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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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傅時遇宅在自個小公寓裏混吃等死快長毛了的時候,接到了吳伶俐的電話:“回來的路上買根雞毛撣子。”

傅時遇問:“這雞毛撣子是要發揮它的本來功用,還是衍伸功用?”

吳伶俐道:“你再廢話,我讓它發揮雙重功用。”

傅時遇沒忍住又多嘴問了一句:“這個功用是要用到老大身上,還是老二身上,還是老頭身上?”

吳伶俐冷哼一聲,傅時遇立馬噤聲,表示肯定利落完成吩咐。

傅時遇有幾天沒回家了,松塔跟他親得不行,一人一狗抱在沙發上交流感情,傅長善在旁邊沙發上看財經報紙,吳伶俐則是端坐一旁,一張臉面無表情,氣氛有點嚴肅,以至於傅時遇和松塔打鬧都不敢折騰出大動靜。

等院內響起聲音,傅時遇跳起來:“媽,我去替您開門放狗。”

吳伶俐看他一眼,允了。門打開一條縫,傅時遇和他哥看了個對眼,傅時遇嘿嘿一笑,將松塔推了出去,然後冷酷地關上了門。

落地窗簾大開著,青綠夏色撲入房間,松塔在院中興奮得嗷嗷轉圈,然後一個猛子撲向傅時彰,結果沒撲上去,被一個陌生男人給擋住了。

松塔不認識這人,又見他人高馬大渾身威壓,當即怒從心頭起,喉嚨裏發出低吼聲,擺出了攻擊態勢。

傅時彰將那人推開,沖松塔喚道:“過來,松塔,別跟他一般見識。”

那男人摸了摸鼻子,收斂了些身上的戾氣,站在傅時彰旁邊。傅時遇冷笑一聲,這人一身板正西裝卻掩不住渾身兵痞氣,寬肩窄背眉目英俊,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茬。

松塔不死心地沖那人叫了兩聲,然後瞬間從瘋狗變奶狗,哼唧著往傅時彰手心裏蹭。傅時彰擡起眼,和傅時遇對上,傅時遇聳肩,癱回沙發上繼續嗑瓜子。

傅時彰被關在門外也不著急,悠閑地和松塔玩耍,沖唐斐道:“你站遠點,我媽看見你更氣。”

唐斐戒備地盯著松塔,生怕它沒輕重碰到傅時彰身上的傷,聞言有些委屈,又見傅時彰根本不理他,順從地往旁邊讓了跟不讓沒什麽區別的一小步。

半個小時後,傅長善擡起眼,說道:“差不多行了吧,外面怪熱的,到時候心疼的還是你。”

吳伶俐沖傅時遇擡了擡下巴,傅時遇嗑瓜子都快嗑飽了,得令躥去開門。傅時彰笑瞇瞇地和傅時遇擦肩而過,留下一句“你等著”,然後賣乖喊媽。

傅時遇哼了一聲,這就要關門,被唐斐抵住。傅時遇混不吝地笑道:“不好意思啊,沒看到後面還有個人。”

唐斐笑得絲毫不含尷尬:“沒關系,現在看到了就行。”

傅時遇哐當一聲甩上門。

那邊,吳伶俐瞥了傅時彰一眼,冷哼道:“太久沒見,我都有點不太認得了,你沒走錯家門吧?”

傅時彰笑道:“哪能啊。”

吳伶俐喲了一聲:“還記得家裏一對年老父母和一個沒用弟弟呢?

傅時遇喊道:“請精準打擊,別傷及無辜!”

傅長善嘟囔道:“我也不老。”

吳伶俐一雞毛撣子抽桌子上,一老兩小集體噤聲。她看了唐斐一眼,唐斐立馬乖覺地喊“阿姨好”,又跟傅長善打了招呼。

傅長善笑了半下,看到吳伶俐陰沈的臉色,又收了回去,專心喝茶了。

房內一時有些過於安靜,傅時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唐斐,離近看這人身上的威壓更足,比傅時彰還要高半個頭,手上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繭。傅時遇雖然敵視他,但還是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句“酷”。

“傅時遇!”吳伶俐又一雞毛撣子抽桌上,“你賊眉鼠眼的看什麽呢,懂不懂禮貌?”

傅時彰沒忍住笑出聲來。

“你還有臉笑?”吳伶俐怒道,“過來。”

傅時彰上前兩步蹲在吳伶俐面前,擡眼看她。“媽,您別親自動手,多累啊,”他抓住吳伶俐的手在臉上蹭了蹭,“讓賊眉鼠眼的那個代勞就行了,他肯定往死裏抽我。”

“你他媽才賊眉鼠眼,”傅時遇沒忍住爆粗口,“老子抽不死你。”

吳伶俐將手抽回來,涼涼道:“他媽你老子都在這坐著呢。”

旁邊唐斐明顯戒備地看了傅時遇一眼,傅時遇惡狠狠地看回去:“你看個屁!”

傅時彰得意地沖傅時遇笑了一下,吳伶俐突然問道:“傷在哪了?”

傅時彰一僵,輕描淡寫道:“沒事,早就好了。”

“你幾個月不敢回家,要是小傷……”吳伶俐瞥開眼,“我更抽死你。”

進門之前傅時彰便明令禁止唐斐開口,但看著傅時彰一直在地上蹲著,唐斐有些心疼了:“阿姨,都是我的錯,您生氣的話隨便罰我。”

吳伶俐將他忽略得徹徹底底,又問了傅時彰一遍:“傷在哪了?”

傅長善也已經放下了茶杯,面色嚴肅起來。傅時彰沒辦法,嘆了一口氣,認命似的將襯衣解了幾顆扣子,露出胸口的傷疤來。那個位置實在離心臟太近,即便不大也足夠令人心驚,而且,那明顯是一道槍傷。

吳伶俐沈著一張臉,許久沒說話,傅時彰剛喊了一聲“媽”,吳伶俐將雞毛撣子一扔,起身去了臥房。

傅時彰回頭看傅時遇,剛想開口,傅時遇也轉身默不作聲地上樓去了。

傅長善運籌帷幄:“先哄你媽,再哄你弟。”

等一屋人走了大半,傅長善叫住想跟過去的唐斐:“坐下,沒事,倆人時彰都能哄好。”

唐斐雖然擔心,但先前得了傅時彰的囑咐,對今天的任務很明確,就是來當一個任打任罵的擺件的,順從地在沙發上坐下,戾氣盡收,問什麽乖巧答什麽,老實得不行。

傅長善本來只是覺得人家第一次登門,吳伶俐一直甩臉色不太好,顯得跟他們不是什麽開明人家似的,所以就留下唐斐隨便聊聊,力求親切和藹,談些家長裏短,結果剛問到對方家世,傅長善就忍不住多喝了一杯茶,沈吟半晌沒說話,總覺得再問什麽都像是圖謀不軌,要高攀人家似的。

唐斐情真意切地做保證:“我先前工作性質特殊,但現在已經在走轉軍委的程序,不會像以前那樣危險,也不會再帶給時彰危險。我保證。”

傅長善隱晦地打聽了下軍銜,幹笑兩聲:“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啊。”這玩意兒時彰能駕馭得了嗎?

傅時彰半個小時後才出來,沖沙發上的兩人擺了擺手,往樓上指了指,然後上了樓。

傅時遇斜倚在床頭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一個飛機模型,敲門聲響起來,傅時遇說道:“請別進。”

門把隨即擰動,傅時遇撇嘴,轉了個身背對門口。

傅時彰皺眉道:“鬧什麽別扭呢,要不是戶口本上出生日期寫得清清楚楚,我還以為你今年剛三歲。”

傅時遇瞥他一眼:“別沖我甩臉色,這次是你的錯。”

傅時彰看到他手裏拿著的模型,再加上確實是自己理虧,嘆了一口氣,坐到傅時遇旁邊。

“我跟唐斐認識了十多年,分分合合很多次,幾年不見一次面各玩各的也是正常,”傅時彰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年初在知道他出任務有危險後,等沖動退下去,我已經陷入那跨國大案之中抽身不了了。”

傅時彰和唐斐之間雖然一直有聯系,但說戀人也夠不上,倒是炮友更合適,傅時彰浪蕩慣了,唐斐常年出任務刀尖上行走,私生活上比傅時彰檢點那麽一點,但都是些富貴叢中長大的紈絝,想玩的時候也會玩得不行。

兩個人藕斷絲連了十幾年,始終心照不宣地不跨過那條線,唐斐放不下他的部隊任務戰場和抱負,他甚至沈迷於生死邊緣行走的快感,傅時彰是一個商人,他權衡利害,則拒絕為此冒險。兩個人誰都不肯妥協,便一直游離地暧昧著。

傅時彰摸了一下胸口的傷疤,吳伶俐先前落在上面的眼淚似乎還在發燙,他試探地抓住了傅時遇的手:“我沒想為了他不要命,我跟那邊做生意,其實並不太危險,這是一個意外。”

傅時遇掙開傅時彰的手,氣道:“那你瞞了幾個月怎麽說?”

傅時彰啞了半晌,有些尷尬道:“不想讓你們擔心倒是其次,我主要是覺得……太丟人……”

傅時遇冷笑。

傅時彰攤手:“那你說怎麽辦,做都做了。”

“哈?”傅時遇說道,“你跟咱媽也這麽理直氣壯地說話?”

那是不能,傅時彰面對吳伶俐一邊哄一邊撒嬌一邊乖巧做保證,連話音都不敢放重了。

傅時彰往床上一躺,搬出他們家傳統的暴力解決辦法:“來吧。三下,你想用多大勁用多大勁,事後我不揍你。”

唐斐正好擔心傅時彰說話太多口渴了,送水上來,聽到這話,連聲道:“打我打我,三十下都沒問題。”

傅時遇現在完全看不得他,氣道:“你誰啊你?”

唐斐覷著傅時彰的臉色,一甩臉皮說道:“你……嫂子?”

傅時遇忍不住在心裏連聲哎喲,這氣勢怪唬人竟然是個下頭的,他哥威武。唐斐巋然不亂,吃到肚的才是重要的,嘴頭上的便宜誰愛占誰占。

傅時遇跪在床上,按住傅時彰的一只胳膊,像是怕他跑了,杵了一肘緊緊盯著他的唐斐:“你離遠點,別影響我發揮。”

傅時彰應允地嗯了一聲,唐斐往後撤了兩步。

傅時遇掄圓了胳膊,然後輕輕地在傅時彰手上打了三下,說道:“好了。”

傅時彰像是被他打懵了,臉上的笑消失,抿唇看向那只手,心裏覆雜得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晚飯之後,傅時遇沒多留,剛從車庫裏開出來車,傅時彰跟出來敲車窗,遞給他一個袋子,裏面是幾本極珍貴的原書手稿。

傅時遇看了一眼,笑道:“哪兒找來的?”

“之前你不是提過一句嗎,”傅時彰隨意道,“就讓人註意了一下。”

傅時遇接過來放在一邊,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可能也不會在大學待太久了。”

“因為程疏?”

傅時遇搖頭:“之前當老師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才一直待下去,最近覺得不怎麽有意思了。”

傅時彰說:“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夜風攜帶著暖意吹過,傅時遇打開車門,一條腿撐在地上,靠著車窗抽煙,傅時彰靠著車門站著。

等一支煙抽完,傅時遇笑道:“再說吧,也可能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最近,我一直在想,”過了一會兒,傅時遇啞聲開口,“我和程疏分開了很多年,如果不是再次碰見,或者我們之間哪一個過去稍微幸運一點,遇到了喜歡的人,我們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傅時遇笑了一下:“想想覺得慶幸,又覺得後怕。”

傅時彰道:“遇見了就是遇見了,那些假設都沒用。”

傅時遇嘆了口氣:“真想他啊。”

傅時彰突然伸手揉了一把傅時遇的頭發,他們之間很少有這樣溫情的動作,簡直要矯情得過了頭了。傅時遇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心軟得不像話。

傅時彰說:“他也在想你。”

傅時遇問:“你怎麽知道?”

傅時彰蠻橫得不講理:“我就是知道。”

傅時遇笑了半天,說道:“我也知道。”

他想,即便程疏不說,也一定和他一樣在想念他,不停不息,一直想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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