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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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鐘粹宮時, 原本陰寒的天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 大朵大朵的飛旋著, 落於她發間,衣上, 甚至睫毛上, 冰冰涼涼的, 她沒覺著身子冷,只覺心寒之至!

所謂的女兒, 於母親而言究竟算什麽?她的幸福不重要, 她額娘的面子才是最重要的, 皇宮, 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連親情也顯得格外涼薄, 只有利害, 沒有溫度。

白蔻在旁撐著傘給主子遮雪,雪茶扶著她, 提醒她當心腳下,容璃就這般雙眼無神的任由人攙扶著向前走,仿佛人生已經失去了希望和前進的方向,怎麽走, 走到哪兒似乎都無所謂了, 反正這接下來的人生也不是她能選擇的,既然如此,過得如何也都不重要了!

鬧騰了這麽久, 她也累了,最終選擇認命,再也不敢自不量力的與天鬥,鬥到最後,輸得那麽慘烈,何必白費心機?

她就這般不發一言,回去的路上如此,回宮後亦是如此,沒哭也沒鬧,雪茶瞧著越發揪心,“公主,您若是難過就哭出來吧!或者跟奴婢抱怨,甚至跟奴婢發脾氣都好,千萬不要不說話啊!”

“抱怨有何用?額娘會改變主意嗎?並不會,哭也不可能改變這局面,所以為何要哭呢?”已然看透的容璃絕望到連傷心都懶得,連這樣的情緒她都覺得太傻,就這般倚在窗前,看著雪花飄飛的蒼茫天地,一看就是許久,

雪茶也不曉得主子在想些什麽,自上回的教訓之後,她再不敢自作主張,不敢將此事告知景五爺,也不敢告訴福二爺,除非公主吩咐,否則她再不敢亂說話,擔心她著涼,雪茶請她關窗入內她也不肯,直至看得眼睛酸澀,她才會轉身進屋,

膳食她也會用,不想讓下人為難,只是用得很少,一直沒什麽胃口,大多時候都躺在帳中發呆,連那手抄本她也不怎麽看了,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若非必要,她可以一整天都不發一言,唯有敏毓過來時才會勉強陪著說幾句。

敏毓瞧出她面色不好,問她是為哪般,這糾葛太紛雜,容璃根本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得借口說是得了風寒,鼻塞頭痛才精神不振。

今年的上元節宮宴,乾隆陪同皇太後到圓明園西苑的山高水長樓觀看煙火盛況,容璃沒興致過去,懼怕熱鬧,只想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角落裏,哪怕這日子過得沈寂如雪,黯然失色,也至少不必費神去應付誰。

上元節過罷,敏毓便要動身回蒙古了,據她所言,回去後應該就要和她的心上人成親,她能如願嫁給自己鐘意之人,此乃難得的幸福,容璃由衷替她感到欣慰,看她如此歡喜的模樣,不由想到了前世的自己,在出嫁之前也是這般雀躍期待,只可惜那時的福隆安與她不同心,才釀成悲劇,

這一世重蹈覆轍,究竟是她的冤孽,還是福隆安的劫?

此時的景越並不知情,還在等著和容璃見面的機會,這場雪斷斷續續的下了四五日,又等了兩日雪才化了些,景越想辦法托人去傳話,想再見容璃一面,繼續上次沒說完的話,然而容璃聽聞這事兒後,覺得不該再見,畢竟景越已有婚約,她若是再去見他,怕是會害他,於是囑咐雪茶去回絕,

本該聽從主子吩咐的雪茶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勸了句,“公主莫怪奴婢話多,可奴婢覺得,既然當初公主請景五爺幫您做戲,而今這戲落幕了,也該由您親自說清楚才對,否則依景五爺的性子,怕是不會相信奴婢的話,且由奴婢傳話總覺得不夠鄭重,您覺著呢?”

雪茶所言似乎有理,思量再三,容璃最終答應去見他最後一面,親自把話說清楚,也不枉他仗義相助。

約定的地點仍在那口枯井附近,聽說是裏面死過幾個人,後來這井就沒水了,已被棄用,是以一般不會有什麽人過來。

將出未出的日頭下,身著藏青短褂,頸間圍著黑狐領的景越負手而立,一向清毅的面容被憂郁浸染,懷揣心事忐忑的等待著,不知容璃是否得空赴約,短短的一刻鐘,他已想過無數種可能,心也一直懸著沒個著落,直至看到前方拐角處閃現熟悉的身影時,他才輕舒一口氣,面上盡是欣慰的笑容,快走幾步上前去迎她,“容璃,你終於來了,我還怕你有事來不了呢!”

面對如此期待的眼神,容璃倒有些內疚了,“原本不打算來的。”

聽她這麽說,景越無比慶幸她最終還是肯前來赴他的約,若然等不到,他怕是得繼續煎熬,只不過她的話令他生出好奇,“那又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面對景越的容璃心態會不由自主的平和,他懂她的心思,也就不需要撒謊,可以直言不諱,無需顧忌什麽,是以說出口的都是最真實的想法,“最後想了想,還是覺得應該給你一個交代。”

這話聽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尤其是她的神色中暗藏的幾分哀戚,更讓他懷疑這兩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猶豫片刻,顫聲問道:“交代?交代什麽?”

那些糟心之事,她本不想再去提起,可又不得不跟景越說清楚,否則無法解釋,只能忍著傷痛,親自去揭傷疤,

“我額娘,以死相迫,逼著我嫁到富察家。”

純貴妃居然會用這樣的方式逼迫自己的女兒?景越驚詫之餘又隱隱不安,“所以呢?你……不會答應了吧?”

結果可想而知,她那郁郁眸子下的一彎唇間,盡是化不開的苦澀,“我能不答應嗎?她在咳血,不肯吃藥,以此做威脅,你說我還有第二條路走嗎?”

當日的場景,容璃甚至不願再去回想,母親的每一句都在狠狠的剜她的心,眼睜睜看著她鮮血淋漓痛不欲生,仍舊還要相迫,她退無可退,唯有妥協!

這樣的情形,景越始料未及,一時間難以接受,“可是眼看著就要退婚了,又突然放棄,你不覺得很可惜嗎?”

她又何嘗不覺得可惜?但又能怎樣?天知道她有多想退婚,但老天就愛耍弄她,不肯讓她得償所願,

“假如換成是你,你母親以命相迫,逼你去娶一個姑娘,你會如何?還敢拒絕嗎?眼睜睜的看著她因你的忤逆而喪命?你是如願了,可你的良心能安嗎?後半生不會做噩夢嗎?”

接連反問,令他無言以對,但又很不甘心,“你可以跟我說,我們一起想旁的法子啊!”

上回拉他下水已經很不道義,她是真的不敢再麻煩景越,“你也定了親,已然自顧不暇,如何再為我想法子?”

“可我不想娶,你也不想嫁,我們應該拋開一切賭一把!”

詫異的望向他,容璃不明所以,尚未領會他的意圖,“什麽意思?”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景越豁出去了,鼓舞自己莫再退縮,將心一橫,脫口而出,

“容璃,這段時日你一直認為我在陪你做戲對不對?其實不然,於你而言這只是一場戲,於我而言,卻是戲假情真的圓夢,我是真的喜歡你,很早以前就對你有愛慕之心,只是一直未敢言明,因為那個時候你的眼中只有珊林,我不想破壞兄弟之間的感情,所以一直隱忍著不敢表明,

本打算將這心事爛在腹中,帶到棺材裏,可是後來,我驚覺周圍的一切開始悄然生變,你不願再嫁給珊林,甚至對他死了心,想盡一切辦法要退婚,還要我幫忙,你跟珊林說我喜歡你,你以為這只是你為了讓他死心而編造的謊言,巧合的是,這是事實,盡管你心中無我,可我心中是有你的!”

此番剖心之言,徹底震撼了容璃!怔怔的聽著他傾道一切,周遭忽寂,只餘劇烈的心跳聲,她以為的一場戲,竟成了真,景越居然真的喜歡她,而她卻拿他做擋箭牌!這驚人的巧合令她惶恐又自責,

“怎麽會這樣?”若然不牽扯感情,景越並不喜歡她,她還覺得將一切說清楚之後不再虧欠,

一旦與感情相關,那便等於是她利用了他又將他拋棄,這樣完全不同的兩種情形她根本無法用同樣的心態去面對,更不知該如何回應,茫然無措的後退著,從未像此刻這般混亂過,緊掐著手指,痛苦閉眸,無法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的心思隱藏的太深,驟然道出,她有些惶恐也是人之常情,景越很理解她的無措,沒再遲疑,說出自己的打算,

“容璃,我曉得你現在心中可能還沒有我,可你也說過願意嘗試在一起,只要你還想退婚,我便什麽也不管不顧,直接到皇上面前稟明一切,請求皇上成全我們。”

她是說過可以嘗試,但那是在一切尚未成定局之前,在她才道出那番話之後,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景越有了婚約,她也被迫應下婚事,再難回轉!她怎麽可以讓他去冒這樣的險?驚恐的容璃趕忙制止,

“你可有想過後果?一旦說出來,不僅僅是你,連你的阿瑪你的家人都會被處置被連累!你阿瑪才被皇上封作公爵,正是滿門榮耀如日中天的時候,你怎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給他捅簍子?”

他都懂,奈何此情深陷,只羨鴛鴦的他已不求名利,“是是非非我已不想再管,只想幫你退婚,也退掉我的婚事,跟你在一起,容璃,這是我活這十七年來,唯一有過的最強烈的心願!於我而言,什麽都不重要,你最珍貴!”

容璃不得不承認,這也是她活了兩世以來,聽過的最真摯的情話,她本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可悲的女子,所愛之人心中無她,孤苦一生,而今才曉得,原來一直有人在默默的守護著她,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甚至視她為最重,為她願意放棄一切,單單只是他這份沖動和念頭已讓她心發顫!

可悲的是,她終是沒有拋開一切的勇氣,自始至終都顧慮重重,才會導致自己始終走不出這沼澤!

以為自己不會再哭的容璃在聽到他這番真心話後竟又難以自已的紅了眼眶,為他的義無反顧而感動,也為自己的懦弱而悲哀,“如我這般怯懦的女子,配不上你的深情。”

他眼中的容璃是最好的女子,無論何時他都能理解她的感受,“我從來不覺得你怯懦,你只是太善良,總為旁人著想而忽略了自己,就因為貴妃的威脅而放棄自己後半生的幸福,即便現在勉強答應,過後你也會後悔的。”

此言有理,可反之亦然,“即便如你所設想的,你我皆退了婚,結為夫妻,可我額娘因此而病逝,我更會自責一生,無法心安理得的跟你在一起你懂不懂?”

然而景越總覺此事太過巧合,沒那麽簡單,“可你是否想過,也許純貴妃是在誑你呢?”

所有的一切可能她都想過,衡量再三,仍舊不敢反抗,“那我也不敢冒這個險,我不敢拿額娘的命做賭,我輸不起!”

直至這一刻,景越依舊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皇上大過貴妃,我還可去求皇上,只要皇上應了,你額娘就不敢再逼你,容璃,讓我嘗試一回吧!否則我真的不甘心!”

以他的命做賭,原諒她真的沒那樣的勇氣,不想因為自己的破事而賠上他整個家族,她不能再那麽自私,不能再連累景越,執著了那麽久都毫無轉圜的餘地,勇氣已被耗盡,再不敢奢望,

“我無法枉顧額娘的命,更不希望你拉上烏雅一族陪葬,這樣的感情我要不起。景越,我認輸了,不想再掙紮,一切皆是徒勞,你也認命吧!原諒我給不起你承諾,無法回應你的深情,今生只當我虧欠於你,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都是我的錯,我認了!”

不忍再聽她自責,景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苦,沖過去一把抱住她,緊緊的摟在懷中,生怕一松手她就會飛走,哽咽哀嘆,“如何恨得了你?我從來都只是愛你啊容璃!”

隱約感到一絲冰涼落在她耳邊,情深至此,燙得她的心撕裂般疼痛,然而她已被命運抓住軟肋,緊緊束縛,再也伸不出手去捧這顆真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劇烈跳動,奉於她面前,赤誠的等待著呵護,終因等不到回應而漸漸下落,摔得稀碎!

那就讓它碎吧!否則它如何重生呢?被抱著的容璃並未伸手推開,只是輕聲漠語,“可惜……我不愛你,也就不願為你拋下一切。”

她和他,和命運之間,已註定了無法改變,那麽狠心,便是她能給他的最殘忍的成全,與其給他希望,讓他念念不忘,還不如徹底揉碎,讓他絕望,才會有恨意從夾縫中萌芽,漸漸取代原先的愛意,使那顆心堅強重生。

如她所料,那因希望而張開的懷抱,終是被這句戳心之言澆滅冰凍,緩緩松開她的景越潤了眼角,鼓起最後一絲勇氣,艱澀開口,“你……真的不願意嘗試,不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

再沒有面對他的勇氣,容璃搖了搖頭,只回了句“抱歉”,在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之前快速轉過身去,毅然離開,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欲斷妄念謝此恩,始知情債負滿身,奈何心已歷滄海,怎敢再陷貪癡嗔。

日頭照耀下的積雪漸漸融化,化成的水滴自枝頭低落,無聲的落於地面,而後消融,尋不見它來過的痕跡。

滿懷的希望就此消散,她已選擇放棄,他的人生沒了想要到達的終點,頹然傾垮,仿佛失去了走下去的意義。

苦笑低眉的瞬間,他無意中瞧見眼前已然風幹的地磚上隱約有兩點濕潤的痕跡,但又似乎快幹了,緩緩蹲下的他努力的想要確認,這究竟是被風吹來的雪水,還是……那因認命而隱忍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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