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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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餅當年在寵物店寄養了半個月,便被傅時遇送回了他在澤城的家,在那之後程疏其實還見過它一次。

那年春節的時候,傅時遇一家回容城住了兩天。和程疏分別十幾天,情竇初開的傅時遇第一次享受到如隔三秋的滋味,下了車跟二老打過招呼就想往外跑,跑到半截想起來他根本就不知道程疏在哪兒住,樂顛顛地給班主任曹虞打了個電話拜了個二次晚年,如願以償地問到了程疏的住址。

傅時遇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這就要帶著松餅出去撒歡,一擡頭發現傅時彰正笑得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傅時遇心裏有鬼,一邊狠狠地瞪回去,一邊勒住往外跑的心,心不在焉地吃過午飯,尋了個沒人註意他的空子才溜了出來。

那年冬天容城下了很大的雪,到處白茫茫一片,傅時遇七扭八拐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曹虞說的地址,挺破敗的一個小區,看起來好像在拆遷,最前面的兩棟樓已經封上不讓進出了,傅時遇沒想到在城中心還有這樣的地方,跟幾條街之外的別墅區對比鮮明。

傅時遇按響程疏家的門鈴,等待開門的時間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很多天沒見程疏,招呼也不打地來敲人家的門好像很不禮貌。傅時遇胡思亂想著,門打開了一條縫,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傅時遇。

傅時遇一楞,他不知道程疏還有個弟弟,秉持著給程疏家人留個好印象的初衷,露出一個和善又迷人的笑來:“你好,程疏……”

男孩甩下一句“不在”,哐當一聲把門甩上了。

傅時遇有點懵,覺得這小孩真不禮貌,但看在程疏的面子上,傅時遇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傅時遇帶著松餅下了樓,蹲在小區門口守株待兔,團著雪球和松餅玩耍。

等了個把鐘頭,傅時遇正準備明天再來的時候,看到程疏背著書包走過來。松餅不認生,樂顛顛地跑到程疏旁邊轉圈,程疏蹲下摸了摸它的頭。

傅時遇看著他,覺得真是喜歡,看見他心裏就樂得不像話。

程疏的眉頭卻是皺著的,問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傅時遇說:“來找你啊。”

程疏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道:“以後別來了。”

傅時遇立馬保證說以後絕不會不請自來了,他話裏暗戳戳地留了一絲餘地,程疏接收到那點暗示,擡眼道:“放心吧,不會請你來的。”

傅時遇不樂意了,團起一團雪作勢要往程疏後脖頸上按,嘴裏嚷道:“幹嘛啊,大過年的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程疏一邊躲他的手,一邊也抓起一把雪朝傅時遇的臉上糊過去,被傅時遇一把抓住。

傅時遇:“程疏你過分了啊,我只是想傷害你的身體,你竟然想傷害我的臉。”

程疏認錯很快:“我錯了,不這樣了。”

傅時遇被他幹脆利落的認錯弄懵了,手一松一團雪直接砸到了臉上,傅時遇咬牙切齒地一抹臉,這就要反擊,卻在看到程疏彎起的眼睛時楞住了動作,大半天後,掩飾般地揉了揉鼻子。

小區外杳無人跡,樹上的雪被松餅撲騰起雪霧,程疏蹲在雪地裏看松餅玩耍,傅時遇蹲在旁邊看程疏。

過了一會兒,傅時遇站起來,給程疏打了打頭上落的雪,程疏也站起來,跺了跺腿。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程疏說:“你還不回家?”

傅時遇說:“這就走。”

傅時遇明顯有心事,眼睛四處瞟就是不看程疏,程疏皺眉,正想問怎麽了的時候,傅時遇突然一咬牙,豁出去了似的伸手抱了程疏一下。

清冽的香氣撲鼻而來,程疏還沒反應過來,傅時遇就松開了手,耳朵尖不知道是凍得還是怎麽,有一點點紅。

他認真道:“程疏,新年快樂。”

程疏竟然沒生氣,腳下踢了踢雪,說道:“你也是。”

傅時遇問:“我可以送你一個新年禮物嗎?”

程疏這次很堅決:“不行。”

“行吧。”傅時遇往下拽了拽帽子,蓋住了大半個耳朵,看起來有點委屈。程疏這就要往小區裏走,被傅時遇抓住胳膊,往手裏塞了一個毛絨絨的東西。

“那就不算禮物,”傅時遇笑道,“按照松餅定制的,像不像?”

程疏看著手裏的小玩偶,和松餅簡直一模一樣,兩個眼睛黑葡萄豆似的十分討喜。松餅乖巧地蹭在程疏腿邊,程疏蹲下身,親昵地順了順它的毛,說道:“松餅,再見。”

第二天,傅長善臨時有事,他們在下午就回了澤城。到第二年的這時候,傅時遇仍舊跟著家人回了容城待了兩天,帶著松餅,但是那時候他已經不想再去找程疏了,程疏也沒再見過松餅。

當年傅時遇包裏其實還裝了一個覆讀機,裏面裝著英語磁帶,那才是他本來打算送給程疏的新年禮物。第二學期開學的時候,傅時遇背了一大包進口巧克力,全班無一遺漏都收到了傅時遇他媽準備的新年禮物。程疏的那一盒是傅時遇專門挑出來的,紅色的心形盒子漂亮極了。

**

十點多鐘的時候飄起了細小的雨,傅時遇看到樓上的窗簾一閃,立馬笑了,喚著松塔往樓上走:“走了寶貝,另一個大寶貝心軟了。”

傅時遇又按了五分鐘門鈴,終於如願以償看到了程疏冷冰冰的臉。

程疏:“你知不知道你這是擾民?”

傅時遇委屈地讓他看自己微濕的頭發:“外面下雨了,程老師能不能收留我和我兄弟避一會兒雨?”

松塔應景地嗚嗚叫了兩聲。

程疏冷哼一聲,轉身往客廳裏去了,傅時遇抓著松塔的爪子擊了個掌。

傅時遇進了屋,開始從包裏往外掏吳伶俐給他塞的松塔的狗糧、餐盆、玩具。程疏在旁邊抱臂看著:“能不能擺正自己客人的位置?”

傅時遇看他一眼:“別急,伺候完松塔這就去伺候你。”

程疏的嘴刁,這幾天頭上纏著紗布沒臉出門覓食,被傅時遇餵養了幾餐,把嘴養得更刁了。

傅時遇挽著袖子去廚房做飯,過了一會兒,程疏到廚房門口來,問道:“它叫什麽?”

“松塔。”傅時遇沒擡眼,“松餅去世了。”

程疏淡淡地應了一聲,又回了客廳。傅時遇出去的時候,看到程疏正蹲在地上拿濕毛巾給松塔擦爪子,時不時地順順狗毛。

吃過飯後,程疏去了書房,傅時遇抱著松塔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過了一會兒,傅時遇看到程疏去了浴室,跟過去問道:“這時候洗澡?”

程疏撓了撓前面的頭發,有些嫌棄:“想洗頭。”

傅時遇如臨大敵:“不行!等拆線了再洗!”

程疏懶得理他的反對意見,他這幾天洗澡都不敢沖淋浴,害怕碰到傷口脖頸以上都很小心擔心沾了水,對著電腦一會兒總覺得頭發油膩得不堪忍受。

程疏是個一意孤行的脾氣,傅時遇沒轍,只能退一步:“你別碰,我幫你洗。”

傅時遇翻箱倒櫃小心地給程疏纏上防水繃帶,仍舊不放心,避開後半個腦袋,只小心翼翼地給他搓前半部分頭發。

給程疏打理好半個頭,傅時遇覺得比給十個松塔洗澡還提心吊膽,從程疏手裏奪過吹風機,開著柔風檔給他慢慢地吹著。

程疏竟然罕見地聽話,沒跟他嗆也沒跟他搶,乖乖地讓傅時遇給他吹頭發。等發絲差不多幹了,傅時遇突然湊近,嗅了嗅程疏的發絲,清淡的茶香傳入鼻腔,傅時遇問:“香噴噴的程老師,滿意了?”

程疏吝嗇地誇了句“還行”。

傅時遇清理幹凈浴室走出去,程疏正在臥室換衣服,傅時遇倚著門框,靜靜地看著程疏肩膀上的傷疤,一看便有些年頭了,長長地從肩膀處劃到肩胛骨,在白皙的肌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程疏一扭頭看到傅時遇,才發現自己沒有鎖門,皺眉道:“傅老師還是偷窺狂?”

傅時遇沒接他的話,淡淡問道:“肩膀上的傷怎麽回事?”

“誰身上能沒幾個傷?”程疏有些不耐煩,“而且又關你什麽事?”

傅時遇問:“右手就是因為這傷不能用太久?”

傅時遇對程疏是不是左撇子再清楚不過,也曾有過疑惑,但後來見程疏除了板書的時候會用左手,平時吃飯生活還是用右手居多,便沒再多想。在看到那道傷之後,這些反常突然連成了線,一切都清晰了。

程疏還是那句話:“關你什麽事?”

傅時遇道:“程疏,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程疏:“不可以。”

“別耍脾氣。”傅時遇有些無奈,走上前一步,“程疏,我並不是想窺探什麽,只是覺得有點……”

他沈默了兩秒,說道:“我只是想看到你好好的。”

程疏咕噥了一句“我挺好的”,態度明顯軟化了不少,然後繞開傅時遇去了客廳。

傅時遇看向外面細密的雨絲,窗戶沒有關嚴,窗簾被風吹得擺動,傅時遇想起來那天晚上的程疏,如今停留在他記憶中的並非旖旎的欲望,而是那雙清瘦的腳踝。

程疏這人,這麽多年,除了更能擰巴著折騰他自己了,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連體重都沒升個二兩三斤。

傅時遇關好窗走出臥房,程疏正在客廳和松塔玩,桌上擺了一堆吃的挨個問松塔要不要,松塔樂呵呵地點狗頭,程疏不放心,回頭去找傅時遇,等傅時遇點頭後,才把手裏切好的水果給了松塔。

傅時遇看著程疏放松的側臉,想起來程疏受傷那天,他給程疏收拾包,看到裏面放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玩偶,傅時遇第一眼沒認出來,一是因為真的醜,二是因為他沒想到程疏會留它那麽多年。十幾年前的時候,程疏包裏每天塞著一件球衣,後來慢慢地,開始多了一些傅時遇送的小玩意兒。十幾年後,那件球衣不見了,只剩了一個認不太出來的松餅。

傅時遇並不因此高興,反而很難過。程疏喜歡將寶貝的東西隨身帶著,可這麽多年,他好像都沒再遇到什麽新的能讓他寶貝的東西。

晚上,傅時遇帶著松塔準備離開的時候,程疏突然喊了傅時遇一聲。傅時遇回頭問怎麽了,他反倒又不說話了,傅時遇也不催,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等,過了兩分鐘,程疏終於憋出來一句話:“明天還來嗎?”

“舍不得我了就直說,”傅時遇忍不住笑,得了便宜還賣乖,“程老師都開口了,我勉為其難住下也可以。”

他說著就作勢要回來,被程疏皺眉攔住:“趕緊滾蛋。”

傅時遇樂得不行,臨出門前手賤地揉了一把程疏的頭發,說道:“明天見。”

程疏沒回覆他,卻也沒抗拒他的碰觸。

白日裏下過雨,空氣中水潤潤的,傅時遇帶著松塔晃悠著往停車位走,問松塔道:“你喜歡他嗎?”

松塔哈哈地點了點狗頭。

傅時遇笑了一下:“我也挺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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