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死，是姜契救了我，也救了朔風和幾百個東夷部落的兵士。

“妹土，你終於醒了。”朔風扶著我從毛皮毯上坐了起來，用一只粗陶碗給我餵著苦澀的湯藥。

“朔風，你已經好了嗎？”

“嗯，妹土，多虧了你和姜契，要不是你們，我們這幾百號東夷兵士就要死在這荒山野嶺中了。”

“姜契？他人在哪裏？”

“他帶著拙斧又去采藥了。”

我有些虛弱，但是已經能夠坐起來了，我接過朔風手中的湯藥，褐黃色的汁水中有幾塊不知名的樹皮，我問朔風：“這是什麽樹的樹皮？竟然能治好這場瘟疫？”

“姜契叫它紅樹。”

“紅樹？”聽說金雞納樹的樹皮就是紅棕色的，姜契所說的紅樹會不會就是金雞納樹呢？應該不可能啊，我知道金雞納樹的樹皮可以治療瘧疾，但這種樹在我國歷史中並沒有記載，金雞納也是到了清代才引進的。難道我們所生活的這一片原始山林裏真的會有這種金雞納樹？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我們完全有必要將姜契所稱的這種紅樹栽種起來，想著以後的五千年裏，該會拯救多少人的生命？如果真是這樣，是不是後來的歷史也會被我們這一群生活在遠古的人所改變？

我這樣在胡思亂想，朔風開口了：“妹土，你在想什麽？”

我望著朔風的臉，問他：“朔風，為什麽要來有唐湖？是誰告訴你們這裏有銅綠洞的？”

朔風站起身來，他望著茫茫的山林，高聲說：“妹土。我早就說過，我會回來的。因為我不甘心，不甘心原本應該屬於我的地盤和女人被人占去。”

“朔風，你還在恨元唐嗎？還在恨扶風部落嗎？”

他轉身盯著我的臉，說：“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有什麽錯？”

“朔風，你錯了，這裏的山林不屬於元唐，也不屬於你我。它屬於生活在這裏的每一個人，不管他們來自哪個部落。”我指著我們眼前藍藍的有唐湖告訴他。

我帶著他看著不遠處的有唐村寨，還有綠油油的莊稼地，我對他說：“朔風，你看，現在的有唐部落是這樣的興旺，人們有房子住，有衣服穿。有糧食吃，不再縮在洞穴裏忍饑挨餓，難道你不想看見你的親人過這樣的日子嗎？”

他哈哈一笑，說：“當然好，妹土，我朔風當然喜歡這樣的部落。但是。這樣的部落應該有更強大的人來統領，我要在銅綠山上建成最大的青銅坊，我要讓這裏成為東夷部落最興旺發達的地盤，有了這裏的青銅坊，我們東夷部落的蚩尤大首領很快就可以去奪取華夏部落的地盤，比起這裏的崇山峻嶺，華夏部落才真是一片沃野千裏，水草豐美的好地方。到那時……”

朔風在夢想著他的未來，我轉身低頭去收拾自己的東西。元唐送來的衣服和食物。還有一些生活用品都在樹枝搭建的簡易帳篷裏。從時間上來推算的話，朔風所說的應該是歷史上所記載的黃帝和蚩尤的逐鹿之戰了，。如果按照朔風的做法，強占了這個從時空縫隙中漏出來的銅綠山。想著一群手持明晃晃青銅兵器的東夷人，我心中不免膽寒心驚，手持簡易的石制長矛的還處在遠古時期的華夏部落怎麽可能是他們的對手，逐鹿之戰就不會是以東夷集團的蚩尤大敗而結束了。

“妹土，你想幹什麽？”

“朔風，你們的病已經好了，我也該回有唐部落了。”

“不許走，妹土，我這次絕對不會再放你走了。”朔風緊緊地拽著我。

“朔風，放開我，我是有唐部落的族長夫人，元唐是我的夫君。”我冷冷地說。

“元唐，元唐有什麽好？！這麽多年，他哪裏好好照顧你了？”朔風沖著我大吼：“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看看你手上的裂紋，你看看你這張又黑又老的臉，你看看你頭上的白頭發，還有你變形的腳。一樣是族長夫人，鹽女和你簡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別。妹土，這就是你跟著他的好處嗎？”

我從來沒想到我居然變成他所說的模樣，這麽多年的時光裏，我沒有鏡子，沒有梳妝臺，我和部落裏其他女人一樣耕田織布，砍柴做飯，我這個族長夫人只是一個領著大夥幹活的工頭而已。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和腳，看著自己粗糙扭曲的手和腳，我用手去觸摸自己的的臉，我的臉真是那麽難看嗎？還有我頭上的白發，我還不到三十歲啊！

我朝著有唐湖的湖水奔過去，我想用湖水洗凈我的臉，“妹土！”朔風跟在我的身邊。

我擡頭問他，淚水和湖水漫布臉上：“朔風，我真的有那麽醜嗎？”

朔風為我輕輕地檫幹臉上的淚水，他說：“在我的眼中，你永遠都是最美的妹土。我要讓人好好地服侍你，讓你過最尊貴的生活，我要找最好的巫師，治好你的病，生一大堆孩子……”

“我的病？朔風，你是怎麽知道這些？”

“鹽女把什麽都告訴我了。”

“也是她讓你來強占銅綠山的。”

他點了點頭。

我站起身來，正色對朔風說：“朔風，元唐不僅僅愛著妹土，他還愛著這裏所有的人，他把他所能給做的一切都給了有唐部落，妹土和他一樣，也愛著這裏的山和水，愛著這裏所有的人。為了這裏的一切，妹土連生命都願意獻上，不再漂亮又有什麽關系？”

“妹土，你真的不願意留下來。”

“是的，朔風。我是有唐部落的夫人。”我告訴他。

“好，那就請你告訴元唐，我朔風謝謝他這些日子給我們東夷人的照顧，我和他之間以前的恩怨從此了結。從明日起，我就要攻占有唐部落了。”這是朔風的話。

“好，妹土會和所有的有唐人一起守護我們的家園的。我想見見姜契就走。”我徑直回到了營地，等著姜契。

我終於在夜幕時分等到了姜契，拙斧和幾個東夷人哭著將姜契背了回來，但是他已經不能說話了。

“姜契！——”我撲上前去，我只能看到他僵硬青白的臉。“姜契，你醒醒啊！你還沒有和我說上一句話啊！”我嘶聲痛哭。

“這是怎麽回事？”朔風問道。

“姜大頭領他嘗了一種野草，先是肚子痛，很快就不行了。”拙斧含淚答道。

“他有沒有什麽話留下。”

“姜大頭領他說，看來還是只有紅樹皮才是最好的。”拙斧答道，他說：“後來，姜大頭領見自己不行了，他叫我把這個手鐲轉交給妹土夫人，說他再也不能幫助夫人了……”

我靠在姜契的胸前，我知道他的心在那裏，一顆溫和慈愛的心就這樣停止了跳動。他的死竟然和他的父輩們一樣，為了救人嘗百草而死。

夜裏山中又下起了淋漓的大雨，我守護著姜契，為他遮擋著帳篷中滴漏的雨水。

“妹土，你的病剛好一些，不要太傷心了。”朔風對我說。

“朔風，姜契明知道你們是前來殺人的，他卻因為你們而死。你們即便是得到了這裏所有的地盤，又能怎樣？”

“妹土……”

“你們贏了又能怎樣？奪了所有的一切，有了青銅，去殺更多的人，去奪更多的地盤又能怎樣？在人們的心中，活著的永遠是只會救人的姜契。”我哭著說。

姜契的死帶給了這一片土地短暫的和平，所有的部落都來了，人們在有唐湖畔給姜契舉行了最隆重的葬禮。姜契，將會同他的父輩們一樣，關於他們的傳說，幾千年以後都一直在人間流傳。

我將鮮艷的紅瑪瑙手鐲隨著他一起下葬，我希望他能夠聽到我的心聲，姜契，你應該也是到了那個異世的時空中去，不管你在哪裏，這個紅瑪瑙一直都將伴隨著你，妹土，離不開你的幫助。

姜契死後，朔風當眾宣布放棄了入侵，帶著他的人踏上了歸途。

我和元唐並肩站在山頭，看著朔風和他的隊伍消失在山林深處……

我以為從此以後，我們夫婦就該在這有唐湖畔平靜地老去，可是有唐湖的風雲變幻是莫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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