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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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新泉老師今年正好六十歲,這學期是他教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到了六月份就可以正式退休,但是,稍微有點眼色的人都不敢去恭喜他終於退休可以安享老年生活了。

傅時遇閃躲得不夠及時,被趙新泉老師抓了個正著,被迫聽他倒滿腔苦水。

“你說我退了休,去見以前的老師,老師肯定要關心關心我的學術成就吧,一問,副教授,我有什麽臉跟人家說,教了一輩子了,到最後,副教授!”

傅時遇幹笑:“趙老師,您導師蘇老不是前幾年就仙去了嗎?”

趙新泉一楞,然後眼一瞪:“所以說,以後到了下面,我都沒臉見他!”

傅時遇應和道:“是挺慘……”

趙新泉的一腔悲憤化作唾沫星子亂濺:“你說,現在評個職稱吧,看你寫了多少論文,出了多少書,實際上那些文章能有幾斤幾兩,還不都是敷衍了事!”

傅時遇聽得頭昏腦漲,偷偷瞟墻上掛的表,據他所知,趙新泉第二節 是有課的。等終於熬到了差不多該去上課的點,傅時遇暗中籲出一口氣:“趙老師!您不去上課嗎?”

趙新泉扭頭看了一下時間:“沒事,再說五分鐘。”

傅時遇:……

等時間終於拖到拖無可拖,傅時遇親自將趙新泉老師送出了辦公室,趙老師還頻頻回頭,明顯是對傅時遇萬分不舍。等演完一出十八相送,傅時遇終於吐出了胸腔中的一口濁氣。

傅時遇沒立即進辦公室,站在走廊上透風,他其實有一點煙癮,這一會兒有點犯,掏了半截還是忍住了,只哢噠哢噠摁著打火機玩。

有不少老師在教學區裏也抽煙,尤其是年紀大的一些老教授,煙癮一個比一個重,有的上一節課能尿遁好幾次,跑到衛生間裏抽上一根,抽得舒坦了再回教室繼續上課。傅時遇卻捏著一點兒執念,從來不在學校的公共區域內抽煙。

對煙的渴望得不到滿足,傅時遇的嘴裏泛著些苦意,他從兜裏掏出顆糖,放嘴裏咯嘣咯嘣咬了幾下才把那苦味壓下去。

傅時遇在樓上看著趙新泉光溜溜的頭頂游走過一樓大廳出了院系大樓,然後繼續嚼著糖往下看孔老夫子的頭頂。

旁邊傳來腳步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傅時遇扭頭,立馬笑了:“喲,這不是程老師嗎?”

程疏不冷不熱地打招呼:“傅老師。”

傅時遇吊兒郎當地往欄桿上一靠:“聽說程老師在原來的大學教了三四年還是個講師,不像程老師的風格啊。”

他嘖了一聲,好像是真的在為程疏著想:“在澤大說不準好往上爬點兒。”

程疏面不改色,還是一臉讓傅時遇煩躁的平靜,冷淡道:“借傅老師吉言。”

傅時遇氣得在心裏咬牙切齒,突然叫住越過他往前走的程疏,問道:“周六的運動會程老師報了什麽項目?”

他往前跨了兩步,走到程疏的身後,幾乎是貼著程疏的身子在說話:“我在運動場上等著你。”

傅時遇離得很近,在旁人看來絕對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而顯得怪異地暧昧了,程疏的手臂抽搐了一下,猛地上前一步,和傅時遇拉開了距離。

傅時遇臉上的笑隱下去,有些冷漠地掃了程疏一眼,轉身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大敞敞地開著,傅時遇煩躁地翻手裏的書,翻著翻著視線就跑上面去了,盯著門口瞧。

文學院和數學院共用一個文印室,正好在文藝學辦公室的旁邊,程疏先前手裏拿著資料,應該是去文印室覆印東西的。

過了一會兒,傅時遇探頭探腦地扒到門口,做賊似的往文印室裏看。

辦公室裏的董彤老師看了半天他的舉動,疑惑道:“傅老師你在等人嗎?”

傅時遇立馬站直,咳了一聲,欲蓋彌彰地整了整衣服,微笑道:“沒有啊。”

他表面上平靜,內心已經羞憤得無法面對董彤老師的目光,想了想,索性躥到了隔壁數學院去串門。

熱衷於給傅時遇介紹對象的李老師正在辦公室裏,看到傅時遇眼睛一亮,又嘆息道:“上次給你介紹黃教授家的閨女你沒時間去,現在人家有另外的相親對象了,可惜了吧?”

傅時遇喜色不外露,矜持道:“那還真挺可惜的。”

李老師:“沒關系,王教授家的閨女比你小兩歲,長得漂亮得很,從小學芭蕾,特別有氣質……”

傅時遇:大意了!

傅時遇幹笑兩聲:“李老師,你怎麽不介紹給程老師啊?還是說,程老師已經有女朋友了?”

他本是隨口一問,問出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緊張起來。

李老師惋惜道:“程老師說對戀愛暫時沒興趣,你說怎麽回事,這年紀也都不小了,單身一個人哪能比得上兩個人相互照應著?”

傅時遇心底驀地輕松起來,笑著應著李老師,眼睛一瞟正好落在數學院的課程安排表上,邊聽李老師苦口婆心的教誨,邊隨手拿起來,看著看著他的眼睛就有些沈了下去。

傅時遇問道:“李老師,怎麽給程老師安排那麽多課?”

李老師看了一眼,說道:“教數學分析課的蘇老師前段時間住院了,程老師替他代著課。”

傅時遇看著程疏密密麻麻的教學安排,心裏有些不舒服,嘴上卻說道:“程老師剛來,水平都不知道怎麽樣呢,你們教學主任也是夠放心的。”

李老師:“誒你別說,我們程老師可是個寶……”

傅時遇:又大意了!沒想到不只在文學院的學生堆裏,在數學院也逃不過程疏的閃耀光環。

傅時遇沒忍住嘟囔了一句:“這麽多課,強度那麽大,他也真能吃得下。”

“程老師主動要求的。”李老師笑道,“傅老師還挺關心程老師,你們兩個年紀差不多大,哎呦,一說我就愁得慌,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麽回事……”

傅時遇:“誰關心他了!”

程疏正好推開辦公室的門進來,傅時遇立馬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一把將課程表扔到一邊去,戒備地看著他。

“程老師回來啦,”李老師拆傅時遇的臺拆得很是利索,“剛剛傅老師還說你呢,擔心你教學強度太大身體撐不住。”

傅時遇一頭問號,李老師你真的是數學院的,而不是文學院做閱讀理解出身的嗎?

傅時遇羞憤道:“我沒有!”

程疏顯然沒有被李老師添油加料的話蒙蔽頭腦,淡淡地點了點頭,沖傅時遇禮貌地道謝。

傅時遇三兩步跨出門去:“謝個屁!”

因為這一點小插曲,傅時遇一整天都心煩意燥,總覺得自己在程疏面前丟了面子,恨不得回溯到當場,將自己的嘴一把給捏上。

本來氣勢騰騰地挑釁著人,突然像是氣球上被紮了一個小針孔,再使勁充氣那氣球也膨脹不起來了,只能是一點點地癟掉。

傅時遇心裏不痛快,索性打電話給他的幾個狐朋狗友,約了晚上出去喝酒。

路宥在電話裏面就埋汰傅時遇,五講四美的好青年,優秀的人民教師在暌違酒吧兩個月後,終於露出了狐貍尾巴,維持不住良善外皮了。等傅時遇趕到酒吧,一群人笑得更歡了。

路宥將傅時遇撲在沙發上,十分痛心疾首。

“老傅,你還是我的那個老傅嗎,你的皮衣夾克摩托車呢,你穿著板板正正的白襯衣是來幹嘛?不行,我不能看了,我害怕會回憶起我的高中語文老師!你身上園丁的氣息如此濃重,”路宥裝模作樣地湊近傅時遇嗅了兩下,“似乎還能聞到祖國的花朵的芬芳,剛從花園裏出來嗎?”

“滾一邊去,那是老子三十一枝花,”傅時遇將路宥掀一邊去,“警告你啊,別老傅老傅的。”

傅時遇直接從學校過來的,行頭都沒換,臨進門的時候將頭發隨手抓了抓,但跟路宥幾個騷包模樣相比,還是足夠純良。

但是等他坐下,大馬金刀地將右腿蹺到左腿上,右手扶著沙發椅背,微微一笑,那優雅裝扮的感覺竟全然被浪蕩不羈壓了下去。

傅時遇有挺久沒出來喝酒了,近期又因為程疏一直心裏不痛快,和狐朋狗友瞎胡鬧著倒覺得幾日未有的暢快。

路宥正在調笑著餵左腿上坐的姑娘喝酒,右腿上猛地一重,一個男孩一臉茫然地和路宥對視兩秒,不明白自己剛剛還在傅時遇腿上,怎麽一眨眼就被扔到了另一個人懷裏。

路宥額上青筋跳了跳,扭頭問半個身子藏在自己身後的傅時遇:“你他媽做什麽呢?”

傅時遇把他的身子擰過去,小聲道:“我看到兩個我的學生,別讓他們看到我,影響不好。”

路宥擺手讓身上的兩個人都下去,等那兩個男生終於從酒吧門口出去,傅時遇才坐直身體,皺眉道:“他們身邊沒其他人吧,別是被什麽社會上的男人帶走了。”

路宥拉長腔陰陽怪氣道:“傅——老——師——”

傅時遇將進門前扒得淩亂的頭發又扒下來,整了整,這就要起身:“我去看看。”

路宥一把將他扯下去:“你這兩年混得少了,眼力勁兒也下降了?那倆人一看就知道是沒進過酒吧的小菜鳥來看個稀奇,看完就走了,兩個二十歲的大男人了有什麽他媽不放心的!”

傅時遇一想也是,重新坐下了,臉色一凜,眼橫向路宥道:“路宥你最近是不是很欠收拾?還是我對你太好讓你膽兒肥了?”

路宥立馬端正坐姿,一臉乖巧地向傅時遇笑,喊道:“傅老師。”

傅時遇一巴掌拍他頭上:“別他媽喊這三個字,從你嘴裏吐出來我怎麽那麽別扭呢!”

路宥:“好吧,老傅。”

傅時遇冷眼看他。

路宥:“好吧,小傅。”

傅時遇眼中暗光一閃。

路宥:“傅哥!傅哥!行了吧!你他媽怎麽那麽難伺候!”

傅時遇這才約莫滿意了,自顧自地倒酒喝,路宥靠在沙發上瞇著眼看他,笑道:“誒說實話啊,我覺得你這些年變化真的挺大的,跟個真的老師似的。”

傅時遇喝了口酒:“我他媽本來就是真的老師。”

路宥擺手:“行吧,可你這老師當得也夠奇怪的,你做好事就做好事唄,還藏著掖著不讓人知道,是為什麽?”

傅時遇漫不經心道:“我做什麽好事了?”

路宥撇嘴:“前年是誰自己掏錢讓我以公司的名義資助了幾個貧困學生,去年又是哪個……”

傅時遇覺得這些事情被人說出來很是羞恥,打斷路宥道:“都哪輩子的小事你還記得那麽清楚,看來路總平日裏真的很閑。”

路宥幽怨道:“你是不是把我的公司當成你的慈善中轉站了?”

傅時遇笑:“慈善個屁,我想幫誰就幫誰,做什麽事情只是因為我想做,不讓別人知道只是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誰也別來謝我,也別來管我。”

路宥嫉妒道:“哥們幾個哪個不是商海裏起早貪黑地忙活著,就你小日子過得滋潤,無欲無求得跟尊佛似的,還偏偏好命,要什麽有什麽,嘖。”

傅時遇沒接他的話,仰頭灌下一杯酒。要什麽有什麽嗎?他想。好像是這樣,他從小順風順水,三十多年恣意妄為,大學學的是金融輔修物理,碩士學段任性地轉戰文學研究,畢業回國後便進入澤大從教,三年升副教授,平日裏除了傅時彰嘴毒會埋汰他幾句,剩下的全是一路扶持。要什麽有什麽嗎?他想。好像也不是。至少,在他十六七歲的時候,他想要的人最終沒能要到。

還沒到十二點,傅時遇便要離場,被暈暈乎乎的路宥一把抓住:“明天不周末嗎?”

傅時遇的眼睛驀地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值得期待的事情:“明天周六有院運動會,有空再約你。”

路宥被“運動會”三個字肉麻得酒醒了大半,嫌棄地推傅時遇趕緊滾蛋,不然他真的要被那園丁的光芒照耀得想起羞恥的學生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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