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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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遇去浴室洗過澡,先前的睡意消散,躺在床上玩手機。黃賀給他發了一張照片,暖黃的燈光籠罩下小女孩睡得酣甜,手裏抱著一個小熊,白嫩的臉蛋緊緊地貼著玩偶的軟毛,可愛嬌憨。

傅時遇:“適可而止啊,刺激誰呢?”

黃賀給他回了兩個笑臉。

當年傅時遇和黃賀的交集並不算太多,那時候傅時遇剛到容城一中沒幾天,便和黃賀結了梁子,後來因緣際會,矛盾解決,關系倒還算可以。

有緣的是,他和程疏關系的幾個節點都和黃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由黃賀的挑釁搭了同桌,由黃賀栽的跟頭鬧了矛盾,順便明了了那麽一點心意。

當年黃賀那夥人的挑釁,傅時遇完全不放在心上,打架他從來不怕,別人罵罵咧咧他就三言兩語嗆回去,輕飄飄笑嘻嘻的兩句話比激烈的汙言穢語還有殺傷力,把黃賀等人氣個半死。

如果後來不是出了些意外情況,這不好惹的河水和井水之間免不了一場真刀實槍的架,但最終也沒打起來,因為黃賀他們自顧不暇。

雖然高中的學業很是緊張,但學校的幾個籃球場卻總是供不應求,一群十六七的大小夥子,傍晚五六點鐘下了課寧願不吃飯也要去打上半個小時的籃球,以至於經常發生爭搶籃球場地的事件。

那時候的黃賀很是跋扈,一群人湊一起真以為自己能橫行無忌,見常用的一個場地被人占了,立馬橫鼻子豎眼,罵罵咧咧地趕人走,誰知道不湊巧,碰上的也是群刺頭,絲毫不相讓,一言不合兩方就打了起來,直到有老師看到呵斥著跑過來才被拉開。

事情卻並沒有那麽簡單就結束,對方認識不少***子,被拉開時放下狠話讓黃賀他們等著,黃賀他們本來沒往心上去,第二天放學的時候卻真的發現學校門口有一群人在閑逛,個個人高馬大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昨天放狠話的那人就在其中。

黃賀他們這些學生,跟自己的同學橫橫還行,遇到社會上不要命的混子,那點戰鬥力根本不夠看的。

幾個人躊躇半天,還是上了樓去找了班主任曹虞,然後曹虞挨個給這幾人家裏打電話,讓家長來接以保證安全。

黃賀卻死活不讓打,一張臉嚇得白慘慘的,曹虞看他那模樣,心裏一軟,便答應了,親自開車送他回家。

連續幾天這幾個人都由家長接送,並沒有發生什麽狀況,那些人來守了兩天也不再來了,漸漸地大家便放下了心,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

誰知道那群人還是搞戰略的,過去一個月,這事兒早不知被大家扔到哪個水溝裏忘得一幹二凈了,那群人搞了個突然襲擊,效果顯著。

黃賀一行三個人,對方七八個,眼看打不過,也不要什麽面子了,轉身就跑,三個人跑了三個方向,其他兩個人跑掉了,黃賀越過花壇的時候絆了一腳,被堵了個正著。

黃賀被圍攻,咬著牙想不如就拼了,剛暗暗蓄好勁兒就聽到一個熟悉又欠揍的聲音。

傅時遇吊兒郎當地騎著輛自行車,一條筆直的長腿撐在地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笑道:“喲這是怎麽了?裏面那個人看起來好像有點眼熟啊。”

黃賀恨得咬牙切齒,被人圍起來揍已經夠狼狽了,還要被傅時遇這孫子落井下石。

一個男人不耐道:“你誰啊,不想挨揍就滾一邊去!”

傅時遇把車子往樹幹上一靠,把嘴裏的糖嘎嘣嘎嘣咬碎了,笑得很是欠揍:“巧了,我今天就是想挨揍。”

傅時遇小時候看到人家練武術的,又喜歡又向往,當晚就收拾行李要去少林寺拜師學藝,他爹媽順著他,還真把他送去了,待了倆月,什麽都好,就是嘴饞得想吃肉,哭爹喊娘地下了山,老老實實地在澤城的武館裏學散打當個業餘愛好,再加上常年受他哥的欺負,一言不合就挨一頓胖揍,導致他極其能打又扛揍。

傅時遇幾下幹掉兩三個人,黃賀楞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也順手在地上撈了個棍子,嗷一嗓子撲了上去,跟一群人纏鬥起來。

過了有十幾分鐘,路口有個女人喊“警察來了啊”,隨即果真傳來了警笛聲,纏鬥的一群人都被嚇了一跳,瞬間分開四散奔逃,臨跑前傅時遇揪著對方小頭目的衣領,威脅道:“別讓我再在學校旁邊看到你們,不然警察來了也不好使。”

兩方都沒落得多少好,傅時遇被揍得也不輕,額角和嘴角都滲著血,兇狠地一瞪眼,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唬人的勁兒,那人二話不說,悶著頭跑了。

傅時遇看了黃賀一眼,兩個人便也快速逃跑,跑到半截傅時遇才想起來他的自行車忘了騎,轉頭就要回去騎自行車,黃賀急得直跳腳,**自行車什麽時候不能再去騎,最後一咬牙,還是跟在傅時遇後頭跑了回去。

不過等他們回到原地,卻沒發現什麽警察,只看到一個女人正在地上撿警報器……

當天晚上傅時遇和黃賀倆人便被全校通報,與社會人士打架,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要求叫家長。

傅時遇和黃賀在辦公室裏站著,倆人模樣都很狼狽,剛剛在醫務室裏處理了傷口,一臉青青紫紫。

傅時遇道:“老師,是他們先找事的,我們難道還任他打不還手嗎?”

曹虞直嘆氣,還手是肯定不能不還的,但問題是,你不能把人打得那麽狠啊。

曹虞道:“你將二班那個方川的鼻骨都打裂了,人家家長找到學校來,那能怎麽辦?”

傅時遇哼道:“原來誰慘誰有理啊,那簡單了,我還覺得我被他們揍得腦震蕩了呢,我要求去醫院檢查,下次我考不了第一就賴那個姓方的,他得對我的一輩子負責。”

曹虞:“閉嘴吧你。叫家長!”

傅時遇翻白眼:“行吧。”

曹虞擺擺手讓他倆出去了,黃賀一直都很沈默,傅時遇有些奇怪地看他,黃賀才勉強地擡起頭,嘴唇動了好幾次,擠出一句聲如蚊吶的“謝謝”。

傅時遇忍不住笑:“行了,說不出來就別勉強了。”

程疏正在寫作業,看他兩個進來,事不關己地瞥了一眼。傅時遇掏出一個小鏡子,看自己的一張俊臉被揍成了什麽**樣,手賤地摁了摁額頭上的淤青,疼得忍不住吸氣。

他在旁邊齜牙咧嘴,程疏被煩得沒辦法,只得暫時放下筆,對傷患投去了一絲關註:“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傅時遇委屈:“你就不能對你的同桌多一點關心嗎?”

程疏看著他的一臉狼狽,話很刻薄:“你自己多管閑事,怨得了誰?”

傅時遇撇嘴:“誒我說你這人啊,你就不能有那麽一丁點同學愛嗎?”

程疏抽出化學課本往桌上一摔:“是,我沒有,就你有。”

傅時遇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好像又把程疏給惹生氣了。傅時遇感到了一絲甜蜜的負擔,他同桌好像越來越不把他當外人了,就是這種表現方式要不是生氣,而是多對他笑笑就更好了。

第二天,曹虞剛進學校就看到了一個面熟的人,是容城一中的老校長,已經退休有些年頭了,逢年過節校領導都要前去探望,學校裏有什麽活動也要邀請他來當嘉賓,很是受人愛戴。

曹虞迎上去打了招呼,有校領導接到消息,也親自下來迎接,老校長笑著擺手:“不是學校的事兒,你們去工作就行,不用管我。”

曹虞一邊上樓一邊心裏突突起來,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等他在自己辦公室再次見到吳老校長,並且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傅時遇的時候,曹虞才猛地明白過來。

這他媽原來是被自己叫來的家長……

曹虞一頭冷汗地站起來,給吳老校長讓了座,又趕緊端茶倒水,緊張得直搓手。

吳老笑道:“你別緊張,該怎麽辦就怎麽辦,這小子將人打傷了是他手下沒輕重,醫藥費我們來出。”

曹虞應著“是是是”,一邊尋空狠瞪傅時遇,這層關系他們竟然都不知道,以至於被整得手足無措。

傅時遇很無辜,他也不想讓他姥爺來啊,但他爹媽遠在澤城,曹虞又不依不饒非讓他叫家長,傅時遇本來想讓做飯的阿姨來的,但阿姨說學校裏的領導來過家裏很多次,早就將她也看個眼熟了,又正好被他姥爺聽到,這才徹底瞞不過了。

老爺子在學校叱咤風雲多年,偏偏少有給子孫輩開家長會的經驗,對此很是興奮,樂顛顛地一大早就往學校來了。

他們正說著,黃賀和他的父親也到了。黃賀的父親穿著一身精良的西裝,身材高大,面容嚴肅,還未待曹虞招呼,就一把將黃賀扯到身前,一腳踹在他膝彎上,黃賀咚一下跪在地上。

曹虞被嚇了一跳:“黃賀父親你這是做什麽!”

黃父道:“給老師和同學道歉!”

黃賀的一張臉上比之昨天又添了不少新傷,輕聲說:“對不起,我錯了。”

黃父又一腳踹在他的背上:“大點聲!”

黃賀一時沒撐住,砰一聲撞在辦公桌上,發出很大一聲響。曹虞一張臉氣得通紅,要將黃賀扶起來,黃賀卻直到他爸說了“起來吧”才敢站起來。

曹虞說:“有什麽話可以好好說,你為什麽要打孩子?”

黃父說:“他從小不學好,以後再犯錯老師你們可以直接管教,打不死就行,至於那位同學的醫療費,我會全部負責。”

他說著拿出一張卡扔到桌上:“我還有事要辦,就先走了。”

他從進門到離開不到五分鐘,卻讓辦公室的氛圍變得很是壓抑,從辦公室往外走的時候,黃賀一張臉青青白白,別開眼不看傅時遇。

傅時遇想了想,還是說道:“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

黃賀惡狠狠地甩下一句“關我屁事”,加快步子將傅時遇甩在了後頭。

傅時遇送他姥爺下樓,兩人都有些沈默,到了樓下,吳老捏了捏傅時遇的手,讓他回教室。

彼時教室裏還沒開始上課,黃賀蒙頭趴在桌子上睡覺,渾身散發著冷氣,沒人敢惹他,傅時遇坐在自己位置上,總是忍不住往黃賀的方向看。

程疏看他的模樣,哼道:“一塊打架還打出感情來了?”

傅時遇趴在桌上看程疏,有些不開心地說道:“為什麽有些人會過得這麽不容易呢?”

程疏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開口時聲音裏帶了很重的嘲諷:“這是哪家少爺下來視察民情有感而發呢,誰用得著你可憐?”

傅時遇本來就有些煩躁,被程疏的沒好氣整得心底也騰起一股躁郁的氣,問道:“如果當初是你正好碰上,你難道轉身就走?”

程疏停了筆,看向傅時遇,反問道:“我打得過他們嗎?”

傅時遇:“如果能有七分把握呢?”

程疏:“我為什麽要為了別人去擔另外三分的風險?”

程疏的左手無意識地折著書角,又說了一句:“自己做過什麽事受什麽後果,關其他人什麽事?”

傅時遇盯著程疏看,發現他是認真的,心下升起一股失望來,口不擇言道:“你有沒有覺得你有點自私。”

程疏蒼白的臉瞬間湧上血色,傅時遇說完就後悔了,立馬就要道歉,被程疏打斷了:“我就是這種人,你才看出來?”

他說完埋頭繼續寫作業,筆噌噌噌在紙上劃拉得飛快,傅時遇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兩句,被程疏壓著聲音惡狠狠地吼了一句:“閉嘴,想說話就他媽滾出去!”

傅時遇第一次聽到程疏罵人,罵的對象還是自己,一時間也提不起來興致去哄他,煩躁地背對著程疏趴在了桌子上,暗罵真他媽煩人的一天。

現在的傅時遇去看十多年前的自己,特愛管閑事,自以為是為國為民斬妖除魔的俠之大者,實際上根本不識疾苦,不知善惡,以自己的標準去要求他人,理想主義得令人發笑,程疏在某些程度上罵得挺對。

但彼時的傅時遇就這麽和程疏陷入了冷戰。

傅時遇生氣多數是隔夜忘,不然也不會多年來還和他哥維持著表面兄弟情誼,沒跟傅時彰割袍斷義實在是他氣量大氣性小。程疏卻生氣生了個大的,面對傅時遇軟化下來的態度完全不為所動,理也不理傅時遇。

傅時遇一個十六七的大小夥子,平日裏也是風騷透頂,真想要臉的時候極其要臉,見程疏這樣,也有點賭氣,還真撐住了不首先示好,倆人一冷戰便是一星期。

一個星期裏傅時遇抓心撓肺吃不好睡不香,心裏跟壓了塊石頭似的總覺得不舒坦,硬生生陰郁了幾分,連那雙神采飛揚的眼睛都黯淡了下來,把二老嚇得夠嗆,挨個問了一遍家裏人是不是有人惹他了。

傅時遇自己也覺出了自己的不對勁,就一個同桌而已,吵架就吵架,至於難受成這樣嗎,丟死人了。然後他一邊在心裏唾棄自己,一邊委屈兮兮地上課偷看程疏,被程疏發現之後又立馬擺出一張臭臉,幾天下來差點人格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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