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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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疏和傅時遇並肩坐在旁邊的草地上,看著夜色中點點熒光,河邊的風帶著水的氣息,混著草木香撲面而來。

程疏輕聲開口:“我媽是在我八歲那年去世的,我跟我爸兩個人過了兩年,十歲的時候他娶了現在的妻子。”

“那個人也帶著一個小男孩,比我小五歲,第一天就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跟在我爸後面喊爸,我卻再被訓斥對著那女人都開不了口。”

“後來,我開始聽到一些傳言,說程沖就是我爸親生的,其實不需要別人說,隨著程沖長大,他的模樣越來越隨程毅,誰都能看出來他倆的關系。”

程沖的存在尖銳地提醒著程疏他父親的不忠誠,他無法自控地想,在他媽媽病重的那些日子裏,也許屋外的那三個人都在歡欣雀躍,盼著她早死。

他開始對程沖母子產生恨意,包括程毅。但他什麽都沒表現出來,那個時候,他在家中已經完全成為一個多餘者了,他沒有立場也得不到寵愛供他發洩不滿。表面上看是兩個陌生人進入了他的家,實際上卻是他最後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程疏慶幸他還可以好好學習,通過高考走出去逃離這裏。可到他初三快考高中的那年,程沖的媽媽越來越多地提到上學沒用,字裏字外都是想讓他輟學。

幸虧程毅不是很在意,只說程疏願意讀書就讓他讀,反正他年年都能拿到獎學金,也花不了家裏多少錢。前幾次的時候,程沖的媽媽聽到程毅這樣說還會很快地止住話頭,後來,見程毅並不生氣,便說得愈發多起來。

那時候的程疏每天都在害怕,他年齡還小,沒有徹底逃脫一個家庭的資本和勇氣。好好學習逃離這裏的期望和下一天可能就沒法再上學的恐懼摻雜在一起,讓他越來越自閉,只拼了命一般地學習。

他太想離開了,也太害怕不能離開了。就像當年他寫在小紙片上又擦掉的那句話,“高考是你唯一的出路”,對其他同學而言可能不過一句誇大的危言聳聽的勸誡,對程疏而言卻是現實。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他死死抓著那條繩索,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讓他恐慌,包括當時和傅時遇的關系。

看到旁邊傅時遇擔心的眼神,程疏笑了一下,將那些可說可不說的委屈掩去了。那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一點都不想通過袒露舊年傷口來讓傅時遇心疼。

但他也不能什麽都不說,傅時遇自己出去折騰了一天就這樣了,再去打探不知道得成什麽樣。

“至於程沖這個人,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的小孩。那時候你問我為什麽不要松餅,”程疏輕聲道,“我曾經撿回家去一條受傷的流浪狗,很小,也是黃色的,額頭上還有一道白,我給它取名叫二郎神。”

“你知道它是怎麽死的嗎?”程疏垂下眼,“被程沖用小馬紮夾死的。我從那以後就再也不敢往家裏帶活物了。”

傅時遇喉嚨裏像是梗著東西,伸手用力地抓住了程疏的手,說道:“之後我們就養狗,你想養幾條就幾條。”

程疏笑了一會兒,說道:“他也不是專針對我,有一次跟他媽媽吵架,差點沒把他媽勒死,那時候他也才十一二歲。”

程疏嘆了口氣:“反正差不多就這樣,也沒多少可說的。”

傅時遇有些艱難地說道:“那時候我去找你,曾經見過程沖……”

那是他離程疏的生活最近的時候,在許多年前,他曾茫然無知地和程疏所承受的一切擦肩而過。

“傅時遇,”程疏喊他的名字,“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受的,我只是覺得,你自己去聽別人添油加醋地說,肯定又要亂想,不如我直接告訴你。”

“我不希望你覺得我可憐,或者為了我承受那些不好的情緒。我不想看見那個。”

傅時遇突然傾身抱住程疏,將臉埋在程疏的肩膀上,悶聲道:“那你在心裏數一百個數,數完了我就好了。”

程疏今晚異常乖巧,聞言順從地抱住傅時遇,讓他將頭埋在自己肩上。他並沒有按傅時遇的幼稚提議去數數,暖風柔柔地吹著臉,和傅時遇身上好聞的氣息摻雜在一塊兒,程疏笑著偏頭和傅時遇的頭靠在一起,看向不遠處樹上的亮光。

“傅時遇,”程疏說,“該是我感謝你。”

傅時遇在他脖頸裏蹭了蹭,摸索著抓住程疏的另一只手放在胸口,輕聲道:“我在來之前回了一趟家……”

程疏的心跳猛地劇烈起來,傅時遇眼眶發熱,親了親程疏的手,說道:“你什麽時候有空跟我回家去見一見咱爸媽?”

程疏細微地顫抖起來,他突然將手從傅時遇手裏扯出來,蓋在了眼睛上。

程疏的聲音也在發顫,輕聲說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傅時遇將程疏壓在柔軟的草地上,輕柔地吻他的嘴唇,然後將他的手扯開,親吻他發紅的眼角。

傅時遇說:“想哭就哭吧。”

程疏倔得不行:“你才想哭。”

“是,”傅時遇一點兒也不要面子,“我是愛哭鬼,你沒看見,我在家哭得可慘了,冰敷了一小時才好意思出門見人。”

程疏笑出來,借著掩飾擦了一把眼睛。

程疏看向寥遠的天空,深黑的夜幕之上點點星子閃爍,傅時遇也隨著他看向星空。

“大約五十億年後,太陽會變成紅巨星,地球也會隨之消亡,萬事萬物都會歸於虛無,人類短暫的生命更是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可我卻覺得,”傅時遇輕聲說道,“將我這須臾一瞬的生命,全用來愛你,是再浪漫不過的一件事。”

程疏:“說人話。”

傅時遇委屈巴巴地往他懷裏蹭:“就是我喜歡你,我愛你。”

程疏用手指揉搓著傅時遇的頭發,拽了一把,沒正面回應,說道:“走了。”

傅時遇站起來,打身上沾染的草屑,程疏已經走到了樹前面,從樹上往下摘板子。傅時遇湊上去明知故問:“摘下來幹嘛啊?”

程疏瞥他一眼,想嗆他說“賣廢品”,話到嘴邊上又咽了回去,順著傅時遇的期待說道:“存起來。”

傅時遇樂得不行,亦步亦趨地跟在程疏後面將他摘下的板子接過來。到最後一個空白的板子的時候,程疏突然頓住了動作,傅時遇奇怪地問:“怎麽了?”

還沒等程疏回答傅時遇便親眼看到了答案,板子並非空白,翻過來的一面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兩個小人,正嘴對著嘴玩親親,其中一個除了因為繪畫技術限制醜了點,其他倒還正常,另一個則除了醜,還被畫上狗尾巴,歡快得搖出了虛影,旁邊一條線牽出去,連著仨字兒——“傅時遇”。

“操!”傅時遇惡狠狠地罵道,“我弄不死他丫的。”

傅時遇本來是打算這一年過去之後和程疏一塊畫的,被路宥顧念等人攪了局,氣得不輕。程疏卻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腦袋之間的那顆歪七扭八的心,摸了摸小人後面的狗尾巴,說道:“狗尾巴畫得還挺傳神。”

“不能看了!”傅時遇一把奪過去,“回去我給你畫個新的。”

程疏笑道:“我覺得挺好的。”

傅時遇將一摞板子扔進車後座,氣了半天,又忍不住問道:“你真的喜歡啊?”

程疏點頭,傅時遇糾結半天,還是決定犧牲自己成全程疏:“你喜歡就留著。”

程疏忍不住笑出聲,扭頭看向窗外,傅時遇怒道:“你誆我!”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淩晨三點多鐘,傅時遇昨晚就沒怎麽睡覺,挨了床就困得差點直接撅過去。

程疏踢他:“你還去不去洗澡?”

傅時遇時刻不忘耍流氓:“鴛鴦浴就洗。”

程疏懶得理他,轉身自己去了浴室,回來的時候傅時遇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程疏靜靜地看了他半晌,燈光籠罩下眉眼溫柔。

等程疏放輕動作上了床,傅時遇立馬迷迷糊糊地抱上來,程疏忍不住道:“還真是狗了,鼻子那麽靈?”

他任由傅時遇摟著,伸手關了燈。傅時遇哼了一聲,伸長胳膊將程疏往懷裏抱了抱,迷糊道:“過兩天把我的朋友介紹給你可以嗎?”

傅時遇突然想起來另一件事,清醒了一瞬:“你還沒說什麽時候跟我回家呢?”

程疏沒吭聲,任由傅時遇自說自話:“我媽會很喜歡你的……我爸也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沒一會兒就徹底地沈沈睡過去。

程疏抓著傅時遇摟在他腰間的手臂,沈默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再過兩三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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