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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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 奧斯陸。

次日,天光熹微,每周一次運送海鮮食材的車停到Serendipity門口, 平日大多時候都是港口那邊運來,偶爾是羅文作心血來潮出海,再順便帶一批市場難求的貨回來。

臨交班前半小時前的安東尼指揮著搬運人員小心,別磕磕碰碰到屋裏的東西,一邊引著搬運人員來到廚房的冷藏庫。

門打開, 一股冷氣撲來。

冷藏庫的設置是零下十度, 比屋外要冷,但體感溫度卻比屋外雨夾雪要舒服一些。

讓搬運人員將出海存活率低必死的凍貨放到冷藏庫裏,安東尼開了門便沒再管,他還要處理生猛亂蹦的海鮮,卻只見搬運人員突然站在門口杵著不動。

他心下怪異, 還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事情,便聽其中一個搬運人員怪叫:“Dead!”

“Tow!”

“Two dead people here!”

幾乎所有人都驚呆。

安東尼心下一震,跑過去推開搬運人員的身軀。

冷藏庫的地上,兩個女人蜷縮著身體, 緊緊擁抱著。

一個面色僵硬, 看似已經死去。

一個皺著眉頭,還在微微發抖。

“那碗羊肉湯救了你的命!”

三天後,譚山崎在奧斯陸本地一家醫院醒來, 渾身上下被繃帶包成粽一樣, 在經歷一系列檢查,當地警察便走了進來, 詢問了一些相關問題, 間中夾雜著詹妮弗當場凍死在冷藏庫的噩耗。

眼看譚山崎驚訝的表情, 警察問:“聽說當時你們抱在一起,你們的關系很好嗎?”

“只是抱在一起取暖而已。”譚山崎有些尷尬,“我不知她什麽時候死的,後來我也神志不清,否則……誰敢抱著一個死人取暖?”

兩個警察四目相對,同意了這個中國女人的解釋。

根據監控顯示,譚山崎進入洗手間,大約三五分鐘,她從裏頭出來,監控便拍到詹妮弗站在門口,從後偷襲她,倆人身高差不多,但詹妮弗看上去要陽光健康一些,譚山崎掙紮幾番後,被薅著頭發往墻上狠狠撞了幾下,隨後沒有了還手之力,便被詹妮弗捂著嘴巴一路拖進後廚的冷藏庫裏——

這段監控足以證明譚山崎是受害者,至於為何詹妮弗把她弄進冷藏庫後沒出來,很可惜監控範圍止步於後廚。

據譚山崎的口供,她被詹妮弗扔到冷藏庫裏,求生欲望大於一切,想要逃離這個彌漫著海鮮腥味的小倉庫,便拽著詹妮弗的手,阻止打斷她出去並關門的動作,結果詹妮弗被她拽了個踉蹌,門在詹妮弗的拉扯下關上了。

隨後她們又在冷藏庫裏扭打一番,警察現場取證證實了她的說辭。

她們在零下十度的冷藏庫裏待了將近三小時,裏面所有食材都是冷的,生的,至於衣物,譚山崎身上穿著高領毛衣和秋褲,比只穿著性感小裙子暴露出手腳的詹妮弗,情況要好一萬倍,加上譚山崎在被拖進冷藏庫之前,曾喝過一碗羊肉湯,在進入冷藏庫前的一番劇烈運動,這些都是她能活下來的重要因素。

而詹妮弗的指甲裏全是她和毛衣的人體組織。

……

該說的都說完了,警察走後,安東尼跑了進來,“Jesus!那碗羊肉湯救了你的命!”接著又便痛哭涕零,“我以為那天就是永別!萬幸你醒了過來!天哪!”

詹妮弗的屍檢昨天就出了,屍檢證明她身上沒有致命傷,死亡原因便是凍死。

她的一系列體檢報告今天早上才出完,全身上下多處凍傷,最嚴重是局部不同程度Ⅰ-Ⅲ度凍傷,有血性水泡,感覺遲鈍或喪失都是之前的事情了,在撞擊後產生了輕微腦震蕩,後檢查腦部ct沒有出血和淤血,昏睡的這三天得到極好的照顧,水腫水泡紅斑都不同程度消腫消退。

臉和脖子上的掐痕手指印只剩下表皮的淤青沒有消退,以及,高領毛衣還救了她的臉,安東尼堅持讓護工每天給她起紅斑的臉上藥,今日看起來好了許多,至少紅斑點的顏色比昨天要淺了許多。

第二天,醫生給她拆除一部分繃帶。

安東尼竟還在醫院陪她,這讓譚山崎感到些許慚愧。

Serendipity出了這檔子事兒,不可避免被拉起封條徹查,辛澤西處理此事忙得焦頭爛額,詹妮弗的家人認同了屍檢報告的凍死身亡結論,日前領走屍體,但酒館食材冷藏庫死過人是一個事實。

事發當日的白天,住在酒館的旅客紛紛搬至其他地方,世界各大旅游論壇針對此事的相關帖子一個接一個。

羅文作才離開沒兩天,得知消息返回奧斯陸,配合警方工作。

沒過一天,辛澤西直接聯系財務發放當月工資和遣散費,宣布Serendipity不再營業,即刻關門。

簡而言之,安東尼失業了,酒館的那些服務生調酒師廚師亦一同失業。

“不是你的錯。”安東尼見她情緒低落,不免安慰她,“你差點就死了。”

“差點。”譚山崎低下頭,屈膝抱起,情緒低落,“可有人真的死了。”

“那是她活該!”安東尼激動,“真是惡毒心腸。”

“也許吧。”譚山崎嘆氣,似乎累了,要躺下來,“她還好年輕,那麽漂亮,羅文怎麽說?應該很痛心吧?我看他們似乎是男女朋友。”

“別多想,她只是老大的眾多追求者之一罷了,拒絕多次都被她無視,只要老大一到Serendipity,她後腳就會跑上門,老大也很冤。”安東尼替她將床擺平,低聲道,“今早你還在昏睡的時候,老大曾來看過你,雇我照顧你,你腦震蕩需要休息,想要睡下是正常的,休息一周出院,什麽都過去了。”

她閉著眼睛,眼皮暗淡無色,睫毛微顫,嗓音悶倦呢喃幾個字,聲音太小,沒人聽得清。

過不去的。

翌日,她在安東尼的協助下,系統的做了一次精神病檢查,成功開了藥。

開的鹽酸舍曲林和帕羅西汀,苯二氮卓類的阿普唑侖也有一瓶,不能常吃,這種藥起效快但依賴性強,她在國內基本是焦慮到不行才會吃一片,平時大多數吃帕羅西汀類的,起效慢,但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情緒。

又過三天,距離她簽證過期只剩不到十天。

再留院觀察個二十四小時,醫生將會決定她是否能出院,當下不再需要護工的攙扶也能下床洗漱,安東尼進到病房裏,便迎面見她從洗手間出來。

“對了,”譚山崎見到他,想起一件事,“你老大的聯系方式,可以給我嗎?”她沒等安東尼露出暧昧的眼神,開門見山,“這段時間的醫藥費都是他在支付,我需要把錢還給他。或者你直接給我他的收款方式。”

“我需要跟他請示。”安東尼面露為難。

譚山崎表示理解。

而後收到羅文作的秘書回覆的關於工作繁忙的反饋,他也暫時沒能聯系上羅文作。

譚山崎表示惋惜,再過幾天就要回國,只能讓他轉交自己的郵箱。

夜晚,護工不在,她也不想安東尼留下守夜。

安東尼聽聞過中國女孩刻在骨子裏的保守,只好紳士的離開。

安東尼走後沒多久。

窗外下起滂沱大雨,雨點敲打,從淅淅瀝瀝,變成石子砸在玻璃窗面,規律地擊打著耳膜,間中夾雜著藏在雲後的悶雷。

偶爾服用過阿普唑侖會被強制入睡,連夢都不做。

但這藥像是開盲盒,一次一種藥效。

有一回她硬吃二十多片都沒睡著,後半夜爬起來打游戲的時候手有點抖,腦子一片空白,去倒水一路磕磕碰碰,第二天睡醒,手肘小腿膝蓋全是淤青,精神渾渾噩噩,像酒後斷片,什麽都記不清,吃下去的東西有種難以言喻的味道,最後全部吐出來。

橫豎睡不著,譚山崎躺在被窩裏,扭頭便看到昨天才發現沒電持續關機狀態,後來一直在充電的手機,她坐起來,拔下充電線,又重新躺下,縮進被窩中,將手機開機。

沒幾個人給她發信息,有也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問候。

唯有沈辭中。

沈辭中發入的信息源源不斷,譚山崎一條一條滑下來看著。

“那個男人是誰?”

“男朋友?”

“還是說,新的主人?”

“你有沒有告訴過他你在百門被人輪的事情?”

“你這麽臟,他也願意接手你嗎?”

“不要生氣。”

“每次說起這件事,咱們寶貝都會瞪我,我都能想象到你現在又在瞪我的樣子,那麽可愛,那麽的性感,讓人獸性大發。”

“想幹死你,寶貝,出來吧,主人就在門口等你。”

“還是你想讓主人上去接你?”

“膽子大了,看到主人的消息也不回?”

……

到這裏,譚山崎才回了一句:我們的合約已經終止。是你說斷了這段關系,沈辭中,你當你未婚妻是什麽?不要再來找我。

這是那晚上發出的信息,後來她便被人從冷藏庫救出,進了醫院。

幾天沒看手機,沈辭中發了新的信息進來。

事發當天的淩晨,沈辭中:

“是嗎?那不如看看這段錄像?”

“[視頻]”

“小狗,主人對你已經很溫柔了。”

“視頻裏小狗發大水的模樣,要不要讓小狗的新主人過目過目?看看咱們的小狗有多厲害?”

“他們享用過你後,都對你讚不絕口。這我有沒有對你說過?”

……

第二天,他已經得知譚山崎死裏逃生,住進醫院。又是一堆說辭。

“我終於見到你,摸到你了。”昨天的消息。

“你瘦了,下巴都尖了不少。”

“你的主人看起來並不在乎你。”

“他好幾天都不來看你。”

“回到我身邊吧,小狗。”

“我跟那女的只是訂婚關系,不一定結婚,沒辦法,家裏老一輩人迷信,爺爺時日無多,他們只是看中女方的八字,你知道我跟那女的沒有任何感情,你也知道我有多麽愛你。”

“回到我身邊吧,霏霏。”

……

阿普唑侖生效了,一百片一瓶的阿普唑侖吃了五片,終於起效。

到最後,她幾乎是半清醒狀態,看不清任何字。

刪掉。她手抖的敲字回覆。

“當初我們簽的合同裏,拍攝是禁止的,我明明說過不允許拍攝,沈辭中,你是在犯法!”

“刪掉。”視頻。

“他只是個陌生人。”

“沈辭中,你刪掉視頻,有話我們好好說。”

敲完字,發送出去,她忍不住下滑著屏幕,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回覆。

下雨了。

阿普唑侖已經生效,卻還是沒有任何困意,原本漸漸平覆的心情,隨著屋內霎時一片忽閃的亮光,又墜入黑暗,緊跟著的巨響雷鳴,而慢慢焦慮起來。

她緊握著拳頭,額頭泌出一層細細密密的汗,頭顱生疼,宛若有無形的力量在緊緊箍著她的腦袋不斷擠壓,難以呼吸,感覺有一團揮之不去的烏煙瘴氣盤踞在胸腔,還在不斷地擴大蔓延著,心口要爆了。

再有意識,電閃雷鳴不再,屋內一片敞亮,她的臉上卻過了一道陰影。

有人。

誰?

沈辭中?!

譚山崎驀地睜開眼,睡眠不夠,眼皮刺一陣的酸澀感,頭痛欲裂。

但模糊中還是看清了床邊人的身形。

她驚訝不已,“是你,”聲沙,她幹咳一聲,還是繼續說,“你怎麽來了?”

“不能來?”

“沒。”譚山崎搖搖頭,又低聲道,“好久不見。”

“嗯。”羅文作在她床邊的椅子坐下。

他大衣未脫,看似剛進來,沒打算久坐,只是來看看。

快十天不見,他的頭發又在基礎上長了一些,算下來他們認識將近一個半月,羅文作的黑發快半個巴掌長,期間約莫是挑時間修理過,頭發沒有明顯的分界線,不擋眉眼和耳朵,不特地打理也好看的短發,幹練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斯文沈穩和年輕。

但他長得也的確年輕,今年才三十四五歲,沒有明顯的皺紋,皮膚仍然緊繃的狀態,比不上那些二十來歲的男明星,卻別有一番魅力。

成熟的,不再青澀,卻讓人飽有安全感的氣質。

“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隨口說說。

譚山崎焦躁不安,吸吸鼻子,呼吸紊亂,想要坐起來。

阿普唑侖的後勁太大了,她頭疼,四肢無力,意識昏沈,宿醉感尤以強烈。

羅文作幫她將床上調。

“院方說你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你要感覺良好,沒什麽問題,今天就可以走。”

“今天就走。”她立即接話。

羅文作頓感蹊蹺地看她,又不緊不慢:“安東尼說,你想要我聯系方式。”

譚山崎解釋:“我想見你。”

“現在見到了。”羅文作偏頭似要找什麽東西,看到她擺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譚山崎也跟著看過去,是亮著的。

她心下咯噔好幾下。

瞬間,她的腦海湧入大量信息。

阿普唑侖,用於治療焦慮癥、抑郁癥、失眠。可作為抗驚恐藥。

根據她的服藥經驗,服用後會有強制入睡的效果,什麽時候起效要靠耐藥程度和服用劑量來判斷。

她昨天是怎麽睡著的?根據經驗應該是藥徹底起效後突然斷了意識。

手機又是怎麽放到床頭櫃上的?按照現實情況,手機在她失去意識前是拿在手中,失去意識後應該會掉在枕頭上,床上,臉上,總之不該在床頭櫃上。

手機一直亮著?這點不奇怪,她每用一個手機都設置了永不黑屏,這是她的習慣。

那——

視頻?

……他看到了嗎?

一瞬間,譚山崎不敢擡頭。

“恕我直言,那種關系的合同,沒有法律效應。”羅文作斂回視線,似突然想起,提醒她。

她此刻幾乎臉色慘白,灰敗。

那接近於菱形的大眼睛,緊緊盯著羅文作,眼下的淚痣卻顯得格外無措,唇齒頻頻輕啟,喉嚨聲帶卻是沒有聲音出來。

羅文作:“抱歉,屏幕的光一直照在你的臉上,替你拿開時候不小心略過一眼聊天的內容,沒看到多少。犯法倒是真的,你可以回國找律師起訴。”

沒看到多少,麽?

譚山崎神色頓時一松,卻也不敢松一口氣。

也許是在羅文作身上尋求到安全感。

“我不想回國。”她聲音低低的,下意識說出心裏話。

“可以上UDI或大使館續簽,拿居留證。”

“……”

哪有那麽容易。

譚山崎垂下眼瞼,抿著嘴唇,不再說話。

病房門是開著的,安東尼從外走進,叫他一聲老板,又叫她。

羅文作應了聲,讓他去辦理出院手續。

安東尼挑眉,他剛進來,羅文作就讓他出去,再對上羅文作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以為他們有話要說,於是很貼心地為他們關上房門。

從進門,她睜眼開始,羅文作的情緒便一直處於冷淡的狀態,不,自從她與羅文作坦白的那天之後,羅文作便再沒有跟她說過幾句話,自然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可以分給她,亦沒有多餘的眼神想要分到她身上。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不堪……”她小聲道。

今天之所以到這裏來,這幾天替她支付醫療費用,或許都是一個大老板,一個富豪,或是一個資本家為數不多的善心?

譚山崎胡思亂想著,安東尼已經離開了病房。

或許是真無話可說,羅文作亦站了起來。

譚山崎見他有要離開病房的意思,一時間神色慌亂,她幾乎是慌不擇路的,伸手攥住了男人的西褲。

羅文作轉身的動作一頓,有那麽一絲詫異,他回頭看向躺在床上的譚山崎。

“我……”譚山崎目光躲閃,內心的不安逐漸放大。

這個溫吞的我字過後,便沒了下文。

周圍一點聲響都沒有,沒有嘰嘰喳喳的鳥鳴,沒有儀器運轉的噪音。

羅文作沒有動,保持著方才停下的站姿,他面無表情,姿態放松,從他臉上外形幾乎獲取不到一點關於此刻他內心所想的訊息。

似乎終於組織好語言,她半是歉意半是糾結,躊躇不安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做出這麽無禮的舉動,但我想你……你可不可以再幫我一次,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他在我昏迷的過程中來過,他知道我在這裏,我出去之後,他還是可以得知我的行蹤,他輕易就能找到我,用錢能解決的問題,我能解決的問題,他肯定也能,我真的,對此沒有任何辦法了,能出國門,來到這裏,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

她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說清,盡可能的表述出自己的需求,幾乎是以哀求的語氣,聲音壓得很低。

“我的精神狀況本來就不見得好,昨天看到他發的消息後更糟糕了。”

羅文作沈默而長久垂著眼瞼,看她緊攥著自己西褲的小手,再往上幾寸,是他的黑色皮帶。

“所以你想怎樣?”無動於衷。

羅文作懂她的意思,甭說回國是自投羅網,現在就算去到其他國家亦沒大用,沒法解決根本問題,那人遲早能查到她航班信息,然後她的遭遇就重蹈覆轍,再上演一次。甚至會因為在異國他鄉,沒有親朋戚友,沒有熟悉的人,對方會更加肆無忌憚。

他的眼神平淡,毫無情緒。譚山崎呼吸一滯,弱弱地松開手,喉嚨幹澀,她咽了咽口沫,心卻跳得很快,揣揣不安,心慌意亂,卻又心猿意馬地擡起了頭,對上男人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深不可測,卻在這一刻摻和了幾分別的情緒,隱晦不明。

他的視線,像是一道狩獵的鏈條,另一端緊鎖著她,粗獷的鏈條上還有她的名字。

雖然她慢慢吞吞,羅文作卻是個大忙人,只講效率做事,一步一步擊潰對方的底線,為自己得到利益最大化,慢條斯理道:“沒有事情——”

譚山崎一楞,反應過來,眼神試探性地,“請讓我跟你走?”

羅文作笑笑,手擡起要推她,是要離開這裏。

“別。”譚山崎慌不擇路,沖上前抱住他,宛如一只小狐貍撞進懷抱,她呼吸紊亂,聲音慌亂,“求你。”

羅文作杵在病床邊上,有條不紊地睨她,猶如隔岸諦視蜉蝣在此刻迸發出的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如果他繼續袖手旁觀,也許這會是她這一生綻放出的最強烈的光芒。

“求你。”

“我逃不掉,我知道我很懦弱,一事無成,我凝聚不成一點女性的力量,當災難來臨的時候,只能把希望寄於他人的行為很廢物,可是……”

“你可以理解我嗎?”

“我不願意墜入永夜無眠不見天日的黑暗,我想活著,不是終日躲在某處旮旯,茍且偷生的活著,不是確定明天出門、今天就開始焦慮的日子……”

她跪坐在床邊,抱著羅文作的腰,閉著眼睛,這是他們重逢後離得最近的一次。

“我分明是生活在法治社會,可在遇到酒店旅館打折的時候我還要莫名其妙的考慮這份錢到底有沒有包含撤掉攝像頭的費用,哪怕急死了也不能進入的公共衛生間,在面對所有市民聚集的可以自由使用的公共場所,這個場所就像是把我排在之外,我不能也沒法完全放寬心的走在人群當中。”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一表人才的男人,我以為我終於,至少是有了他至少是安全的吧,是不會傷害我的吧?他也沒有傷害過別人吧?這類的幻想。我的要求已經很低了吧?我的幻想把我從滿是焦慮的世界抽離出來一點點,我以為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前去。”

“就連他提出那樣的關系,亦是建立在我同意的基礎上,我不是無法接受這樣的關系,實際上我知道我骨子裏爛透了,可我也無法接受有人替我做一些讓我墮落的決定啊。從小被強制失去我想要的、或強制擁有一些不想要的緣故,導致長大後我對別人的‘可以嗎?’根本無力拒絕,當他詢問我能不能為我們的生活添加一些娛樂色彩的時候,我心想,當然可以,又是什麽時候有人覺得這些還需要征求我的同意了呢?路上對著我□□的猥瑣男,公交車上猥褻我的男人,他們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可以嗎?所以當我的男朋友這麽詢問我的時候,我有什麽理由不可以呢?”

“睡了嗎?”辛澤西問。

他在走廊上等了好些時候,才等到羅文作出來。羅文作走近了嗅到他身上的煙味,輕皺了下眉。

“等得煩了嗎不是,”辛澤西嘆氣,“你有沒有問……”他謹慎看了眼走廊兩邊。

“出去再說。”

天光熹微,倆人沈默地往醫院外走。

“這件事,其實也不算很棘手吧。”辛澤西瞇著眼戴上墨鏡,“不過就是極限一換一,三七賭贏了,她的身體素質確實不錯。”

見羅文作還是不聲不響,他嘆氣:“可以了吧,知道你氣得不輕,但都過去快半月,這件事總要翻篇的。”

“翻篇?”羅文作看著他。

“啊。”辛澤西被他的眼神震住,噎了一下,立即改口,“是該給她教訓,這事兒做得也太沖動了,太極端了,詹妮弗就算再囂張跋扈瞧不起人,狗眼看人低,也不是她死的理由。”話鋒一轉,他依然頭鐵道,“但是監控我們翻來覆去看遍了啊,是她揪著三七進去的,三七只是‘順水推舟’扯了她一把,誰知道裏面打不開門,都出不去了。”

“冷藏庫誰進的貨?”羅文作忽然問。

辛澤西徹底被噎住,“……我。”

整個Serendipity的員工都知道,入職也有培訓,冷藏庫從裏是打不開的,所以每回搬運貨物,都有幾個人在,以防萬一哪個倒黴蛋關在裏頭出不來了。

“就這樣吧。”羅文作沈默良久,輕輕說出這幾個字。

辛澤西聽聞覺得他的肺可能要氣炸了。

“天亮你帶她回你的住處,”羅文作看著腕表,“四點收工,我來接她。”

“去哪?”辛澤西一怔。

“回國。”羅文作說,“還是演員做太久,即沒有道德底線,還端了編劇的碗。既然是她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難,還是解決一下吧。”

譚山崎的暗示太明顯了,結合國內發來的消息,他不可能聽不懂,只是她一直不戳破,羅文作就也跟著她糊塗著。

可今天病房裏的這一番話,也算是她對上次離別時,他所說的話的一次反饋。

當時,他鼓勵她去看看這個世界。

現在,她告訴他這個世界充滿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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