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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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不知道從哪兒撈了一根木棍,混亂中直接砸到了程疏的頭上。

人群還在喧鬧,女人的哭嚎仍舊尖銳,傅時遇的呼吸屏住了一瞬,當即化身一條瘋狗:“老子的人你他媽也敢碰!”

翟峰帶著人沖下來的時候場面已經一片混亂,一群保安扯著那群鬧事者,一群老師扯著戰鬥力堪比一群鬧事者的傅時遇。

翟峰給傅時遇順氣:“傅老師,冷靜,冷靜!”

傅時遇甩開抓著他的手,過度的激動之後,神色反而變為一片冷漠。傅時遇扒開程疏旁邊的幾個人,一聲不吭地攬過程疏的肩膀,查看他頭上的傷。

扔在地上的木棍上一顆凸起的釘上沾著血,程疏的傷口倒不深,就是被那顆釘劃了長長的一道血口子,從黑色的發根一直延伸到脖頸,看起來有些駭人。

傅時遇按住那傷口,半撐著程疏的身體,問道:“頭暈嗎?”

程疏聽出了他聲音的不對勁,忍不住擡眼看他,傅時遇臉上是一片過分的平靜,程疏移開眼,說:“沒事,不嚴重。”

傅時遇不說話,背過身子要程疏趴他背上,程疏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想顯得過於軟弱,倔強地要自己走,結果邁開步才發現腳下發虛,眼前霎時一片白,被傅時遇扯住胳膊強硬地背了起來。

路過那群人的時候,傅時遇停下腳步,面無表情道:“你們最好別走。”

幸好校醫院和文學院離得比較近,一路上程疏有些頭暈,想著反正已經丟人丟到家了,索性放開臉皮,安心地靠在了傅時遇的背上。

傅時遇隔半分鐘喊他一次,程疏應了兩次,嫌煩就不再理他了,倒是旁邊跟著的老師笑著說:“傅老師別太緊張,程老師精神好著呢,沒那麽嚴重。”

傅時遇瞥了他一眼,那老師立馬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了。傅時遇和兩院的老師都很熟悉,常年插科打諢談笑風生,幾乎沒人見過他冷著臉生氣的模樣。

那位老師落後了兩步,暗道,還真嚇人。

到了醫院,程疏腦後的一塊頭發被剃掉,傷口最深的地方縫了六針,幸虧只是皮外傷比較嚴重,沒有什麽內傷。等處理完畢,醫生說住院觀察一天,明天沒什麽問題就可以出院了,一個星期後再來醫院拆線。

傅時遇讓陪同來的其他老師都先回去,一個人陪在病房裏,他一直都冷靜得過了頭,沈默不語的模樣顯得有些陰郁。

等病房裏沒其他人了,程疏問道:“你生什麽氣?”

傅時遇道:“沒生氣。”

“行吧。”程疏說,“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程疏傷口處疼得有些厲害,身上黏膩地出了一層汗,又困倦不堪又疼得睡不安穩。過了一會兒,他迷迷糊糊中感覺手上沾染了些涼氣,睜開眼看到傅時遇在拿著濕毛巾給他擦胳膊。

程疏要接過來自己擦擦脖頸處的濕黏,被傅時遇躲開,一張臉冰冷,手下動作卻很輕柔,將紗布邊緣的血漬擦幹凈。

等擦完,傅時遇坐在床邊半天沒動作,垂頭盯著毛巾上的血跡發怔,程疏說:“你不用管我,回去上班就行。”

傅時遇沒動,像是沒聽見,過了一會兒,程疏又要睡著的時候,才聽到他問:“你不是最害怕管閑事嗎?為什麽要過來?”

程疏暗自慶幸自己是閉著眼的,可以裝睡當作沒聽到。

傅時遇那孫子伸手掐他的臉:“別裝睡,說話。”

程疏睜開眼,面不改色道:“我看錯了,以為被圍起來的是我們院長。”

傅時遇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你們那院長頭禿得堪比燈泡,大白天太陽一照說不準能晃瞎你的眼,能不能想個說得過去的借口?”

程疏道:“頭疼,不想想。”

傅時遇一聽他說頭疼,心裏立馬一軟:“真的疼?”

程疏是真的疼,但他看著傅時遇緊張的模樣,開口卻是:“還行。”

傅時遇松了一口氣,安靜了一會兒,說道:“程疏,我幫你想個理由。”他的聲音有些緊張,“你是不是,還有點喜歡我?”

程疏靜靜地看著傅時遇,半晌後,他說:“沒有,我不喜歡。”

一陣沈默之後,傅時遇打開門出去了,程疏瞇著眼盯著天花板看。

傅時遇沒走太遠,去樓道拐角處開著窗抽了一根煙,給路宥打了一個電話。

路宥道:“畢竟是有親人死了,也不好做得太過。”

傅時遇看有護士過來,乖覺地將煙掐滅:“警察那邊不怎麽想陷入糾紛,報了警也是批評一番拉倒,你說一下,我沒想真怎麽著,那個打人的給我留下,剩下的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別那麽輕飄飄就行。”

路宥應了,又有些好奇地問道:“這次怎麽回事,連你都惹惱了?”

“沒惱。”傅時遇將煙頭扔進垃圾桶,“就那樣,掛了。”

傅時遇吹了一會兒風,再進病房的時候,發現程疏這次是真的睡著了。頭發因為下面纏了紗布顯得亂糟糟的,眉頭連睡著的時候都微微皺著,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

傅時遇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程疏的眉心,嫌棄道:“睡著了還皺眉,一天天的有那麽煩嗎?一張臉白成這樣,難看死了。”

程疏扁扁嘴,剛被傅時遇揉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生氣了?”傅時遇妥協得很快,“行吧,我胡說八道。”

他當然是在胡說八道,他沒遇見過第二個像程疏這樣模樣可著他心長的人。

程疏血濺兩院樓下,被文學院老師將其事跡進行極力渲染,彼時戰況之激烈、程老師受傷之慘烈經過文院老師一描述簡直鳥驚心花濺淚,以至於數學院領導親自打電話慰問,大手一揮批了半個月的假,不夠可以再加。

程疏莫名其妙地成了勇鬥鬧事者的英雄,雖然他往人堆裏鉆了不到兩分鐘,還沒來得及施展拳腳就被一棍子砸到頭上,接下來全是傅瘋狗的主場。

當初傅時遇的瞎想成了真,一棍子省了學校的五百萬,只是這血窟窿沒開在他自己頭上,而是開在了程疏頭上。輿論隨著受傷老師的出現和信件內容的披露徹底扭轉,鬧事親屬被拘留七天,一場令人遺憾又有些悲哀的鬧劇這才收場。

程疏卻覺得無窮麻煩剛剛奔到眼前來。

在程疏絲毫不留情面地說“不喜歡”之後,傅時遇出去一趟再回來竟像個沒事人,只是再也沒提過什麽喜不喜歡之類的話。

第二天程疏出院回家休養,傅時遇從翟峰那裏也磨來一周的假期,除了上課其餘時間誰都在學校裏抓不到他的人影,改成天天去程疏面前報到。

程疏問傅時遇:“你究竟想做什麽?”

傅時遇:“程老師為了我受傷,我心裏過意不去。”

“要點臉,”程疏皺眉,“我不是為了你。”

“那是你的想法,跟我沒關系。”傅時遇顯擺他的一套歪理,“我是這麽認為的,就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程疏冷笑:“我為什麽要為你怎麽想買單?”

傅時遇點了點程疏面前吃得幹凈的空碗:“鍋裏還煲著湯,程老師還要不要?”

程疏內心掙紮一番,還是決定吃完飯再和傅時遇這無賴掰扯。

在程疏盛完湯回來坐下的時候,傅時遇突然說道:“你要是真不想看見我,很簡單,早上不給我開門就行。”

程疏一楞,傅時遇接著說:“早上給我開門,等我進來了又要嫌棄,程老師怎麽就這麽別扭,非得把自己擰成麻花才舒坦?”

程疏將碗一推,轉身進了臥室,再也沒出來。

到了第二天,傅老師才知道什麽叫禍從口出。

傅時遇孜孜不倦地按了半個小時門鈴,門內始終一點動靜都沒有。第一次來的新客人松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在傅時遇腿邊蹭來蹭去,有些想出去玩,汪汪叫了兩聲。

傅時遇沒辦法,只能先帶著松塔下了樓。

昨晚傅時遇被吳伶俐一個電話叫回了家,說是朋友要帶小孩來住兩天,小孩有點哮喘,不敢讓他接觸松塔,正巧傅時遇處於消極怠工狀態,平時閑得長毛,對接手松塔之事義不容辭。

吳伶俐說完便將一人一狗扔出了家,傅時遇連開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站在院子裏和松塔大眼瞪小眼。最後傅時遇蹲下來摸了摸松塔的狗頭:“行吧,正好帶你去見見他。”

果然話不能說太滿,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打臉。

傅時遇堅持不懈地給程疏發消息。

“程老師我錯了,我不該嘴賤說你是麻花,你盤靚條順實在不是麻花能比的。”

“我不進去沒關系,可是罪不及連坐啊,看看可憐孩子這狗臉。”

……

程疏悠閑地坐在客廳裏看學術論文,手機擺在旁邊,傅時遇的消息一條條往上刷,程疏時不時瞧兩眼,然後繼續看論文。

過了一會兒,他實在好奇,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傅時遇眼尖,立馬瞅見了程疏,唰地將趴在他身邊的松塔抱起來,讓狗臉對向程疏。

傅時遇湊松塔耳邊:“給點面子兄弟,委屈一點。”

松塔喜滋滋地對著程疏傻笑著伸舌頭。

傅時遇再一擡眼,發現程疏已經不見了,比先前還過分的是,這次連窗簾都拉上了。

房內沒開燈,顯得有些昏暗。程疏回到電腦前,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論文,卻一連十幾分鐘都沒往下換頁面。

一片安靜中,他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無比清晰,最終放棄似的用力將電腦合上,擰著眉扯開了旁邊的包。扭曲變形的小玩偶被捏在指尖,一臉單純地沖他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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