謝淩春早間飯食，將那案上謝淩春前世所記書紙仔細收好。

他曾問常千裏因何將此信作為交換籌碼，常千裏卻說恰巧見著，便恰好帶回。

還說這些字句信書既屬於又不屬於二人。

祁征現今才明白其間含義。這百餘封書信由謝淩春所寫，只寄出一二，其餘便被人截下。

祁征收信一二、餘信未見，便私斷定謝淩春無端撩撥，貪圖一時興起作弄於他，遂心生嫌厭。

謝淩春其後不知因何，竟丟失這段關於祁征的、情愫生根的往事記憶，盡日呼朋喚友、流轉於煙柳之地，全然忘卻正待回音的祁征。

那時祁征自燕歸樓將謝淩春拖出來，後者手間掛搭著紅繡香巾，迷離著醉眼問祁大人有何貴幹。

祁征卻不曾想，那日在燕歸樓自己對謝淩春發了瘋似的狠聲咒罵，以及日後的鄙夷唾棄，竟是為著自己心間一點作祟的不甘，而去針對一個自己假想的撩撥人心、浪蕩成性的慣犯。

祁征嘆了口氣，披衣推門而出，在那尚未沾染黑汙的盛雪中疾馳快行。

卻不見身後，謝淩春自窗中目送那道背影，好似迎接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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