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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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好日子一過起來，時日未免顯得特別的快。一眨眼時間，明誠搬進明家已經一個禮拜了。明樓當真是不曾虧待於他，一應用度盡是跟他們三姐弟一樣，親密的仿佛是多了一個兄弟。他整日與明樓同進同出，本就十分招眼，最近更是連大衣都換了一樣風格款式，外頭風言風語更是不停。好聽點的便說他攀上了明樓這根高枝，難聽的那就不堪入耳，然而不管好聽難聽，他只當沒聽，繼續在秘書處的小廟裏當他的冷面佛。
這日中午，他剛吃了飯，本想休息會兒，就聽到劉秘書在門口喊他，說是76號梁處長派人來找。
明誠是明樓身邊人，一天到晚迎來送往的不知要跟多少人打交道，然而這些都是打著明樓的旗號，真正找他的極其有限。唯有梁仲春是個例外，因著二人私下一點見不得人的小買賣，時不時便來騷擾騷擾他。不過梁仲春此人做事十分圓滑上道，每次來之前必定親自跟自己通電話，絕無不打招呼就直接派人上門的道理。因此他一聽梁仲春的人找自己，便覺得心裏詫異，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來。一見來人，便覺得一盆冷水從天靈蓋上澆下來，整個人都涼透了。
來人他的確是認得的。這人是他們組織裏埋在76號的一條暗線，跟他不屬於一個系統，照理來說是沒有任何交集的。組織的紀律十分嚴明，若無十萬火急的情況，這人是絕不可能直接找到他這裏來的。
他心裏明白，在秘書處，自己這間辦公室裏是沒有任何秘密可言。因此雖然心跳如鼓，手在桌下他人看不見的地方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臉上偏不顯出一絲一毫的異狀來。來人也非常懂得規矩，只說接了梁處長的命令，過來給明秘書長送一份海關的文件。他把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放在明誠桌上，便又客客氣氣地告辭了。
這人一走，明誠便掩上門，打開了牛皮紙袋，裏面裝的果然是梁仲春幾批貨的報關單，然而後頭還附了兩張空白的通關證。再看看，袋子裏卻什麽也沒有了。他皺眉想了想，用指腹在袋子上一寸寸摸過去，便覺出一點異樣，又抽了把裁信刀，仔細將紙袋底部封口挑開，裏面果然夾有一張字條。明誠一目十行地看完，立刻將這紙條燒幹凈，起來在屋裏轉了幾個圈，看起來竟有困獸般的焦慮。
如今時局緊張，日軍對貨物運輸的封鎖十分嚴密，上海尚有短缺，後方更是吃緊，物資匱乏的程度已是難以想象。糧食之類還好說，總有解決的辦法，然而藥品卻是無法湊活將就的。
明鏡對組織上最大的貢獻，便在於她能通過明氏企業的渠道，弄到後方急需的珍貴藥品。這兩箱藥品便是她想法子從海外購得，經香港轉運，此時正呆在吳淞口碼頭的貨倉裏。本來憑明鏡在上海的威望和人脈，這些貨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流向後方。只是前幾日長谷川剛被刺殺，日本軍部加大了管制力度，如今沒有新政府的批準，一律不準提貨。若是放在從前，這也不是什麽問題，畢竟明樓是明鏡的親弟弟，讓他簽個字並不是什麽難事。然而因為前幾日明鏡被76號逮捕的事情，兩個人始終還是鬧得不愉快，組織上也覺得這風頭上不是什麽提貨的好時機，因此就一直耽擱了。
誰知汪曼春因著上次吃了苦頭，愈發的大肆搜捕抗日分子，也居然真被她找到幾個來歷不明的電臺，其中兩個就在吳淞口碼頭，不日便要帶人去搜捕。她如今惱怒明鏡，又一口咬定她是赤匪，若是看到明鏡有兩箱不明不白的貨物，必定起疑。只要汪曼春去翻看，就算不能坐死明鏡通共的罪名，走私藥品也是重罪，以她的性子，必定要借題發揮，大鬧一場。就算明鏡能僥幸全身而退，這條線也算是徹底斷了。如今戰局緊張，她現下是組織上最強有力的支援，萬萬不能就這樣被汪曼春毀掉。
明誠又在辦公室裏轉了兩圈，突然停了腳步。汪曼春隨時有可能出現在吳淞口碼頭，事態緊急，他已經來不及向組織匯報，而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讓明鏡出事。
他這人是雷厲風行的性子，一旦心裏有了主意，就絲毫不拖泥帶水。他定了定，仔細聽了聽辦公室外，只聽其他人都毫無動靜，大概都在午休，便迅速去檔案櫃裏抽出一疊材料來，從其中挑出幾份，攤開在桌上，俱是明樓簽署過的文件。
明誠不敢托大，抽了張白紙，長舒口氣，提筆仿著明樓的字體開始簽名。他下筆不慢，偶爾停下來看一眼，簽完之後，跟明樓本人的筆跡竟有八九分像。他還覺得不夠，又寫了幾十個，直到自己覺得十分滿意了，才敢往那兩張空白的通關證上寫。他寫完之後，便立刻將寫滿“明樓”二字的白紙燒掉，方才有空仔細端詳自己的傑作。只見筆力筆鋒都與明樓毫無二致，怕是本人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來，這才把兩張通關證仔細收好，小心翼翼地鎖上門出去了。
他卻不知道，他出門沒多久，辦公室的電話便響了，那頭的人大約是有急事，即使這頭沒有人接，仍耐心地一遍遍打來，鈴聲一聲聲地催促，簡直像是來催命的。秘書處其他人聽見了只覺得心煩，然而明誠鎖了門，自己人又不在，也只能無可奈何。好在過了幾分鐘，大概對面人也知道自己再怎麽打也是無濟於事，終於放棄，才讓秘書處眾人的耳朵不再受荼毒。
誰也沒想到，明樓的辦公室電話竟在下一刻響起來。他地位卓爾，除了南田洋子和汪曼春等少數幾人，電話都是經秘書處轉接，少有直接打到他這裏的。
明樓蹙眉，腦海裏已將近日發生之事順了個清楚。一來最近上海十分安寧，應當沒什麽會讓日本人上門興師問罪的借口，二來出了明鏡被抓那檔子事，汪曼春久不跟他聯系，應當也不是她。不知怎麽的，這電話鈴聲總讓他有些心緒不寧，聽起來分外刺耳，頭竟都有些隱隱作痛了。
他思慮片刻，終究還是接了。對面隱約傳來一個溫柔女聲，然而他甫一聽那嗓音，臉色就立刻變了，雖然從頭至尾，一聲未發，手卻緊緊握住一支鋼筆，連用力過大，手上染了墨水痕跡都沒發現。
對面女子說話極輕快，片刻就已交代完畢，半晌沒有得到回覆，還待再問，只聽“啪”地一聲，明樓竟已把電話掛了。她心下驚訝，然而信息已經傳遞出去，明樓定然有他的打算，自己只要待命，無需多問。
明樓這頭剛掛了電話，那頭就把李秘書喊進來。李秘書自從明誠來後，已久不逢明長官單獨召見，十分誠惶誠恐，又十分得意，懷了十二萬分的熱情進去聽候長官的命令。哪知道明樓見他，第一句話就把他的滿腔豪情澆個涼心透：“阿誠他人呢？”
李秘書心中不忿，逮到機會便要咬明誠一口，自然不會放過這次，便做出十分為難的模樣，吞吞吐吐道：“呃，他……他見了梁處長派來的人後就走了，聽說是去，呃，吳淞口碼頭了。”
他說完，滿意地看到明樓臉色鐵青，恐怕明誠回來沒有好果子吃，頓時又志得意滿起來，心情舒暢地出去，仿佛得了明樓莫大的賞識，馬上就要平步青雲似的。
李秘書一出門，明樓立刻拿起電話，打完一個，猶豫一下，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一切交代完畢，他馬不停蹄地披上大衣出門。剛出特務委員會的大門，就被迎面而來的一陣刺骨寒風凍得一哆嗦。
明樓擡頭，只見風起雲湧，天色陰森的可怕，不由喃喃自語道：
“要變天了。”
tbc.
過渡章，我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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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日子一過起來，時日未免顯得特別的快。一眨眼時間，明誠搬進明家已經一個禮拜了。明樓當真是不曾虧待於他，一應用度盡是跟他們三姐弟一樣，親密的仿佛是多了一個兄弟。他整日與明樓同進同出，本就十分招眼，最近更是連大衣都換了一樣風格款式，外頭風言風語更是不停。好聽點的便說他攀上了明樓這根高枝，難聽的那就不堪入耳，然而不管好聽難聽，他只當沒聽，繼續在秘書處的小廟裏當他的冷面佛。
這日中午，他剛吃了飯，本想休息會兒，就聽到劉秘書在門口喊他，說是76號梁處長派人來找。
明誠是明樓身邊人，一天到晚迎來送往的不知要跟多少人打交道，然而這些都是打著明樓的旗號，真正找他的極其有限。唯有梁仲春是個例外，因著二人私下一點見不得人的小買賣，時不時便來騷擾騷擾他。不過梁仲春此人做事十分圓滑上道，每次來之前必定親自跟自己通電話，絕無不打招呼就直接派人上門的道理。因此他一聽梁仲春的人找自己，便覺得心裏詫異，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來。一見來人，便覺得一盆冷水從天靈蓋上澆下來，整個人都涼透了。
來人他的確是認得的。這人是他們組織裏埋在76號的一條暗線，跟他不屬於一個系統，照理來說是沒有任何交集的。組織的紀律十分嚴明，若無十萬火急的情況，這人是絕不可能直接找到他這裏來的。
他心裏明白，在秘書處，自己這間辦公室裏是沒有任何秘密可言。因此雖然心跳如鼓，手在桌下他人看不見的地方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臉上偏不顯出一絲一毫的異狀來。來人也非常懂得規矩，只說接了梁處長的命令，過來給明秘書長送一份海關的文件。他把牛皮紙袋裝著的文件放在明誠桌上，便又客客氣氣地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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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時局緊張，日軍對貨物運輸的封鎖十分嚴密，上海尚有短缺，後方更是吃緊，物資匱乏的程度已是難以想象。糧食之類還好說，總有解決的辦法，然而藥品卻是無法湊活將就的。
明鏡對組織上最大的貢獻，便在於她能通過明氏企業的渠道，弄到後方急需的珍貴藥品。這兩箱藥品便是她想法子從海外購得，經香港轉運，此時正呆在吳淞口碼頭的貨倉裏。本來憑明鏡在上海的威望和人脈，這些貨自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流向後方。只是前幾日長谷川剛被刺殺，日本軍部加大了管制力度，如今沒有新政府的批準，一律不準提貨。若是放在從前，這也不是什麽問題，畢竟明樓是明鏡的親弟弟，讓他簽個字並不是什麽難事。然而因為前幾日明鏡被76號逮捕的事情，兩個人始終還是鬧得不愉快，組織上也覺得這風頭上不是什麽提貨的好時機，因此就一直耽擱了。
誰知汪曼春因著上次吃了苦頭，愈發的大肆搜捕抗日分子，也居然真被她找到幾個來歷不明的電臺，其中兩個就在吳淞口碼頭，不日便要帶人去搜捕。她如今惱怒明鏡，又一口咬定她是赤匪，若是看到明鏡有兩箱不明不白的貨物，必定起疑。只要汪曼春去翻看，就算不能坐死明鏡通共的罪名，走私藥品也是重罪，以她的性子，必定要借題發揮，大鬧一場。就算明鏡能僥幸全身而退，這條線也算是徹底斷了。如今戰局緊張，她現下是組織上最強有力的支援，萬萬不能就這樣被汪曼春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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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蹙眉，腦海裏已將近日發生之事順了個清楚。一來最近上海十分安寧，應當沒什麽會讓日本人上門興師問罪的借口，二來出了明鏡被抓那檔子事，汪曼春久不跟他聯系，應當也不是她。不知怎麽的，這電話鈴聲總讓他有些心緒不寧，聽起來分外刺耳，頭竟都有些隱隱作痛了。
他思慮片刻，終究還是接了。對面隱約傳來一個溫柔女聲，然而他甫一聽那嗓音，臉色就立刻變了，雖然從頭至尾，一聲未發，手卻緊緊握住一支鋼筆，連用力過大，手上染了墨水痕跡都沒發現。
對面女子說話極輕快，片刻就已交代完畢，半晌沒有得到回覆，還待再問，只聽“啪”地一聲，明樓竟已把電話掛了。她心下驚訝，然而信息已經傳遞出去，明樓定然有他的打算，自己只要待命，無需多問。
明樓這頭剛掛了電話，那頭就把李秘書喊進來。李秘書自從明誠來後，已久不逢明長官單獨召見，十分誠惶誠恐，又十分得意，懷了十二萬分的熱情進去聽候長官的命令。哪知道明樓見他，第一句話就把他的滿腔豪情澆個涼心透：“阿誠他人呢？”
李秘書心中不忿，逮到機會便要咬明誠一口，自然不會放過這次，便做出十分為難的模樣，吞吞吐吐道：“呃，他……他見了梁處長派來的人後就走了，聽說是去，呃，吳淞口碼頭了。”
他說完，滿意地看到明樓臉色鐵青，恐怕明誠回來沒有好果子吃，頓時又志得意滿起來，心情舒暢地出去，仿佛得了明樓莫大的賞識，馬上就要平步青雲似的。
李秘書一出門，明樓立刻拿起電話，打完一個，猶豫一下，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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