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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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排遣到不知名的角落。

他其實也沒有變,小時候那種柔軟的暖和善,依舊盤旋包圍在身側。

也許,我是該試著放下些什麽了,我想。

飯後平靜溫和的夜晚,我以為一切就會這樣隨時間靜靜流淌,再無波折。卻不曾想,關在房門內的他們所擁抱的,與我所設想的世界迥然不同。沒人能夠體會那一刻我的感受,沒有人。那不是世界末日,那只是心如死灰。

他們兩個人的親吻,徹底打碎了我維持已久的平靜。

我沒辦法再視而不見。

樸興秀,那個傻小子。他從泥濘的生活中掙脫而出,卻又義無反顧地闖進了地獄。

這是何苦,這是何苦呢。

高南舜,終究是場災難。焚天焚地,恨不得燒毀一切才罷休。而興秀,就真的願作那撲火的飛蛾。人生怎麽就能愚蠢至此。

那半年裏,同他們兩個人的周旋讓我幾近心力交瘁。對興秀的隱瞞與要求,對南舜的警告與勸阻,像是要靠我的力量將塌陷的蒼穹撐起,每一滴汗都是血,都是淚。我開始變得狂躁而易怒,過分敏感甚至讓我無法陷入深度睡眠。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我草木皆兵。那段日子太痛苦,我以為自己無法走到盡頭,然而那樣咬牙死命挺到終點時,卻只是迎來掏空一切般的空虛。

我已經無力分辨,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只能堅守著一個信念,如果要興秀有一個美滿的人生,就必須摒除一切與高南舜有關的存在。

只是我沒想到,就連樸興秀這個人,也是和高南舜有關的。

他把心都丟給了那個人,一點兒也不留餘地給自己。讓我怎麽幫他剔除那人的毒。

我不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只是當我收到南舜的那條告別短信之後,我知道,一切就要塵埃落定了。可是興秀那樣頹唐崩潰的模樣,幾乎令我不忍直視。自始至終我都在逼自己狠心一點,再狠心一點。他再瘋狂,再極端,也只是這短短的一痛。煎熬總會過去,神智總會清醒。他會明白我的苦心。

我在心中反覆默念著,像是要把自己催眠。

是的,他一定會明白我的苦心。一定會。

第二次站在病房裏看著他那副虛弱不堪的樣子時,我幾乎連思考的能力也丟失了。又是一年冬季,像是時光回溯,我看到曾經在病房中對著他歇斯底裏的我自己,而如今,那個致使他躺在這裏的人,除了南舜,又多了一個我。

那一刻,連我自己都不禁想質問自己。

你究竟,是對是錯?

那時候,我還不懂愛的重量。

我被興秀崩潰的哭泣嚇到了,不僅僅是因為那肆意流淌的淚,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更是因為籠罩在他身上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悲和傷。那種濃重的傷感太懾人,壓得我幾乎擡不起頭來。我再不敢輕舉妄動,再不敢自作主張。我看著他像是剜了心臟生生扯出胸腔般的痛苦,按捺已久的自責與恍然再無處躲藏,它們順著血液流淌過四肢百骸,擠壓著每一個細胞,告訴我,我錯了,好像真的錯了。

我沒有料到這份割舍,於他而言,像在割命。

我低估了南舜在他心中的分量。

而當我第二天在醫院天臺邊緣發現他的身影時,我已經不能更悔恨。我不想成為那個將他推進深淵的儈子手。我明明是為了他啊,都是為了他啊。

那是我品嘗過的另一種悔。而這一次,竟是後悔將南舜從他身邊推離。

興秀過得很好。是,過得很好,而並非活得很好。

那不像是生活的模樣。他把自己層層封閉,蜷縮在最微小的內核之中,再不容任何人靠近和觸及。就連我,我這個親姐姐,也再無法涉足他的內心深處。那個地方仿佛經歷過一場爆炸,荒蕪一片,淒涼滿目。

他按照一定的模式完成每一天的任務,比機器人更加規律和自持。他從未越軌,從未犯忌,只是沈默,只是死水無波。那比他曾經的自暴自棄更加讓我膽戰心驚,我幾乎覺得他是在變相地懲罰我。而這懲罰的力度,讓我整整六年沈浸在自我厭棄與責怪中,輾轉反側。

原來真正暗無天日的生活,會是這樣按部就班的平淡。

就像被生活欺騙了一般,我覺得我一直在徒勞無功的努力著,努力著。最後自己殺死了自己。

所以當興秀的情緒有了些微起伏的時候,我幾乎在一瞬間就有了感應,又是那種似曾相識的覆活氣息。即使他依舊不動聲色,依舊冷靜淡然,我還是猜對了。他們又一次重逢了,又一次。

這個事實卻讓我如釋重負,時隔多年,竟會是全然不同的心境。像是我期盼已久的結局,終於到來,南舜的重新出現,讓我看到了真正的一線生機。

愛的掙紮,那終究是情人兩個之間的事。沒有我能幹涉的局,我不在局內。只能選擇靜靜觀望,又或給予支持。

所以我約了南舜。

在他們兩個人的感情周旋之間,我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卸下南舜的心防,給予他哪怕一絲的勇氣去回應這份錯失多年的感情了。

看到我的時候,他好像依舊未從驚訝中抽離出來。整個人略顯局促地動了動身子,站起來幫我拉開了座椅。我不由自主得笑開,那孩子的眸子卻更添了幾抹訝然,想著許是自己帶給他的阻撓形象太過根深蒂固,我率先開了口。

“南舜啊,過得還好嗎?”

“還好,也算能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了。”他握著咖啡杯把的左手食指在杯沿上不安地滑動了兩下,眼神晃動卻不曾對上我的視線。我望著他,細細的打量,這個孩子這些年被雕琢得愈發精致了,跳脫了以往溫吞的氣質,變得更加耐人尋味。我不得不承認,意識到這一點,我稍稍放低了自己的負罪感,如若因為我的原因,讓他這麽多年生活在困窘的環境下飽受折磨,那於我而言,絕對是另一種無形的懲罰。

“我……這次約你出來,除了想看看你好不好,還有一點就是……想問問你,和興秀,你有什麽想法呢?”我反覆斟酌著措辭,希望盡可能的不讓他感到承受壓力,那不是我的初衷。只是多年之後再同他坐在咖啡廳裏談及這段感情,多少讓我覺得有些物是人非的惆悵感。

“姐姐,你放心,我……我們沒什麽,以後也不會有什麽。”他第一次對上我的視線,竟是滿載倉促神色慌忙地解釋,我心中一酸,望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個孩子善良至此,我是怎樣對待他的?

“南舜,南舜。”我握了握他抓著咖啡杯的手,加重了語氣強調我的認真,看著他難掩緊張的神態,一字一頓道:“我不是來勸阻你的,我不想再繼續錯下去了。我……錯了很多年,也傷害了你們很多年。這些年,我看著興秀失去你之後的生活,每一天都是煎熬,對他是煎熬,對我更是。是我太草率,也太狹隘,我曾極力否定你們之間的感情,可現在,我知道我否定的,從來都只是最真摯的一份愛情罷了。”

“愛這個字,六年前的我不懂,現在的我,也不敢說完全明白。但是我知道,你們離不了對方的。不是嗎?如果能狠下心獨自走自己的路,就不會徘徊這麽多年再次相遇了。興秀那孩子,時間是沖不跨他心裏的那道坎的,他只有你,也只要你一個人。他心裏被掏空了這麽多年,我不想再看著那裏空洞下去了,只有你能救他,你明白嗎?”

“當然,我不會強求你去回應他,我只是想表明我的立場,也……表達我的歉意。六年前那樣逼迫你,是我的錯。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視自己對興秀的感情,好好考慮,好嗎?”

“外界的困擾不算什麽,雖然我不能代替你們去承受,不能如此輕松的說出這種話,但是作為姐姐,我支持你們,我會給你們力所能及的幫助。只是希望你不再有負擔……”

“姐姐,”他打斷我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已經淚流滿面,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只敢獨自咀嚼的話語,終於變成了聲音傳出,我沒辦法形容那種釋懷,那種劫後餘生的喜悅,我看著他,看到他滿臉動容而感激的笑:“謝謝你,姐姐,真的……謝謝。”

我做對了嗎?

我終於做對了吧。

又或者,我為何要一直糾結於對錯呢。這又有什麽意義。人生在世,哪裏需要繁文縟節條條框框嚴密控制,我們也只是隨心而行,隨遇而安。那些對與錯,又怎及一捧喜悅或一簇繁花。

我用了多久的時光,才明白了生活的真諦。愛的意志。

站在機場洶湧的人群中,迎著閃光燈耀眼的捕捉,我看著他們擁吻的剪影,一瞬間覺得,幸福,也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感同身受。

我耗費了半生去守護的弟弟,我保護了卻又傷害了的弟弟,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他很幸福。我便別無他求。

愛一直很簡單,它就在那裏。

安安靜靜,不吵不鬧,毋庸置疑。

時光荏苒,愛意流轉。

後來的我明白,這就是愛情。

番外

【要始終保持敬畏之心,對時光,對美,對痛楚。】

【我等你回來,不要遲到。】

樸興秀睜開眼的剎那間,耳畔還殘留著亦真亦幻的呢喃耳語,氤氳著短暫的夢境模糊了現實的界限。機艙裏的空氣有些莫名的幹燥,他再次閉了閉眼,發覺睡意已然消耗殆盡,索性調整了姿勢擺正身體,身前的毛毯略微下滑,被他輕扯到一邊,率先翻過手腕上的腕表查看了時間。時針向深夜滑行的傾向應和著窗外愈發濃黑的夜色,清晰地闡述著他的迫不及待。

於是開始幻想那人見到他時的模樣。

樸興秀坐在8000米的高空飛行中,因為盤旋於念想中的身影而在笑意中流連忘返。

那像是一副暖融的光景。

行李的滑輪在地面滾動的聲音清晰地響徹深夜寂靜無聲的走廊,樸興秀走過那久違了兩年時光的熟悉轉角,那扇更加熟悉的門便徑直撞進視野之中。像是無聲的邀請,又或悄然的迎接,那路是敞亮的,直指終點,直指那人所在的盡頭。

心緒開始紊亂的頃刻間,腳下的步伐卻是愈加匆忙,他揣著心口即將溢出的沸騰與焦灼,因為那即將到來的歡喜而心潮澎湃。按下密碼後響起的開門聲輕盈躍上心頭,卻帶著無力收斂的悸動,樸興秀握住門把徑直拉開了門,仿若撲身向前,融入嶄新而懷念的天地。

隱約的開門聲隔著門板從玄關處傳來後,高南舜的視線率先流連過墻上的鐘表,隨即而來的疑惑讓他停了動作側耳去聽,知道這間公寓密碼的人除了他只有樸興秀和智秀姐,然而已經接近午夜時分的此刻,智秀姐應該不會突然前來……

瞬間擦過腦海的大膽猜測帶著燦然的星芒,幾乎令他心底一顫。可隨即便遭到了斷然的否決,高南舜不由得暗自嘲笑自己,該是怎樣的輾轉癡戀,才讓他連這短短的一日都煎熬不過,明明那人再過一個晝夜就將歸來,他卻還是忍不住怨責時間的蹣跚。

想著也許是智秀姐有什麽急事,高南舜不再猶豫,利落的起身打開了房門。那門外起初是暗而昏的,他覺得莫名茫然,眼前仿若空無一人的境況分明讓他察覺到了異樣,匆匆走向沙發的方向,他隨手開了靜立於一角的落地燈。

一片暖黃斜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之後,他才挪動著視線探尋而去,望向那路的盡頭,門的一端。剎那間被那映入眼簾的畫面灼燒了淚腺。那像一幅畫,他望了許多年歲,望了幾個世紀,卻僅有短暫的一眼。

只消一眼就足夠。

連那一眼都是時光與時光碰撞出來的,生起猖獗的火,閃耀出滿室七零八落的光。震得他眼眶生生的疼,最終還是逼出淚來。嘴唇不由得顫了又顫,高南舜收緊下頜線,擡起手遮了遮雙眼又無力地垂落下去。那幾步好似邁不過的懸崖,他覺得這種心情很奇怪。

像要喜極而泣,又像另一種恍然大悟的眷戀。

可那人明明就在他眼前。

該笑的呀。他在心中提醒自己,念著念著甚至生了催促的焦灼。

可是重又蓋上眉眼的手掌沾染了熱流,濡濕的感觸熨燙著皮膚繾綣而柔軟。他只是哭,無聲而悲傷。淚一滴一滴滑落,徑直撲向地板的擁抱,碎裂在他的腳背。

思念太濃郁,反倒將人的意志掏空。

他堅強著,堅強著,一不小心就摔進了孤單。

入骨相思,被時光緩慢地鐫刻。

他終於等回了他。

樸興秀望著他,那人立在客廳的邊緣,身影半掩在燈光昏黃與夜色暗生之間,幾乎因為他的歸來而瑟瑟發抖。他細細地端詳,看那人愈發清瘦的身子藏在暖灰的居家服中,溫而柔,直叫人心生憐惜,擡著的胳臂橫在空中,手掌緊緊遮擋著面容,卻分明有晶亮的液體流淌過手掌邊緣悄然墜落。他瞧著那人脆弱的模樣,頃刻間心下的疼便決了堤。

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環繞整個地球的心心念念。

全在此時此刻恣意舒展。

一秒仿若跨越一個世紀,樸興秀快步走上前,握住那人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挪開了他的遮蔽,高南舜疊合的眼睫潮濕一片,映著臉頰的燈光融作一輪暖陽,愈酸楚愈動人。他心裏一軟,簡直不能更百感交集。湊身靠近去親吻那人的眼角淚痣,微鹹的淚沾上唇角卻化作蜜糖,充盈在心間滿滿全是難以言喻的悲喜交加。

“我好想你……好想你……”

按捺下所有求之不得的渴求與追逐,在那些晝夜交替的時空中默念千千萬萬,怕你聽見,怕你聽不見,想見你,害怕見你,你是我深藏心底的秘密,無法訴說,不能訴說,一旦形成聲音,就將落實我心中的孤獨,成就我輾轉反側的不眠。

再遲疑不得,高南舜反手摟上他的背,力度愈甚恨不得就此相融,相隔千山萬水的擁抱,即刻相濡以沫的親密,讓他覺得像被數重夢境層層包裹,美妙而長情。樸興秀攬過那人的後頸,指尖摩挲著一點點撫過他的後腦,發絲柔軟纏繞在指間,沁著熟悉而久違的清爽味道充盈鼻間。

比夢境真實千萬倍的視覺,嗅覺,聽覺和觸覺。

像是用所有感官在摸索,將對方狠狠鐫刻在心。

是你,是那個我久違的你。

“我回來了。”

“嗯,歡迎回家。”

月色漸濃,有浮雲在夜空緩慢滑行,重疊交錯陰晦變幻,深夜寂靜。重陷黑暗的客廳被月光銀鍍,幽然而空凈,卻泛著莫名清涼的鮮活氣息。時鐘轉動指向淩晨兩點的時候,仍舊有光從臥室的門縫中透出,直映向地板滑向盡頭的墻壁。

門內則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正處於風口浪尖,同志們辛苦了。】

“興秀……”高南舜閉著眼用手指摸索著那人的臉頰,指腹滑過濃眉,又爬下高挺的鼻梁,一一細致地描繪。漸漸漸漸與心中那個影子重合,變得鮮活而真實。塵埃落定的心安無限擴散,他空懸多日的心終於緩緩沈降,雙腳踩地的落實感甚至讓他慶幸。

慶幸有這個人始終留在他的生命裏。

無論走開多遠,分離多久,都會回來,回到他身邊。

【正處於風口浪尖】

有生之年不斷經歷分離與重逢。

還好有你在,所幸有你在。

像夢一樣的夜晚。

那天清晨醒來的時候,樸興秀的意識異常的清醒,像是從未曾沈入深度的睡夢之中,又像分享了多日難得的良好睡眠。只是他醒來之後,枕邊的人略顯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他側頭去看,盡量穩住自己的動作,臂彎形成的環抱姿勢稍稍變更,轉過身子俯視著那人平靜無辜的睡顏。

幸福的模樣是在一剎那間明了的。他看著他,突然就體會到了什麽是別無所求。

俯身吻上那人的眼角,他在心中喟嘆。

是了,這就是他要的人生。

興許是被他的小動作驚擾了夢境,高南舜睜開眼睛的時候,神色之間分明有些愕然。楞怔地凝視他的眼神帶著三分疑惑七分迷茫。下一秒卻又統統斂了去,只剩下帶著輕巧俏然的笑意,側身埋首在他的胸膛。樸興秀擡手摟過他的後背,掌心撫過清瘦的肩胛骨,感覺到那人在他心口的緩慢輕蹭,不由得笑出了聲,然而很快便得到了甕聲甕氣的抗議。

“笑什麽。”高南舜舒適地伸展開腿腳,右手熟稔地圈住樸興秀的腰身,充實的心安遍布全身,像是拉緩了時光,連垂垂老去都變得不再可怕。他閉著眼,感受著那人心臟厚重的跳動撞擊在他的鼻尖臉頰,帶著新鮮而生機勃勃的熱血。又溫暖又滾燙。

“笑你,”樸興秀低頭去吻他的發,一下一下像在挑逗一個年幼的孩子,惹得高南舜更加用力的在他胸口蹭著腦袋。下一刻甚至張口隔著睡衣輕咬他的皮膚。不重的疼痛讓他猛地一顫,隨即笑著擡手揉上了那人的臉頰,連拖帶拽地擡起他的下頜:“這麽大的人了,像小孩子一樣……”

【正處於風口浪尖】

一吻結束,靜靜相擁的沈靜時分,樸興秀卻突然開口。那話來得突兀,但又夾帶著多年的求知——想要探尋,想要明白。

“那時候你離開……去了哪裏?”

遲到了多年的疑問,一旦展開就無力收斂。樸興秀貼著他的身子,熟悉的體溫持久而平穩地傳來,源源不斷,仿若安慰。原本是一派渾濁的沈默,漸漸地,那寂靜也變得清晰起來,高南舜沒開口,樸興秀便也不去催促。等到再次有聲音打破滿室平靜,卻仿佛連翻開回憶的陳舊味道也充盈鼻間。

“我……”高南舜用右手食指輕輕滑過他裸露的額頭,不經意間拂過一旁淩亂貼服的劉海,仿佛瘙癢在他的心尖。樸興秀望著他,靜靜候著,那聲音有剎那的遲疑,可下一秒就生生摻進了溫柔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高南舜垂眸沈思了片刻,再擡眼便是充盈的柔光:“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那將是一個有關於痛楚和悲傷的故事。

可他卻想把它敘述得溫暖一些,再溫暖一些。

最起碼,不要顯得悲涼。

離開了愛情的高南舜,還無法被稱為社會人,可是他卻連前途也渺茫得一塌糊塗。站在父親所在的城市的土地上,他覺得自己被抽離了站立的根。像是筋骨被生生打折,深入骨髓的痛如影隨形,幾乎能夠一口吞噬掉他眼前僅剩的光。

那種靈魂被掏空的感覺其實一點兒也不好受,他想要流淚的時候,總會自虐般的在心底默念千萬遍,這是你的自作自受釀就的苦果,沒資格哭泣,也怨不得誰。

最開始的那段時日,他只顧扮演行屍走肉的角色。在生活中漂浮著,穿梭來往,按部就班。然後時間被磨得平滑,乃至起了糾纏的毛邊,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腐朽的味道,熏得他淚腺失了靈。

他的眼淚總是來得不合時宜。

他會在各種時間場合流淚,突如其來的,無法遏制的,甚至歇斯底裏的。又恐怖又瘋狂,被他人異樣的眼光包圍,卻更顯得悲愴憂戚,難以言表。

有一次他和父親面對面坐在桌前,那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父親第一次在工作中得到相對而言較為豐厚的報酬,因為生計奔波而垂垂老去的男人耐不住心底的欣喜,帶著他去了街邊的小酒館,向往著一場父子倆相依為命的酣暢酒肉。

第一杯酒下肚之後,滾燙的辣意順著食道滑過流入胃部,直接生了一團火在他體內,愈燃愈旺,卻並未將他身體裏的水分蒸發殆盡。

玻璃杯撞擊在桌面的霎那間,他哭了。

淚水還未來得及模糊視線,就已砸碎在衣襟。他失神地望著窗外夜色中斑斕迷蒙的霓虹光芒,被心底升騰而上的空虛緊緊箍住不得動彈。就在那個平凡的瞬間,他想過死亡。

至親的人就在面前,可是對他而言,生活是無望的。

他覺得羞恥,不,他不覺得羞恥,只是悲哀,僅僅悲哀。

離了愛情的高南舜,快要枯萎了。

他想沒有人能救他,父親不能,興秀不能,生活不能,他自己也不能夠。但是或許,死亡可以。那時候他像被酒精蠱惑,又像被窗外那個美妙的世界蒙騙,短暫的麻痹帶來的卻是翻天覆地的痛楚。他活得渾渾噩噩神魂顛倒,卻哭得撕心裂肺無聲無息。怎樣都是矛盾,怎樣都是錯誤,怎樣都是窮途末路。

他以為那淚水是寧靜的,卻沒想到失了控。眼淚摻進酒水之中,酸澀夾雜著苦澀,又撚住幾抹毫不留情的狠勁,一鼓作氣沖上腦海,讓他的精神剎那間潰如蟻穴。

那一次前所未有的崩潰哭泣,令他多年不敢回首,僅僅是回首,也令他鼻酸。

父親坐在他的對面,望著他痛哭的模樣,竟在醉意酣然之間,一同慟哭起來。那個男人頹唐的身軀縮在簡陋的座椅上,黝黑而滄桑的手胡亂地蒙上臉龐,老淚縱橫,狼狽不堪。

直到父親猛然間抓住他的手,指尖用力,狠狠掐住他的皮膚,像要摳出血來。他忍著痛回望過去,淚水還在源源不斷伴著節奏。然後他聽到父親嘶啞的聲音,帶著血肉模糊的痛,和經年的悲苦,對他絕望而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們去見你媽媽,怎麽樣?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站在醫院的太平間辨認屍體的時候,他才明白了這個男人選擇怎樣逃離這暗無天日的命運,那句話是他的心聲,也是他的新生。這下好了,人間只留他一人。不過短短幾載,世界已換了模樣。

那之後高南舜再未曾流過一滴淚。隨著父親的離世,他的感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舉目無親像是一個悲慘的詞,卻被他嘗出了一些慘烈卻肆意的傲然。當他斬斷了所有與他親密依存的關系,那些關系帶來的歸屬感與溫度抽絲剝繭地離他而去,讓他與這個世界的聯系開始變得薄弱不堪,無力承重,好似再多一份力量,就將摧枯而拉朽。

於是他背起行囊,肩負著父親的骨灰和遺留在這片土地上最後的生氣踏上了前往首爾的路。獨自一人游蕩在那個繁華而炫目的城市的日子,讓他感悟到了生存的深度與質感,渺小而微茫的他,與天鬥,與地鬥,與多舛的命途抗爭,都好似蜉蝣撼樹,越拼命越蒼白。

近乎流浪的時光將他煎熬過後,轉機發生在那一年的夏天。

他帶著與人爭鬥之後傷痕累累的身子走過狹窄的街口,卻頹唐狼狽地跌倒在華燈初上的繁華街市。意識模糊疊合的剎那間,他以為自己不會再醒來。想著要和這個世界說聲再見,卻已然跌進了濃稠黑暗。

眼前再次有光的時候,他聞到了令他深惡痛絕的味道。那味道懸浮著,與每一寸空氣忘情的纏綿悱惻,強烈地刺激他的鼻腔。耀眼的白令他目眩,他深谙自己明明已經染上骯臟的漆黑。格格不入的僵硬感被進門的護士打斷,他收到了那張陌生而又熟悉的卡片。

然後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場淋漓暴雨。

回憶接踵而至的時候,他開始笑。笑聲斷斷續續,聲音愈揚,最後活像患了精神疾病,盛滿了淒涼而悲慘的自嘲。這些年,他活成了什麽樣子。

那生活不快樂,不整齊,甚至不平靜。

他在痛與苦的泥淖中掙紮,不得安寧。

後來他進了模特公司。練習生的時期像海平面以下的波濤暗湧。他學會了掙紮,學會了搏鬥,學會了冷漠,也學會了自我防禦。在血與汗的擠壓攀登之下,心臟被打磨堅硬,記憶被封塵,回望成了明令禁止的區域。他不想回頭,也不敢回頭。

事過境遷,他覺得自己比不過那一場物是人非。

進入鏡頭的焦點時,他望著臺下的萬千註視,心下是氤氳成一片的迷茫。像是被無名的雙手操縱,他不去思考,不去反省,只去表現,只去作為。最後打造出臻於完美卻暴躁冷酷的肖恩。

他屬於那個世界,卻又不屬於。

精神的交錯持續了很多年,他開始習慣這種違和與矛盾,最後漸漸遺忘了自己。

人們以為他耀眼,便擁著那些光芒沈入美夢,隨著花與掌聲翩躚起舞。

卻無人問津,那些逝去的愛遺落在哪個世紀,沈醉了誰的靈魂。

這像是一個關於迷失與絕路的故事。

但是他從這個故事中走出,融進了那個人的懷抱。

低啞的聲音逐漸消散在空氣當中的時候,那尾音也像飄蕩在房間裏激蕩著回音。高南舜垂下眼臉,任由短暫的沈默接替他的故事舒緩情緒,擡起手撫過那人的額發,卻突然感受到他重了幾分的呼吸。心頭一凜,他側臉去看,徑直迎上樸興秀湊身上前的唇。

有苦澀的液體掠過唇角時,他覺得心尖有一點疼,再加上一抹釋然回首的放逐感,他只能緊緊抱住那個無聲哭泣的男人,唇齒相依著感受溫暖。

“我很自責……”樸興秀閉著眼,淚痕幹澀在眼角,卻一路燒進心底,像燃著炭火。他攥緊身邊人的手指,卻又藏不住隱約的顫抖。開口的聲音帶著嘶啞,卻壓著痛楚不願明說:“很多事我該察覺,卻全都錯過了……是我逼走了你,卻無知無覺地活了這麽多年,我太糊塗……我弄丟了你……”

“……”高南舜側了側身子,垂首去吻他的下頜,再順著鬢角貼上額頭,那安撫帶著柔情,藏匿在皮膚與皮膚之間,輕若蟬翼。

“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卻不曾想象過你的世界……到頭來你吃了這麽多苦,這麽多……”他話音一頓,再開口卻又滲出淚來:“……就好像是我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窗外有光穿透而來,染上窗簾的顏色浮動於墻面,高南舜盯著那斑駁光暈,突然發現,又一個春暖花開的清晨已然到來。

誰欠誰,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嘆息,仿佛看到一個傻瓜似的孩子。

“不對,”他抱住他,將他的頭圈在自己的懷中,手指探入發絲間輕輕摩挲。許久才再次輕聲開口:“是你塑造了我。”

那些年月,纏綿,痛楚,離別和放逐的愛。最後回歸岸的彼端,擡首又見你。

我遠走過,流浪過,覽過人間百態,瞧見死亡的顰笑,看過生活的模樣。嘗過擦肩而過的依戀,走過黑暗無邊的隧道,經過風雨飄搖的時間。

迷失了方向,卻被你挽救。

你站在那裏,不說什麽話,卻對我笑的模樣。浸潤在夜色闌珊之中,穿透了經年的夢境,回歸我的枕邊,讓我知道月是明的,星辰璀璨,如若你的眼。

有力量波濤洶湧,浩瀚蒼茫,又生生不息。

蜷縮依偎在胸腔,像愛。

沈醉的,遼闊的,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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