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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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遇讓代駕直接將他送回了城中心的別墅區,吳伶俐還沒睡,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劇,見他突然回家也沒感到意外,只嫌棄地瞥了一眼:“一身酒氣,又去哪兒鬼混了?”

只有松塔多年來對他保持著濃厚的兄弟情誼,歡騰地往他身上撲,傅時遇抱著松塔癱在沙發上,松塔以為在玩裝死游戲,乖巧地一動不動,只一雙黑眼睛滴溜溜轉,乍一眼看過去還真像兩條死狗,傅時遇這條死得更透一點。

傅長善下樓來,傅時遇懶洋洋地喊了聲爸,被他爹踹了一腳:“去給你媽洗水果。”

傅時遇動也不動,扯著嗓子喊“張姨”,在傅長善驀地冷下來的臉裏消音,顛顛地跑去了廚房,將水果打理得幹幹凈凈漂漂亮亮呈到他媽面前。

吳伶俐對水果還算滿意,對傅時遇不怎麽滿意:“酒鬼別在我眼前晃蕩。”

傅時遇深覺這個家裏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所,氣哼哼地喊松塔上樓睡覺。松塔向來黏他,只要傅時遇回家,基本上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撲騰在傅時遇身後上了樓。

進了房間,傅時遇癱到臥房的沙發上,喚臥在地上的松塔。

松塔噌地直起上半個身子,往傅時遇的手心裏蹭,黑潤潤的眼睛溫順地看著傅時遇。傅時遇嘆了口氣,松開松塔的毛,仰面躺在沙發上。

程疏不喜歡人,卻很喜歡貓狗這一類的小動物,經常餵學校外面的一條瘸腿流浪狗,後來,那條狗被過路的汽車給軋死了,傅時遇先看到的,偷偷地找人將那條狗給拖走掩埋了,沒敢讓程疏看見。

後來程疏也沒怎麽特意找,只是給那條狗帶了幾天的吃食,都扔進了垃圾箱。傅時遇心虛得像是他撞死了那條狗,安慰程疏說,說不準是被誰給收養了。

程疏不為所動,說:“被人抓走吃了更有可能。”

他從那以後就不再給狗帶吃食了,像是徹底遺忘了那條狗,傅時遇卻過不去那道坎,總覺得程疏心裏難過了,想了半天,去寵物店裏買了條小金毛。

小金毛肥肥軟軟的一團,打哈欠的時候眼睛愜意地瞇起來,傅時遇喜歡得不得了,獻寶似的送給程疏。

程疏看了一眼,皺眉,傅時遇心裏一咯噔,覺得大事不好,再看懷裏乖乖巧巧的金毛,不至於讓人皺眉啊。

程疏不容商量地說不要,傅時遇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魯莽了,也許程疏家裏人不讓養,畢竟他家就是這樣。

傅時遇十分不舍地將小金毛重新帶回了寵物店,要退貨,店老板微微一笑,表示只售後不退貨,帶走就要終身制,一輩子為它負責。

當天傅時遇和程疏在寵物店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下午,傅時遇坐在一旁發愁,程疏滿足地抱著小金毛,午後的陽光鋪灑滿地,小奶狗金色的毛發閃閃發光,哼哼著往程疏懷裏鉆,程疏的神情竟顯得異常柔和,眼中摻了笑意,抓著小奶狗的兩只肉爪子晃來晃去,給它順著毛。

傅時遇看他喜歡的模樣,問道:“你為什麽不要啊?”

程疏揉著小金毛的耳朵,半天說:“反正不能要。”

傅時遇繼續發愁,他姥爺身體不好,肯定是不能養的,要是送回澤城的家裏,傅時彰現今不在國內倒還好,但過段時間回來了,能二話不說將他和狗一塊扔出去。

傅時遇愁了一下午沒愁出個子醜寅卯,秋已經很深了,太陽漸漸由金變紅,失了溫度,風中摻了涼,小奶狗困倦地打了幾個哈欠,有些冷似的哼唧個不停。

最終兩人還是將狗暫時寄放在了店裏,那之後很多天,每天下課兩人都要抽出一段時間去寵物店裏看小金毛,名字是程疏起的,寵物店主人當天烤了松餅,跟小金毛的毛色挺像,程疏隨口就喚小金毛“松餅”。

起了名字就像有了牽絆,傅時遇看著程疏抱著松餅的模樣,想著被傅時彰打死也認了。

後來傅時遇在寵物店浸淫了幾天,聽了不少閑談,據說不少爹媽先前態度賊冷酷賊堅決地說不準養,等將貓主子狗主子帶回家,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徹底被美色俘虜。

彼時的傅時遇看著程疏懷裏撒嬌打滾的松餅,在心裏暗暗打了個分,夠奶,夠純,夠可愛,也許傅·霸王·時彰能放他倆一條生路。

傅時遇美滋滋地將松餅送回了澤城的家,吳伶俐和傅長善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就接受了這個家裏的新成員,傅時遇很滿意,唯一沒料到的一點是,傅時彰一月份回國,這金毛長得飛快,奶味純味也消逝得飛快,以至於傅時彰說“你敢帶回來我就給你扔出去”,就真的很利索地將他倆扔出了家門,特別冷酷特別瀟灑。

松餅歡快地在院中雪地裏打滾,傅時遇坐在門前揣著手吸溜鼻涕,覺得自己很像古代豪門大族的落魄遠親,大冬天的活不下去了,孩子餓得嗷嗷叫,只能腆著臉皮來要錢,還被人家羞辱被人家拒之門外。

等松餅玩累了,想進屋了,繞著房門找了半天沒能進去,這才意識到了它和小主人的處境,塌下眼皮,委屈巴巴地趴在了傅時遇旁邊。

吳伶俐一回家被這倆可憐孩子嚇一跳,打開大門進屋的時候,松餅跟著要進去,被吳伶俐安撫地順了順毛,示意在外面等一等。

過了一會兒,傅時彰過來打開了門,傅時遇聽到他那沒良心的娘親的聲音:“先把松餅放進來,前段時間感冒才剛好,你弟弟皮糙肉厚,在外面凍著沒關系。”

傅時遇磨牙,你們請老子進去老子也不進去!凍死我自己,讓你們後悔去吧!

傍晚又飄起了細小的雪花,傅時遇縮手縮腳地玩手機,思緒飄遠,就想起來了程疏,很想給他打個電話聽聽他的聲音。

但是程疏沒有手機,傅時遇根本沒法聯系他。

傅時遇一回頭,正好和房間裏面的松餅對了個臉,松餅站在落地窗前,悶悶不樂地看著他,傅時遇隔著窗戶和松餅淚眼相望,悲從中來,然後被傅時彰揪著後衣領揪進了屋裏。

傅時遇晚上洗澡的時候偷偷摻了些涼水,期待自己病個半死,讓那群沒良心的人後悔,誰知他身體倍兒棒,一覺醒來神清氣爽頭不暈眼不花,只是一個星期沒理傅時彰,最後的解決辦法是十幾年的慣例,傅時彰讓他打三下,除了臉哪都行。

在傅時遇還小的時候,對他哥還有那麽一絲的溫情,打的時候還會有點不舍得,象征性地拍他三下拉倒,後來發現輪到傅時彰的時候他哥下手從不留情,不打臉這一條就是從傅時遇血的教訓之中總結出來的,導致傅時遇那點溫情被徹底湮沒,自此一回比一回下手黑。

傅時遇頂著傅時彰要吃人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掀開傅時彰的衣服,想尋找一塊打得疼的地兒,結果摸哪哪硬邦邦的,傅時彰渾身精悍的肌肉,漂亮得令傅時遇心生嫉妒,摸著自己的六塊腹肌自憐自艾。

和好儀式在他家是個大事,傅長善和吳伶俐是見證者,傅長善捧著茶,讚賞道:“時彰身材練得不錯。”

吳伶俐催促傅時遇快點打,打完讓她摸兩把,傅時遇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的家庭教育不太對勁,這怎麽能從小培養孩子的暴力傾向呢,這什麽爹媽?

趁他不註意,傅時彰耍賴皮地抓住傅時遇的手,快速地在腹部拍了兩下,第三下被反應過來的傅時遇強硬地掙脫出去,氣得眼都要紅了,蓄了半天力,架勢極大地將胳膊掄圓了,打出一聲極清脆的響,然後飛速竄逃。

松餅一直陪伴了他們很多年,三年前松餅死的時候,傅時彰專門回來,送了它最後一程。生老病死乃常事,這些年裏,他們的姥爺、姥姥,還有好幾位不那麽親近的親戚相繼離開,有人來,有人走,再普通不過。

松塔趴在地上,沖傅時遇吐舌頭,傅時遇翻了個身,半趴在沙發上,一只手探出去揉松塔的腦袋,輕聲道:“想你媽媽嗎?”

松塔歪頭,似乎是聽不明白,傅時遇卻知道,它是想的。他們將松餅埋在了後院一棵樹下,松塔沒事的時候很喜歡去那裏玩耍,蹭著地上的泥土,像是蹭著母親柔軟的毛發。

傅時遇迷迷瞪瞪快睡著的時候,聽到有人敲門,吳伶俐在外面喊他。傅時遇打開門,吳伶俐進來,手裏端著一碗酸筍湯。

傅時遇哼唧著往吳伶俐肩上蹭,被吳伶俐一巴掌拍開:“快點喝。”

傅時遇一邊腹誹他媽不懂風情,一邊將湯水灌了下去,溫度放得正好,傅時遇一嘗就知道,是吳伶俐做的。

吳伶俐端坐在床邊,問道:“遇到什麽事了?”

傅時遇一頭問號,不知道自己暴露了什麽,連問吳伶俐怎麽看出來的,吳伶俐只是微笑,一副看你還不容易的表情。

傅時遇問不出來,索性專心喝湯了,吳伶俐看著他,心裏有些感慨。傅時遇整月不著家,在他自己的公寓裏住,沒什麽事的平常日子裏,若是回到這裏來,定然是遇上了讓他心裏不舒坦的事情。

她和傅長善一直希望如此,家不是一個他要逃離的地方,不是一個帶給他負擔,或者他不想帶給負擔的地方,而是一個會被他選擇的地方。

這不是軟弱,而是安心和有所歸。

但傅時遇明顯不想說,吳伶俐也不再多問,等他喝完拿了碗就準備出去,警告道:“你最好沒喝太多酒,半夜吐到地上,明天你就別去上班了,跪著打掃房間吧。”

傅時遇看門關上,嘟囔道:“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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