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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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不對勁。
明誠去了吳淞口碼頭，果然沒人看得出那兩張通關證的破綻，他沒費半點事就提了那兩箱貨，一切順利。
然而不對勁。
一種說不出的如芒在背時時包圍著他，也許是因為給他通關之人過於僵硬的笑容，也許是因為碼頭過於松懈的守備，總之有什麽地方有問題。但是他明明好像要抓住那一絲線索，偏就是抓不住。
他腳下生風，走得極快，腦子裏卻轉得比步伐還快。直到此時他終於能靜下心來細細想這一件事，才發現這事情其實處處透著詭異。
上海的地下電臺多了，其中不乏一些達官貴人的暗線。汪曼春和梁仲春共事多年，連明誠都知道梁仲春那點底細，她真能不知道吳淞口碼頭的兩個地下電臺是姓梁的，還會大張旗鼓的派人來查？
或者她是故意要給梁仲春下絆子，那這件事必然會死死瞞住梁仲春才是。就算她真不知道，這件事情涉及搜捕抗日分子，照理來講也是絕密的事情。換言之，無論是那種情況，這件事情都不應該有太多人知道。然而組織在76號的暗線，並不在能得到一線消息的電訊處或行動隊，之前也從未提供過什麽特別有價值的情報，為什麽這次他竟能知道這樣隱秘的消息？
——他叛變了？！
明誠腳下一頓，緊接著又若無其事的繼續走。
應該不會。如果對方真的叛變或者暴露，76號單憑口供就能抓人，何必費這麽大功夫陪自己演到現在？
那麽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讓他來提這批貨，為什麽？
明誠突然停了。
這次他是真的楞住，跟個木樁子似的呆立在那裏，只感覺汗從額頭上一粒粒滲出來。
為什麽非要他來提這批貨？
他的身份應該仍是秘密，不然也沒命站在這裏。那麽其實也不是一定要他來提貨，誰來都不重要。汪曼春要的只是這個提貨人的身份，和貨主的身份。
共黨，和明鏡。
——從一開始汪曼春想對付的就不是明誠，而是明鏡。
這兩箱藥品的事情，汪曼春大概早就知道，然而就算她把這件事捅出去，明鏡也大可以用自己不知情來瞞混過關，在這件事上，若沒有真憑實據，以明樓的性子，也必然會站在自己姐姐這一邊。所以她故意設計上次一出，在沒半點證據的情況下，冒著明樓盛怒的風險，偏要把明鏡抓回76號，並不是真的被情感沖昏了頭腦，而是借著這件事，營造一種自己正在追查明鏡的假象，引得明鏡和她身後的組織自亂陣腳。接下來她再故意放出消息，組織經過上次的事，必定會立刻派人來轉移這批藥品以保護明鏡。到時候汪曼春自然可以人贓俱獲，一舉坐實明鏡和共黨之間的關系，便是明鏡手眼通天，也再難翻身。鐵證如山，明樓就算再護著姐姐，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明誠只覺得口中發苦，是他低估了汪曼春。這女人在明樓面前一貫是只溫順的貓，難免給人柔弱的錯覺，真的較量起來，卻是滿是血腥味的一嘴利齒，一口就能致命。
然而這般情勢，也容不得他再有半分猶豫。他自己的命是不足惜的，可明鏡不行。還有明臺，他是個好孩子，唯一的缺點就是愛粘著姐姐，不知道會為明鏡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
還有……明樓。
明堂說他唯一的好處是念家，並不是在說笑。不顧明樓在外面是什麽樣子，他對家人都是寬容甚至寵溺的。有些東西做不得假，就算明鏡曾經當眾打過他一巴掌讓他下不來臺，就算明臺總是沒大沒小地到處惹他生氣，就算明誠不過是個徒擔著“兄弟”名頭的下人，然而明樓跟他們講話的時候，語氣裏都是帶著笑的，那是一個殺過人見過血的男人能擁有的最溫柔的聲音，讓人聽了就不由心生顫抖。汪曼春自然是沒有這個待遇的，明樓當年既能因為明鏡的話離開她，縱然現下心中不舍、不忍、不甘，也不可能再與她重續舊夢。只可惜這些事情，連明誠都能看透，汪曼春聰明至斯，竟還是執迷不悟。
倘若明鏡真的出事了，明樓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他不至於像明臺般沖動，做出什麽不能回頭的傻事來。他定會不動聲色，頂著一張無堅不摧的皮囊，包裹著千瘡百孔的心繼續活下去。大約唯一的好處是，就算他不是如明誠所想那般，是不知道哪邊安插在新政府裏的暗樁，也決計不會再真心為日本人賣命了，到時候也不知道組織上願不願意去策反他？
明誠苦笑一下，這等危及關頭，他倒還有閑心去擔心一個明面上的漢奸。
他眼角一掃，已看見後頭有兩人偷偷跟來，又裝作不經意般去擦鞋上的浮灰，掃視左右，只見兩旁皆有人影晃動，應該是行動隊的特務。看來汪曼春是下了狠心，當真是布下天羅地網，非得讓他插翅難逃。
事到如今，也只得見勢而動，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好在吳淞口碼頭倉庫林立，明誠仗著對地勢熟悉，連轉幾個拐角，越走越快，跟後頭人甩開了些距離。然而對方似乎已經發現了他的企圖，腳步明顯加快，不再掩飾，大聲命令他立刻停下。
明誠恍若未聞，幾步拐過一彎，竟是不見了。
跟著他的特務立刻急了，也顧不得許多，叫嚷起來。他們動靜太大，甚至驚動了在碼頭上巡邏的幾個日本憲兵，小跑著過來查看。
明誠剛才隱進一個半廢棄的小倉庫裏，看今天的這架勢，自己是肯定逃不過的，唯今之計，只有想辦法先把手上的兩箱東西處理掉，盡量洗脫明鏡的嫌疑。他快走幾步，繞到倉庫的後門，眼見外頭無人，便輕手輕腳的開門，一閃身進了倉庫後頭的小路。
他剛出得門，竟有一只手從旁邊伸來捂他的嘴。明誠猝不及防，一下被抓了實在，倉促間只見那手上半截袖子，卻是日本憲兵的服飾，心裏暗罵一聲，下手沒半點含糊，一肘便向身後擊去。
他這一下已是全力，角度又算得極為刁鉆，若是吃實在了，怎麽也得去掉半條命。然而身後人似乎早料到他這一招，竟是一脫身閃開了，只是貼的太近，沒避得幹凈，還是被掃了一下，頓時向後趔趄了幾步，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大叫，只輕聲道：“阿誠哥，是我！”
明誠一楞，立刻轉頭去看，用力過猛，倒把脖子扭得生疼。只見一人披著身日本兵的黃皮，靠在墻上，捂著肚子，疼得臉直抽，看上去怪模怪樣，然而眼神明亮，面貌熟悉——不是明臺又是誰！
兩人目光相交，有些事情盡在不言中，此時也沒工夫給他們從頭道來。明臺見他回神，立刻接過他手上箱子，又把自己手上兩個一模一樣的箱子遞給他，低聲交待幾句，扣了扣帽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明誠等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從另一邊轉出去。他甫一露面，立刻就被汪曼春的人發現了，幾個人追著便沖他而來。他似是慌張，奪路而逃，慌不擇路地跑進了臨近的倉庫。
特務們立刻將這倉庫圍了起來，正準備沖進去，旁邊不知從哪裏呼啦啦地冒出了一群人，竟硬生生地把他們擋住了。
汪曼春撥開人群，氣勢洶洶地沖上前，厲聲質問：“你們是什麽人？還不給我讓開！”
她話音剛落，便聽身後一人道：“喲呵，汪處長好大的威風啊。”
汪曼春回頭一看，梁仲春慢吞吞地從一輛汽車上下來，然而臉色是很不好看的，一雙三角眼陰鷙地盯著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麽心思。
她是不耐煩梁仲春的。若是在平日，還有精神陪他虛以委蛇，然而這時候他出現，不是來砸場子就是來搶功的，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所樂見的，因此也實在懶得跟他客氣，當下柳眉倒豎，火氣十足道：“梁處長，你不要妨礙我抓捕犯人！這人若跑了，我絕不會跟你善罷甘休！”
梁仲春卻不知道她心裏所想。他方才接了明樓電話，對方不待他講話，就劈頭蓋臉的將他罵了一通。梁仲春先還一頭霧水，誠惶誠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讓這位長官發了這麽大的脾氣。聽著聽著倒是聽出了門道，似乎是有人在背後陰了自己一把，把自己在吳淞口碼頭的那一點兒事給扯了出來，且連明誠都受了牽連。明樓罵歸罵，然而語焉不詳，模棱兩可，看似訓斥，好像又有幾分提點的意思。梁仲春思來想去，便覺得明長官此番無名火大約只是個警告，無論是為了護明誠還是為了分一杯羹，都沒有要下手整治自己意思。
他心松了，又開始考慮是誰把自己捅到了明樓那裏。其實結果是明擺著的，能有本事、有膽量幹出這事兒的，除了汪曼春，不作他人想。梁大處長跑去電訊處，稍稍施展了一番威風，果然新來的電訊處負責人、好像叫什麽朱徽茵的小丫頭就什麽都說了。原來是汪曼春偵聽到了他在吳淞口碼頭的那兩個電臺，難怪最近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母大蟲那麽老實，原來專門在這兒候著他呢。他又聽說汪曼春已經帶人往碼頭去了，立刻火上心頭，點了自己的人馬就沖吳淞口趕去。
梁仲春在車裏就看見明誠被汪曼春的人追著，他倒不奇怪為什麽明誠會在這裏，既然這事兒都鬧到明樓那裏去了，明誠肯定也是知道的，他那麽八面玲瓏的人，想必是過來收拾殘局的了。梁仲春一想到這，胸口瞬間升起了同仇敵愾般的憤怒，立刻讓人上前去攔住了汪曼春的人馬，這才慢悠悠出面。
他看汪曼春氣急敗壞，不知怎麽的，就覺得心情暢快多了，嗤笑一聲，不屑道：“汪處長說笑了，這光天白日的，碼頭上哪來的犯人可抓，別是看錯人了吧？”
汪曼春冷笑道：“梁仲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麽主意——現在讓開，我還能為你多說上幾句好話，否則別怪我不念同僚情分！”
她這番話聽在梁仲春耳朵裏，卻又是另一層意思。梁仲春頓時拉下臉，不客氣道：“汪曼春，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以為私底下搞點這樣的小動作，就能把我拉下馬？怎麽，把我扳倒，你在76號就能一手遮天了？笑話！我勸你啊，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再擦擦眼睛，看看清楚，在76號到底是誰做主！”
汪曼春聽他說的不上道，心裏的不耐已到極點，她抓人心切，一想到能把明鏡徹底踩死，只覺得血都要燒起來了，偏偏梁仲春要擋她的道，口口聲聲還盡是那些雞零狗碎上不得臺面的爭權奪勢，真是一槍斃了他的心都有。她一向肆意，又看不起梁仲春這樣的人，心裏動了念頭，便絲毫不想，就舉槍對著梁仲春的腦袋。
梁仲春是斷沒料到這女人竟有這樣大膽子的。他的手下一見自己上級被人拿槍指著，立刻拔出槍來，一排烏洞洞的槍口全指著汪曼春。然而她不慌不忙，面對這樣劍拔弩張的局勢，竟還笑得出，全不顧梁仲春鐵青的臉色，一改方才淩厲面貌，柔聲細語道：“梁處長，要麽讓路，要麽死，你自己選一個罷。”
她占了先機，梁仲春又是見過她發起瘋來的樣子的，知道她並非虛張聲勢，雖然心裏恨不得活剮了她，到底還是惜命的，咬著牙示意手下人讓開。
汪曼春志得意滿地站在倉庫門口，只覺神清氣爽，竟有種童年時拆生日禮物般的雀躍。
她看著手下人開門，自己大步進去，想看一看這根壓死明鏡的稻草。
待她看清那人的臉，不禁驚呼一聲：“是你？！”
tbc.
進擊の汪處長
萌萌強行加戲
以及拯救世界的小明帥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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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誠去了吳淞口碼頭，果然沒人看得出那兩張通關證的破綻，他沒費半點事就提了那兩箱貨，一切順利。
然而不對勁。
一種說不出的如芒在背時時包圍著他，也許是因為給他通關之人過於僵硬的笑容，也許是因為碼頭過於松懈的守備，總之有什麽地方有問題。但是他明明好像要抓住那一絲線索，偏就是抓不住。
他腳下生風，走得極快，腦子裏卻轉得比步伐還快。直到此時他終於能靜下心來細細想這一件事，才發現這事情其實處處透著詭異。
上海的地下電臺多了，其中不乏一些達官貴人的暗線。汪曼春和梁仲春共事多年，連明誠都知道梁仲春那點底細，她真能不知道吳淞口碼頭的兩個地下電臺是姓梁的，還會大張旗鼓的派人來查？
或者她是故意要給梁仲春下絆子，那這件事必然會死死瞞住梁仲春才是。就算她真不知道，這件事情涉及搜捕抗日分子，照理來講也是絕密的事情。換言之，無論是那種情況，這件事情都不應該有太多人知道。然而組織在76號的暗線，並不在能得到一線消息的電訊處或行動隊，之前也從未提供過什麽特別有價值的情報，為什麽這次他竟能知道這樣隱秘的消息？
——他叛變了？！
明誠腳下一頓，緊接著又若無其事的繼續走。
應該不會。如果對方真的叛變或者暴露，76號單憑口供就能抓人，何必費這麽大功夫陪自己演到現在？
那麽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讓他來提這批貨，為什麽？
明誠突然停了。
這次他是真的楞住，跟個木樁子似的呆立在那裏，只感覺汗從額頭上一粒粒滲出來。
為什麽非要他來提這批貨？
他的身份應該仍是秘密，不然也沒命站在這裏。那麽其實也不是一定要他來提貨，誰來都不重要。汪曼春要的只是這個提貨人的身份，和貨主的身份。
共黨，和明鏡。
——從一開始汪曼春想對付的就不是明誠，而是明鏡。
這兩箱藥品的事情，汪曼春大概早就知道，然而就算她把這件事捅出去，明鏡也大可以用自己不知情來瞞混過關，在這件事上，若沒有真憑實據，以明樓的性子，也必然會站在自己姐姐這一邊。所以她故意設計上次一出，在沒半點證據的情況下，冒著明樓盛怒的風險，偏要把明鏡抓回76號，並不是真的被情感沖昏了頭腦，而是借著這件事，營造一種自己正在追查明鏡的假象，引得明鏡和她身後的組織自亂陣腳。接下來她再故意放出消息，組織經過上次的事，必定會立刻派人來轉移這批藥品以保護明鏡。到時候汪曼春自然可以人贓俱獲，一舉坐實明鏡和共黨之間的關系，便是明鏡手眼通天，也再難翻身。鐵證如山，明樓就算再護著姐姐，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明誠只覺得口中發苦，是他低估了汪曼春。這女人在明樓面前一貫是只溫順的貓，難免給人柔弱的錯覺，真的較量起來，卻是滿是血腥味的一嘴利齒，一口就能致命。
然而這般情勢，也容不得他再有半分猶豫。他自己的命是不足惜的，可明鏡不行。還有明臺，他是個好孩子，唯一的缺點就是愛粘著姐姐，不知道會為明鏡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來。
還有……明樓。
明堂說他唯一的好處是念家，並不是在說笑。不顧明樓在外面是什麽樣子，他對家人都是寬容甚至寵溺的。有些東西做不得假，就算明鏡曾經當眾打過他一巴掌讓他下不來臺，就算明臺總是沒大沒小地到處惹他生氣，就算明誠不過是個徒擔著“兄弟”名頭的下人，然而明樓跟他們講話的時候，語氣裏都是帶著笑的，那是一個殺過人見過血的男人能擁有的最溫柔的聲音，讓人聽了就不由心生顫抖。汪曼春自然是沒有這個待遇的，明樓當年既能因為明鏡的話離開她，縱然現下心中不舍、不忍、不甘，也不可能再與她重續舊夢。只可惜這些事情，連明誠都能看透，汪曼春聰明至斯，竟還是執迷不悟。
倘若明鏡真的出事了，明樓是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他不至於像明臺般沖動，做出什麽不能回頭的傻事來。他定會不動聲色，頂著一張無堅不摧的皮囊，包裹著千瘡百孔的心繼續活下去。大約唯一的好處是，就算他不是如明誠所想那般，是不知道哪邊安插在新政府裏的暗樁，也決計不會再真心為日本人賣命了，到時候也不知道組織上願不願意去策反他？
明誠苦笑一下，這等危及關頭，他倒還有閑心去擔心一個明面上的漢奸。
他眼角一掃，已看見後頭有兩人偷偷跟來，又裝作不經意般去擦鞋上的浮灰，掃視左右，只見兩旁皆有人影晃動，應該是行動隊的特務。看來汪曼春是下了狠心，當真是布下天羅地網，非得讓他插翅難逃。
事到如今，也只得見勢而動，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好在吳淞口碼頭倉庫林立，明誠仗著對地勢熟悉，連轉幾個拐角，越走越快，跟後頭人甩開了些距離。然而對方似乎已經發現了他的企圖，腳步明顯加快，不再掩飾，大聲命令他立刻停下。
明誠恍若未聞，幾步拐過一彎，竟是不見了。
跟著他的特務立刻急了，也顧不得許多，叫嚷起來。他們動靜太大，甚至驚動了在碼頭上巡邏的幾個日本憲兵，小跑著過來查看。
明誠剛才隱進一個半廢棄的小倉庫裏，看今天的這架勢，自己是肯定逃不過的，唯今之計，只有想辦法先把手上的兩箱東西處理掉，盡量洗脫明鏡的嫌疑。他快走幾步，繞到倉庫的後門，眼見外頭無人，便輕手輕腳的開門，一閃身進了倉庫後頭的小路。
他剛出得門，竟有一只手從旁邊伸來捂他的嘴。明誠猝不及防，一下被抓了實在，倉促間只見那手上半截袖子，卻是日本憲兵的服飾，心裏暗罵一聲，下手沒半點含糊，一肘便向身後擊去。
他這一下已是全力，角度又算得極為刁鉆，若是吃實在了，怎麽也得去掉半條命。然而身後人似乎早料到他這一招，竟是一脫身閃開了，只是貼的太近，沒避得幹凈，還是被掃了一下，頓時向後趔趄了幾步，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大叫，只輕聲道：“阿誠哥，是我！”
明誠一楞，立刻轉頭去看，用力過猛，倒把脖子扭得生疼。只見一人披著身日本兵的黃皮，靠在墻上，捂著肚子，疼得臉直抽，看上去怪模怪樣，然而眼神明亮，面貌熟悉——不是明臺又是誰！
兩人目光相交，有些事情盡在不言中，此時也沒工夫給他們從頭道來。明臺見他回神，立刻接過他手上箱子，又把自己手上兩個一模一樣的箱子遞給他，低聲交待幾句，扣了扣帽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明誠等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從另一邊轉出去。他甫一露面，立刻就被汪曼春的人發現了，幾個人追著便沖他而來。他似是慌張，奪路而逃，慌不擇路地跑進了臨近的倉庫。
特務們立刻將這倉庫圍了起來，正準備沖進去，旁邊不知從哪裏呼啦啦地冒出了一群人，竟硬生生地把他們擋住了。
汪曼春撥開人群，氣勢洶洶地沖上前，厲聲質問：“你們是什麽人？還不給我讓開！”
她話音剛落，便聽身後一人道：“喲呵，汪處長好大的威風啊。”
汪曼春回頭一看，梁仲春慢吞吞地從一輛汽車上下來，然而臉色是很不好看的，一雙三角眼陰鷙地盯著自己，不知在想些什麽心思。
她是不耐煩梁仲春的。若是在平日，還有精神陪他虛以委蛇，然而這時候他出現，不是來砸場子就是來搶功的，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所樂見的，因此也實在懶得跟他客氣，當下柳眉倒豎，火氣十足道：“梁處長，你不要妨礙我抓捕犯人！這人若跑了，我絕不會跟你善罷甘休！”
梁仲春卻不知道她心裏所想。他方才接了明樓電話，對方不待他講話，就劈頭蓋臉的將他罵了一通。梁仲春先還一頭霧水，誠惶誠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讓這位長官發了這麽大的脾氣。聽著聽著倒是聽出了門道，似乎是有人在背後陰了自己一把，把自己在吳淞口碼頭的那一點兒事給扯了出來，且連明誠都受了牽連。明樓罵歸罵，然而語焉不詳，模棱兩可，看似訓斥，好像又有幾分提點的意思。梁仲春思來想去，便覺得明長官此番無名火大約只是個警告，無論是為了護明誠還是為了分一杯羹，都沒有要下手整治自己意思。
他心松了，又開始考慮是誰把自己捅到了明樓那裏。其實結果是明擺著的，能有本事、有膽量幹出這事兒的，除了汪曼春，不作他人想。梁大處長跑去電訊處，稍稍施展了一番威風，果然新來的電訊處負責人、好像叫什麽朱徽茵的小丫頭就什麽都說了。原來是汪曼春偵聽到了他在吳淞口碼頭的那兩個電臺，難怪最近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母大蟲那麽老實，原來專門在這兒候著他呢。他又聽說汪曼春已經帶人往碼頭去了，立刻火上心頭，點了自己的人馬就沖吳淞口趕去。
梁仲春在車裏就看見明誠被汪曼春的人追著，他倒不奇怪為什麽明誠會在這裏，既然這事兒都鬧到明樓那裏去了，明誠肯定也是知道的，他那麽八面玲瓏的人，想必是過來收拾殘局的了。梁仲春一想到這，胸口瞬間升起了同仇敵愾般的憤怒，立刻讓人上前去攔住了汪曼春的人馬，這才慢悠悠出面。
他看汪曼春氣急敗壞，不知怎麽的，就覺得心情暢快多了，嗤笑一聲，不屑道：“汪處長說笑了，這光天白日的，碼頭上哪來的犯人可抓，別是看錯人了吧？”
汪曼春冷笑道：“梁仲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麽主意——現在讓開，我還能為你多說上幾句好話，否則別怪我不念同僚情分！”
她這番話聽在梁仲春耳朵裏，卻又是另一層意思。梁仲春頓時拉下臉，不客氣道：“汪曼春，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以為私底下搞點這樣的小動作，就能把我拉下馬？怎麽，把我扳倒，你在76號就能一手遮天了？笑話！我勸你啊，先掂掂自己的分量，再擦擦眼睛，看看清楚，在76號到底是誰做主！”
汪曼春聽他說的不上道，心裏的不耐已到極點，她抓人心切，一想到能把明鏡徹底踩死，只覺得血都要燒起來了，偏偏梁仲春要擋她的道，口口聲聲還盡是那些雞零狗碎上不得臺面的爭權奪勢，真是一槍斃了他的心都有。她一向肆意，又看不起梁仲春這樣的人，心裏動了念頭，便絲毫不想，就舉槍對著梁仲春的腦袋。
梁仲春是斷沒料到這女人竟有這樣大膽子的。他的手下一見自己上級被人拿槍指著，立刻拔出槍來，一排烏洞洞的槍口全指著汪曼春。然而她不慌不忙，面對這樣劍拔弩張的局勢，竟還笑得出，全不顧梁仲春鐵青的臉色，一改方才淩厲面貌，柔聲細語道：“梁處長，要麽讓路，要麽死，你自己選一個罷。”
她占了先機，梁仲春又是見過她發起瘋來的樣子的，知道她並非虛張聲勢，雖然心裏恨不得活剮了她，到底還是惜命的，咬著牙示意手下人讓開。
汪曼春志得意滿地站在倉庫門口，只覺神清氣爽，竟有種童年時拆生日禮物般的雀躍。
她看著手下人開門，自己大步進去，想看一看這根壓死明鏡的稻草。
待她看清那人的臉，不禁驚呼一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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