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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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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這種東西, 往往皆在片刻之間, 更需要旁人來助力鼓舞, 倘若當時容璃真的點頭,景越真的敢去直接找皇上攤開一切, 他無所畏懼, 因為心中有愛, 背後有她,那一刻的景越是失去理智的, 想著哪怕輸光所有, 只要還有她, 那他亦知足。

然而容璃在感動之餘始終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 主動放棄,甚至用狠言漠語去傷害, 力求撲滅他那義無反顧的沖動, 防止悲劇的釀成。

個人的幸福在家族面前顯得微不足道,她曾經以為可行的辦法在皇帝面前更是可悲又可笑, 在國政聯姻面前,一切皆可犧牲,一切皆需退讓,任何奢望都是徒勞的爭執,

容璃明白得太晚, 但也明白得恰到好處,至少她讓景越懸崖勒馬,當然她也明白, 將景越推至懸崖邊的兇手,正是她自己!

雪茶一直勸她,說這事兒不怪她,她並不曉得景五爺的真實心思,才會如此,並不是有意為之,可當傷害已然造成時,有意或是無意,並沒有太大區別,終歸這一切都是因她的任性和自私所造成的,無可逃避的責任,皆由她承擔。

若不是她那天把景越牽扯進來,他們三兄弟就不會反目,景越也不會懷揣希望,給了他希望,又親手幻滅,這於景越而言,是虛假的幸福,更是徹骨的殘忍,哪怕最後她及時收手,還是在他心底印下難以消弭的傷疤,懲罰她的,則是無盡的自責和悔恨。

情之一字,是良藥,亦是蠱毒,她寧願被人虧欠傷害,至少她還可以選擇釋然,也不願去虧欠旁人,只因那是無可救贖的深淵,一旦掉落,良心將永無寧日!

此後的容璃越發沈默,整日渾渾噩噩,徒具形骸,每日都會有人過來送禮恭賀,她都稱病拒見,明白這是婚期已定才會如此,嫁衣早已制好,每隔三個月會讓她試一次,看是否需要修改尺寸,躲不過去的她就照做,任人擺置,但不似前世出嫁前那般雀躍,內心再無波動和歡喜。

母親那邊她沒再去請安,純貴妃身子稍稍好轉些之後倒來看過她一回,看女兒這般,心裏也是疼的,可她也是被迫,沒得選擇,

“女兒,莫怪額娘,額娘都是為你的將來著想。”

這話實在可笑啊!她還有將來嗎?關於往後的日子,容璃已不願去想,面無表情的應著,“額娘說得對,您說什麽都對,我照做就是。”

她在女兒眼中再也看不到神采,純貴妃曉得女兒心裏是恨她的,那就恨吧!誰讓她們都是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女人呢?只要能如約完婚,她願意做這惡人。

而福隆安竟是最後知曉這消息之人,當他聽聞婚期已定時,趕緊去找永琪打探,這才得知純貴妃逼女下嫁一事,

“容璃答應了?可她不想嫁給我啊!”

這有什麽所謂嗎?由此及彼,永琪苦笑道:“我還不是不願娶西林覺羅氏,可皇阿瑪願意,子女的意願又算的了什麽?純貴妃以死相逼,容璃沒有退路,唯有答應,事到如今,你們的婚事塵埃落定,就甭再做什麽無謂的掙紮,安心等著下個月成婚吧!”

“那景越……”景越的心情是福隆安最擔心的,料想他一定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然而永琪卻道:

“前兩日我去見過他,他還能如何,借酒澆愁唄!我本想勸慰,可看他那麽痛苦,想想還是算了,也許這會兒的他,喝了酒會比不喝好受些,你也甭去找他,他現在誰也不想見,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理解。”

此時此刻,福隆安竟也說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心情,最近他一直沈浸在懊悔之中,很希望自己能有彌補容璃的機會,可當他曉得容璃和景越兩情相悅時,他又覺得自己應該放手,不該阻礙她的幸福,她要退婚,他也極力配合,

奈何如今情況驟變,婚事退不掉,婚期也已定下,再無回轉的餘地,他本該慶幸自己還能有這樣的機會,可一想到景越,想到他用情至深卻沒有結果,福隆安又深感愧疚!

但容璃都已妥協,他總不能再去鬧騰,罷了!命這種東西,也許真的改不了,嘆息一聲,他不再多想,等待著即將來臨的大婚。

為著女兒大婚之喜,乾隆還特封四公主為和嘉公主,又因純貴妃病重,特封其為皇貴妃。所有的榮耀於容璃而言都是虛空,一切的安排皆由他們做主,她不聞不問,仿佛成親的並不是她一般。

二月十八,乃是乾隆皇四女和嘉公主與傅恒嫡子福隆安的大婚之日。當天上午,和碩額駙福隆安及其家人攜九九禮,至午門恭納。

這群孩子終於不再鬧騰,大婚如期舉行,乾隆其心甚慰,他一直認為福隆安是可造之材,就是性子不夠沈穩,相信成婚之後應更懂責任,只要用心栽培,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為國之重臣。一番諄諄教導之後,乾隆帝於太和殿宴請額駙及其族人,三品以上官員皆入宮參宴。

吉時將至,身著吉服的和嘉公主到皇太後、帝後以及生母純皇貴妃跟前行禮,一般公主婚前辭行都會落淚不舍,可今日的容璃竟是哭不出來,對這皇宮沒有一絲不舍或眷戀,禮畢,容璃乘著由內務府校尉擡行的輿座出宮,

前有儀仗開道,後有送親福晉及命婦隨行,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到達額駙府邸後,無需尋常人家那般拜堂,公主與額駙直接送於洞房,行合巹之禮便可。

按照規矩,婚後的公主暫住夫家,但不宜居住過久,待公主府修建完畢當需搬至公主府。

眾人以為的天作之合金童玉女,在容璃看來,不過是從一座牢籠去到另一座牢籠。她對福隆安的感情已然消磨無幾,而今成婚於她而言再無驚喜,更何況前世成婚的記憶尚在,今生不過是再行一遍繁瑣的規矩罷了!

送入洞房後,身著吉服的福隆安手持喜稱將她的紅蓋頭挑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妝容精致的美人面,婢女和嬤嬤們看到的是尊貴華麗的公主,而福隆安看到的則是她那沈默冷艷之下的不甘與漠然。

遠山眉雖未蹙,悠長的彎於低垂的羽睫之上,但那雙眸子既無惶恐亦無羞怯,不似新嫁娘那般含羞帶笑,滿懷期待,容璃渾身散發著無謂之態,看得福隆安也笑不出來,內疚感再次侵襲,礙於眾人在場,還是依著規矩請她飲合巹酒。

雖然做不到假笑相迎,但當著外人的面,容璃也不會讓他下不來臺,還是會把所有的禮數皆行完,好讓這大婚圓滿結束。

屋內的兩人貌合神離,屋外的賓朋則是歡天喜地,聚在一起見證這皇家婚典的盛況,光看著他們擡嫁妝都能長不少見識。盛裝公主嫁妝的車馬隨從排了一長條街道,只那嫁妝清單就有二十八頁:

紅寶石頂珠的朝帽頂一個,嵌東珠的金鳳五只,翡翠手鐲四對,金松祝壽簪一對,另有珊瑚朝珠,催生石朝珠,蜜臘朝珠各一盤……

景泰藍器具一套,白玉仙山一座,紫檀玻璃屏風一架……

五彩緞蟒袍料二十六匹,絳色貂皮袍四件……

皇帝嫁女,嫁妝之多,枚不勝舉,眾人皆在看熱鬧,這當中就有福康安,二哥成婚可是福康安最期待之事,因為這樣喜慶的日子自是少不了他,他又可歸家與父母團聚,皇上還準了他三日的假,於他而言再歡喜不過。

看著弟弟終於和公主成婚,晴柔喜不自禁,一想到往後天天都能和容璃在一處,她甭提有開心。

而那拉氏也總算了了一個心願,小聲問繡竹,“那件事辦妥了吧?我可不想再聽到關於那姑娘的任何消息。”

繡竹低聲回道:“已然辦妥,昨兒個便已得到回信,只是府中忙著大婚之事,奴婢還沒來得及向您稟報。”

點了點頭,那拉氏欣慰應道:“那就好,珊林已然成婚,可不能再出什麽岔子,以免傷了公主的心。”

她只盼著兩個孩子婚後能夠摒棄前嫌和睦相處,不希望會有人來攪亂這平靜的生活,是以暗中消除一切障礙,好讓兒子的路走得更順暢!

成婚當天,身為好兄弟的永琪自是要過來賀喜,福隆安等了許久,終是沒等來景越,永琪也曉得他在期盼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不來並不代表他不把你當兄弟,許是還沒能走出困境,再給他一些時日療傷,相信他會漸漸好起來。”

點了點頭,福隆安深表理解,將永琪請至上座後,又轉身去招待其他賓客。

景越又怎會不知今日是什麽日子,轟動京城的和嘉公主大婚之日,他比誰都清楚,自確知婚期的那天開始,每一日於他而言都是煎熬,他改變不了現狀,只能用酒來使自己變得昏沈,如此才能不去仔細思量那糾葛的過往。

只是今日過後,容璃便是福隆安的妻子了,兄弟妻,他再不可念,顫動著雙手打開那副他曾為容璃所繪的畫像,

他吟唱詩書,驚覺才疏難喻,怪她顏華不可方物,

他沾墨繪圖,暗恨拙筆難描,嘆她出塵如畫眉目。

看著畫中女子,他擡手輕撫,多想留她在身邊,奈何有緣無分,這輩子都不可能了!而這幅畫,他也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拿出來看,否則對不起福隆安啊!

緩緩將其移至火盆之上,再輕輕放下,眼睜睜的看著火焰觸及畫卷,烈烈燃燒著,先是衣裙,最後是那芙蓉面,所有的一切癡纏與眷戀,終將化為灰燼,不覆存在!

直至這一刻,景越仍舊對她恨不起來,

縱使她曾給過希望,也是他自己入魔般描繪琴瑟和鳴的幻象,

哪怕最終空夢一場,也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踏入那編織的情網。

他不恨她,但自今日起,她已為人婦,他也不該再繼續念著,必須狠心的逼自己忘卻過往的一切。

火光映著淚光,今晚是他最後一次放縱自己想念她,且讓思念瘋長,再狠心了斷前塵,“容璃,倘若還有來生,希望你先愛上的人……是我……”

哽咽閉眸,是心死,亦是緣滅。

而富察府中的一對新人亦不好過,忙碌一整天的福隆安送走賓客後就該入洞房。這本該是新郎官兒最期待之事,然而於福隆安而言,今夜怕會是最難熬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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