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短兵相接

關燈
阿初挑挑眉,笑問:“聽你這意思,早盼著壓我呢吧?”

阿次搖頭道:“沒有,我盼著你能好起來。但康覆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期間,任何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完成,保障你的生活質量不打折扣。”

“難得你有這份心。不過,你的手藝我也領教過,實在是……”阿初捏了捏弟弟的下巴,笑得很無奈,“這段時間你可得勤加練習,我好檢查你要保證的質量。”

“別跟我打太極了,我知道你現在考慮的不是這些。”阿次望著大哥仍略顯濕潤的眼眶,問道,“剛才為什麽哭?”

“沒有,那是聽你唱催眠曲,犯困打哈欠鬧的。”阿初作勢掩住嘴,又打了個哈欠。

“你少來!老說我不坦率,其實你比我別扭多了!”阿次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七年了,你從沒當著我痛快地哭過一次。我是離你最近的人,如果你在我面前都不能徹底放松,發洩情緒,跟外人那裏就更不可能。這麽多年下來,你不累嗎?”

“哎,你說到哪去了?這些年我們一直過得很開心,我沒事哭什麽勁兒啊?”阿初擰眉看著阿次,但嘴角的笑還未退去,表情看上去已有些勉強。

“不是的,這幾年我們過得並不輕松。從媽去世開始,我出車禍,爸去世,你離婚,還有這次生病。可以說,這是我們有生以來最難熬的幾年。爸去世的時候,你對我說,‘想哭就痛快哭出來,不要再壓抑自己。為了所有愛你、需要你的人,對自己寬容一點。’現在我想說的也是一樣。把你的恐懼和痛苦傾訴出來,讓我陪你一起面對……其實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靠不住,比起現實的壓力,我更在意你對我的看法,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老餘去世的時候,你特地從英國趕回來安慰我,甚至因此鬧了好幾天的時差癥。我一直希望,在你陷入困境的時候,也能這樣依靠我。相互扶持,肝膽相照,才算得上兄弟。”阿次眼框微紅,他展開雙臂,側著頭問,“現在要不要給我這樣的機會,證明你還是需要我的?”

“阿次,我一直都很需要你。”阿初蹙緊了眉,兩行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他一把摟過阿次,緊緊地抱著,雙肩抑制不住地顫抖著,淚水漸漸打濕了阿次的襯衫,“我不甘心……阿次,我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什麽?我能幫你嗎?或者等手術之後,我們一起……”阿次微微挪動,他想看著阿初,卻被按住了。

“你別動……”阿初固執地不肯讓他看到自己哭泣的臉。

“好吧,我知道這不容易。那就哭吧,哭痛快了。”阿次妥協了。他了解這種感受,成長在破碎的家庭中,他們找不到可以全心信任和依靠的人,也都沒學會坦誠地訴苦。阿次拍著他的後背說,“不管你在糾結什麽,現在還沒有輸。我有預感,你會好的。我的預感從來都特別準……過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阿初沒再說話,只是把弟弟抱得更緊了些,任淚水不停地滾落。

……

過了許久,阿初哭到有些倦了,才慢慢平靜下來。他靠坐在床頭,閉著眼平覆呼吸,待順暢了些才說:“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我今天不回去了,就在這兒陪你。”阿次坐在床邊,不肯走。

“回去休息吧,現階段我還不需要陪護。”

“那就算你陪著我好了。”阿次很好商量地說。

“別鬧!趕緊回去!”阿初擡腿踹了他一腳,“我明天還做手術呢,這就睡了,沒空陪你。”

“睡你的啊,我又不吵你。”阿次揉了揉屁股,仍賴著不肯挪地方。

阿初沒轍,便把假發撂在床頭櫃上,然後躺下,給阿次留出半張床,說:“上來吧。”

“嗯!”阿次飛快躺到他身旁,望著阿初後腦上的標記線,心裏像被小刀剌出了一段等長的傷口。他伸手撫了撫那條線,問,“明天就從這裏開刀?”

“誰還用刀啊?直接上鋸。”阿初翻過身,抓住阿次的手,笑道,“別擔心,我逗你的。”

“我去,虧我真信了……”阿次大呼一口氣,又說,“我不吵你了,趕緊睡吧。明天大哥有一場硬仗要打。手術臺就是你的戰場……”

“這比喻不好。”阿初打斷他,“應該說醫生和腫瘤短兵相接,我才是戰場。”

阿次覺得嗓子有點堵,哽了一陣才繼續說:“我是想提醒你一句,在手術臺上,要記得自己在幹嘛……不管夢到誰,都別老老實實跟著走!”

“什麽意思?”

“我以前在你辦公室裏,看過一本講六道輪回的書。”

阿初挑眉道:“看不出來,你還挺迷信的。”

“因為我經歷過,不得不信。”阿次有些艱難地解釋,“五年前那次車禍,我覺得自己差點就沒救了……你知道我在手術臺上的夢嗎?我夢見你來送我了。”

“你那時的情況確實很糟。”阿初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仍心有餘悸。他攥住阿次的手,同時湊過來,抵著額頭說:“不過我以為,你就算夢到,也該是爸爸或榮華。”

“我也是這麽想的。”阿次無奈地說,“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你繼續說,夢裏發生了什麽?”

“你說要送我去一個沒有痛苦、謊言和傷害的地方。”阿次感覺到大哥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忙說,“不過我沒上當,直接把你罵走了。”

“……罵得好!”阿初失笑,見弟弟緊盯著自己,便摟著他承諾道,“放心吧!如果明天我夢到你,肯定也把你罵跑了。”

……

清晨,夏躍春來病房看阿初,見到阿次,便驚訝地問:“呦,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我是昨天晚上過來的。”阿次如實回答。

夏躍春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又壞笑著問阿初:“想必昨晚休息得不錯吧?”

“呵。”阿初扯扯嘴角,轉頭對弟弟說,“阿次,你去吃點東西吧。”

“我還不餓。”此刻阿次根本沒有吃飯的心情,只想多陪大哥待會兒。

“不餓也得吃。”阿初看他還要反駁的樣子,便搶先說,“別討價還價了,你也不希望我做手術時還惦記你沒吃早飯的事情吧?”

“……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吃,很快回來。”阿次還是妥協了,說完就拿著錢包走了。

阿初看他走遠了,才問夏躍春:“你又跟他說什麽了?”

“你怎麽知道是我說了什麽?”夏躍春收到阿初的一記白眼,才悻悻地說,“也沒什麽,我猜你應該挺緊張的,就建議他,幫你放松一下情緒。”

“就這些嗎?”阿初挑眉,“他昨天一個勁兒地煽情,可不像是來幫我放松的。”

“那只能說明,你弟弟的理解能力有問題。”夏躍春聳聳肩,又說,“行啦,別跟我擺這種臉色,得了便宜還賣乖!你應該感謝我,終於讓你弟變回乖順聽話型的了。有沒有一種得償宿願的滿足感?”

“沒有。”阿初搖頭,“他不改變就挺好。”

“能說出這種話,說明你已經變心了。”

“也許吧……”阿初有些悵然地盯著墻角出神。

“承認喜新厭舊有這麽困難嗎?”夏躍春側頭打量他,“餵,想什麽呢?”

“……我在想,如果我變成了植物人,阿次該怎麽辦?”

“天天拿噴壺給你澆水唄。”

“信不信我現在就拿噴壺澆你!”阿初磨著牙說,“講話這麽刻薄,你小心孤老終生。”

夏躍春雙手抱臂,不慌不忙地拋出一句“我孤老終生還不是拜你所賜?”

阿初楞了楞,不自在地開口:“你恨我嗎?”

“談不上恨,但是會不爽。”夏躍春嘆了口氣,釋然道,“不過也無妨,等你進了手術室,阿次落到我手裏,咱們就算扯平了。”

“別,我不想扯平,你還是恨我吧。”

……

阿次提著心,在餐廳味同嚼蠟地吃了一個雞蛋,就急著趕回病房。此時阿初正和兩位醫生交談,他便安靜地坐在角落裏,一瞬不瞬地望著大哥。

“下個月的今天,我請你們吃飯。”阿初對手術信心滿滿的樣子。

年輕的醫生立刻推拒道:“無功不受祿。等你下了手術臺,再講這些場面話吧。”

“沒關系,下不了手術臺我就到小關的夢裏‘答謝’。”阿初用溫和的口氣威脅道。

“我的夢裏已經沒空間讓你進入了。”關醫生說,“還有,我再說一遍,別再叫我小關了!”

阿次皺眉,這個醫生對阿初的態度令他不滿,但是礙於對方即將在他哥頭上動刀子,也不便直接表露出來。

夏躍春在一旁打量著阿次,自然沒錯過精彩的表情。他噗嗤笑出來,湊到阿次身旁小聲說:“別鬧情緒,他能來主刀已經很給面子了。本來也沒人喜歡被別人‘小倌’、‘小倌’地喊……你別看這家夥年紀輕、講話沖,他做手術基本沒失過手,而且似乎還有水表圈的背景。”

阿次點點頭,倒不是怕什麽圈的背景,就沖著醫術高明,什麽都忍了。

兩位醫生離開病房後,手術車就推進來了。

夏躍春問阿初:“你還需要手術車嗎?自己走過去得了!”

“不行。我走著進手術室會犯職業病,到時候指不定換成誰挨刀呢!” 阿初躺上手術車,又叮囑弟弟,“待會兒我做手術時,你離這貨遠點。”

“什麽意思?”阿次不解地看了夏躍春一眼,後者則露出友好的微笑。

“他跟你說什麽都別信,讓你看什麽都別瞧,反正完全無視這個人就對了!”

“哦。”阿次點頭,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耽誤時間。他跟在手術車旁,送阿初到手術室門口,只覺得路太短,似乎還有些話應該說出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門板打開的一瞬間,他終於忍不住攔下眾人,“等一下!”

“怎麽了?”阿初問。

“大哥……”阿次彎下腰,握住他哥的手說,“……你信佛還是信基督啊?”

“你問這個啊……通常情況下,我更信我自己。”阿初擡手摸了摸腦袋,又說,“不過現在這形象,可能信佛更有說服力。”

“那我替你念阿彌陀佛到手術結束。”

“別介!我怕手術還沒完,你先遁入空門了。”阿初說,“還是念我的名字吧。”

正說著,夏躍春突然怪叫起來:“哎呀,為什麽會有產房門口的畫面亂入啊!”

阿次有些局促,卻仍抓著大哥的手不願放開。

阿初瞪了夏躍春一眼,說:“這兒要是產房的話,你可得準備份子錢了。”

夏躍春繼續破壞氣氛:“切出來那玩意要是能哭能鬧能管我叫‘夏叔叔’,我很樂意掏錢。”

“你就損吧!”阿初扯扯嘴角,放棄在手術室門口跟老同學比賽誰更毒舌。

夏躍春挑挑眉毛,很是得意。

然而阿次卻不想就這樣結束掉話題,他悶了半天,才試探著問:“那我可以陪產麽?”

“阿次……別這樣。”阿初蹙起眉,捏了捏他的手,“好好在外面等我。”

“……嗯。”阿次無奈地放開手,看著大哥被推進手術室。兩扇門的閉合,阻擋了他的視線,一如當年母親帶阿初離開時的背影,把他隔絕在他們的世界之外,從此再無聯系。阿次攥緊了拳,恐懼和無助感像兩頭猛獸,正撕咬啃噬著他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