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人偶樂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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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處於一個黑暗封閉的空間內。

吸入鼻中的空氣沈悶渾濁, 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細密的篩子,獲取氧氣的同時連空氣中那些不舒服的顆粒物質都吸進了肺中。

蘇西晏不太舒服地揉了揉鼻子, 他略微放松身體, 讓自己半靠在墻壁上。冰冷而粗糙的感覺透過衣服緩緩滲入身體,雞皮疙瘩迅速在手背上炸起一片以表抗議,他沒有管, 周圍那一片耷拉著腦袋靠著墻的人們也沒有多管。

指尖突然觸到一片潮濕的冰冷, 蘇西晏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幾乎和他頭頂持平的粗糙水泥抹面在他眼前一晃而過。

他們現在處於一個低矮逼仄的通道裏,地面墻壁都是用水泥隨意塗抹過的毛坯,每隔五六米才能看到頭頂的水泥面上一根電線孤零零的吊著一個燈泡, 像是一個奇怪而醜陋的裝飾品,裹著一層濃重的灰塵, 平靜地展示著簡陋。

建造這條通道的人似乎是個很奇怪的人, 他對這條通道的處理非常粗糙,明顯沒有把這裏放在心上。但另一方面, 這條通道又不是像它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不堪。

蘇西晏伸手在他剛剛感覺到潮濕的那塊地方一摸, 觸手滑膩, 還帶著些許的水漬,手感有些奇妙。

“你在看什麽?”

肩上搭過來一個溫暖的臂膀, 蘇西晏笑著擡起頭, 給崔釗看他剛才的發現。

白皙的掌心中, 一塊墨綠色的苔蘚正靜靜地躺著, 中間還帶著他剛剛捏出來的兩個手指印。

“我們這是在地下。”

這話是陳述句, 不帶疑惑而是斬釘截鐵的敘述。崔釗也不否認,他捏起那一小片比薯片還小的青苔,隨手一搓就搓成了個球,然後輕輕一彈。那團墨綠色小小的植物就掉進黑暗中,在灰塵中滾了幾滾就不見了蹤影。

蘇西晏以為他是手賤,也沒多想什麽,錘他一下後又捏著手電筒蹲在了那片墻壁前。在那片水泥面上,有幾條不規則上下起伏的細縫,應該是水泥面承受不住壓力又裂開的。在那條細縫邊上,正凝結著一排小小的露珠,這是從外面滲透進來的。

在蘇西晏的眼神,滲透進來的不只是那些許的水珠,還有一層濃郁的地氣。黑氣的氣體混混沌沌地從外面滲入,可能是因為質量較密,垂直墜落在地面上和那些灰塵滾做一團。

如果非要形容,感覺就像是在這面墻邊上放了塊幹冰,嘩嘩地往外冒煙,繚繞著纏繞在他的腳踝部分,只不過那煙是黑色的而已。

蘇西晏伸手撈了一把,觸及鼻尖時嗅到的一種帶著泥土味道的微冷味道,然後倏忽間便又散去了。

這是極濃厚的地氣才會給人的感覺,看樣子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至少已經在地底二十米以下。在這種地方建造出這麽一條不算短的通道,可不是那種粗魯抹水泥的人能輕易做到的。

蘇西晏沒有看到,在他檢查地氣的時候,崔釗厭惡地晃了晃手指,一縷和地氣看起來差不多的黑煙在他指間緩緩消散。

“通道兩邊我們都已經找過了,沒有找到出口。”

禦獸宗的人帶著他們的靈獸繞了一圈又回來和他們這些留守的人匯合,他們的臉色不太好看,靈獸們嗚嗚叫著縮在自己主人身邊,看起來非常不安。

“這裏不會有出口的。”

蘇西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直身體。之前這句話他就對他們說過,但是他們並不信這點,所以他就讓他們自己去轉了一圈,果然什麽也沒有找到。

“還記得我們在操場那邊看到的一片廢墟嗎?我們現在應該就是在那片廢墟下面。”

眾人面面相覷,這一路而來的經歷讓他們對蘇西晏二人在心底有了深深的信服和敬畏。聽他開口,哪怕沒有證據,也會下意識地去跟著思考,而不是第一時間選擇否認。

“您是怎麽看出來的呢?”有禦獸宗弟子小心翼翼地詢問,明明看面相他比蘇西晏大上不少,但卻自然而然地用上了您這個字。

“不是看出來的,而是猜出來的,我比你們知道的更多一點,推測起來也更加方便。”

蘇西晏擺擺手示意他不用那麽緊張,他知道他們都挺好奇剛剛發生了什麽,但是因為怕涉及他的某些本領所以不敢多問。在門派中,這種擅自詢問對方底細的人最容易為人所不喜。

蘇西晏不是從小在門派裏長大的,雖然知道他們的忌諱,實際上自己並不是特別在意。所以他很爽快的就把他和崔釗之前在樓上遇到的事情都給說了,主要描述對象就是明顯已經有了神智的教學樓和圖書閱覽室。

“之前崔釗告訴我,他們是用那種早就失傳的人偶術制造的人偶,我心裏就有所疑惑。實不相瞞,我就是人偶師最後的傳人,我算來算去好像都沒算到還有哪個同行還活著,所以我就把目標轉向了那間圖書閱覽室。”

蘇西晏輕描淡寫地就把人偶師傳人這個名頭給背到了自己身上,完全無視還掛在那些門派和政府上面的通緝令。他從拿出自己的手機,向大家展示了一下自己和郭晨飛的聊天記錄。

上面的內容基本上就是他詢問郭晨飛,那兩位中西合璧相當洋氣的人偶師情侶姓甚名誰,家裏住哪兒的。

郭晨飛不愧是人型百科全書,很快就報出答案。

那位人偶師的戶籍所在地和大池圖書館所在地一模一樣,雖然聽起來有點扯,但是如果沒有後人也沒有傳人,等快死的時候把自己的畢生所學寫成書捐給圖書館。這種神奇的選擇放在玄門中人身上,仔細想想也不是太驚訝。

當初救了蘇西晏的那個老道士死前就寫了本道法解析讓他塞圖書館裏了,因為裏面夾帶的私貨太多,被多次退貨,最後只能塞在蘇西晏家裏的保險箱裏。瘋狂吹噓自家道觀順帶替道觀招攬門生什麽的,蘇西晏表示自己其實不是這個道觀的人,他一顆紅心永遠向祖國。

被燒毀但已經生出些許靈智的圖書館,和藏在圖書館裏的人偶書,再加上那些被做成人偶的邪教信徒。

一個聽起來更加不靠譜的猜測就出現在他腦海中,那些人偶應該是那個圖書閱覽室做的吧。

新手上路,憑借天賦做成功了但是偏偏沒辦法控制他們,只能互相僵持。最後因為那些邪教信徒不斷誘拐孩子自殺,憑借那種力量徹底壓制住那個初生靈智的房子,然後人偶們借助另外的力量再度制作人偶,最後才把那個圖書閱覽室變成那個模樣。

以上都是蘇西晏的猜測,看起來有些道理,但是並沒有擁有實際上的證據。所以之前在上面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試了一下。

那朵小黃花就是他拿來試探圖書閱覽室的方式,如果他還記得,那麽他或許就會出手幫上一把。蘇西晏一直記得當初圖書管理員大叔的念叨,他說那些植物裏養了那麽多,開花的也不少,就那盆開了一朵的奇怪。

雖然擺在窗前,但也不能保證植物能夠接受足夠的光照。很多植物都需要搬出去曬曬太陽澆澆水,但是那顆就開了一朵小黃花的很奇怪,花開得挺少,但是人一直挺精神,半點都不見蔫吧。

管理員大叔仔細研究了一下,最後震驚地發現那棵植物竟然會每天旋轉。不是植物本身擁有向陽性,自己旋轉,而是連著花盆一起轉啊。

像北京烤鴨似得,每天均勻地接受光照,花朵開的燦爛又漂亮。

大家還以為是某個愛花的人偷偷給挪過的,常來圖書館的學生們還有人把這件事寫成了感人的小作文。只有捧著作業本的蘇西晏發現了花盆上殘留的奇怪痕跡,他本來還以為是哪個鬼魂偷偷挪的,現在看來那間圖書閱覽室恐怕有神智已經很多年了。

打量一眼那張證件照背後,空白的那面上歪歪斜斜地寫著的一句話,蘇西晏不由嘆息。

【小黃花很好看,謝謝你。】

一間喜歡小黃花的圖書閱覽室,這品味還挺可愛的。

蘇西晏放完煙幕彈就開始繼續打量他們面前的通道,圖書閱覽室不可能把他們送到沒辦法出去的絕境所以這裏肯定有出口,只是不會在通道裏而已。

崔釗沈默地跟在他身後,和專註尋找出口的眾人比起來,他的註意力更多的是放在腳下。他在默默地警惕著什麽。

有位禦獸宗的弟子悄悄戳了戳他們領隊。

“師叔,他說他是人偶師的最後傳人誒。”通緝令上關於人偶師的獎勵都超高的欸,他們回去要不要把這件事報告給掌門啊?

問這話的弟子也不全是為了那些獎勵,這種類型的通緝令,遇見了不說就有背叛宗門的嫌疑。到時候莫名其妙背這麽一個鍋,那多冤枉啊,可是說了蘇西晏又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沒他和崔釗,他們這群人估計早折地七七八八了。

被他一提,好幾個弟子都跟著面容變幻,滿臉糾結。

他們的那位領隊師叔一拍大腿,長嘆一聲。

“說,當然要說了,遇見了不說怎麽能行。我們還要說的快才行,遇見人偶師傳人也是能領部分獎勵的。”

真要說啊?

眾弟子們面面相覷,看著自己師叔挺敦厚的面容,內心總有一種東西感覺默默的崩塌了,不是說,陳師叔是最講義氣的嗎?

講義氣的陳師叔露出一個咬牙切齒的表情來。

“地府瞞地夠嚴實的,把人偶師傳人都給收了竟然沒透出半點風聲來。等回去我們就直奔領功堂,趕緊著把東西給領了,要是遲了那個摳門的老禿頭肯定什麽都不會發!”

眾弟子:……

“那我們就什麽都不做嗎?”

“你還想做點什麽?”領隊陳師叔投過來一個疑問的眼神,“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們看著吧,等回去所有地方關於人偶師的通緝令都會給撤了。”

末了,他還忍不住咂嘴感嘆。

“地府那些人動手也太快了,家大業大真是好,我也想有個人偶師當同門。”出去做任務的時候多威風啊!

眾弟子:……不是啊,師叔,來做任務之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當初拉著我們說絕對不能輸給龍虎山他們的人難道不是你嗎?還有什麽勇奪第一,爭取迎接師弟師妹,當初我們口號都編好了!

有點失落的弟子們轉頭看向龍虎山,卻發現他們那個唯一的女弟子正拎著自己的手機來回折騰。

“為什麽還是沒有信號?這不對啊,蘇大哥都能和人聊天來著,難不成是手機信號接收不好?”

“你怎麽就不能掙點氣呢?你不是最新款的大蘋果嗎?你對得起你的身價嗎?!”

爭氣的蘇西晏手機屏幕上,Siri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微笑。

蘇西晏正舉著手電筒,觀察他們面前的通道,或者說是通道裏面那幾扇沈甸甸的鐵門。在這個不算長的通道內,一共有三扇鐵門,厚重的銹跡與血跡幾乎讓它們和通道的水泥面融為一體。

這三扇鐵門稍微隔開了一些距離,除了那扇門牌上寫著十三的門,其餘兩扇分別寫著儲存和休息。其中儲存看起來還好些,但是休息卻和十三一樣,靠近就令人感覺到些許的不適。那是一種仿佛纏繞在人脖頸中的,粘膩又惡心的感覺。

在門把手上,沈甸甸地掛著一個舊式的鐵鎖。經歷過時光與地底潮濕的氣候,那幾個鐵鎖已經被鐵紅色的銹跡完全包裹起來,猛地看去還以為是個秤砣呢。

之前剛發現鐵門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嘗試過打開,但是這些特制的鐵門仿佛真的已經和墻壁長在了一起。不管他們怎麽拉拽,都無法將鐵門拉開,龍虎山和禦獸宗又不是那種極為擅長打鬥的門派,兩派人手裏的攻擊手段基本就是桃木劍,符紙和靈獸。

這三樣哪樣都沒辦法撬開一扇沈重的鐵門,之前禦獸宗的人去通道兩邊查看,他們這群人就在這裏努力撬門。結果嘛,可想而知,完全沒辦法。

一幹龍虎山的道長們對三扇大鐵門束手無策,左右為難,見蘇西晏他們湊上去,立刻亮著眼睛跟了上來。

也許這兩位鬼差大人能有辦法給開開呢!

崔釗在他們殷勤的視線中,伸出一根手指,像是戳豆腐一樣,輕松地插進了鐵門中。那種舉重若輕的姿態令人們震驚,但是很快他就皺著眉頭縮回了手指。

“太厚了,沒紮到底。”

那扇厚重的鐵門遭到了人們的圍觀,一根手指十幾厘米的長度都沒能把這鐵門給紮開,當初到底是誰造的這門?他以為他是在做銀行金櫃大門嗎?

鐵不要錢啊!

“不對啊,”蘇西晏的呢喃聲把眾人的註意力給拉了過來,只見他不顧地上的臟亂,衣服一撩直接就半趴下去,捏著一根臂骨瞇著眼睛來回打量。

地上的那副白骨是一開始就被發現的,仔細研究過這人自然死亡,身上沒有什麽其他的傷處後就又被擺回了原來的位置。除了那個咕嚕咕嚕滾出一段距離,被白月英撿回來鄭重其事地擺正的骷髏頭,其他的屍骨都基本保持著原樣。

蘇西晏剛開始沒註意,現在一看才發現這人死亡後的姿勢看起來非常奇怪。

他兩只手竭力地伸長,似乎是在努力去夠某樣東西。上半身已經彎過去一段距離,但是下半身還是保持著朝著鐵門的方向。

也就是說,他身前其實是想去夠鐵門的,腦補一出可憐人被同伴關在門外的慘劇並不困難,那麽他最後想去夠的東西是什麽呢?

蘇西晏順著他的手臂往前瞄去,前方是空曠的通道,不偏不斜連個可以探查的角落都沒有。那麽剩下的地方就只有……

蘇西晏擡起頭,不遠處的通道頂上,圓溜溜的燈泡和小葫蘆一樣靜靜地掛在那裏,紋絲不動。他拿手裏的臂骨巴拉了一下電燈泡,燈泡咕嚕咕嚕地轉動起來,掀起了一陣灰蒙蒙的煙霧。

這裏地方狹小,就算蘇西晏避地快也還是吸進去幾口灰塵,他難受地低咳了幾聲,眼圈被嗆地有些發紅。

一只手捏著一只天藍色的口罩遞到他面前,蘇西晏疑惑的擡頭,正好看到崔釗同樣被嗆得紅通通的眼睛。

身為妖類,他的感官比人類要敏銳多了,所以他們倆身上唯一帶著的那只口罩,早就被蘇西晏做主拿來給他用了。不過這家夥一直都死犟著不肯用,蘇西晏也沒法子,只能任由他去了。

現在他又把這口罩貢獻出來,蘇西晏想了想還是接下了。

把口罩帶到自己臉上,他轉頭就去白月英那裏要來一張紙巾,讓崔釗捂在鼻子上,會稍微好過點。他眼裏都快冒淚花了,也不知道是在僵持點什麽。

“一號。”

他喚了一聲,一直可憐巴巴縮在陰影裏的某只終於轉過頭,何翰陪在他邊上,非常自然地跟著一回頭,滿臉愁苦。

“噗。”

有人一時抑制不住笑意,輕輕地笑出了聲。

也不怪他們笑場,蘇西晏也差點沒忍住,一號臉上糊著的一張白花花的紙巾,用手指扣出了眼睛和鼻子的位子,加上他之前因為爆發被撕裂成細條的衣服,現在整個人就像是那種……不太好看的行為藝術家。

“主人qwq ,我變得好難看。”

一號抽噎著,一面抹淚一面悄悄地捂著自己的胯部,一副無臉見人的委屈樣。

骨刺的生長太過驚人,除了一件小內內,他身上什麽也沒留下,要不是何翰夠義氣貢獻出一件外套,恐怕他現在就得來一場內褲秀了。

“沒事,應該是體內重組之後產生的改變,你那麽喜歡那張臉的話,等回去我們找張老再去要個面具就行了。”

蘇西晏不太走心的安慰道。

一號抽抽噎噎的點頭,然後乖巧地捂著外套走過來。

“主人,我要幹什麽嗎?”

“掏掏那個電燈泡後面有什麽東西。”

“哦。”一號乖巧點頭,直接伸手一夠就把自己的手塞進了電燈泡上方的墻壁中。看著很結實的墻壁竟然真的被他掏出了一個洞來。

“咦,有蟲子在咬我?”

一號驚叫一聲,從那洞裏掏出來一直拼命扭動的甲蟲,他看都不看,直接丟進嘴裏哢擦哢擦嚼了。在他的手抽出來之後,那個洞口掉出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直接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崔釗搶先一步把那東西給撿了起來。

不規則的鋸齒形口子,泛黃浮起的銹跡。

這是一串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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