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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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冷戰的時間逐漸拉長,傅時遇的心情由煩躁變成了疑惑不解,重點也從“程疏和我吵架了這怎麽辦”變成了“吵架就吵架我為什麽要難受”。

直到傅時遇偶然碰上了天殺的狗糧發放現場,一對小情侶在放學後的教學樓角落吻得難解難分,那個紅著臉被壓在墻上的人傅時遇認識,是他們班的一個男生,叫桑林,平日裏乖乖巧巧,模樣清秀教養良好,總是甜甜地笑,特別招人喜歡,即便是黃賀一夥欺軟怕硬的也很少去找他麻煩。只是桑林的座位和傅時遇隔得比較遠,兩人只偶爾說過幾次話,並不算熟悉。

傅時遇對乖乖寶貝談戀愛沒有任何意見,也沒什麽興趣,除了,捧著桑林的臉親的也是個公的……

傅時遇半天沒挪腳,等人家那邊親完,黏黏糊糊地說起話了,他才老臉一紅,迅速遁走。

當天晚上,傅時遇輾轉反側,總是不自覺地想起那副場景,兩個男人親吻的模樣和程疏的臉一塊不斷地在他腦海中轉換,傅時遇夾緊被子,悄悄地臉紅了。

一個念頭隱約地浮現出來,讓傅時遇一邊期待,一邊害怕,那對於當時的他而言太過驚世駭俗,他不了解那東西,也不敢去細看,一時間陷入了一個怪圈,不敢留在裏面,也沒辦法出來。

傅時遇陷入了和自己的較勁中,便分不出多少心思去處理和程疏之間冷戰的關系,對程疏也有了些冷落,後來,竟然是程疏率先向他遞了臺階,在傅時遇神思恍惚忘帶前一天的課後試卷時,一聲不吭地將自己的卷子往傅時遇那邊挪了挪。

這已經是程疏能放下的最低姿態,誰知道傅時遇竟然不承情,支著身子離程疏十萬八千裏,要不是程疏知道他沒毛病,還以為他是個遠視眼。

傅時遇和程疏保持距離了半節課,程疏唰地將卷子收了回去,不管傅時遇的死活了。

傅時遇掙紮了兩天,跟傅時彰打了個電話,傅時彰聽他支吾了半天,等終於弄明白是個什麽事後,很是不屑:“就這點破事,用得著在這浪費那麽多時間?”

傅時遇連聲問:“這正常是吧?沒什麽大不了的是吧?”

傅時彰常年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喜歡男人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看上你嗎?”

“……”傅時遇沒心情跟他嗆,問道,“別人不會覺得奇怪嗎?”

“別人是誰?”傅時彰明顯不耐煩了,“關他們屁事?他們怎麽想,又關你屁事?爸媽和我都沒關系,外人有誰還能按著你的頭不讓你談戀愛?我他媽第一個弄死他。”

傅時遇差點就被感動了,傅時彰接了一句:“哦只針對我方而言,對方看不上你,那就另說了,估計只能弄死你了。”

在傅時彰持續不斷的人身攻擊中,傅時遇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神清氣爽豁然開朗,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亂七八糟的糾結確實蠢不可及,不知道是鉆了什麽死胡同,當即興奮得只想找那個不怎麽熟的桑林問點戀愛經驗,又想立馬天亮去學校見見程疏。

傅時遇少年時候的第一次心動便有點驚世駭俗,他那時候實在太過年輕,對很多事情看得不夠通透,對不合常規的東西會感到畏縮和害怕。他和自己的那次和解,同時也將他身上世俗的最後一副鐐銬消融。

遺憾的是,程疏沒有。

傅時遇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那些事情實在已經過去太久,而生活太覆雜太多樣,有無數的新鮮玩意兒來占據註意,傅時遇也已經很久沒有去回憶在容城的那一年了,以為它們早已在記憶中泛黃陳舊甚至模糊不清,如今看來卻似乎並非如此,至少和程疏有關的事情仍舊清晰無比。

傅時遇的目光停留在靠墻的一個大書櫃上,最上面兩層放的全是課本,從小學到高中,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裏面。

傅時遇下床,從第二排抽出一本物理書,輕車熟路地翻到中間,浩瀚的宇宙星圖旁邊畫了一個小人,額角有井號,一副氣呼呼的模樣,還挺傳神,旁邊寫著兩個字——“程疏”,還特別風騷地在後面加了一顆心。

小人旁邊是一個豬頭,線條力透紙背,一看就知道當時執筆的人心情極其不爽,線條潦草,豬的兩個耳朵一邊大一邊小,臉的圓形很是扭曲,只有鼻子加兩個點倒是精準,下面是怒氣騰騰的三個字——“傅時遇”。傅時遇又特別風騷地在後面加了一個心,被程疏看見,奪過去在上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傅時遇有段時間神經質一般將書櫃裏的高中課本全部翻了一遍,尋找裏面程疏留下的痕跡,很少,程疏大多數時候對他的搗亂無動於衷,實在氣急了才會有所反應。一別經年,他能留下的和程疏有關的東西就那麽零星一點。

傅時遇鬼使神差地撥出去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一聲,被掛斷了,傅時遇堅持不懈,再次撥了過去,這次接通了。

隔著千萬裏,傅時遇都能感受到傅時彰身上的煞氣:“三十秒。”

傅時遇故意放軟聲音喊了一聲“哥”,那頭的凜冽寒氣收了收,仍是沒好氣:“三分鐘。”

傅時遇:“算了。”

傅時彰冷笑:“你要是還想留個全屍,我勸你好好考慮一下。”

傅時遇盯著天花板,沈默了一會兒,傅時彰卻好像猜到了什麽,嗤笑道:“為情所困?”

“那個……”傅時遇哼道,“程疏你還記得吧?”

傅時彰喲呵一聲,來了興致:“甩了你的那個。”

“……”傅時遇,“你他媽放屁!”

傅時彰吃瓜心情好,不跟他計較,笑道:“你敢說是你甩了他?”

傅時遇還是有點良心的,昧著良心說話幹一次還行,幹兩次就有點不好意思了,心虛地咕噥道:“協商分手行了吧?”

“既然分了,跟你就沒關系了,提他做什麽?”

“我是懷疑……”傅時遇哼唧道,“我不會對他還有點那個意思吧?”

傅時彰懶洋洋道:“行了小子,我跟你講,你這是被甩後的不忿心理,二三十年就在這一個人身上栽了跟頭,能不對他多點關註?你之後談的幾個男朋友,全是熱戀期剛過就分,為什麽?”

傅時遇虛心求問:“為什麽?”

“因為你接受不了激情之後的平穩,你將其當做分手的前兆,於是兩人感情稍一冷卻便趕緊抽身,說到底,是被甩過一次的後遺癥。”傅時彰真情實感地嘆息,同情道,“慘啊,誰讓你十六七歲情竇才初開,沒享受到多少愛情的美好,就被那麽慘地被甩了呢。”

傅時遇點頭,覺得很有道理,再次虛心求問:“那你是怎麽知道我都在什麽情況下分手的呢?”

傅時彰幸災樂禍的笑頓了一下,兇神惡煞道:“三分鐘到了,閉嘴!”

傅時遇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畢竟能讓傅時彰吃癟,對他而言實在是件樂事。

傅時遇笑道:“好嘞,哥,再見。”

對面卻沒立即掛掉電話,傅時遇有點奇怪,正想問怎麽了,便聽到傅時彰突然正經的聲音:“傅時遇。”

傅時遇疑惑地嗯了一聲。

“你別忘了,死的卻是狗。”

傅時遇突然沈默,傅時彰的下一句緊接而至:“該放手就放手,你的下一盤屎在等著你。”

傅時遇咬牙切齒:“去你媽的。”率先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房間一時陷入寂靜,傅時遇坐在地板上倚著書櫃,想起過去不長的一段日子裏,他的憤怒、不平、煩躁、惡毒以及一切反常的不良情緒,最後定格在今早的衛生間,程疏神情冷淡,在鏡子中跟他對視,說“傅時遇,你沒必要這樣”。

沒必要這樣……確實如此,傅時遇同樣明白。

他這十幾年不是白長年紀不長腦子,看了不少人情,懂了一些道理,不會再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的標準強加於別人,他恣意自由,卻也理解一切的勢利、唯喏和逢迎,對很多人很多事情堪稱佛系,完全不該揪著程疏死命針對。

死的卻是狗,傅時遇想。

傅時彰從小在嘲諷傅時遇這件事情上無所不用其極,但在很多事情上,傅時遇幾乎從來不避諱他,一方面是傅時彰這人從小變態,要是被他知道傅時遇把什麽事情先告訴別人而不是第一個告訴他,傅時遇能被他折磨掉一層皮,另一方面是,傅時遇知道很多時候傅時彰說的是對的,至少傅時彰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傅時遇閉上眼睛,在心裏嘆道,我在變成瓦爾特,我在變成那條死去的狗。

他的憤怒不只是在傷害程疏,還是在囚禁他自己。

書頁發出刺啦聲,多年前的筆跡被扭曲揉皺,傅時遇沈沈地籲出一口氣,將書扔進書櫃,爬上床懶懶地打了一個滾兒。

作者有話說

*死的卻是狗。

《挽歌:哀悼一只瘋狗之死》:一個人救了一條狗,後來人狗反目,狗咬傷人,反而是狗死了。

毛姆《面紗》:瓦爾特發現妻子凱蒂出軌,想盡辦法在心理上折磨她,最後卻是瓦爾特染病,臨死前說道:“死的卻是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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