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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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關上窗,寄望夢想於今後。讓我再握著你手,無需逃走。世俗眼光再荒謬,為你,我甘願承受。】

三月柳絮,四月春風,十裏陽空,桃花最紅。寒意被掀開,打著旋包圍而來的暖帶著新番泥土的覆蘇味道,那嶄新和清澈都是輕的,悄然而無聲,美妙而長情。

生生不息,是春的溫柔。

時隔六年,重見那副光景,樸智秀覺得有些恍然若夢。樸興秀靠在那裏的背影並不單薄,甚至是出乎意料的挺拔,但卻難掩落滿肩頭的寂寞蕭索。他該是撐起了人生中許多無法承擔的重量,卻從未叫苦。

她不再像當初那樣驚慌失措,人活到生命的中心,好像便會將那些曾經執著嚴苛的事物統統淡化,放置到無人的角落靜靜觀摩。她懂得了強求無效,理應順其自然。

靠近欄桿邊緣處風聲分外清澈,她學著他的樣子倚在一邊,垂首望著遠處的人間百態默默無言。是個靜心戒躁的好地方,她突然明白了六年前的樸興秀為何會選擇在這樣的高度對她說出“我想回家”的釋言。

站得高,才能望得遠。

要看清什麽,就要爬到它的頂端。

“在想南舜?”開口打破沈默,樸智秀側過臉望向他,那孩子依舊望著遠處,不動聲色好像外人無法侵擾。

“沒有。”睫毛輕顫,卻並非因謊言,他盯著樓下廣場邊坐在長椅上的病人瘦弱的身軀望了幾秒,才再次出聲:“只是在想那些人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想好了嗎?醫生說的話。”

“……”

“興秀啊,別讓自己負擔太多,有些事,不能過於苛求。”樸智秀仰起頭望著湛藍的天空,突然驚覺幾年來最為心靜的時候竟然是此時此刻。“所有的人生都是有得有失的,你要珍惜得到的,告別失去的。而那些既定的重要,你只需要鄭重對待就夠了。”

“我無法確定……”

“真正懂你的人,不會讓你久等的。”樸智秀用手撐在欄桿上支起身子,偏過頭看到那人游移不定的神色,不由輕輕嘆息:“相信他,別再猶豫。任何愛情也有像極煙花的時刻。”

他一怔,望過來的目光漸次清晰,突然就那樣笑了,像是回到了孩童時期,她所見過的最青澀而美好的笑容:“姐,謝謝你。”

“用不了幾年的時間,把腿養好,順便進修法律,費用什麽的有我和你姐夫在,不用擔心。只是……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的笑容依舊如故,如沐春風,流連花叢,最後輕輕一掙,就脫離了那片海洋。當夕陽開始造訪的時刻,才漸漸收斂,想到某個人,某句話,突然就沈入了湖底。但是他想,他應該是堅強的,不然如何能給予那人翺翔的蒼穹。

他心胸似海,只為任那一人徜徉逍遙。

一切都像一場夢魘,夜夜夜夜纏繞他不願松懈。高南舜從未覺得如此疲憊,即使是幾年前,那些日夜兼程趕赴人生轉折的道路上,他一個人踽踽獨行,也從未嘗過這般的倦意與心累。再會後是難言,決斷後成絕愛。怎樣躲都被痛擊到體無完膚,現在他對任何都不敢再提。

向前走,能否走出風輕雲淡。

“肖恩!”

那聲音填充著難以估量的憤懣,從身後追來,高南舜在轉身的瞬間仍未猜想出那聲音從屬於誰,直到被緊攥衣領用力拉扯,他才看清面前的人眼角眉梢難以掩蓋的怒火。

“你他媽真夠狠的啊,出事了知道拍拍屁股走人了,還把一堆汙點全推到別人身上?”崔英敏指尖用力,骨節青白,恨不得一拳擊上這人不動聲色的臉龐,卻又不得不壓抑著內心的不平將煩躁發洩在那人的衣領褶皺間。

他那個傻瓜朋友,一心撲在一個冷血無情的家夥身上,把自己溫熱的心虔誠奉上,卻被諷刺辱罵得一文不值。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他是那個無恥糾纏的變態,而眼前這個人,成了無辜受害的可憐人。即使有人心抱懷疑,他的朋友也已經被卷入這場無從逃出的災難之中,彌足深陷。

他怎麽能不憤怒。

“放手!我沒打算讓他擔這件事。”心間的煩躁有著燎原之勢,高南舜覺得焦頭爛額也不過如此。所有人的非難他都要承擔,這樣才能抵消心中那無盡的自責與自我厭惡。他撥開崔英敏的手,微蹙的眉梢愈發繃緊,他移開視線看向走廊的盡頭,那裏仿若至今還留存著他和那個人兩兩對望的光景。“我會澄清,他說的那些話我會否決的。”

“哼!澄清?你怎麽澄清?這事說的清嗎?你以為你解釋兩三句大家就會信嗎?歸根究底你就是個懦夫!他……他為了你可以做到這地步,你怎麽就不敢?真是……看上你也算樸興秀眼拙了,像你這樣的人就不值得他愛!”崔英敏盯著他,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在扇向他的臉頰,雖然有著自己的立場自己的原則,也堅定著承受非議後無畏的心,他還是被這些言語刺傷著,提醒著,他是多麽畏懼這個世界。

他拒絕了怎樣的愛。

“我……”

“算了。和你說也是白費口舌。我只希望你拍著胸脯問問自己,這樣的人生,你活得心安嗎?你要讓他失望幾次?”

“……”

他不安,他不甘,他荒唐滿腹,只因一場傾心愛慕被眾人定為羞恥與逆道。

他的苦又該何處去訴?

我愛你就像,為了你我甘願掩埋自我。

天知曉我多麽想留在你的身邊。

“後天召開記者發布會,你就順著樸興秀的說辭解釋,這一次你不聽也得聽!那個男人早就不可能清白了,你以為你能挽回什麽!這是公司的底線,你必須這麽做。”

聽到這句話之後,他望著李成憲的臉,久久無言。

也許沒有人會做那個永遠守候在你身邊對你好的人,溫柔也有變成利刃的時刻。你無法預料的玄機暗藏在生活之中,時時刻刻蠢蠢欲動。你信任的,依賴的,相扶的,都可能變成冷漠的,勢利的,嚴厲的。所有那些,都是人生的課堂,他一點點摸爬滾打,至今還在學習著生命的真諦。

終究是身不由己。

他幾乎都能預想到崔英敏望向自己的輕蔑眼神。

為什麽要活得像一個傀儡呢?

他也想問自己。

午後日光姣好,通透澄澈像童年的冰糖。高南舜走到熟悉的樓梯轉角,四周的落地窗像是涵養溫床的器皿,他是圈養其中的生物,渺小而瑟瑟發抖。他擡起手,指腹貼合在玻璃表層,輕輕摩挲像在撫摸心尖那人的臉頰,可是觸手冰涼,卻倒像那人的心,一次又一次被他欺淩背叛。

想念蜂擁而上的時刻,他突然開始擔憂,晝夜交織,今後那離了對方的千萬個日日夜夜,他該拿什麽去支撐心梁。被孤獨腐蝕的肉體重啟了痛覺,那種想要體會纏綿擁抱的心意,會就此輾轉成永恒的空虛麽。

他楞怔地望著窗外的世界,像是千百次深感陌生,永遠無力融入。歸屬於他的限量版烏托邦,躲在不知名的角落不願傾身。他想就此化作一縷陽光,起碼也有著粲然一笑的綻放。

那個人的電話打來的時候,他最是寂寞。

“有什麽事嗎?”誰能讀懂他的口吻,那是按捺著滿腔渴望的繾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不敢披露絲毫卻又期待著,期待著被發現被疼惜。他把自己書寫成一個巨大的矛盾,橫亙在兩人之間觸手卻不可及。

“我……想告訴你一聲,後天,我就要去美國了。”也許聲波有著毫厘之別的時差也不一定,高南舜失神地望著樓下那人煢煢孑立的身影,猜想當自己被那些音節輕盈擊碎的時刻,他應該已經沈靜的選擇淡然。

“是嗎……要去辦公嗎?”

“不是。治療腿傷,然後進修法律。畢竟……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那個渺小而遙遠的人影輕微晃動,然後擡起頭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人望向他的目光,即使他們隔著千丈之差。擡頭和垂首之間,卻是絞纏癡守的沈默眷戀。

“去……多久?”他膽怯,他不敢追問,卻又耐不住心間的悸動而囁嚅出聲,這不像肖恩,不像他,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到無堅不摧,可是卻輕而易舉的被距離降伏。他舍不得,舍棄不得。

藕斷絲連,是病。

“……南舜。”他將手機緊緊貼服在耳邊,滾燙的機身感染了他的耳廓,讓他覺得心火一路蔓延至喉間,將他的聲帶灼燒,使他的喉嚨堵塞。他恨不得穿越電流去聽那人的聲音,低沈而微啞,響徹在他心間。

“嗯。”

“我……應該是最懂你的人吧。所以,你不用說,我都明白。我不想再逼你,我只希望你快樂。我覺得一輩子太短暫了,怎樣去愛也不足夠。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你今後生生世世的傷痛苦難全部摒除,可惜我做不到……我只能在這一生去愛你了,就算你不想要這份感情……也沒關系,我來保存就好。”

“……”

“我們的一切,都有我來保存。你只要快樂的生活,就足夠了。”

視線模糊的時候,他擡起手拼命的擦,害怕就此看不到那個人,害怕徹底被摒棄在這個世界上。可是終究只能這樣遠遠的觀望,他無法走到他的面前,去霸道的占有。

那個人真的愛慘了他。

“興秀……”

“南舜,能認識你愛上你,我真的很幸福。謝謝你。”他聽到那個人的哭聲,藏匿在話語間放肆嚎啕,沒有人能讀懂,除了他。他說幸福,他說謝謝,他給了他美好。再收下他用來交換的心酸痛楚。

當眼淚仿若即將把地板洞穿,他才闔上酸澀疼痛的雙眼,那個人守望的身影依舊回蕩在暖紅之中,久久不散,像是青春綺夢,說不出的畫,畫不就的詩。

媽媽,我究竟該走向何處?

這一刻他想,也許唯有虔誠地祈求,他才有求生的路途。

他躲在家中,不願見人,不願接觸任何。把自己封閉在巢穴之中,自我撫慰。環顧著空蕩而冷然的房間,高南舜前一秒覺得望見了熟悉的身影,後一秒又像看到詭異萬分的疊影,渾渾噩噩不清不楚。窩在沙發的一角,他選擇去整理記憶,將有生以來所有的回憶拆解重裝,分門歸類。然後才發現,有一個人在其間貫穿始終。

他想起自己六歲認識他,十四歲離開他,十八歲重遇他,十九歲再次離開他。

然後,二十五歲再次重遇他。

一波一折,一期一會。

全是他,只是他。

那個人愛他至深,他愛那個人至死方休。

那所有的躲避與傷害究竟有何意義?

“呵。”他嘲笑自己,有時候卻像是無病呻吟了。這份感情被他弄的慘不忍睹,他縫縫補補卻一塌糊塗不成樣子,還真是失敗。

杯中的咖啡冷卻已久,他也懶於動彈,直到那通電話打來。接聽的瞬間,他也難以置信會是那個人前來聯系。只是通話結束之後,他再沒有任何停歇,匆忙起身出了門。

相隔多年之後的再次會面,他沒想到會是那樣似曾相識的場景。六年前,那個人的一番厲聲勸阻加速了他的離開,六年後,那個人再次相勸,卻是他從未曾想過的輕言細語。

直到最後,他也未曾習慣心間湧動的陌生暖意,一句“謝謝”含在口中猶豫多時,最終夾雜著顫抖低聲吐出。

謝謝你,姐姐。

從咖啡館離開之後,高南舜踏上了回鄉的路程。

關機後的手機切斷了他一切的聯系,他只身一人,風塵仆仆趕赴歸路。坐在熟悉的巴士車上,他望向窗外的風景,連綿的山巒起伏在無邊田野之外,隨著路途顛簸輕微晃動。

他坐的是多年之前和那個人一同前去看望母親時所坐的位置,此次卻只有虛無的空氣陪在他身邊,回旋在那個空空如也的座位之上。但是他的心情卻是舒適的,有一種游歷千裏之後重返故鄉的歸屬感。像是乘著時光的隧道,返回那些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年月。

那時候的他,最幹凈,最清澈,最美好,最無邪。

那時候的他們,相愛無雙。

夕陽西下時,他才走到母親的墳前。出於寂寞之心,他將父親的骨灰置放在了首爾的殯儀館,想著有朝一日不再孤獨,就將父母一並埋葬。可誰知直到今日,他也無法圓了父母相守的心願。

他還是自私的,像一個孩子,渴望陪伴,渴望溫情,渴望一切遙不可及的愛意。

“媽媽,最近還好嗎?我好像,很久沒來看你了呢。”

高南舜微微頷首,望著母親墓碑上美麗依舊的容顏,心切的懷念與酸澀的委屈齊頭並進,堵塞在心頭令他眼角濕潤。墓地是寂靜而無聲的,他一個人立在這裏,既心安又孤單。

“我……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從來沒有說過的事……”

夕陽甘為藝術獻身,傾囊相助的全是無私的美麗。光輝斜映,灑落在他肩頭,閃爍出大自然的無邊胸懷。

“興秀……那個你一直很喜歡的臭小子,我很愛他,很愛他……”

有傍晚時分的風聲作響,窸窸窣窣的演奏藏匿在樹木之間,悄然包裹而來。他的衣擺被輕輕掀起,起伏蕩漾再乖順貼服,溫柔得一塌糊塗。

“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他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想讓他快樂……”

鄉間的空氣被洗滌清澈,絲絲縷縷全是沁人心脾的芳香,和著泥土的氣息,讓人心神愉悅。此時此刻,他才覺得自己明白了真正的快樂來自何處。

“媽媽,你能不能告訴我,愛情究竟是什麽?”

他俯下身,手指輕輕拂開母親照片上蒙落的灰塵,然後宛然一笑。

“媽媽,我這樣掙紮,很傻,對嗎?”

當我的決心開始動搖,我就知道我要輸了。

輸得徹底,輸得心甘情願。

“你昨天跑到哪兒去了?不在家也不開機,今天就開記者會,你提前不看稿子的話到時候碰到棘手情況怎麽辦?那些記者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給你,趕快先看看,大致記一下,別等到一會兒上了臺再解釋不清,有絲毫猶豫就會被那些人抓住線索……”李成憲洋洋灑灑說了很多,高南舜不動聲色地聽著,好像滿心的焦灼不覆存在一般,但誰知他此時此刻恨不得將一切聲音全部屏蔽,沒人能理解他心中的煩躁與緊張。

只因那個人要乘坐今天的班機離開韓國。

他擡起手腕看著時間,時針趨向於一點,記者會安排在三點,而樸興秀的班機是六點十分。好像誰都不再給他猶豫的時間,一次抉擇就是一世,他被逼著立下決定,原本的決心幾乎快要潰如蟻穴。昨天守在母親的墳前靜立許久,他覺得一切都變得明晰,他的心中有了完整的方向。可是當棘手的現實擺在他面前,那曾占據靈魂的守護之心又再次露頭,他想替那個人阻擋一切責難,就像那個人想保護他生生世世一般。

這場記者會,無論如何也該有個了結。

盯著手中的紙張,字裏行間彰顯的虛假謊言讓他嗤笑,像是看著人心的醜陋,他才發現他曾經得到過多麽美麗的語言,那個人說愛他的話語,都最美好,都最純凈。

直到他直面記者會的現場,他才知道了他所處的世界,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每個人都在猜疑,每個人都在挖掘,每個人都在貪婪的索取。醜陋的秘密也有價值,美好的存在也被扭曲。那些暧昧不清晦澀不明的眼神,點綴在或輕盈或赤裸的問題之上,無聲的輕視昭然若揭。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小醜,供大眾觀賞玩樂。

何必呢。

經紀人在一旁的解釋愈發顯得蒼白,他看著那些記者絲毫不願示弱的“逼問”,突然發覺最可笑的,其實是他的猶豫。怎麽就連最簡單的計算題,也不會了呢。

沒有什麽比他的愛情更珍貴。

那是千山萬水都無法與之相較的美,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容不得他人肆意腹誹。

“我……”他一開口,全場寂靜,連李成憲也掩藏不住神色間的訝異望向突然出聲的他,就像眾人屏息凝神只為等他的證言,高南舜環顧全場,眸中的光彩也禁不住猖狂起來:“我想澄清一件事。”

“樸興秀說,是他糾纏我,這是謊言。”

他想起那個人擁著他時的溫度,那懷抱是他仰賴的世界,他總是被溫柔呵護,輕柔禁錮。

他們的愛情,被人細心培育。

“而事實是,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相愛著,沒有一絲虛假。”

瞧,我會為你奮不顧身。

被懦弱挾持的滋味一點兒也不好受,我沈默了太久,我想為自己辯駁。

為什麽我們的愛不見天日,我想釋放它,我想抱抱它。

那是我的珍寶。

一片嘩然大驚之中,他被閃光燈耀了眼,眼眶是紅的,卻帶著張揚的笑。他看著鏡頭,希望自己被清清楚楚的收納入這個世界的景象之中,然後向千萬人昭示,他的愛情,潔白無瑕。

迅速瞥向腕表,時間已經推向四點二十,高南舜不再等候,站起身大步走下臺,就向著場地後方的出口走去,有工作人員上前阻攔,卻被他滿身不容置喙的凜冽氣息逼得躊躇,眾多的話筒和鏡頭都向他淹來,記者蜂擁而上跟隨他的腳步,保安的秩序維持幾近崩潰。

喧鬧之間,他再次回頭,看著眾人忙碌紛亂的場面,突然輕笑出聲,再開口卻是從未呈現的鏗鏘有力,決然而訴:“如果你們要來,那就來吧,我會讓你們看看,愛情究竟是什麽模樣!”

仁川機場人群熙攘,有航班抵達,便也有機翼揚起緩緩入空。樸興秀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最新飛起的機身出了神。緊握在指間的手機始終默然無聲,他的掌心都因期待與緊張而沁出虛汗,他昨日得知今天那人會召開記者發布會,猜想此時此刻他一定在應付那些難纏的追問與圍剿,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遐想與期盼,每分每秒都在幻想,可能到來的挽留與相送。

直到樸智秀輕拍他的肩膀,他才從沈迷的思緒中幡然醒悟。

是了,那個人,大概不會來了吧。

登機手續辦理完畢,樸智秀同他一起等候登機。姐夫領著要去洗手間的小外甥走開了,剩下他和姐姐兩個人靜立在落地窗前,卻彼此相顧無言。這一次,好像是和姐姐的第一次分離,就連已經嘗盡離別之痛的他,也還是對這樣苦澀的行為感到難以招架。

樸智秀望著他,神色間竟然像極了早已故去的母親。他突然就覺得鼻間酸澀難忍,這個女人,陪著他走了最遠,也為他付出最多。即使有過不解,有過怨恨,有過心酸與仿徨,此時此刻,也已經化作滿腹的惆悵與愛惜。因為她是他唯一的親人。

“要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少熬夜,註意保暖,嗯?”

“嗯,我知道。”他傾身抱住姐姐,感受這個瘦弱卻堅強的女人用怎樣的身骨將他帶大,卻又掩不住心間的委屈,將對那個摯愛之人的辛酸愛戀,全都向姐姐傾訴。

“南舜……我會幫你照看他的,有什麽事,我會盡快通知你。”樸智秀撫著他的頭發,卻也不由紅了眼眶。她寶貴的弟弟,要遠赴他鄉去療傷,她其實是舍不得的,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再多做任何,她學會了尊重他自己的選擇。剩下的,只能期待那個孩子的心,能夠盡快歸來。

有喧鬧聲從遠處傳來,四周來來往往的旅人也頻頻回頭,樸興秀放開環抱姐姐的雙臂轉回身去,就撞見了他此生再不曾相忘的明亮風景。

那人風塵仆仆趕來,帶著絕美的絢麗,劃破他的天空,照亮他的生命。

那抹笑意在他的臉上綻放,寫滿桀驁不馴的愛意。

他來到他面前,望著他,目光癡纏。

當心跳沖上巔峰,樸興秀垂在身側的雙手也禁不住悄然輕顫。

“你……”他註意到那人身後漸漸圍攏的人群,此起彼伏的閃光燈層層疊疊,卻絲毫不讓他退卻。高南舜看著他的時候,他覺得他開啟了另一次生命。

“我愛你。”

那聲音穿透千萬道聲線的包圍,沖破重重關卡,來到他的耳畔。清脆而婉轉,聲聲悅耳。

心間像夏日暴雨突降,酣暢淋漓,稍頃又化作蒙蒙煙雨,細潤如絲,滋潤心田。

雨水匯作河流,涓涓細流,蜿蜒流淌。惠澤他幹涸龜裂的大地,然後千萬植物開始蓬勃生長,枝繁葉茂。他的世界開出漫山遍野的花,朵朵都是那人清麗的笑顏。

“你來送我嗎?”他笑,望著那人逐漸靠近的容顏,卻被淚水模糊了視線,連他的五官都變得朦朧不清。這是幸福嗎?他突然發覺自己連感官都分辨不清,心間的松弛反而像天崩地裂,整個世界都煥然一新。

“不,我來請你晚些再走,最起碼,要等我告白之後。”高南舜捧過他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像千萬遍幻想中那樣,眷戀而珍惜。“我好愛你,樸興秀。你知不知道……”

微鹹的液體混合在一起,滾落到疊合的唇邊再滲入齒間。他們咀嚼著彼此的淚水,吞咽著對方的愛意,緊緊相擁也不足夠,無法滿足的是內心饕餮般的貪婪渴望,盛大到再無力隱藏覆蓋。用盡一生氣力去相愛,那愛意是灼然滾燙的。

被拍下驚世的舉動,被記下禁忌的蜜語,被傳作歷史的奇話。

全都無關緊要。

因為我的眼中只裝著你,再無二心。

他們額頭相抵,鼻尖輕蹭,望著對方的時候相視一笑。

好像跋涉了太久,久到我都被時間遺忘,才找到你。

然後便將整個世界納入懷中。

這到底是什麽?我對你滿心炙熱的渴望,帶著旖旎迤邐的欣喜。

心心念念愁腸百結。

等到你教會我這道題目,我才明白。

那個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是愛,是癌,是如來。

這就是愛情,經由一吻而重生。

——————————————全劇終———————————————

番外 樸智秀篇

【我真的不了解,為什麽愛情可以顛倒生死,可以跨越世紀,甚至於背離一切。】

如今我才學會了釋懷。

那兩個孩子教會我的,並非是對命運的俯首稱臣,而是與人生握手言和。

2021年的冬季,第一場初雪洋洋灑灑席卷人間的時候,我駐足在首爾市中心的街旁,望著大屏幕上那個孩子站在T臺上昂首闊步的模樣,心下充盈的,依舊是無法言明也無可深究的悵然,想來即便任由生命流沙般消逝,人終究還是抵擋不住事過境遷的時光錯落感。

他們身上的故事,我早該在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夜,就預想到那些過於濃墨重彩的起承轉合。即使無力窺探那些跌宕起伏,也不應對那一切的初始毫無察覺。是啊,作為樸興秀的姐姐,我曾無數次目睹他的愛戀。那曾被我認定為毫無根據難以成立的一段情。卻最為常青,最為根深蒂固。

母親病危的那個冬天,是全家的噩夢。

原本不安的因素便潛伏在生活中伺機而動,卻還被飛來橫禍擊得遍體鱗傷。

接到醫院的電話之後,我原本就已經焦頭爛額的精神,繃直到不能再平滑,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自己的四肢,我趕去醫院,幾乎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腿斷了,被踢斷了,被高南舜踢斷了。誰能告訴我,我要怎麽辦。

看到興秀的一瞬間,緊繃在腦中讓我幾近崩潰的弦終究還是斷了。那是我第一次歇斯底裏的對他喊叫,心底膨脹爆裂源源不斷噴湧而出的,全是走投無路的絕望。沒有岸,沒有路,無處回首,無處可逃。於是他就成了我唯一的發洩口,可憐的,脆弱的,心靈奄奄一息。

我知道我是在他原有的傷口上施力迫害,可是我停不下來,好像停下了,我就再也無力維持站立的姿勢。興秀是我的一個傷口,卻也是我的一根救命稻草。

這在母親走後,變成了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是我將太多的意志加諸於他。

那時候的我,是實實在在的恨過南舜的。他在我眼中成為厄運與災難的代名詞,我痛恨他的存在,痛恨過往興秀與他有過的任何交集,即便在那些過往中,他有著既定的暖和善。但在彼時的我眼中,以偏概全成為理所應當的定理。

他就像一個肇事逃逸的罪犯。而留在原地傷痕累累的興秀,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人生不能再糟糕了。

我看著他在腐爛泥濘的生活中翻滾掙紮,每一次的盡力抵抗與隨波逐流都是他的痛苦在哀鳴。我那樣看著,像是冷眼旁觀一場無聲而劇烈的戲碼。他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示威,向誰示威?命運?那太荒唐。夢想?它早碎了。是了,也許那時我早就知曉,他只是在向那個人示威。向那個毫不留情地毀滅他,再毫不留戀地離開他的人。

這在我看來多麽可笑。像是被傷害到體無完膚,還在渴求著加害者殘忍的註視。樸興秀就像中了毒一樣,自暴自棄到可悲的地步。而我卻對這些生了麻木的情緒,這多可怕。

後來我才知道,那只是忍耐的限度罷了。我放任他胡鬧,等待他筋疲力盡,澆滅心中旺盛灼燒的火,然後平淡無瀾地走向新的生活。都是為了重生,為了徹底的訣別。可是卻被命運再次擺了一道。

看到南舜出現在家門前時,我幾乎在心中自嘲的笑了。我覺得上帝在耍我,這種把戲他已經玩到了爐火純青,我不懂為什麽他偏偏就是不放過我,不放過興秀。一切都像一場劫數,逃不開,躲不掉。

我看到了興秀的動搖。他深藏在心底的期盼,在還未死透之前,又得到了催生。因為再一次的相遇,他再次蠢蠢欲動,再次開始向著那人靠攏。那顆心收不回來,抓都快抓不住,又要怎麽收回。

我給他的警告,他全部乖順地應承下來,滿臉卻是掩不住的猶疑與躊躇。高南舜的存在對他的影響之深,讓他所有的防禦都開始瀕臨崩潰。然而,他在勝利高中的生活,開始變得與之前有所不同,即便我不願承認其中有一絲一毫歸功於南舜,但興秀的戾氣逐漸收斂的事實,卻讓我無法忽視。我看到他眉宇間漸添的生氣,像是僵死已久的木偶生了靈魂。他所在的畫面開始變得鮮活,而不再死氣沈沈,陰翳滿天。

這種變化讓人百感交集。對於重蹈覆轍的擔憂與頗有轉機的期待讓我矛盾,但最終我還是選擇了靜觀其變。如果可以就此重歸正軌,也並非得不償失。那時候我覺得,高南舜在他生命中的存在,終究也只可能再維持不到兩年的時間。高考過後,他們便也只是擦肩而過的各奔東西。

誰知我又錯了。

那個夏夜,興秀帶著許久不曾出現的鄭重表情坐到我身邊時,我就猜想到了他接下來所要談及的對象是誰。果不其然,他的話字裏行間全是關於南舜的一切,從他們重逢後的針鋒相對,到之後的百般付出,再到最終的和好如初,他把他捧在心尖的深厚感情橫向剖開全部展現在我面前,就等著我給予肯定。

我望著他,像是時隔多年第一次細致地打量他,看他究竟長成了一副什麽模樣。而興秀回望我的眼神,絲毫不帶任何的猶豫和瑟縮,他只是靜靜看著我,甚至帶著一絲篤定的微笑,好像認定了我會選擇原諒與接納。

興許是我沈默得太久,他到底還是忍不住輕嘆出聲,再開口話語間全是無法掩飾也不願掩飾的執著:“姐,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南舜他……是我一輩子都不能失去的人。”他把情緒藏在眼底,望著虛空仿若出神,卻帶著難以捕捉的專註:“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無言以對。我發現我竟然沒有任何反駁的能力。因為那段時日裏,他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裏。那些逐漸好轉的成績與不斷回溫的情緒,都象征著高南舜在他心中的分量。而那個分量,連我都沒有自信去撼動。

可是又能怎樣要求我做到極致,我依舊無法說服自己喜笑顏開地迎接高南舜重新介入我們的生活。那是我僅剩的防線,我擔心萬一我也無法堅守,興秀會再次遭遇突襲。帶著那樣小心翼翼又寸步難行的惆悵,我同意了他帶南舜回家來吃飯,那算是我最大的讓步。

而這一次讓步,卻讓我跌進了更加深不可測的深淵。

看到站在客廳略顯躊躇的南舜時,覆雜而晦澀的情緒在心底翻騰,我細細端詳著他,暗自忍耐下心中餘留的負面情緒,感受到站在身後的興秀渾身難以抑制的欣悅之情,我終究不忍心壞了這一場難得的晚餐。看著那孩子小心翼翼的模樣,再多的痛恨也只能無限蜷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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