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新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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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阿初正式搬進春和醫院那間VIP病房。手術在即,他卻並沒表現出絲毫的緊張和焦慮,穿著休閑服悠哉地靠在窗前欣賞風景,隨意地和夏躍春談論天氣,倒像是來度假的。

他生病的事一直沒公開,也就更沒幾個人知道他此時會住進醫院準備手術。不過凡事總有個例外,比如收了阿次假條的鐘朗,比如啃了回頭草的餘其揚。

“餘老板就是有情調!謝啦!”阿初把餘其揚送來的鮮花插在花瓶裏,細細擺弄著。

“坦白說,我進門前醞釀好的情緒,全浪費了。”餘其揚搖頭失笑,“不過穿著病號服蔫呼呼靠在床上,一臉愁雲慘淡也不是你的風格。”

“你很失望?”阿初挑起眉說,“其實我可以稍微配合一下,換個造型滿足觀眾需要。”

“那倒不用,阿其也是擔心你。看你這樣,我們就放心……”鐘朗話還沒說完,就被餘其揚按住了手。

“那就換個光頭的造型吧,我很期待!”餘其揚毫不客氣地說。

阿初的額角抽了抽,不爽道:“沖你這句話,我也要等到明天上了手術臺再剃頭。”

餘其揚點頭道:“懂了,那我就等你做完手術再來圍觀。”

阿初佯裝生氣,阿其也不示弱,互瞪幾秒後,同時繃不住笑起來。阿次在一旁看著他們,卻沒有一起談笑的心情。

傍晚時鐘朗和餘其揚準備離開,阿次起身替大哥送客,卻聽阿初說:“你也回去吧,過會兒就該接孩子了。”

“還早。”阿次有些遲疑,“要不我先去買晚餐,然後再接他們一起過來。你想吃什麽?”

“別帶他們來,你也別過來了……待會兒就剃頭了,給我留點形象吧!”

餘其揚立刻拆穿他:“不是說明天在手術臺上剃嗎?”

“你還真信啊?”阿初扯扯嘴角,無奈道,“剃完了還得畫線,早上現趕哪來得及?”

阿次不覺皺起眉,剃頭、畫線這些步驟,預示著吉兇未蔔的開顱手術正在步步逼近。自從了解了阿初的病情,他就一直催大哥盡早手術。可真的進入倒計時階段,反而多了些抵觸和不安。送走鐘朗和餘其揚之後,他並沒有立刻動身去接侄子,而是去了夏躍春的辦公室。

“我想,現在是該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了。”阿次開門見山地說。

“理論上是這樣。”夏躍春點點頭,隨即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不過阿初已經簽完了,你就不用再簽了。”

阿次有些錯愕:“就這樣?你起碼該把可能出現的情況和術後恢覆的註意事項告訴我。”

“就算現在告訴你,也不能取消手術了啊。”夏躍春擺擺手,說,“風險他都清楚,護理方面也已經做好了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什麽叫不用操心了?”阿次猛地站起來,轉椅因為這個動作向後滑去。滾輪摩擦著地板,在僵持的氣氛中發出有些尷尬的響動。阿次也知道現在不是耍脾氣的時候,於是深呼吸平覆下情緒,壓住了火氣才開口,“我想為他做點事,可是什麽事都無從插手。再這麽下去,我就只能陪他一塊剃頭了,好歹也算得上同甘共苦。”

“要說同甘共苦,光是剃頭哪夠?怎麽也得上手術臺開個顱才算誠意吧!”夏躍春沒好氣地說,“我現在真懷疑當初把真相透露給你到底是對是錯。你知道嗎,他剛確診時還跟我說‘腦瘤比心臟病強,不然一旦讓阿次知道了,這混小子真敢填了捐獻意願然後出去找車撞!’那時候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你解決問題的方式還真是把問題無限擴大化。”

阿次苦惱地垂下頭,安靜地站在原地。

夏躍春又說:“他以前發燒的時候,酒駕、超速這類危險的事你都做得出來。總這麽犯渾,誰敢把簽手術同意書這種事交給你?說句難聽的,要是手術真出點意外,你是不是就跟著意外了?還是說帶著那倆孩子一起意外?”

“不會的!”阿次本能地反駁,“我就是……就是想為他做點事,可是什麽都做不到……”

“你能做的事多著呢!把兩個孩子和你自己都照顧好,別讓他上了手術臺還惦記著你們三個。都到這時候了,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他在粉飾太平。其實他的顧慮和恐懼不比你少,可是現在還在那兒擺樣子故作輕松,也真不嫌累!”夏躍春嘆道,“應該讓他調整好心態,真正放松下來,以最佳的狀態迎接手術……我試過給他做心理疏導,但是他也學過這套理論,所以根本沒效果。如果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去陪他聊聊,也許可以完成這個任務。”

“可他剛才還轟我回家……”

“你有這麽聽話嗎?轟你走,是因為他覺得你就像愛鐘愛華一樣脆弱,所以他不想在焦慮的狀態下面對你。如果你能跟他證明,你很靠得住,心態也非常好,他還有什麽可隱瞞的?”夏躍春看了眼墻上的鐘,又說,“你先去接孩子吧,等調整好情緒,再回來陪他。”

阿次點點頭,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謝謝你的指點。不過如果能在提建議之前省掉啰嗦的批評,效果會更好。”

“我樂意!那是學費!”夏躍春露出欠扁的表情。

……

劉阿四搬到一樓的客房住下來,官方說法是在阿次的愛車修好前,方便接送一家子出行。但是除了愛鐘愛華,誰心裏都明白,大切是阿初扣下的,在他出院前決不允許弟弟摸方向盤,有阿四代駕外加監督,他能更放心一些。

晚餐時,桌前依然擺了五把椅子,不過主位上坐的是阿次,他原來的位置讓阿四補上了。

“爸爸又不回來吃了嗎?”愛華問。

“嗯,他今天有事。”阿次想了想,又問,“才一天沒見,愛華就想爸爸了?”

“也不是,我就是怕時間長了我會忘……”愛華為難地說。

“閉嘴!”愛鐘瞪了弟弟一眼,“犯規就真不能玩了。”

“你們想玩什麽?”阿次問,“不用等爸爸回來,叔叔也可以陪你們玩。”

“小灰灰的迷宮。”愛華認真地說,“要用爸爸的電腦玩,你能打開嗎?”

“不能,私自動爸爸的東西是不禮貌的。”阿次說教道,“還是玩小汽車吧。”

剛燃起的希望就這樣破滅了,愛鐘愛華耷拉著腦袋,郁悶地喝著湯。

餐廳裏一時安靜下來,阿次心事重重地吃了幾口菜,轉頭問牛叔:“您說,究竟怎麽做才能放松心態,無懼生死?”

牛叔聽到“生死”,立刻意識到危險,在這種敏感時期,還是小心回答為妙。他思考了幾秒才說:“這個境界太高了,我活了五十多年,也沒參透。如果真有辦法,應該就是信仰和大愛。革命烈士都不怕犧牲,勇往直前的。所以說人有信仰支撐,就會變強大。”

阿次點點頭,又問:“你信佛嗎?”

“我要是信佛,你們就吃不上葷腥的了。”牛叔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魚,“我這職業,頂多只能信基督。”

“那阿四呢?”阿次問。

“我信老板。”阿四擡起頭,堅定地說,“我相信他會好起來的,你也別太擔心了。”

“我知道。”阿次淺笑著沖他點頭,“謝謝。”

晚飯後,阿次讓牛叔替他看好倆孩子,又對劉阿四說:“我現在要去醫院給大哥打打氣,如果他提前知道了,肯定又會著急上火地阻止我,讓我老老實實在家呆著。你現在可以選擇匯報和不匯報,我也可以選擇自己開車或者讓你來開。不過我承認,你開車更安全一些。”

阿四立刻答應他:“不匯報,我開車。”

“非常好。”阿次挑起眉,把他哥的氣勢學了個十成十,“我們出發吧,先去趟商店。”

……

八點半,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來。

阿次提著個禮品袋走下車,對劉阿四說:“你回去吧,我今天不走了。”

“我還是等你一會兒吧。”阿四猶豫起來,“萬一他再轟你怎麽辦?”

“所以我才讓你先撤。他擔心我一個人走不安全,也就不轟我了。”阿次沖他擺擺手,“你趕緊走,別破壞了我的計劃。”

阿四無奈,嘟囔了一句“我看不安全的是路邊的樹”,就調轉車頭原路返回了。

“居然還敢吐槽我!”阿次搖頭失笑,拎著袋子走進了醫院。

探視時間過後,多數病人已經準備休息了,樓道裏非常安靜,阿次可以清晰得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手機鈴聲響得突兀,這令他有些緊張——是阿初打來的。

阿次快步拐進樓梯間,接通了電話:“大哥,怎麽了?”

“沒事,我就是想早點睡,又睡不著,所以找你說說話,聊困了就睡。”阿初懶洋洋地說著,聽聲音似乎正躺在床上。

“這麽說,跟我聊天還有催眠功效?”阿次清楚,大哥既然不想被他發現焦慮不安的狀態,就不會輕易聯系他,所以現在肯定是最需要他的時候,“你等會兒,我現在就去找你。”

“千萬別來!現在都剃完頭了,可別毀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你什麽形象都帥!”阿次誠意十足地恭維他。

“噗,你居然也能說出這種話!”阿初笑了笑,又說,“別跑來啦,我就是想……你給我唱首歌吧。”

“那你想聽什麽歌?”

“什麽都行,唱你最擅長的。”

“……既然你睡不著,我就給你唱一首兒歌吧,以前給愛鐘愛華也唱過,唱完就睡著了。”阿次放緩腳步,邊爬樓梯邊清唱起了《蟲兒飛》,“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樓梯間裏回蕩著他的歌聲,低沈且極富磁性。他小心翼翼地輕聲哼唱著,仿佛怕一不小心驚擾了誰的甜夢。流露出的溫柔就像螢火蟲閃耀的微光,雖然無法徹底撼動黑暗,卻給這樣的夜晚增加了一絲溫度。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阿次唱完,聽筒裏卻沒有任何聲音傳過來,他忍不住輕聲問,“大哥?睡著了?”

“……沒有。”阿初的聲音有些發哽,“這首歌很好聽,下次……有機會再唱給我聽吧。”

“你哭了?”阿次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拎著袋子的那只手輕輕按在門把手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扇門就是大哥最後的防線,推開它就可以觸摸到那個疲憊不堪的靈魂。

“怎麽可能!”阿初斷然否認道。

阿次飛快轉動門把手,一個箭步沖進屋去,正撞見阿初單手按在眼睛上蹭掉淚水,於是沖著手機話筒問:“沒哭你這是在幹嘛呢?”

阿初立刻坐起來,紅著眼睛問:“你怎麽來了?”

“我想你,想見你。”阿次掛掉電話,走過來近距離打量了他一陣,又坐在床邊,歪頭笑著說,“我來看看你剃完頭到底有多帥!”

阿初翻了個白眼,不耐煩道:“看夠了沒有?沒看夠你也剃一個?”

“唉?你怎麽知道的?我就是這麽打算的。”

阿初倒抽一口冷氣:“千萬別!我對著光頭毫無性欲!”

“沒關系,我有就夠了。不管你出現任何後遺癥我都能代勞,也包括那檔子事。”阿次面不改色地說完,從禮品袋內取出一個假發套,幫大哥戴好,然後環著他的脖子說,“這個送給你,在外人面前可以戴。就剩咱倆的時候摘下來,我對著光頭也能做。”

阿初挑挑眉,笑道:“聽你這意思,早盼著壓我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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