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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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經歷著生活中突然臨頭的一切,毫無防備,就象演員進入初排。——米蘭昆德拉】

“南舜啊。”

“嗯?”

“明天晚上去我家住吧。”

“啊?咳咳、咳,什麽?”高南舜吃拉面的動作戛然而止,嗆在喉嚨中的面湯引起劇烈的咳嗽,那聲音在小小的拉面店顯得分外明顯,而他拍著胸口努力平覆那股痛苦還不忘瞪大眼睛驚訝地望著對面的樸興秀。

“呀,小心點啊,這麽激動做什麽。”樸興秀急忙站起身拍順著他的後背,看著高南舜因為自己的話倍受驚嚇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噴笑出聲。“和我回家就這麽可怕嗎?瞧你嚇得,哎呦這還是海嘯麽?”

“別鬧了,到底為什麽突然說要去你家住?姐姐……她不是……”高南舜的神色隨著口中的話音一同漸次墜落下去,像是又跌進自我反省的那段時期,因為不安和歉疚蜷縮著不敢擡頭。他一直都明白,他也一直都在逃避著,以為總有一天會有了勇氣去祈求原諒,事實卻是面對這個興秀唯一的親人嚴厲的眼光變得愈發艱難。他還記得幾個月前站在樸興秀家門前聽著樸智秀一字一句聲色俱厲地警告他的情景,他無法釋懷姐姐對他投來的那既失望又悲痛的眼神。

那是至親對樸興秀的愛護。

而那愛護是為了阻隔他帶給樸興秀的傷和痛。

僅因為那份愛,就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曾經傷他至深。

看著高南舜垂著眼臉流露出低落氣息的眼眉,樸興秀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輕嘆出聲,起身湊到高南舜身邊挨著他坐下,因為狹窄的空間高南舜自然地移動身子騰開一些地方給他,卻被樸興秀快速地伸手攬住了肩膀,使得兩個人緊密得依偎到一起。

那人結實的擁抱徑直壓迫過來,感受著肩側擁緊自己的力道,高南舜擡起頭看向樸興秀近在咫尺的側臉。全是他的氣息,這種感覺該如何形容,像是沈溺其中再不想自拔,卻有絲絲入扣的苦澀摻雜在兩個人的縫隙之中,高南舜的視線落到他校服T恤的胸口位置,那裏,那片衣料下的胸膛裏,正跳動著曾經被他狠狠刺傷的心臟。

打斷他的胡思亂想的,是一個輕柔的吻。那吻輕點他的眉心,然後從右眼皮上順勢擦過,最後印在他的淚痣上才算完結。驚嚇和心動同時襲來,高南舜下意識移動目光迅速確認周圍可能存在的註視的目光,直到保證了這一吻的隱秘性才悄悄放下心來,卻即刻被樸興秀揉弄他的頭發的右手抓回了註意力。

“傻瓜,我想讓你見見姐姐,難道不好嗎?”樸興秀的聲線被重重壓低,像是近在耳畔的呢喃低語,卻又愈發添加了幾分磁性,哪怕聽慣了他的各種聲音,也不禁讓高南舜的心輕微一顫。

“可是……”

“放心吧,姐姐她明白的,我在乎的,她都明白的。”

這個人總是讓他心動。

他愛他至深至微,替他消融心中一切的猶疑與蕭索,會在每一個感到仿徨無措的時刻輕握他的手,對他溫柔的笑,或給他一個輕若蟬翼的吻。

然後用僅剩的全部氣力和愛意去證明,這個世界上總有人不顧人生泥濘,去許他一個未來。

所以他被抓住靈魂掙脫不得。

這樣夜夜夜夜彌足深陷,既驚心又動魄。

時間在隱忍的不安與焦灼中反而消逝得愈發迅疾,當高南舜反應過來即將踏上去樸興秀家的路程時,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灌下了將近三瓶水。樸興秀收拾好東西背上包走過來的時候,恰巧看到高南舜從書包裏翻出遺留下的空水瓶不斷搖晃著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YIXI!真是的,一點兒水都沒有了……”高南舜嘟囔著順手把水瓶扔進了垃圾箱,抱怨的模樣反而更顯其內心的不安與緊張。

“行了,你都喝了多少水了,難道回了家就要不停跑廁所?”樸興秀笑著摟住他向校外走去,已經七點多了但是天空依舊澄亮,他特地選擇這樣一個沒有晚自習的日子帶高南舜回家,讓姐姐能夠和他們好好吃一頓晚飯。

不過看高南舜的模樣,樸興秀側眼瞥向身旁抿著唇明顯緊張異常的人,不由得在心中無奈笑開,這家夥是真的低估了他對姐姐的影響力呢。樸興秀至今還記得,和姐姐談起高南舜的時候,面對堅定不移的自己,姐姐沈默許久之後苦笑著妥協的那個表情。這會是他一生銘記的記憶,他最親的人,應該能夠明白高南舜之於他,是多麽難以割舍的存在。

真正站在門前等待宣判的那一刻,是與之前全然不同的忐忑。高南舜也不知為何自己此時會緊張至此,仿佛這是一個決斷他和樸興秀之間的聯系的時刻一般,讓他的心臟超負荷地運作著。

“我們回來了。”樸興秀掏出鑰匙打開門便高聲向屋內喊著,高南舜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的走進客廳,環顧著四周全然是自己陌生的陳設,但是到底還是隱隱透露著興秀家不變的喜好和風格。

樸興秀走進廚房之後剩下高南舜一個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還是選擇了等待,他緊張的向廚房的方向張望著,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樸智秀率先從裏面探頭走出,樸興秀跟在她身後笑彎了眼睛,就那樣鼓勵的望著他。

樸智秀也並未走近他多少,只是站在一步之遙的位置端詳了他片刻,可僅這片刻就讓高南舜屏住呼吸一般全身僵直。想要說些什麽卻張口結舌,最後只吞吞吐吐的叫了一聲“姐姐”就再不知如何是好,高南舜求助般的望向樸興秀,卻在下一秒聽到了樸智秀平靜淡然的聲音。

“回來了,你們先等會兒,一會兒飯就做好了。”

高南舜楞在原地無法反應的時候,樸智秀已經轉身再次回了廚房,樸興秀走過來望著他笑瞇了雙眼,擡手輕捏他的臉頰也未得到明顯的抗議,高南舜沈浸在剛剛那一刻得到解救般的喜悅和驚訝中,心下瞬間松弛帶來的反彈險些逼出他的眼淚。真正對上樸興秀同樣盈滿欣悅的雙眸之後,他才忍不住翹起嘴角,滿足而感動地笑。

吃飯的時候高南舜的心情是覆雜而微妙的。那感覺以沖擊性的喜悅為基調,以感動為輔助,卻同時摻雜著些許酸而澀的惆悵。這樣三個人吃飯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距離上一次這樣的飯桌,好像也是幾年前的事了。這期間經歷的巨大變動和傷痛,三個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不同種類的打擊,如今再次坐到一起平和地共餐,是之前躲在陰影裏不見日光的高南舜絕沒有預想過的。

很幸福,幸福得有些悲傷。

樸智秀沒有提及任何以前的話題,只是淡淡詢問著他們最近的生活,偶爾談論到她自身經歷的趣事或任何聽聞來的故事。高南舜能感覺到她話語中略微僵硬的成分,同時也能感覺到她一直試圖消磨那份可能演變成尷尬的僵硬,就這樣在彼此用心良苦的顧讓下,一頓飯也算圓滿而無遺憾的結束了。

飯後搶著要洗碗的高南舜最後和樸興秀兩個人一起圍在廚房水池前忙活著,樸智秀便也就省心的留在客廳看著電視。這樣的一個夜晚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逸和滿足,是高南舜從未曾想象過的,讓他看著盤子上抹出的泡沫也不由得笑了起來。看著高南舜低頭“呵呵”傻笑的模樣,樸興秀忍不住想逗他的欲望湊過去輕撞他的身體,俯過身低頭靠近他的臉,帶著一臉邀功般的笑意說道:“怎樣?聽我的話沒錯吧?看你樂的……”

“少得瑟啊你!”高南舜用額頭輕輕撞開樸興秀的額頭,直接用手肘把他拱到一邊,打開水龍頭沖洗著手中的盤子。

“呀!現在不應該是獎勵我的時候嗎?不行,我要獎勵,獎勵獎勵獎勵……”樸興秀耍賴般哼唧著不斷湊身過去磨蹭高南舜的手臂,湊過頭去就要吻上他的唇,高南舜邊要拿著盤子保持住平衡邊要躲避他的親吻,慌亂之間被吻到好幾次,想反抗卻又擔心聲音太大惹來姐姐的註意,最後只好盡量躲到廚房的死角任樸興秀吻到滿足為止。

“呀,臭小子你真是瘋了!姐姐還在外面呢!”眼看樸興秀已經沈入到不分場合的地步,高南舜立刻用力掙開他的手臂打斷這個所謂的獎勵之吻壓低聲音提醒他,看著他得逞般的笑容最後還是搖著頭無奈的重新走到水池邊。

水流的聲音,客廳隱隱傳來的電視聲,再加上樸興秀在一旁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傳進耳畔,像是把那些空虛的時間漸漸填滿,竟讓高南舜時隔許久感受到了家的韻味,垂眸盯著滑過手背的水珠揚起笑容,那笑分明是暖而柔的。

樸興秀用毛巾擦著頭發走進房間的時候,高南舜正盤腿坐在床上對著墻面發呆一般的仰視著。好奇的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卻只見兩個人的校服掛在墻上而已,樸興秀伸出手在他面前搖晃了兩下,帶著笑意疑惑的問:“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沒什麽。”高南舜回過神來笑著搖了搖頭,那種瞇著眼抿起唇的笑容像撒嬌一樣,每每都讓樸興秀難以抗拒,看著他依舊濕噠噠的貼服在額頭上的發絲,樸興秀拿下搭在頭頂的毛巾站到他身前揉上他的頭頂。

“洗完頭發又不擦幹。”

“不是夏天麽。”高南舜乖巧的低下頭任他擦著頭發,因為發絲的刺癢而閉上雙眸。

“夏天也不能就這樣濕著睡覺啊。”

直到一頭的卷毛漸漸變得蓬亂,顯出基本的褐色,樸興秀才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溫順地閉著眼睛的高南舜,額前的碎發淩亂而毛躁,愈發顯得整個人像貓一樣慵懶。不由得讓他在內心悄悄感嘆,這樣的高南舜,果然只會讓他更加難耐的去寵溺,讓他離不開他,再也離不開他。

兩個人並肩躺在樸興秀不大也不小的床上,僅剩床邊的小燈映得滿室昏黃,高南舜的視線一直流連在整個房間的布局上,總覺得這和之前樸興秀的房間有著分外相似的環境。

“這裏……是按以前的房間的感覺布局的麽?”

“嗯。本沒有刻意這樣做,但是不知覺的就……”樸興秀想起三年前搬家之後,原本恨不得把有高南舜的印跡的一切全部拋諸腦後的自己,卻在定下房間布置之後才發覺這一切依舊隱隱效仿著高南舜曾經存在過的模樣。他們曾經坐在哪裏打過游戲,在哪裏他曾給高南舜的傷上過藥,就連兩個人一起擠著睡的床也是在相同的位置。

全是他的影子。

潛意識裏一直存在著。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高南舜猛的翻身改變仰躺的姿勢,俯身趴在床上側頭看向依舊仰躺著的樸興秀:“對了,你還沒有說,為什麽姐姐突然接受我了?”

樸興秀仰視著那張在昏黃燈光的斜映下顯得更加溫和的臉龐,擡手將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故弄玄虛般含笑沈思了片刻,然後故意避重就輕地回答:“嗯,就那樣接受了唄。”

“呀,少敷衍我。快說!怎麽可能就這麽接受了?”高南舜看他那副故意逗他的模樣就不爽,直接上手抓住他的兩只耳朵揪了起來,只是沒想到樸興秀比他反應更快,徑直騰出手襲擊他的腰側,手指忽輕忽重的呵癢弄的他忍不住投降般松手側翻開身體,躲避著樸興秀堅持不懈撓過來的雙手。

“我錯了我錯了,住手啊癢死了!哈……呀!你……”

眼看高南舜整個人都被他逼到了緊貼墻壁的地步,樸興秀才放他一馬的松了手,但是看他一副筋疲力盡般放松下來躺倒在枕頭上的模樣,又忍不住湊過去近距離的望著他。高南舜閉著眼喘了兩口氣,再睜眼便不滿的撅著嘴回望著他。

膠著的視線隨著時間分秒的移動變得和緩而黏膩,看著對方就好像望著銀河星辰。樸興秀在下一秒笑彎了眼眉,然後緩緩俯下身去。那吻輕印到高南舜的唇角時,他低聲呢喃:“我和姐姐說,你是我一輩子都不能失去的人……”

相貼的唇瓣是熟悉的溫度和觸感,在這個昏黃的小房間裏,就像身處只屬於兩個人的旋轉的宇宙星球,那吻變得無限綿長。高南舜溫順的閉上雙眸,靜默的感受唇上緊密相貼的氣息。時隔許久再次分開,兩個人不由得相視而笑。

“睡吧?”

“嗯,晚安。”

兩個人面對面側躺下,樸興秀反手關掉了一旁僅剩的燈光。黑暗一瞬間籠罩下來的時候,高南舜摸索著找到他的右手緊緊抓住,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熟睡一般,兩個人呼吸著對方的呼吸,時隔三年再一次睡在屬於樸興秀的房間。

輕輕將房門闔上之後,樸智秀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疲倦的緊閉雙眼還是面臨著一片無邊的黑暗,像是永遠走不出這條凸顯絕望的路途一樣,令人心生悲苦。

有時候不是她拒絕選擇努力和釋懷,而是現實一次又一次的襲擊終究會把人僅剩的力量消磨殆盡。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她沒有任何遲疑,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卻也不忘把腳步放的輕之又輕。

該怎麽說,這像一場劫難。

潛伏在時間裏從未曾消失。

無論選擇哪條路,因為那份難以割舍的疼和愛,她都被逼入了一個死角。

鋪天蓋地的都是悲傷和疲倦。

你究竟想要怎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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